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1 天道的陰謀(七)

修真-師姐的劍·吃書蟲子·6,729·2026/3/23

541 天道的陰謀(七) 楊夕正在試圖搞清眼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秦昭香放翻了楊夕, 卻沒有要她的命, 甚至沒有解除楊夕的武裝, 裝滿了法寶的芥子石仍然好好端端地揣在腰帶裡。小秦相公看都沒看它們一眼。 這很不對。 她並沒有真的猜到梁暮去了哪裡。 她只是試圖激怒大公主景驪, 試探對方忍耐的底線。 大公主的反應卻出乎楊夕的預料。 大公主先是被鎮住了似的, 安靜了三五息時間。神色不明, 一動也不動, 復又清脆地笑起來: “親妹妹背叛了自己,梁大姐姐好像半點也不生氣?” 楊夕眯著眼睛:“梁暮對自己的丈夫都絲毫沒有忠誠可言,難道還能指望我這個姐姐, 有什麼格外的優待麼?她就是那樣的人,我不怪她。倒是公主,想用梁暮去刺殺誰?” 大公主景驪豁然一笑, “你倒是看得明白。” 拖著及地的長裙, 在原地踱了半圈兒。 “果然是對梁氏一門沒有半點情誼麼?虧我還想著,也許能用梁暮的性命, 要挾大姐姐為我做事。” 楊夕嗤笑一聲:“畢竟, 我又不姓梁。” 景驪安靜地笑了片刻, 方道:“父皇曾經問過樑大人, 何以長女名喚楊夕, 可是為了隱姓埋名養在外頭?結果梁大人說, 當時他說的是梁夕的,只是當地人說話有口音,錯錄成了楊夕。是以這些年查遍官府的身契存檔, 也不曾找著了人。 “對了, 聽說梁大姐姐對這個還挺在意的,卻一直不得築基……” 楊夕眼睜睜看著大公主景驪,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張泛黃的紙頁兒。 清晰的紅手印兒過了這麼多年,依舊紅得像血。 楊夕的眼珠兒上瞬間就纏上了血絲,跟那手印兒一樣紅。她慢慢地撩起眼皮,用這雙血紅色的眼珠兒盯著大公主景驪: “你以為,過了這麼多年,我在意的還是這張一扯就碎的破紙麼?” 大公主景驪顯然不信楊夕的說法。連同楊夕剛才說自己不姓梁的態度,大公主也覺得那是故作姿態。 公主雖然年輕,卻是人情世故里滾出來的老油條。 皇室執掌天下,拿捏的就是一家家龐大的親族關係,所謂仁孝治天下,倘若你對現狀有什麼不滿,只要想到自己的兒子還要科舉,想到自己的女兒還要嫁人,自己的父母親族還要出門見人,有什麼不滿也只有忍回去。不循規矩的代價不只是自己,造反要考慮的不僅僅是血酬。所以最殘酷的懲罰不是炮烙,而是誅九族。 一個龐大的王朝,就是一個龐大的人情社會。雖然每一個人只能跟身邊見得著的人發生紐帶般的關係,但每一個人一生都認識幾十上百個人。父皇曾同她說過,即使最荒遠偏僻的山村裡的一個農夫,有了事情去找他認識的最厲害的人比如村長,然後村長又去找他認識最厲害的人比如縣令,縣令又去找了知州,知州再去求了巡按,巡按或許去央求自己已經是閣老的座師,“然後終究這件事能求到朕的頭上。驪兒,其實這個國朝裡每一個人都認識朕。” 而父皇也一樣的認識他們,農夫、小販、士子、朝臣、兵員、藝伎…… 皇帝或許沒見過他們的臉,但皇帝知道他們愛什麼,恨什麼,苦什麼,要什麼,然後才能治天下。 皇帝治天下與士大夫治天下不同,皇帝不需要懂得屯田、水利、兵戎、文章,但是皇帝需要懂農夫、匠人、士兵、讀書人。 景氏皇族六百年來皇權不曾旁落,皇室始終保持著生機勃勃的進取之能,便是每一個子嗣從小就放他們出去見人,見形形色色的人。當然這其中會有損耗,當今聖上景中寰,就是死了兩個哥哥之後才當上的皇帝。一個死在巡視邊疆的時候,遇上了蠻族犯邊——這個是意外,那位哥哥太作了;一個死在代父賑濟旱災,染上了瘟疫——他死的時候負責照顧他的侍者醫官已經死了上百。 最保險的辦法還是把皇城蓋成鐵桶,把所有姓景的都裝進去,落鎖。 但是不行。 皇室都是凡人,朝臣卻有大量的修士。 如果姓景的人敢把自己關進保險櫃裡,一二十年光景,皇帝再出門保證連皇城門口的包子鋪都不認得了。凡人篡權至多二三十年,只要不改朝換代,總也會老會死會被拉下馬的。但是修士篡權可能一竄就是三五百年,三五百年時間,怎麼也能等到一個適合改朝換代的機會了。 所以即使修士臣子千萬般的好用,各國的皇帝們還是更寵信凡人。 任何一個時代的人情世故,都是受客觀條件決定的。 在天羽皇朝滅亡之後,仙凡融合的這上萬年裡,前仆後繼立志稱帝的人群當中,自己就把“尊貴的皇族應該住在保險櫃裡”這種觀念給達爾文掉了。 所以事實上,我們的故事裡的封建王朝,大部分要比景中秀穿來的那個世界的古代,更加執政高效,政治清明。 王朝的延續年限也更久。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凡人皇帝們頭頂總是有巨大的壓力,所以要麼折騰、要麼勤懇。懶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是誰決定了皇帝只能由凡人來做呢? 是滅亡天羽皇朝的那些修士。 是什麼確保了這麼些年沒有人犯忌,確確實實都是凡人在做皇帝呢? 是如今各大修真門派,遠超凡人軍隊的武力部隊。 所以,天下才是修士的天下。凡人天子只是修士們的牧民。 哦,南疆十六州是不同的,那是一片過於貧瘠,以至於修士們的道德鞭長莫及,人性在幾萬年來不斷退化的土地。 那裡的百姓生下來的孩子養不活就直接扔。那裡的貴族養不起那麼多繼承人,所以庶子庶女的身份都從母為奴。那裡沒幾個人能擁有家族、情感這麼奢侈的東西。那裡最殘酷的刑罰依然是炮烙。 現在百里歡歌去了,好幾年,並沒有什麼改變。 只是多寶閣的人變多了而已。 以上這些,大公主景驪並不是都懂。 一個凡人公主的教育和眼界,她僅僅能夠理解天子如何治國的那一部分。 她堅信父皇以人情世故而治天下,所以她自幼精熟於世故人心。 只有真小人才能不管不顧親族的性命財產,在她看來,楊夕楊修士算不上小人。 小人是不會為了平水相逢的死者們,去發動“楊方刺雲”的。 楊修士與梁氏劃清界限的態度太過堅決,反而顯得有點急迫。 而現在,楊修士盯著那張賣身契的眼珠兒太過血紅,她說不在意的樣子就顯得色厲內荏,一點都不可信。 景驪在血紅眼珠的老太太面前蹲下來,抖了抖那張已經有些泛黃焦脆的紙,輕聲道: “我把它交給仙靈宮怎麼樣?你是修士,我扣著這張紙也沒辦法把你抓進宮裡,你不會聽話的。但是仙靈宮的話,猜猜看,你一己之力打不打得出來?” 楊夕兩隻紅眼珠子轉過來,望向景驪,從唇縫裡擠出咬牙切齒的一句:“仙靈崑崙是同盟。” 景驪嘻嘻嘻地笑:“你信?” 楊夕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公主景驪懂得這裡面的套路和玩法兒。當楊夕的武力增長到一定程度後,這張紙放在大行王朝就是張紙,所以楊夕這麼些年沒動過它。可是這張紙放在楊夕惹不起的,楊夕的後臺敵對的勢力手中,它就是一篇可做的文章。並不一定非得是仙靈。 沒有永恆的敵人,也沒有永恆的朋友。 何況崑崙才從仙靈手裡搶走了浮島,這才過去了幾年,它們只是,還沒來得及撕破臉。 景驪看著楊夕。 她知道自己今天這活兒幹得不漂亮,遠低於自己的平均水準。 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恨梁家。 景驪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個什麼玩意。 古往今來的皇朝,臣強主弱的情況下,皇帝都是不方便直接下場跟臣子對掐的。掐贏了叫屠戮功臣,掐輸了沒有任何迴旋餘地,從此就是個死傀儡。 這種時候,皇帝們通常需要一個代理人,生死榮辱皆由自己的聽話的代理人。通常情況下,這個人選要麼是從內侍裡找,要麼從後宮裡找。可是當今天子景中寰,受逍遙王世子景中秀的影響,不太喜歡閹人。他後宮裡凡能用女官充任的職務,一律見不著太監的影子。自他登基以來,淨事房除了罪臣家眷,沒閹過一個民間採買的男孩子,閒得幾乎要長毛。宮刑在本朝真正還原成了一種斷子絕孫的酷刑,而非皇族禮法的需要。 其實在老百姓看來,皇上需要的太監,還肯從民間花錢買,就已經十分仁德了。總比那個硬性攤派的要強。 但是逍遙王世子景中秀不覺得。景中秀覺得那一刀簡直是人性的毒瘤,死變態! 於是皇帝陛下景中寰也不覺得。既然有其他的辦法,他何必苛待自己的子民?雖然買賣自願,但百姓窮得賣斷兒子的子孫後代,難道不是朕之過麼? 至於先皇時期遺留下來的那些太監,景中寰基本是眼不見為淨的態度。所以先皇時期那些手握大權的伴當們,在景中寰登基之後過得都不是那麼如意。 於是景中寰就只剩下了後宮這個選項。可連這個也不太順利。 歷來強勢而且勵精圖治的皇帝,後宮裡都難出什麼真正的寵妃。這樣的皇帝,有可能把自己的小妃妾教得雄圖大志,但那通常是在這位皇帝身死之後才能展露出來。有能為而又佔據名分的男人活著,名分上差著一層的女人們通常都很老實。真的很老實,或者裝得很老實。那種不會裝,又不夠老實的,早就已經青冢埋荒骨了。 等到景中寰擺平了太后那個老孃們,又杯酒釋兵權逼退了前朝太師龐半朝,發覺自己扶持多年的逍遙王世子景中秀居然被某個殭屍拐跑了。並不會如他所願,取代親爹而成為一個忠於皇室的逍遙王。 這時候景中寰才意識到,景天享和自己臣強主弱的現狀可能要維持很多年。 景中寰發現這個事實太晚了,回頭尋摸自己的後宮,發現所有的女人都怕他。可他需要一把殺人刀,也需要一塊遮羞布,在景天享和自己之間成為那個緩衝地帶。後宮裡仍然活著的女人們,既不夠愛他,又不夠愚蠢,十足貪婪的那些又都死了。沒有人肯為他去幹這個髒活兒。 皇帝陛下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了自己的女兒。 他的第一個孩子,初為人父他還沒有後來那麼冷酷,曾經給過她相當大的尊榮。儘管這尊榮已經在後來的十幾年裡,隨著孩子們一個接一個的出生漸漸沖淡成了白水。 但幼年時期的特殊,和後來十年裡逐漸失去的不甘,使得這個孩子長得足夠貪婪,足夠兇狠,識時務且有心機。 簡而言之,這是一個十分適合幹髒活兒的孩子。 景中寰的個性,不會挑選兒子來幹這個事情。 兒子殺了老子就是理所當然的繼承人,這會使得他必須對親兒子兔死狗烹。有選擇的情況下,他不算是一個喜歡趕盡殺絕的暴君。 公主就好多了,用上幾年十幾年,待到鳥勁弓藏之時只要把這個女兒和親掉也就是了。 於是景中寰開始培養這個女兒,京城裡開始傳出大公主如何如何受寵的軼聞。 景驪也的確不負父親的期待,她非但可以像權宦、寵妃那樣肆無忌憚地作威作福,替皇帝砍掉朝臣們那些領皇帝不滿的手,她甚至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利用自己的獨特性。 她是個女人,所以她可以跟整個盛京的內眷們社交,培植眼線,盛京名利場裡什麼樣的陰私都能傳到她的手上。 她是待嫁公主,只要不要名聲兒,無論朝堂俊傑還是鄉野名仕她都可以堂而皇之地去結交。更不要臉一點,五六十歲的老爺子,妻妾俱全的清流名臣,她也都可以找上門去。就算她殺光了名臣全部的妻妾兒女,看在天下人看來也不過是風流公主的一點豔事。無關皇室的清譽。 當然她目前為止還沒有這麼做過。真到了那一天,就是景驪真的為皇權獻祭了自己的所有,不和親到最苦寒悲慘的地方去,都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但這不妨礙她跟老爺子們私下交易的時候,威脅他們會這樣做。 老爺子們沒一個不怕。 景驪把這份髒活兒幹得無比骯髒,皆盡險惡。 天子對她的榮寵經久不衰,對大公主的寵愛成了帝王有情的佳話。 可是偶爾,非常稀少的一些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聽著深宮裡的寒風吹透骨髓,榮華加身的公主也會生出一點點不甘心。也會有那麼一丁點期待,來自父親真正的寵愛。 景驪一直知道皇帝喜歡什麼樣的人。 那是通透豁達,心懷家國,急流勇退的龐老太師。 那是古靈精怪,溫柔善良,不戀權勢的景中秀皇叔。 那是簡單純粹,胸有錦繡,不慕權勢的秦昭香太傅。 那是軟弱仁善,腹有奇才,貪戀鄉野的梁仲白侍郎。 豁達、淡泊、純粹、良知…… 皇帝喜歡這些他自己也沒有的品質。他拿他們當鏡子,照鑑自己的得失。 可景驪同時也知道,皇帝喜歡的這些品質,自己一樣也沒有。 命運並沒有給過她機會,擁有這些奢侈的品格。 她是個女孩兒,她是個凡人,她生在帝王家。 她想被儘量少的人擺佈命運,就只有向權力頂點的那個人宣誓效忠。 而這忠誠甚至也不是名正言順的。 古往今來,歷朝歷代。 哪一個取得了權力的寵妃、太后、公主、閹人,能是名正言順的呢? 無不是踏著汙名與血腥,一步步走向世所不容的終局。 於是大公主回頭再看梁仲白的時候,就覺得其面目格外可憎。 龐太師、秀皇叔、秦丹師,皇權腳下他們起碼是聽話的。於是帝王的寵信也只是令人略微嫉妒,讓人酸溜溜地說一句真是同人不同命。 但梁仲白侍郎,這人不知是天生反骨還是怎麼著。 按照現世人們的普遍價值觀,君臣如夫妻,為臣者當相夫教太子,賢能不妒才。 梁侍郎就像後院兒裡那個拼命作死想被休,還被夫主反覆抓回來寵愛的那個白蓮花小妾。 皇帝腳下的各路鷹犬,沒有弄死梁小妾的唯一原因就是不敢。 所以梁家敗落的時候,落井下石的人才那麼多。 雪中送炭的卻只有一個逍遙王世子景中秀。 所以當梁侍郎又一次作了個大死,父皇命令景驪來給他擦這個爛屁股的時候。 儘管明知道父皇的意思是先穩住梁家,自己應該打一棒子,給一甜棗兒,不要在這個關鍵的時候把梁家逼反了。大公主還是忍不住落井下石的渴望。她一個甜棗兒也不想給! 明明已經對梁家大公子示弱,在他面前說了抱歉。看見姜挽雲八風不動的態度,終於還是拿了公主的氣勢來壓人,沒能像對待未來婆母那樣軟語相求。明明把梁家長女的賣身契帶在身上,想好了是要還給她,表示個善意,同時幫梁侍郎打個親情牌,加強她跟梁氏一門的牽絆。可還是被她三言兩語激得,雖然話都說了,事兒都辦了,卻怎麼都像那個以勢壓人的惡人。 景驪是惡人麼?她是。 但她通常惡得沒有這麼明顯。 景驪知道自己這趟活兒辦得不漂亮,大失水準。 但她就是忍不住。 好在,通常情況下。天子爪牙的態度,影響的也只有人們對於爪牙本身的印象,對事情的結果影響不大。 景驪拿著那張賣身契,誘惑似的對楊夕說: “這個,我也可以直接給你。但你要跟我進宮去見梁侍郎,你也有話要跟你爹當面講吧……” 這是計劃好的,如果楊夕不能策反,抓住她的七寸先把人騙進宮裡。修士通常是自負修為的,明知是坑也會去跳。 至於進了宮之後,自由逍遙王的修士軍隊招呼她。 信息不對等。 楊夕不知道這次梁仲白捅出來的簍子到底有多大,皇室又是拿著多大的決心要解決這件事。 這就是大公主的依仗。 然而景驪看到了什麼? 景驪看到那個臉上四五個圈兒的老太太,梁侍郎家的庶長女,兩眼血紅得像是被什麼東西上了身。 她就用那麼一種被什麼東西上了身的樣子,非常平靜、平穩、平常地說道:“你們所有的人都該死。” 景驪頓時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 善於察言觀色,她幾乎從心底生出一種錯覺,眼前的這個老太太跟剛剛不是一個人。 “如果你們都不在了,那張賣身契就失效了。”楊老太太平靜、平穩、平常地又說了一句。兩隻眼珠兒血紅得,好像隨時都會“嘭”地一聲爆出漿來。 “我們……都是誰?”景驪打了個寒顫。 “皇帝……朝臣……宗室……貴族……官員……士子……人伢子……主子……奴婢……爹爹……” 楊夕的聲音仍然沒停的繼續念著,好像這份“該死”的名單長得永遠也念不完。 然而“轟隆”一響,雷聲大作。 整間靜室內瞬間被亮紫色的天雷電光佔滿了。 十幾個宮人連慘叫都沒發出一聲,直接就被閃電劈成了一地浮灰。 大公主景驪從未見過修士渡劫,不知道那天雷竟然不是從頭頂雲層裡劈下來,而是可以在室內憑空出現。 她身上穿的,被楊夕稱讚為可以叫作法袍的拖地長裙救了她一命。 冰火蠶絲勾成的防護法陣,在天雷一個亮相之間,嘩啦啦好像被燒著的頭髮,瞬間崩斷燒盡。腰間供能的靈石只一眨眼就耗盡靈力,破裂成沙。 房門被法術暴力破開,轟碎的門板撞在對面的牆壁上眨眼間便燒了起來。 一個修士冒死闖進來,一把撈起被天雷劈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大公主景驪,迅速地退了出去。修士身上法寶破碎的靈光噼啪閃成一片。 十幾個守在門外的修士,看見大公主被救出來,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更慌亂地叫起來。 “什麼情況?屋裡是有人渡劫嗎?” “天啊……這還是心魔劫嗎……這特麼是飛昇劫吧?” “還愣著幹什麼,不快跑等著被一起劈死嗎?” “可是那個楊夕不能死啊!她死了那邊就發現了!我們連她身上的東西都沒敢動,就是怕那邊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記。” “秀世子身上都有,那還只是一個生而知之。沒道理崑崙守墓人身上沒有!” “她現在還有鬼神格……” “可你看這個樣子,難道她還有活路嗎?” “吵吵吵!吵有個屁用!就是這樣你們才只配當個護衛!誰特麼能拿出個章程來……” “公……公主?” 大公主從被那名修士救出來,就一直捂著臉,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她一個凡人,縱然穿了法袍,突然遭遇這樣威力可怕的天雷,也必然受傷不輕。眾人都以為她暈過去了。 可是她竟然沒有。 當她掙扎著直起身來,其他人才看清她捂著臉的那雙手已經血肉外翻,焦黑成一片。 當她放下手,半張臉都是外露的筋肉伴隨著漆黑的結痂,雙眼已成兩個焦黑的血洞。 她徹底地瞎了。 “快!飛報陛下!叫逍遙王來援!” 景驪知道,自己這趟活兒,大概是徹頭徹尾辦砸了。 室內。 一片紫瑩瑩的雷光之中。 楊夕蒼白細瘦的手指勾動了一下。 能動了……

541 天道的陰謀(七)

楊夕正在試圖搞清眼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秦昭香放翻了楊夕, 卻沒有要她的命, 甚至沒有解除楊夕的武裝, 裝滿了法寶的芥子石仍然好好端端地揣在腰帶裡。小秦相公看都沒看它們一眼。

這很不對。

她並沒有真的猜到梁暮去了哪裡。

她只是試圖激怒大公主景驪, 試探對方忍耐的底線。

大公主的反應卻出乎楊夕的預料。

大公主先是被鎮住了似的, 安靜了三五息時間。神色不明, 一動也不動, 復又清脆地笑起來:

“親妹妹背叛了自己,梁大姐姐好像半點也不生氣?”

楊夕眯著眼睛:“梁暮對自己的丈夫都絲毫沒有忠誠可言,難道還能指望我這個姐姐, 有什麼格外的優待麼?她就是那樣的人,我不怪她。倒是公主,想用梁暮去刺殺誰?”

大公主景驪豁然一笑, “你倒是看得明白。”

拖著及地的長裙, 在原地踱了半圈兒。

“果然是對梁氏一門沒有半點情誼麼?虧我還想著,也許能用梁暮的性命, 要挾大姐姐為我做事。”

楊夕嗤笑一聲:“畢竟, 我又不姓梁。”

景驪安靜地笑了片刻, 方道:“父皇曾經問過樑大人, 何以長女名喚楊夕, 可是為了隱姓埋名養在外頭?結果梁大人說, 當時他說的是梁夕的,只是當地人說話有口音,錯錄成了楊夕。是以這些年查遍官府的身契存檔, 也不曾找著了人。

“對了, 聽說梁大姐姐對這個還挺在意的,卻一直不得築基……”

楊夕眼睜睜看著大公主景驪,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張泛黃的紙頁兒。

清晰的紅手印兒過了這麼多年,依舊紅得像血。

楊夕的眼珠兒上瞬間就纏上了血絲,跟那手印兒一樣紅。她慢慢地撩起眼皮,用這雙血紅色的眼珠兒盯著大公主景驪:

“你以為,過了這麼多年,我在意的還是這張一扯就碎的破紙麼?”

大公主景驪顯然不信楊夕的說法。連同楊夕剛才說自己不姓梁的態度,大公主也覺得那是故作姿態。

公主雖然年輕,卻是人情世故里滾出來的老油條。

皇室執掌天下,拿捏的就是一家家龐大的親族關係,所謂仁孝治天下,倘若你對現狀有什麼不滿,只要想到自己的兒子還要科舉,想到自己的女兒還要嫁人,自己的父母親族還要出門見人,有什麼不滿也只有忍回去。不循規矩的代價不只是自己,造反要考慮的不僅僅是血酬。所以最殘酷的懲罰不是炮烙,而是誅九族。

一個龐大的王朝,就是一個龐大的人情社會。雖然每一個人只能跟身邊見得著的人發生紐帶般的關係,但每一個人一生都認識幾十上百個人。父皇曾同她說過,即使最荒遠偏僻的山村裡的一個農夫,有了事情去找他認識的最厲害的人比如村長,然後村長又去找他認識最厲害的人比如縣令,縣令又去找了知州,知州再去求了巡按,巡按或許去央求自己已經是閣老的座師,“然後終究這件事能求到朕的頭上。驪兒,其實這個國朝裡每一個人都認識朕。”

而父皇也一樣的認識他們,農夫、小販、士子、朝臣、兵員、藝伎……

皇帝或許沒見過他們的臉,但皇帝知道他們愛什麼,恨什麼,苦什麼,要什麼,然後才能治天下。

皇帝治天下與士大夫治天下不同,皇帝不需要懂得屯田、水利、兵戎、文章,但是皇帝需要懂農夫、匠人、士兵、讀書人。

景氏皇族六百年來皇權不曾旁落,皇室始終保持著生機勃勃的進取之能,便是每一個子嗣從小就放他們出去見人,見形形色色的人。當然這其中會有損耗,當今聖上景中寰,就是死了兩個哥哥之後才當上的皇帝。一個死在巡視邊疆的時候,遇上了蠻族犯邊——這個是意外,那位哥哥太作了;一個死在代父賑濟旱災,染上了瘟疫——他死的時候負責照顧他的侍者醫官已經死了上百。

最保險的辦法還是把皇城蓋成鐵桶,把所有姓景的都裝進去,落鎖。

但是不行。

皇室都是凡人,朝臣卻有大量的修士。

如果姓景的人敢把自己關進保險櫃裡,一二十年光景,皇帝再出門保證連皇城門口的包子鋪都不認得了。凡人篡權至多二三十年,只要不改朝換代,總也會老會死會被拉下馬的。但是修士篡權可能一竄就是三五百年,三五百年時間,怎麼也能等到一個適合改朝換代的機會了。

所以即使修士臣子千萬般的好用,各國的皇帝們還是更寵信凡人。

任何一個時代的人情世故,都是受客觀條件決定的。

在天羽皇朝滅亡之後,仙凡融合的這上萬年裡,前仆後繼立志稱帝的人群當中,自己就把“尊貴的皇族應該住在保險櫃裡”這種觀念給達爾文掉了。

所以事實上,我們的故事裡的封建王朝,大部分要比景中秀穿來的那個世界的古代,更加執政高效,政治清明。

王朝的延續年限也更久。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凡人皇帝們頭頂總是有巨大的壓力,所以要麼折騰、要麼勤懇。懶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是誰決定了皇帝只能由凡人來做呢?

是滅亡天羽皇朝的那些修士。

是什麼確保了這麼些年沒有人犯忌,確確實實都是凡人在做皇帝呢?

是如今各大修真門派,遠超凡人軍隊的武力部隊。

所以,天下才是修士的天下。凡人天子只是修士們的牧民。

哦,南疆十六州是不同的,那是一片過於貧瘠,以至於修士們的道德鞭長莫及,人性在幾萬年來不斷退化的土地。

那裡的百姓生下來的孩子養不活就直接扔。那裡的貴族養不起那麼多繼承人,所以庶子庶女的身份都從母為奴。那裡沒幾個人能擁有家族、情感這麼奢侈的東西。那裡最殘酷的刑罰依然是炮烙。

現在百里歡歌去了,好幾年,並沒有什麼改變。

只是多寶閣的人變多了而已。

以上這些,大公主景驪並不是都懂。

一個凡人公主的教育和眼界,她僅僅能夠理解天子如何治國的那一部分。

她堅信父皇以人情世故而治天下,所以她自幼精熟於世故人心。

只有真小人才能不管不顧親族的性命財產,在她看來,楊夕楊修士算不上小人。

小人是不會為了平水相逢的死者們,去發動“楊方刺雲”的。

楊修士與梁氏劃清界限的態度太過堅決,反而顯得有點急迫。

而現在,楊修士盯著那張賣身契的眼珠兒太過血紅,她說不在意的樣子就顯得色厲內荏,一點都不可信。

景驪在血紅眼珠的老太太面前蹲下來,抖了抖那張已經有些泛黃焦脆的紙,輕聲道:

“我把它交給仙靈宮怎麼樣?你是修士,我扣著這張紙也沒辦法把你抓進宮裡,你不會聽話的。但是仙靈宮的話,猜猜看,你一己之力打不打得出來?”

楊夕兩隻紅眼珠子轉過來,望向景驪,從唇縫裡擠出咬牙切齒的一句:“仙靈崑崙是同盟。”

景驪嘻嘻嘻地笑:“你信?”

楊夕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公主景驪懂得這裡面的套路和玩法兒。當楊夕的武力增長到一定程度後,這張紙放在大行王朝就是張紙,所以楊夕這麼些年沒動過它。可是這張紙放在楊夕惹不起的,楊夕的後臺敵對的勢力手中,它就是一篇可做的文章。並不一定非得是仙靈。

沒有永恆的敵人,也沒有永恆的朋友。

何況崑崙才從仙靈手裡搶走了浮島,這才過去了幾年,它們只是,還沒來得及撕破臉。

景驪看著楊夕。

她知道自己今天這活兒幹得不漂亮,遠低於自己的平均水準。

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恨梁家。

景驪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個什麼玩意。

古往今來的皇朝,臣強主弱的情況下,皇帝都是不方便直接下場跟臣子對掐的。掐贏了叫屠戮功臣,掐輸了沒有任何迴旋餘地,從此就是個死傀儡。

這種時候,皇帝們通常需要一個代理人,生死榮辱皆由自己的聽話的代理人。通常情況下,這個人選要麼是從內侍裡找,要麼從後宮裡找。可是當今天子景中寰,受逍遙王世子景中秀的影響,不太喜歡閹人。他後宮裡凡能用女官充任的職務,一律見不著太監的影子。自他登基以來,淨事房除了罪臣家眷,沒閹過一個民間採買的男孩子,閒得幾乎要長毛。宮刑在本朝真正還原成了一種斷子絕孫的酷刑,而非皇族禮法的需要。

其實在老百姓看來,皇上需要的太監,還肯從民間花錢買,就已經十分仁德了。總比那個硬性攤派的要強。

但是逍遙王世子景中秀不覺得。景中秀覺得那一刀簡直是人性的毒瘤,死變態!

於是皇帝陛下景中寰也不覺得。既然有其他的辦法,他何必苛待自己的子民?雖然買賣自願,但百姓窮得賣斷兒子的子孫後代,難道不是朕之過麼?

至於先皇時期遺留下來的那些太監,景中寰基本是眼不見為淨的態度。所以先皇時期那些手握大權的伴當們,在景中寰登基之後過得都不是那麼如意。

於是景中寰就只剩下了後宮這個選項。可連這個也不太順利。

歷來強勢而且勵精圖治的皇帝,後宮裡都難出什麼真正的寵妃。這樣的皇帝,有可能把自己的小妃妾教得雄圖大志,但那通常是在這位皇帝身死之後才能展露出來。有能為而又佔據名分的男人活著,名分上差著一層的女人們通常都很老實。真的很老實,或者裝得很老實。那種不會裝,又不夠老實的,早就已經青冢埋荒骨了。

等到景中寰擺平了太后那個老孃們,又杯酒釋兵權逼退了前朝太師龐半朝,發覺自己扶持多年的逍遙王世子景中秀居然被某個殭屍拐跑了。並不會如他所願,取代親爹而成為一個忠於皇室的逍遙王。

這時候景中寰才意識到,景天享和自己臣強主弱的現狀可能要維持很多年。

景中寰發現這個事實太晚了,回頭尋摸自己的後宮,發現所有的女人都怕他。可他需要一把殺人刀,也需要一塊遮羞布,在景天享和自己之間成為那個緩衝地帶。後宮裡仍然活著的女人們,既不夠愛他,又不夠愚蠢,十足貪婪的那些又都死了。沒有人肯為他去幹這個髒活兒。

皇帝陛下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了自己的女兒。

他的第一個孩子,初為人父他還沒有後來那麼冷酷,曾經給過她相當大的尊榮。儘管這尊榮已經在後來的十幾年裡,隨著孩子們一個接一個的出生漸漸沖淡成了白水。

但幼年時期的特殊,和後來十年裡逐漸失去的不甘,使得這個孩子長得足夠貪婪,足夠兇狠,識時務且有心機。

簡而言之,這是一個十分適合幹髒活兒的孩子。

景中寰的個性,不會挑選兒子來幹這個事情。

兒子殺了老子就是理所當然的繼承人,這會使得他必須對親兒子兔死狗烹。有選擇的情況下,他不算是一個喜歡趕盡殺絕的暴君。

公主就好多了,用上幾年十幾年,待到鳥勁弓藏之時只要把這個女兒和親掉也就是了。

於是景中寰開始培養這個女兒,京城裡開始傳出大公主如何如何受寵的軼聞。

景驪也的確不負父親的期待,她非但可以像權宦、寵妃那樣肆無忌憚地作威作福,替皇帝砍掉朝臣們那些領皇帝不滿的手,她甚至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利用自己的獨特性。

她是個女人,所以她可以跟整個盛京的內眷們社交,培植眼線,盛京名利場裡什麼樣的陰私都能傳到她的手上。

她是待嫁公主,只要不要名聲兒,無論朝堂俊傑還是鄉野名仕她都可以堂而皇之地去結交。更不要臉一點,五六十歲的老爺子,妻妾俱全的清流名臣,她也都可以找上門去。就算她殺光了名臣全部的妻妾兒女,看在天下人看來也不過是風流公主的一點豔事。無關皇室的清譽。

當然她目前為止還沒有這麼做過。真到了那一天,就是景驪真的為皇權獻祭了自己的所有,不和親到最苦寒悲慘的地方去,都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但這不妨礙她跟老爺子們私下交易的時候,威脅他們會這樣做。

老爺子們沒一個不怕。

景驪把這份髒活兒幹得無比骯髒,皆盡險惡。

天子對她的榮寵經久不衰,對大公主的寵愛成了帝王有情的佳話。

可是偶爾,非常稀少的一些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聽著深宮裡的寒風吹透骨髓,榮華加身的公主也會生出一點點不甘心。也會有那麼一丁點期待,來自父親真正的寵愛。

景驪一直知道皇帝喜歡什麼樣的人。

那是通透豁達,心懷家國,急流勇退的龐老太師。

那是古靈精怪,溫柔善良,不戀權勢的景中秀皇叔。

那是簡單純粹,胸有錦繡,不慕權勢的秦昭香太傅。

那是軟弱仁善,腹有奇才,貪戀鄉野的梁仲白侍郎。

豁達、淡泊、純粹、良知……

皇帝喜歡這些他自己也沒有的品質。他拿他們當鏡子,照鑑自己的得失。

可景驪同時也知道,皇帝喜歡的這些品質,自己一樣也沒有。

命運並沒有給過她機會,擁有這些奢侈的品格。

她是個女孩兒,她是個凡人,她生在帝王家。

她想被儘量少的人擺佈命運,就只有向權力頂點的那個人宣誓效忠。

而這忠誠甚至也不是名正言順的。

古往今來,歷朝歷代。

哪一個取得了權力的寵妃、太后、公主、閹人,能是名正言順的呢?

無不是踏著汙名與血腥,一步步走向世所不容的終局。

於是大公主回頭再看梁仲白的時候,就覺得其面目格外可憎。

龐太師、秀皇叔、秦丹師,皇權腳下他們起碼是聽話的。於是帝王的寵信也只是令人略微嫉妒,讓人酸溜溜地說一句真是同人不同命。

但梁仲白侍郎,這人不知是天生反骨還是怎麼著。

按照現世人們的普遍價值觀,君臣如夫妻,為臣者當相夫教太子,賢能不妒才。

梁侍郎就像後院兒裡那個拼命作死想被休,還被夫主反覆抓回來寵愛的那個白蓮花小妾。

皇帝腳下的各路鷹犬,沒有弄死梁小妾的唯一原因就是不敢。

所以梁家敗落的時候,落井下石的人才那麼多。

雪中送炭的卻只有一個逍遙王世子景中秀。

所以當梁侍郎又一次作了個大死,父皇命令景驪來給他擦這個爛屁股的時候。

儘管明知道父皇的意思是先穩住梁家,自己應該打一棒子,給一甜棗兒,不要在這個關鍵的時候把梁家逼反了。大公主還是忍不住落井下石的渴望。她一個甜棗兒也不想給!

明明已經對梁家大公子示弱,在他面前說了抱歉。看見姜挽雲八風不動的態度,終於還是拿了公主的氣勢來壓人,沒能像對待未來婆母那樣軟語相求。明明把梁家長女的賣身契帶在身上,想好了是要還給她,表示個善意,同時幫梁侍郎打個親情牌,加強她跟梁氏一門的牽絆。可還是被她三言兩語激得,雖然話都說了,事兒都辦了,卻怎麼都像那個以勢壓人的惡人。

景驪是惡人麼?她是。

但她通常惡得沒有這麼明顯。

景驪知道自己這趟活兒辦得不漂亮,大失水準。

但她就是忍不住。

好在,通常情況下。天子爪牙的態度,影響的也只有人們對於爪牙本身的印象,對事情的結果影響不大。

景驪拿著那張賣身契,誘惑似的對楊夕說:

“這個,我也可以直接給你。但你要跟我進宮去見梁侍郎,你也有話要跟你爹當面講吧……”

這是計劃好的,如果楊夕不能策反,抓住她的七寸先把人騙進宮裡。修士通常是自負修為的,明知是坑也會去跳。

至於進了宮之後,自由逍遙王的修士軍隊招呼她。

信息不對等。

楊夕不知道這次梁仲白捅出來的簍子到底有多大,皇室又是拿著多大的決心要解決這件事。

這就是大公主的依仗。

然而景驪看到了什麼?

景驪看到那個臉上四五個圈兒的老太太,梁侍郎家的庶長女,兩眼血紅得像是被什麼東西上了身。

她就用那麼一種被什麼東西上了身的樣子,非常平靜、平穩、平常地說道:“你們所有的人都該死。”

景驪頓時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

善於察言觀色,她幾乎從心底生出一種錯覺,眼前的這個老太太跟剛剛不是一個人。

“如果你們都不在了,那張賣身契就失效了。”楊老太太平靜、平穩、平常地又說了一句。兩隻眼珠兒血紅得,好像隨時都會“嘭”地一聲爆出漿來。

“我們……都是誰?”景驪打了個寒顫。

“皇帝……朝臣……宗室……貴族……官員……士子……人伢子……主子……奴婢……爹爹……”

楊夕的聲音仍然沒停的繼續念著,好像這份“該死”的名單長得永遠也念不完。

然而“轟隆”一響,雷聲大作。

整間靜室內瞬間被亮紫色的天雷電光佔滿了。

十幾個宮人連慘叫都沒發出一聲,直接就被閃電劈成了一地浮灰。

大公主景驪從未見過修士渡劫,不知道那天雷竟然不是從頭頂雲層裡劈下來,而是可以在室內憑空出現。

她身上穿的,被楊夕稱讚為可以叫作法袍的拖地長裙救了她一命。

冰火蠶絲勾成的防護法陣,在天雷一個亮相之間,嘩啦啦好像被燒著的頭髮,瞬間崩斷燒盡。腰間供能的靈石只一眨眼就耗盡靈力,破裂成沙。

房門被法術暴力破開,轟碎的門板撞在對面的牆壁上眨眼間便燒了起來。

一個修士冒死闖進來,一把撈起被天雷劈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大公主景驪,迅速地退了出去。修士身上法寶破碎的靈光噼啪閃成一片。

十幾個守在門外的修士,看見大公主被救出來,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更慌亂地叫起來。

“什麼情況?屋裡是有人渡劫嗎?”

“天啊……這還是心魔劫嗎……這特麼是飛昇劫吧?”

“還愣著幹什麼,不快跑等著被一起劈死嗎?”

“可是那個楊夕不能死啊!她死了那邊就發現了!我們連她身上的東西都沒敢動,就是怕那邊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記。”

“秀世子身上都有,那還只是一個生而知之。沒道理崑崙守墓人身上沒有!”

“她現在還有鬼神格……”

“可你看這個樣子,難道她還有活路嗎?”

“吵吵吵!吵有個屁用!就是這樣你們才只配當個護衛!誰特麼能拿出個章程來……”

“公……公主?”

大公主從被那名修士救出來,就一直捂著臉,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她一個凡人,縱然穿了法袍,突然遭遇這樣威力可怕的天雷,也必然受傷不輕。眾人都以為她暈過去了。

可是她竟然沒有。

當她掙扎著直起身來,其他人才看清她捂著臉的那雙手已經血肉外翻,焦黑成一片。

當她放下手,半張臉都是外露的筋肉伴隨著漆黑的結痂,雙眼已成兩個焦黑的血洞。

她徹底地瞎了。

“快!飛報陛下!叫逍遙王來援!”

景驪知道,自己這趟活兒,大概是徹頭徹尾辦砸了。

室內。

一片紫瑩瑩的雷光之中。

楊夕蒼白細瘦的手指勾動了一下。

能動了……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