539 天道的陰謀(五)

修真-師姐的劍·吃書蟲子·5,431·2026/3/23

539 天道的陰謀(五) 桌案上的薰爐嫋嫋地冒著青煙, 整間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青草冷香。 楊夕坐在梁暮出嫁前的閨房裡。 許是因為梁暮幾次三番地和離再嫁, 很好地詮釋了女人善變, 在婚姻這種大事上反覆無常得令人髮指。侍郎府仍舊給她留著少女時代的閨房, 一瓶一畫, 舊得乾淨。並未因為她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 就也一樣變化。 楊夕指了指坐下的床:“怎麼這麼寬?” 這不是普通女孩兒的閨床, 更像是夫妻同睡的榻。 楊夕有理由懷疑梁暮這浪貨從小不學好,沒出閣的時候就學會了養漢。 梁暮看著那床,想起什麼似的“噗嗤”一笑。 反覆無常的女小人, 哦不,筆誤,是反覆無常的小女人, 眼角眉梢流露出一點溫柔羞澀的神態, 一時間竟顯出幾分少女的爛漫。 “也沒什麼,這床本該是給咱們倆睡的。” 楊夕整個人都震驚了。 她剛發現梁暮居然有“不好意思”這種情感。 然後梁暮給她講了一個故事。 八歲的梁暮, 剛回京城, 忽然發現爹還有個老婆, 自己還有個哥, 被按著叫孃的是個不認識的女人。她當然叫了, 規規矩矩, 歡歡喜喜,梁小暮從來都是一個懂事討巧的女孩子。 只是夜裡無人的時候,會把自己縮在被子裡嚇得睡不著覺。她想起自己“走丟了”的姐姐。她覺得她爹一定是賣了姐姐之後仍然沒錢吃飯, 於是這回把梁小暮和他自己一起賣了。所以才能住在別人家裡。 寄人籬下什麼的, 梁小暮沒覺得苦。有地方住,有飯吃,還要覺得苦,那肯定是小時候糖吃多了。梁小暮八歲以前沒吃過糖,她覺得矯情是一種病,得喝藥,苦的那一種。 可是那個新的“娘”,從來沒正眼兒瞧過樑小暮一回。她只拿正眼兒瞧爹,給爹臉色看。梁小暮覺得,那女人一定是隻想買爹,自己是個添頭。可是她也沒讓自己幹活兒,也沒拿自己出氣,她要自己這個添頭幹什麼呢? 她知道了,那女人一定是剛買了爹,新鮮勁兒還沒過,沒想起自己來。等她想起自己來,就會把自己趕出去了。 為了不被趕出去,梁小暮開始想方設法的,讓自己有點用。 比如,拿來取樂。 這個家的女主人不快樂,梁小暮看得出。女主人她不看戲,不聽書,不出門,不請朋友回家坐客,有不少金銀首飾卻從來都不戴。明明風韻猶存挺漂亮的一個少婦,整日裡表情卻接近於無,“表示”笑容的時候也就是彎一下嘴角——眼睛都懶得彎的。物肖主人型,整個家裡所有的僕人——挺多的,十幾個呢——也全都隨著女主人一樣,把自己當個物件兒。整天低眉搭眼的,不笑,也不說話。 梁小暮覺得自己找到了自己的用處,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價值,找到了自己的終極追求。 如果說楊小夕是頭驢,拉車幹活尥蹶子;那梁小暮應該就是條狗,耍寶跪舔逗樂子。 很快,梁小暮在全家人吃飯的飯桌上,展開了她醞釀許久的第一次賣蠢計劃。女主人的確是笑了,雖然笑得很短,但她眼睛稍微彎了一下。梁家所有的下人都鬆了一口氣似的,湊趣地哈哈哈起來。 梁小暮覺得自己終於在這個家裡站住了,不會被趕出去了。她還太小,成年男人一隻手就能拎起來,成年女人一巴掌就能把她抽出鼻血,如果被趕出去……她覺得自己活不過這個冬天。 於是梁小暮開始努力地賣蠢耍寶,下人們也越來越不把她當回事兒,甚至不把她當個人,但是梁小暮不在乎。她在那些把她當傻子的下人嘴裡打聽出,主母姜挽雲年輕時候是個詩書文章傳盛京的才女,於是她決定自己這輩子都會是個大字不識的文盲。 可是這種耍寶很快就不奏效了。在第三次,還是第四次的時候?女主人漸漸地不笑了。 第七次,還是第八次的時候?姜挽雲沉默著很久沒有表情,也沒說話。 當時梁暮正試圖把一個好好兒的成語,用足夠蠢笨的方式拿來亂用,下人笑得一片哈哈聲,瞧,這個新來的鄉下小姐,小婦養的傻丫頭,她甚至不如我們懂得多。 姜挽雲用一種終於忍不住地神情說:“孩子,你都沒有自尊心的嗎?” 然後她用一種嫌惡極了的眼神,狠狠剜了梁仲白一眼,摔下筷子,拂袖而去。 梁小暮當晚就發起了高燒。 她嚇壞了。 女主人始終都是一副神情淡淡的模樣,從來沒有睜眼瞧過她,也沒有專門跟她說過話。剛才那應該是一種責備,梁小暮懂得。事實上樑小暮比下人們更懂得揣摩上位者的喜怒。而且女主人也頭一次用那樣的目光去看爹。 完了,我把事情搞砸了。她不喜歡我的笑話。我還連累了爹爹。 我馬上就要被趕出去了…… 半夜裡,梁小暮趴在被窩裡,四肢痠疼喘不上氣,喊著姐姐的名字嗚嗚哭。 “梁夕……梁夕……你在哪兒啊……要是能和你一起被趕出門……我就不怕了……” 姜挽雲第一次想起來到庶女的臥房看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景。 她其實並不想管梁暮,但這個情況她也沒得選。把偷懶的下人叫起來,胡亂按照從前梁朝發燒的藥方兒煎了一副,捏著鼻子給這個麻煩的小丫頭喝下去。 梁暮喝了苦藥,抱著姜挽雲的腰嚎啕大哭,下人們怎麼撕都撕不下來。 當然撕不下來了。 梁小暮雖然頭暈,可是還沒有昏頭呢。女主人自己不是沒動手撕她麼? 姜挽雲只好說:“行了行了,不要嚎了,假哭了半天一滴眼淚都沒有。” 梁小暮連忙努力擠眼淚。 姜挽雲道:“明兒個把我和你父親那屋的床給你搬過來,你姐姐要是什麼時候回來了,你就還和她一起睡。” 姜挽雲以為,梁暮是不敢一個人睡,才扯著個成年人就不撒手,可她又不是親媽,並不太想陪她睡覺。 就拿姐姐來搪塞她。同時心裡覺著,就算是雙胞胎,這麼大了還非要一起睡什麼的,真是不像樣。 朝兒四歲睡覺就不要娘了。 梁小暮燒得很重,狠作了一場後終於筋疲力竭地睡著了。 大約真的是她命賤好養活吧,明明只是一副不對症的藥,她第二天居然奇蹟一般地退了燒。 她心裡比姜挽雲還清楚,楊夕不會回來了。從父親把她送進修真宅門的那一天起,就沒打算讓她再回來。 但是她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 原來女主人不喜歡刷寶逗樂子,她喜歡會哭會撒嬌的! 那時候,無論爹爹還是梁小暮自己,都還不知道她跟自己的姐姐一樣是有靈根的。 梁暮的講述,當然沒有真相那麼客觀。帶著孩童時期稚拙的主觀色彩,她就覺得姜挽雲是個面冷心熱的傲嬌。而自己則是個聲嬌體軟我見猶憐的庶女。明明大娘是看我招人兒疼才收留我的,把自己當成爹賣身的添頭兒什麼的,實在是太傻了! 梁暮忍不住笑著跟楊夕道: “我跟你講,當時咱們家其實還窮著呢。銀子或許有,也沒到可以砸錢的份上。後來我才知道,主臥的床搬給我了,打個新床,選板子刷大漆什麼的,也挺費勁的。大娘和爹爹睡個小床……窄,你懂吧?他倆才慢慢好起來。大哥為這事兒,還私下裡問我有沒有什麼想要的玩意兒,說是出門的時候給我買,或者教我念書。” 楊夕想了想:“其實你那麼想也沒錯。” 梁暮有點愣:“哪麼想?” 楊夕道:“前面的。” 她想起景王府上,見不到面海螺亭中,從那回旋的通道里流淌出來的盛京舊聞。梁仲白回到這個家裡,大約還真是個賣身的意思,賣給姜挽雲,賣給景中寰,賣給這盛京的富貴圈兒。而年幼的梁小暮,也的確就是個微不足道的添頭兒。可以拿來聯姻,可以拿來示寵,也可以拿來威懾。 “是吧?”梁暮笑了。 她想起姜挽雲每次看著自己哭紅鼻子,一臉無奈,兩眼嫌棄。良好的教養和高貴的品格,又讓她扔不下眼前哭得噎氣的孩子。於是輕柔地拍拍背,聞言軟語地講道理,廚房新做的小點心,柔軟的帶著香氣的絲帕。這些母親才有的符號,梁暮都是享受過的,來自姜挽雲。至於親孃,除了有一雙藍色的眼睛之外,梁暮已經記不得更多了。 梁暮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人生活了二十二年,梁小暮的靈魂始終是條狗,誰給的肉多,她就跟誰跑了。 楊夕沉默片刻,忽然問梁暮:“大哥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呀,跟外邊兒的傳言差不多,是個神童吧。” 梁暮露出了一點不自在,這本該十分隱晦。然而楊夕始終在觀察妹妹的神情,所以還是注意到了。 “我從來就沒見過他犯任何錯,扔到任何圈子裡都是最出彩的那個。之所以點的探花不是狀元,是因為他在這一榜進士裡面太年輕了,而且長得好。皇帝選探花還是要挑外表的。” 梁暮忿忿地噴了噴鼻子,“連喝酒他都比別人能喝。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才十歲大。” 從十歲就從來不犯錯的嫡長子麼?楊夕心想,那一定是個非常虛偽的人。 “你覺得……這個大哥有沒有可能,想要除掉我?” 梁暮所有的嬌羞小女兒態一下子飛到了天幕之外。 “你說剛才的殺手?” 楊夕垂著眼睛尋思,兩手十指對來對去,像個頑皮的孩子,說著可怕的話:“姜夫人我見過了,有那麼點高風亮節的意思,不像是她乾的。但我今天會回來侍郎府,理論上只有這個家裡的人知道不是麼?” 梁暮有點激動地道:“不可能!如果是梁朝想要殺你,縱火投毒更像是他乾的事兒。他那人毫無底線,但是做事情從來滴水不露的,找一個正面強殺,有可能失敗的殺手,這會留下把柄的!” 楊夕挑了挑眉:“聽起來,你沒少吃他的虧。” 梁暮尷尬地想要藏起來。 楊夕歪了歪頭:“但是我不信。” 沒有人能永遠不犯錯,花紹棠、蘇蘭舟、江如令、白允浪、邢銘、高勝寒、甘從春、田戰他們通通都不能。區區一個二十郎當的梁朝,他沒有理由例外。 “可是動機呢?”梁暮道,“大哥沒理由殺一個庶妹,你又不能跟他爭家產。” 楊夕低低笑了一聲:“一個用牛拉車的人家,能有多少家產值得探花郎冒險?但他是個修士吧。” 對於一個修士來說,自己身上值得惦記的就太多了。守墓人印記,十八骨劍府,五代遺藏,連師兄的遺產,甚至離火眸,鬼神格…… 野生的修士沒有門派修士那麼敬畏修真界的秩序,殺人奪寶的事情,常常發生在他們之中。 梁暮看著楊夕的眼神變得十分複雜:“為什麼,不去問問那個殺手,他還在小秦那屋躺著養呢。” “我再想想。”楊夕緩緩搖頭:“劍修骨頭硬,禁敲打。想讓他開口,我怕是得把人拆成零碎兒……但我不想殺人。” 梁暮怔怔望著楊夕。 用力絞著手上的帕子,心亂如麻。 她剛剛意識到,楊夕可能不像她以為的那樣,迫切想要融入這個家。 她談起梁朝可能要殺自己的時候,那姿態實在像是談起一個陌生人。 一點猜測,一點好奇,和一點俯視全局的戒備。 楊夕甚至不是有了確鑿的證據,想要指證梁朝是那個罪犯。她只是隨便提出了一種可能,與自覺可以信任的人討論。 楊夕甚至沒有意識到,這種可能的猜測,會在妹妹心中激起什麼樣的狂瀾。 對於楊夕來說,被人惦記,被人企圖弄死,只是生命中的常態。而梁朝,只是人當中的普通一個。 猜錯了,也沒什麼可傷害感情的,因為那東西從來就沒有。 “我總覺得,好像陷到了什麼泥淖裡,想要動一動,就有人死拖著我的胳膊……”楊夕眯著眼睛說。 宮裡中人獨有的尖嗓兒在這個時候響起來。 “大公主駕到——” 這聲唱喏仿似洪鐘,把梁暮從八歲那年的美好幻夢中驚醒。 如果楊夕是這樣看的,那麼梁朝呢?難道一個年近三十,宦海沉浮的大小夥子,還能對一個新妹妹有什麼感情上的期待麼? 梁暮終於清醒地意識到,爹,大娘,嫡兄,親姐和自己,她所以為的家可能僅僅只是她自己的以為。五個人當中真正對楊夕的到來抱有期待的,從頭到尾可能都只有她自己。 狗一類的生物,是沒有是非觀的,無所謂誰先起爭端,待她好的就是善。正因為沒有,才能更清晰地看見,如果另外四個人真的你死我活,自己的選擇可能並不像先前以為的那樣理所當然。 她曾經思慮過,如果大哥敢排擠楊夕,就像小時候不動聲色擠兌自己一樣,她就是豁出去了也要給梁朝好看。 可如果那不是排擠,是生死呢? 空了十五年的雙人小床之外,還有住了十五年的家…… 梁暮驚恐地望著楊夕一步一步走向門口,伸手去推那老舊的門扉。姐姐的動作在她眼中無限放緩。窗稜紙上映出大片大片的陰影,刀槍劍戟,鬼影幢幢。 斑駁的門板,在她眼中好像成了一個即將鼓破的膿包。稍微一碰,就會流出紅色的血和黃色的膿,弄得一地狼藉。 梁暮猛地從床上撲下來,在楊夕推開門,在外面昏暗的天光瀉進室內之前,一把抓住了姐姐的手。 “走,梁夕,你走!這個家裡,有人要你的命!” 她艱難地說,抬頭去看楊夕。因為撲過來的時候太著急,她被腳蹬絆倒了,腿軟所幸跪在了楊夕的腳邊。 所以她清晰地看見,楊夕精心動魄地一瞥,雙眸中泛起狠辣的血色。 “晚了……我走不得了。” 梁暮抓著楊夕的手掌,摸到了她手背上僵硬的肌肉,和半蜷著的手指。這才意識到剛才楊夕跳下床,一步步走路形似慢動作,並不是自己驚恐之下的錯覺。那是她肢體失控,在拼命往門口跑…… “楊夕……你不要嚇我……” 閨房的大門被豁然推開,天光乍洩。 一個人逆著光走進來,俊秀的眉眼,面白如玉,兩綹修剪精緻的鬍鬚從唇畔垂下來。 楊夕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秦……昭……香……” 只有丹師秦昭香,才有這個本事,讓進了這個家門兒連一口水都沒敢喝過的楊夕,出現這種中毒的症狀。 而剛才救治亡客盟的時候,她跟秦昭香有過太多的肢體接觸。 楊夕猛地閉了閉眼,打掉牙齒和血吞,認了這個栽。 “我還是不明白,我現在這個身體是合道境修士用草木重構的,尋常丹藥都不管用。你到底如何做到……” 秦昭香還是低著頭,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加一點除草劑,就行了。” 楊夕愣在那,幾乎被秦丹師的神來之筆震驚了。 “為什麼?”梁暮怔然地望著秦昭香,秦昭香堵住了房間唯一的出口,梁暮幾乎是跪在他大腿前面筆直地仰著臉看他。 那張臉真的好看,內向的,單純的神態,彷彿永遠不會騙人。 “那是我的姐姐阿……” 秦昭香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梁暮。忽然咬了咬手指,盯著楊夕不轉眼:“陛下求我幫他,如果梁府這兩天有什麼異變,一個人都不放走。以大公主駕到為號……” 梁暮慘笑,忽然淚流了滿臉。 她想起來了,最一開始就是皇帝讓秦昭香娶她,秦昭香才娶的。她怎麼會傻到覺得小秦或許也有一點點喜歡她……

539 天道的陰謀(五)

桌案上的薰爐嫋嫋地冒著青煙, 整間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青草冷香。

楊夕坐在梁暮出嫁前的閨房裡。

許是因為梁暮幾次三番地和離再嫁, 很好地詮釋了女人善變, 在婚姻這種大事上反覆無常得令人髮指。侍郎府仍舊給她留著少女時代的閨房, 一瓶一畫, 舊得乾淨。並未因為她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 就也一樣變化。

楊夕指了指坐下的床:“怎麼這麼寬?”

這不是普通女孩兒的閨床, 更像是夫妻同睡的榻。

楊夕有理由懷疑梁暮這浪貨從小不學好,沒出閣的時候就學會了養漢。

梁暮看著那床,想起什麼似的“噗嗤”一笑。

反覆無常的女小人, 哦不,筆誤,是反覆無常的小女人, 眼角眉梢流露出一點溫柔羞澀的神態, 一時間竟顯出幾分少女的爛漫。

“也沒什麼,這床本該是給咱們倆睡的。”

楊夕整個人都震驚了。

她剛發現梁暮居然有“不好意思”這種情感。

然後梁暮給她講了一個故事。

八歲的梁暮, 剛回京城, 忽然發現爹還有個老婆, 自己還有個哥, 被按著叫孃的是個不認識的女人。她當然叫了, 規規矩矩, 歡歡喜喜,梁小暮從來都是一個懂事討巧的女孩子。

只是夜裡無人的時候,會把自己縮在被子裡嚇得睡不著覺。她想起自己“走丟了”的姐姐。她覺得她爹一定是賣了姐姐之後仍然沒錢吃飯, 於是這回把梁小暮和他自己一起賣了。所以才能住在別人家裡。

寄人籬下什麼的, 梁小暮沒覺得苦。有地方住,有飯吃,還要覺得苦,那肯定是小時候糖吃多了。梁小暮八歲以前沒吃過糖,她覺得矯情是一種病,得喝藥,苦的那一種。

可是那個新的“娘”,從來沒正眼兒瞧過樑小暮一回。她只拿正眼兒瞧爹,給爹臉色看。梁小暮覺得,那女人一定是隻想買爹,自己是個添頭。可是她也沒讓自己幹活兒,也沒拿自己出氣,她要自己這個添頭幹什麼呢?

她知道了,那女人一定是剛買了爹,新鮮勁兒還沒過,沒想起自己來。等她想起自己來,就會把自己趕出去了。

為了不被趕出去,梁小暮開始想方設法的,讓自己有點用。

比如,拿來取樂。

這個家的女主人不快樂,梁小暮看得出。女主人她不看戲,不聽書,不出門,不請朋友回家坐客,有不少金銀首飾卻從來都不戴。明明風韻猶存挺漂亮的一個少婦,整日裡表情卻接近於無,“表示”笑容的時候也就是彎一下嘴角——眼睛都懶得彎的。物肖主人型,整個家裡所有的僕人——挺多的,十幾個呢——也全都隨著女主人一樣,把自己當個物件兒。整天低眉搭眼的,不笑,也不說話。

梁小暮覺得自己找到了自己的用處,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價值,找到了自己的終極追求。

如果說楊小夕是頭驢,拉車幹活尥蹶子;那梁小暮應該就是條狗,耍寶跪舔逗樂子。

很快,梁小暮在全家人吃飯的飯桌上,展開了她醞釀許久的第一次賣蠢計劃。女主人的確是笑了,雖然笑得很短,但她眼睛稍微彎了一下。梁家所有的下人都鬆了一口氣似的,湊趣地哈哈哈起來。

梁小暮覺得自己終於在這個家裡站住了,不會被趕出去了。她還太小,成年男人一隻手就能拎起來,成年女人一巴掌就能把她抽出鼻血,如果被趕出去……她覺得自己活不過這個冬天。

於是梁小暮開始努力地賣蠢耍寶,下人們也越來越不把她當回事兒,甚至不把她當個人,但是梁小暮不在乎。她在那些把她當傻子的下人嘴裡打聽出,主母姜挽雲年輕時候是個詩書文章傳盛京的才女,於是她決定自己這輩子都會是個大字不識的文盲。

可是這種耍寶很快就不奏效了。在第三次,還是第四次的時候?女主人漸漸地不笑了。

第七次,還是第八次的時候?姜挽雲沉默著很久沒有表情,也沒說話。

當時梁暮正試圖把一個好好兒的成語,用足夠蠢笨的方式拿來亂用,下人笑得一片哈哈聲,瞧,這個新來的鄉下小姐,小婦養的傻丫頭,她甚至不如我們懂得多。

姜挽雲用一種終於忍不住地神情說:“孩子,你都沒有自尊心的嗎?”

然後她用一種嫌惡極了的眼神,狠狠剜了梁仲白一眼,摔下筷子,拂袖而去。

梁小暮當晚就發起了高燒。

她嚇壞了。

女主人始終都是一副神情淡淡的模樣,從來沒有睜眼瞧過她,也沒有專門跟她說過話。剛才那應該是一種責備,梁小暮懂得。事實上樑小暮比下人們更懂得揣摩上位者的喜怒。而且女主人也頭一次用那樣的目光去看爹。

完了,我把事情搞砸了。她不喜歡我的笑話。我還連累了爹爹。

我馬上就要被趕出去了……

半夜裡,梁小暮趴在被窩裡,四肢痠疼喘不上氣,喊著姐姐的名字嗚嗚哭。

“梁夕……梁夕……你在哪兒啊……要是能和你一起被趕出門……我就不怕了……”

姜挽雲第一次想起來到庶女的臥房看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景。

她其實並不想管梁暮,但這個情況她也沒得選。把偷懶的下人叫起來,胡亂按照從前梁朝發燒的藥方兒煎了一副,捏著鼻子給這個麻煩的小丫頭喝下去。

梁暮喝了苦藥,抱著姜挽雲的腰嚎啕大哭,下人們怎麼撕都撕不下來。

當然撕不下來了。

梁小暮雖然頭暈,可是還沒有昏頭呢。女主人自己不是沒動手撕她麼?

姜挽雲只好說:“行了行了,不要嚎了,假哭了半天一滴眼淚都沒有。”

梁小暮連忙努力擠眼淚。

姜挽雲道:“明兒個把我和你父親那屋的床給你搬過來,你姐姐要是什麼時候回來了,你就還和她一起睡。”

姜挽雲以為,梁暮是不敢一個人睡,才扯著個成年人就不撒手,可她又不是親媽,並不太想陪她睡覺。

就拿姐姐來搪塞她。同時心裡覺著,就算是雙胞胎,這麼大了還非要一起睡什麼的,真是不像樣。

朝兒四歲睡覺就不要娘了。

梁小暮燒得很重,狠作了一場後終於筋疲力竭地睡著了。

大約真的是她命賤好養活吧,明明只是一副不對症的藥,她第二天居然奇蹟一般地退了燒。

她心裡比姜挽雲還清楚,楊夕不會回來了。從父親把她送進修真宅門的那一天起,就沒打算讓她再回來。

但是她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

原來女主人不喜歡刷寶逗樂子,她喜歡會哭會撒嬌的!

那時候,無論爹爹還是梁小暮自己,都還不知道她跟自己的姐姐一樣是有靈根的。

梁暮的講述,當然沒有真相那麼客觀。帶著孩童時期稚拙的主觀色彩,她就覺得姜挽雲是個面冷心熱的傲嬌。而自己則是個聲嬌體軟我見猶憐的庶女。明明大娘是看我招人兒疼才收留我的,把自己當成爹賣身的添頭兒什麼的,實在是太傻了!

梁暮忍不住笑著跟楊夕道:

“我跟你講,當時咱們家其實還窮著呢。銀子或許有,也沒到可以砸錢的份上。後來我才知道,主臥的床搬給我了,打個新床,選板子刷大漆什麼的,也挺費勁的。大娘和爹爹睡個小床……窄,你懂吧?他倆才慢慢好起來。大哥為這事兒,還私下裡問我有沒有什麼想要的玩意兒,說是出門的時候給我買,或者教我念書。”

楊夕想了想:“其實你那麼想也沒錯。”

梁暮有點愣:“哪麼想?”

楊夕道:“前面的。”

她想起景王府上,見不到面海螺亭中,從那回旋的通道里流淌出來的盛京舊聞。梁仲白回到這個家裡,大約還真是個賣身的意思,賣給姜挽雲,賣給景中寰,賣給這盛京的富貴圈兒。而年幼的梁小暮,也的確就是個微不足道的添頭兒。可以拿來聯姻,可以拿來示寵,也可以拿來威懾。

“是吧?”梁暮笑了。

她想起姜挽雲每次看著自己哭紅鼻子,一臉無奈,兩眼嫌棄。良好的教養和高貴的品格,又讓她扔不下眼前哭得噎氣的孩子。於是輕柔地拍拍背,聞言軟語地講道理,廚房新做的小點心,柔軟的帶著香氣的絲帕。這些母親才有的符號,梁暮都是享受過的,來自姜挽雲。至於親孃,除了有一雙藍色的眼睛之外,梁暮已經記不得更多了。

梁暮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人生活了二十二年,梁小暮的靈魂始終是條狗,誰給的肉多,她就跟誰跑了。

楊夕沉默片刻,忽然問梁暮:“大哥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呀,跟外邊兒的傳言差不多,是個神童吧。”

梁暮露出了一點不自在,這本該十分隱晦。然而楊夕始終在觀察妹妹的神情,所以還是注意到了。

“我從來就沒見過他犯任何錯,扔到任何圈子裡都是最出彩的那個。之所以點的探花不是狀元,是因為他在這一榜進士裡面太年輕了,而且長得好。皇帝選探花還是要挑外表的。”

梁暮忿忿地噴了噴鼻子,“連喝酒他都比別人能喝。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才十歲大。”

從十歲就從來不犯錯的嫡長子麼?楊夕心想,那一定是個非常虛偽的人。

“你覺得……這個大哥有沒有可能,想要除掉我?”

梁暮所有的嬌羞小女兒態一下子飛到了天幕之外。

“你說剛才的殺手?”

楊夕垂著眼睛尋思,兩手十指對來對去,像個頑皮的孩子,說著可怕的話:“姜夫人我見過了,有那麼點高風亮節的意思,不像是她乾的。但我今天會回來侍郎府,理論上只有這個家裡的人知道不是麼?”

梁暮有點激動地道:“不可能!如果是梁朝想要殺你,縱火投毒更像是他乾的事兒。他那人毫無底線,但是做事情從來滴水不露的,找一個正面強殺,有可能失敗的殺手,這會留下把柄的!”

楊夕挑了挑眉:“聽起來,你沒少吃他的虧。”

梁暮尷尬地想要藏起來。

楊夕歪了歪頭:“但是我不信。”

沒有人能永遠不犯錯,花紹棠、蘇蘭舟、江如令、白允浪、邢銘、高勝寒、甘從春、田戰他們通通都不能。區區一個二十郎當的梁朝,他沒有理由例外。

“可是動機呢?”梁暮道,“大哥沒理由殺一個庶妹,你又不能跟他爭家產。”

楊夕低低笑了一聲:“一個用牛拉車的人家,能有多少家產值得探花郎冒險?但他是個修士吧。”

對於一個修士來說,自己身上值得惦記的就太多了。守墓人印記,十八骨劍府,五代遺藏,連師兄的遺產,甚至離火眸,鬼神格……

野生的修士沒有門派修士那麼敬畏修真界的秩序,殺人奪寶的事情,常常發生在他們之中。

梁暮看著楊夕的眼神變得十分複雜:“為什麼,不去問問那個殺手,他還在小秦那屋躺著養呢。”

“我再想想。”楊夕緩緩搖頭:“劍修骨頭硬,禁敲打。想讓他開口,我怕是得把人拆成零碎兒……但我不想殺人。”

梁暮怔怔望著楊夕。

用力絞著手上的帕子,心亂如麻。

她剛剛意識到,楊夕可能不像她以為的那樣,迫切想要融入這個家。

她談起梁朝可能要殺自己的時候,那姿態實在像是談起一個陌生人。

一點猜測,一點好奇,和一點俯視全局的戒備。

楊夕甚至不是有了確鑿的證據,想要指證梁朝是那個罪犯。她只是隨便提出了一種可能,與自覺可以信任的人討論。

楊夕甚至沒有意識到,這種可能的猜測,會在妹妹心中激起什麼樣的狂瀾。

對於楊夕來說,被人惦記,被人企圖弄死,只是生命中的常態。而梁朝,只是人當中的普通一個。

猜錯了,也沒什麼可傷害感情的,因為那東西從來就沒有。

“我總覺得,好像陷到了什麼泥淖裡,想要動一動,就有人死拖著我的胳膊……”楊夕眯著眼睛說。

宮裡中人獨有的尖嗓兒在這個時候響起來。

“大公主駕到——”

這聲唱喏仿似洪鐘,把梁暮從八歲那年的美好幻夢中驚醒。

如果楊夕是這樣看的,那麼梁朝呢?難道一個年近三十,宦海沉浮的大小夥子,還能對一個新妹妹有什麼感情上的期待麼?

梁暮終於清醒地意識到,爹,大娘,嫡兄,親姐和自己,她所以為的家可能僅僅只是她自己的以為。五個人當中真正對楊夕的到來抱有期待的,從頭到尾可能都只有她自己。

狗一類的生物,是沒有是非觀的,無所謂誰先起爭端,待她好的就是善。正因為沒有,才能更清晰地看見,如果另外四個人真的你死我活,自己的選擇可能並不像先前以為的那樣理所當然。

她曾經思慮過,如果大哥敢排擠楊夕,就像小時候不動聲色擠兌自己一樣,她就是豁出去了也要給梁朝好看。

可如果那不是排擠,是生死呢?

空了十五年的雙人小床之外,還有住了十五年的家……

梁暮驚恐地望著楊夕一步一步走向門口,伸手去推那老舊的門扉。姐姐的動作在她眼中無限放緩。窗稜紙上映出大片大片的陰影,刀槍劍戟,鬼影幢幢。

斑駁的門板,在她眼中好像成了一個即將鼓破的膿包。稍微一碰,就會流出紅色的血和黃色的膿,弄得一地狼藉。

梁暮猛地從床上撲下來,在楊夕推開門,在外面昏暗的天光瀉進室內之前,一把抓住了姐姐的手。

“走,梁夕,你走!這個家裡,有人要你的命!”

她艱難地說,抬頭去看楊夕。因為撲過來的時候太著急,她被腳蹬絆倒了,腿軟所幸跪在了楊夕的腳邊。

所以她清晰地看見,楊夕精心動魄地一瞥,雙眸中泛起狠辣的血色。

“晚了……我走不得了。”

梁暮抓著楊夕的手掌,摸到了她手背上僵硬的肌肉,和半蜷著的手指。這才意識到剛才楊夕跳下床,一步步走路形似慢動作,並不是自己驚恐之下的錯覺。那是她肢體失控,在拼命往門口跑……

“楊夕……你不要嚇我……”

閨房的大門被豁然推開,天光乍洩。

一個人逆著光走進來,俊秀的眉眼,面白如玉,兩綹修剪精緻的鬍鬚從唇畔垂下來。

楊夕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秦……昭……香……”

只有丹師秦昭香,才有這個本事,讓進了這個家門兒連一口水都沒敢喝過的楊夕,出現這種中毒的症狀。

而剛才救治亡客盟的時候,她跟秦昭香有過太多的肢體接觸。

楊夕猛地閉了閉眼,打掉牙齒和血吞,認了這個栽。

“我還是不明白,我現在這個身體是合道境修士用草木重構的,尋常丹藥都不管用。你到底如何做到……”

秦昭香還是低著頭,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加一點除草劑,就行了。”

楊夕愣在那,幾乎被秦丹師的神來之筆震驚了。

“為什麼?”梁暮怔然地望著秦昭香,秦昭香堵住了房間唯一的出口,梁暮幾乎是跪在他大腿前面筆直地仰著臉看他。

那張臉真的好看,內向的,單純的神態,彷彿永遠不會騙人。

“那是我的姐姐阿……”

秦昭香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梁暮。忽然咬了咬手指,盯著楊夕不轉眼:“陛下求我幫他,如果梁府這兩天有什麼異變,一個人都不放走。以大公主駕到為號……”

梁暮慘笑,忽然淚流了滿臉。

她想起來了,最一開始就是皇帝讓秦昭香娶她,秦昭香才娶的。她怎麼會傻到覺得小秦或許也有一點點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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