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六章 烈火滿袖風滿樓

軒城絕戀·柒鑰·8,443·2026/3/23

第九百零六章 烈火滿袖風滿樓 第九百零六章 烈火滿袖風滿樓 疾風驟雨不足以形容此時此刻的情形,因南宮陌的出現,對峙雙方的形勢有了明顯的變化。相對於晉兵的忐忑而言,南宮陌顯得更為坦然。從被抓被俘,他就已知道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死對他來說並不可怕,在他身邊死去的將士已經太多太多,他不認為自己的命會比其他人珍貴,可他卻知道,自己的價值的確會高於其他人; 雙眼透著期望望向了前方,想要在人群中尋找那人的身影,當發覺帶兵前來的並非是孟昶龍時,他竟長長鬆了口氣,繼而漾起了一絲笑意來。 很好,至少他不用看著這一切,也就不會讓他左右為難,舉步維艱! 雙眼又是一動,遊睃著掃過動盪不安的人群,細細看著那充滿了關切的每一張臉。 河兒他…… 也不在! 如此……甚好! 那孩子自小到大都跟在小侯爺身邊,如今小侯爺人在敵營,他卻又在何處?沒想到東都一別,至此已是如此地步,自己從今開始不能再陪在他的身邊,希望他能夠好好的……活下去! “唔——”壓抑的嗚咽從南宮熱河的喉間發出,那充血的雙眸清晰的倒映著爹爹挺得筆直的身影,他的雙手死死的摳在泥土裡,卻無法動彈半分。當氈布掀開的那一剎,他便已經看清了囚車裡的那人是誰,他十分清楚清風將爹爹推到陣前的用意,所以他雙臂一掙想要不顧一切的去靠近,可是,那數以百計的人群被死死拴在一起,阻擋了他的前進,而就在那轉瞬之間,少卿與白澤從左右兩側將他的雙肩一壓,把他牢牢的扣在了原地。 “放開!爹爹——”喉間爆出了咆哮,與之同來的是城牆上呼嘯的利箭。因發覺拒馬旁的百姓有了異動,鐵穆耳汗令人射箭示警,僅那一下,便讓如待宰羔羊般的百姓們發出了驚慌的喊叫。 “救救我們……將軍……救我們……” “我還不想死——不想死啊——” 哭聲喊聲匯成一片,南宮熱河的呼喚終被湮沒,與爹爹咫尺天涯。南宮陌回頭望了一眼,帶著一種難抑的心痛看向了與自己一樣無力掙扎的百姓們。 “我南宮陌……愧對大家……”呢喃低語,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感到嘆息,南宮陌長長嘆了口氣,雙手一搭,舉至眉間,對著掙扎的百姓們深深鞠了一躬。 南宮熱河怔怔的抬著雙眼,看著爹爹那從容的模樣,突然間淚如雨下。 爹爹,河兒在這,你看我一眼,看我一眼…… 爹爹! “清風先生有令,命你等自現在起退兵關屏,明日之內若見一兵一卒,我們便每天殺一百人,今日午時前你們若還不撤離——”囚車一晃,門鎖開啟,南宮陌被推車的赫兵左右一拉出了車去,一人將長劍抽出架在他的頸間,繼續揚聲道:“就先殺了那些百姓,然後是他!再然後便是你們的小侯爺!” “清風狗賊,有本事放馬一戰,用人質威脅算什麼本事——” “呵……這戰場上本就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能夠克敵制勝便是本事,慕楓,你若還顧及南宮陌的這條命,就乖乖的帶著人馬後撤離去,否則,便讓孟昶龍來替南宮陌和孟白炎收屍吧。” “清風!好歹你也算是晉人,為何這般助紂為虐,你當真不怕來日命喪九泉魂歸故里之時受萬人唾棄不恥嗎?” 清風聞言深吸了口氣,雙眼仰望了一下天空,繼而撣去了髮間雨珠,微微一笑,道:“我早已沒有了家國,還怕什麼呢……” 當一個人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的時候,又還會怕什麼呢; “清風言已至此,慕將軍是去是留自己決定,時間緊迫,將軍可要好好考慮,別說我沒給你選擇的餘地!” 馬蹄在原地跺了一跺,慕楓穩住馬兒望向了那一直默默無言的南宮陌,長聲而道:“先生受苦了,慕楓定想辦法救先生出來!” 南宮陌卻雙眼一抬,看著他露出了一絲笑意來。 “慕將軍,請代為轉告侯爺一句,我南宮陌死不足惜,吠承啖後援大軍就在眼前,南宮不能以一己私慾而罔顧戰局,我以後不能再隨在侯爺身邊,還望他多多保重,還有就是,讓我兒熱河……好好活下去!” “先生?!”強烈的預感促使慕楓高叫出聲,南宮陌眼中一凜,見身旁士兵不備,突然雙手一伸抓住了劍身反轉向後猛的一刺,那三尺青鋒劍竟就此穿過他的身子,帶著血肉貫穿出背,血濺了泥濘。 萬物俱籟,那突如其來的一幕刺痛了所有人的眼,南宮熱河愣愣的看著那一切,突然間大喝一聲挺身而起,狂呼著向前衝了過去。 不! 不會的! 不會的!! “爹——” 如石破驚天,所有人的視線全被拉到了那一處,南宮熱河雙目透血,竟生生將身旁的少卿白澤二人一併拉起,隨著他的腳步向前衝去。 人群被動的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而就在那一瞬,城牆上的箭矢如宣洩的洪流般鋪天蓋地捲了下來,少卿與白澤拼盡全力的為南宮熱河抵擋著箭矢,隨著身旁之人一個個的倒下,那牽連相絆的眾人也到了生死邊緣。 南宮陌的突然自盡令局面失去了控制,鐵穆耳汗令人射殺被推到陣前的百姓們,慕楓身邊的弓箭手同時進行了反擊,城門外的赫兵慌亂的後退,卻因城門的關閉而陷入了死局。 倒下的屍體越來越多,少卿與身邊剩餘的御林軍趁亂奪了兵器抵擋著箭矢,努力的向著射程外而去,然那一地拖曳的屍體卻使他們行動遲緩,眼見便要不敵,那緊挨著他與白澤的兩名御林軍突然揮劍斷臂,以血淋淋的殘軀給了他們三人自由。 “走啊——” 悲嗆的呼喊裂人心扉,那以生命為代價讓他們得以自由的御林軍重新匯聚起來,擋在了他們的面前,當呼嘯的箭矢密密麻麻扎入身軀,那幾人努力的昂起頭來,一動不動的挺在原地,給那三人爭取最後的機會。 “走!”白少卿沒有回頭,他知道自己身後現在是怎樣一副情形,也知道無論做什麼都已經無法挽回一切,他用盡全力的將南宮熱河推向前去,南宮熱河狠狠一撲到了爹爹身旁,拼命的拉起他的身子,卻因雙手與少卿白澤相連而無法將他負起; “我來背!”白澤從他手中搶過屍首反手一扣,與少卿帶著南宮熱河一併後撤,到了兩軍對壘的中段,慕楓帶人衝出陣列迎上前去,以扇面相圍將三人擋住退回了陣中,隨即馬不停蹄的向後迴轉。 那一切發生得那麼突然,從變故發生到最終結束不過短短一段時間,然悲壯的過程卻強烈的衝擊著每一個人的心。清風站在牆頭看著那一幕,直到最後竟都未回過神。 南宮陌死了…… 就那麼轉瞬之間,那與自己相識了數十年的人就那麼沒有了! 那一劍刺得何其決絕,他用他的性命做了與自己的了斷,他知道若是晉兵妥協便會失去了所有的機會,所以,他不留餘地的為他們做出了選擇! 南宮陌…… 你狠! 你竟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 你怎麼能這般毫不猶豫! 南宮陌,南宮陌—— —————————— “南宮,等這場仗打完了,我們便回一趟故鄉,喝一喝家鄉的桑落酒,看一看疼愛咱們的老祖母,可好?” “只怕回去之後她老人家又得叨唸你的婚事了。” “哈,你知道嗎,今日公主與我一同去騎馬了,我想不久的將來,你便可等到我的喜訊了!” “真的嗎?清風,記得到時一定要請我喝上一杯喜酒……” —————————— 人生如夢,白雲蒼狗,數十年的光景,彈指一揮間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如其來的笑聲令鐵穆耳汗等人面面相覷,清風且走且行,卻在踏下城牆的一剎那淚如雨下。 回不去了,當一切已成定局,便什麼都回不去了! 暮色降臨,晉的營地內人來人往,卻沒有絲毫的喧譁,所有人都在匆忙卻有條不紊的做著準備,就在今晚,這裡會發動一場突襲,由無瑕帶領的三千人馬會在子時出發,由汲水南面的山峰飛躍而下,順著風以飛鳶為器攻入汲水城池,打開城門迎晉的大軍入城。這計策雖然眾人已經明瞭,可帶兵之人除了明威之外,大家到了現在竟才知曉。 “我反對!” “我也反對!” 纏綿的話音未落,慕楓也隨之附和而道,奚昊站在無瑕身後,看著他那單薄卻倔強的身影,默默的落下了淚來。 早上慕楓將少卿,熱河與白澤三人帶回來時,整個營地就此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沉默; 。無瑕什麼都沒說,卻一直站在南宮先生的屍首旁,守著冷得可怕的熱河,直到天黑,才從那死寂一般的帳內出來,然後,將這個決定告知了大家。 “我可以與秦篪他們一起去,無瑕,以前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可今日不行,此事也不行!”纏綿神色肅然的看著無瑕,一口否決了他的話,慕楓等人知道他與無瑕關係親密,素來無瑕也聽他的話,是以全都不再說話,誰知無瑕卻一語不發的從懷中掏出了白炎一直系在頸間的那條紅巾,反手一搭,揚起了頭來:“無論是誰,今夜都攔不住我,纏綿,這個決定並非是臨時起意,從一開始我便是這麼打算的。你知道我的個性,我要做的事情誰都阻攔不了,我會讓那些將人命視為螻蟻的人知道,任何的強佔掠奪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沒有人可以任意奪取他人的性命,不管是誰,都不可以!” “你果真已經決定了嗎?” “是!秦篪與薛長安的手下已經準備就緒,明威,弓,雲嵐鬼翼會跟著我,慕將軍蘇將軍鄂將軍帶兵從正面等候信號,只待我們打開城門便入城匯合,纏綿,你傷勢未愈,奚昊要人照顧,所以,你不能一起去。” “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奚昊突然出聲,打斷了無瑕的話,見無瑕回頭望向自己,他將淚水一抹,透著笑意輕聲言道:“有弦伊程顥在,我會小心保護自己,纏綿輕功好,他的手臂也好得差不多了,他可以去幫你。” “奚昊。” “我說的是真的,纏綿一定要跟著你,無瑕,便當是讓我安心,讓他跟你一起走。”似乎想讓無瑕相信自己的決心,奚昊說完動手將纏綿一拉推到了無瑕面前,然後放開雙手往後一退:“答應我,好好照應彼此,將白炎救出來,把城門打開,為南宮先生報仇,為那麼多死去的百姓報仇,答應我,說你們都會好好的。” 雙手不由自主的緊握,奚昊說完長吸了一口氣,拼命的維持著臉上的笑意,無瑕默默的站在原地,直到奚昊承受不住背過身去,他才慢慢走去將奚昊的身子反轉拉入懷中,在他耳畔輕聲道:“我們一定會好好的,奚昊,我們大家都會好好的,你等著我們。” 風過留聲,雨終於停歇,筆直高挺的樹木在夜色中簌簌而動,位於汲水城池南面的山間突然出現了無數道行走攀爬的身影,因剛下過雨,泥濘遍地,且每個人皆負著一道飛鳶,所以行走十分困難,然就算如此,也未能影響到整個隊伍的速度。 秦篪對地勢最熟,雖天空黝黯,他卻依然憑藉直覺與記憶帶領著大家一路向前,緊隨他的是弓與雲嵐,因無瑕體力不好,所以他的飛鳶由那二人輪流揹負,明威纏綿則一直跟在無瑕左右,在他需要援手之時拉他一把。說實話,雖然無瑕的輕功武功皆高於大家,但大家還是十分擔心,因為從始至終,他的身子都未徹底好過,而今為了白炎他執意帶兵,終讓人不太放心。 “子時過半,咱們現在離山頂還有多久?” 山路難行,黝黑的夜色更是將上山的道路拉得愈發漫長,無瑕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時間,輕聲喚住了秦篪,秦篪回首看了一下附近,沉凝了片刻,回答道:“才過一小半,以這個速度,再走一個時辰才能到頂,這山峰靠近城池的那頭是一面陡峭懸壁,毫無下山路徑,所以沒有防軍,只要上得去,就不用擔心會被察覺。” “柳大哥隨信附了汲水城中的兵馬分佈,咱們到了山頂便發信號給他,他自會清除韓營之外的赫兵守軍來與咱們匯合,他手中有四萬多人馬,到時會與你們一同去東面城門; 。” “那公子你呢?” 聽無瑕口氣不對,秦篪急急追問了一聲,無瑕這才雙眸一垂,輕聲回道:“擒賊先擒王,屆時我會與柳大哥一起去尋清風與鐵穆耳汗。” “我要跟著你。”纏綿還未開口,雲嵐卻率先出了聲,無瑕聞言眸中一動,看了他一眼,出乎意料的沒有拒絕:“好。纏綿與鬼翼的輕功好,城中一亂,你們便想辦法去尋找白炎,其他人都隨著秦大哥。” “是。” 纏綿本還想堅持,可轉念一想,白炎安全了無瑕便可早一步離開險境,於是也不再說話,只伸手將無瑕一拉,衝著秦篪道:“走吧,一鼓作氣,直達山頂。” “好!” 冷風吹過,拉扯了本就微弱的燭火,與往日一樣,雖夜已過半,白炎卻依然沒有睡去。動了動被鐵索緊縛的雙手,他微微側了側身,細細聽取著帳外的動靜。 不知為何,今日從白天起他便有些心神不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擔心什麼,因為除了每日前來送飯的士兵之外,似乎並沒有異樣,可是,卻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心頭縈繞。 是了,從早上開始,清風就沒來這裡看過自己,便連鐵穆耳汗與狄戈爾也沒有來過,若說清風不來還好,其他那兩人可幾乎是每天都來“報到”的,今日居然全都沒來,實在不像他們的行事作風。 “啊——”遠遠的有人打了個呵欠,似乎是因為被勒令增加了巡防時間有了不悅,那人對著另外一人不滿的道:“增加了這麼多時間,當真是要將我們累死了,都怪那個叫什麼的晉人,居然在陣前自盡而亡,這下好了,晉兵非但沒有撤兵,反而加強了防備,唉,王子的大軍究竟什麼時候才能來啊。” “誰說不是呢,還別說,今日那場面叫一個慘啊,沒想到那些百姓中竟還有那麼幾個有血性的,身子都被箭紮成了窟窿,卻還是擋在前面讓人將那南宮陌的屍體給搶了回去。” 白炎腦中轟然一響,竟半晌沒有回過神來。從榻上霍然坐起後,下地便是一奔,可立時又被那鐵索給拉了回來。 他們方才說的是什麼?雖然語言並非完全明白,可是大致意思也聽得懂,他們說的是南宮先生嗎?什麼叫陣前自盡?究竟發生了什麼? “誰來告訴我——來人——來人——讓清風滾來見我——啊——”咆哮聲驟然而起,白炎大吼一聲雙臂向前狠狠一掙,那鐵索發出碰響驚動了守軍,來人掀簾而入,見他突然發難,忙舉起手中長矛大聲一喝,道:“半夜三更的,鬧什麼鬧?” 白炎捺不住心中怒火,再次揚臂高呼道:“讓清風那狗賊來見我,聽到了沒有——”他盛怒之下用盡了全力,那鐵索緊繃之後被繼續拉扯,竟帶得地下的鐵扦便是一顫,守軍見他瘋了一般拼命掙扎,有些害怕,忙回身喚了一人,道:“趕緊去叫先生過來,這人瘋了。” 帳外有人應聲而去,那守軍拿長矛對著他,卻不敢近了身來,白炎不再吼叫,卻憋著一股力暗暗扯著鐵索,隨著他的用力,那鐵扦竟果真鬆了一些,他凜了眼神再次聚力,那守軍終於發覺不對,奔過去想要將鐵扦敲入地底,卻剛近了身便被破土而出的一根鐵扦狠狠一記帶得摔在了地面; “快來人——” 白炎一手得空,立馬便去拉另外一頭,卻登時便被聞聲而入的守軍們一擁而上壓在了身下。他死命掙扎,卻奈何難敵眾手,終還是被扣住雙臂架了起來。 清風入了帳簾,見白炎竟掙脫了一頭束縛,於是眉頭一低,透著一抹苦澀道:“看來你已經知道了。” “為什麼!這當真就是你想要的結果?”白炎大聲質問著,恨不能上了前去將那人撕成齏粉,清風卻沒有回答,只示意了一下,讓人拿了繩索將白炎雙臂反扣捆了個牢實,然後去了腕間鐵索,摁他坐在了榻間。 “不管這結果是不是我想要的,都已經不重要了不是嗎,如今我的手裡只剩下你這一枚棋子,只要我能用你撐到援軍到來,就萬事皆好。” “呵……哈哈哈哈,你以為我會如你所願?我告訴你,我孟白炎不怕死,我這條命也抵不上千千萬萬大晉子民的性命,你若想用我去交換條件,那便是痴心妄想,我寧願死,也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你——”聲音戛然而止,因寂靜的夜空突然傳來了怪異的響動,清風側耳聽了一下,突然返身將帳簾一掀,白炎隨即抬頭,看見了夜空中璀璨綻放的焰火。 那是?! “跟我走!”清風返身入帳將白炎一拉,白炎趔趄向前,被他強行帶出了帳去,隨著那焰火響過,遠遠的營地那頭突然響起了急促的號角聲,清風聞聲臉色大變,拉扯著他便是一奔,向著前方疾步而去。 “發生了什麼?” “是韓兵——韓兵那頭傳來的號角——” 清風心中一寒,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他帶著白炎奔向鐵穆耳汗的營帳,還未到門口,便見鐵穆耳汗衣冠不整的匆匆跑了出來。 “怎麼了?夜半三更何人鳴號?” “立刻點兵,韓兵那頭只怕是反了,通知防守的駐軍全力應戰,派兵去東面城牆,謹防韓兵去城門。” 鐵穆耳汗的睡意登時被全然驚醒,他回身去喚了副將點兵,又對著匆忙趕來的狄戈爾道:“你去韓營那頭,我帶兵前往城牆。”見白炎在清風身邊,他伸手便是一抓,惡狠狠道:“正好,有你在身邊,看他們誰敢輕舉妄動。”清風聞言還想說話,鐵穆耳汗卻十分不耐的雙眼一瞪,道:“先生最好呆在帳內,刀劍無眼,若是有了閃失可不好了。” 清風知道如今形勢不對,鐵穆耳汗此刻也根本不會再聽自己的,遂看了白炎一眼,又對鐵穆耳汗道:“韓兵雖然人多,但只要不出了城,咱們都可將他們滅在內部,特別注意城門的動靜,萬不可讓晉兵與他們有所關聯,否則城門一開,這城池便無法再保了。” “囉嗦!”鐵穆耳汗冷哼一聲抓著白炎返身就走,清風在後追趕了幾步,心中放心不下,卻知鐵穆耳汗所言不差,城戰對決是武將的天下,自己去了也於事無補,於是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去看看狄戈爾那頭的情形,誰料剛走了兩步,便聽遠處士兵發出了驚呼,隨即有人手指天空大聲呼叫,他抬頭一看,登時便驚出了一身冷汗來; 那天空紛紛揚揚隨風而下的是些什麼?! 他向前狂奔,仰頭細看,卻又立時向後退去,噔噔幾步摔在了地面。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們是從何處而來?又是如何做到的? 飛天遁地,他果真可以做到這般奇思妙謀? “姬無瑕……姬無瑕——不可能!不可能!”清風從地上爬起,衝著空中狂叫著無瑕的名字,因為不甘,他選擇了不去相信! “啪——嘭——” 無數的不明之物從空中落下,明滅的火摺子在空中劃出弧線掉落地面,隨即駐地之中燃起了沖天的烈焰,一道一道映亮了天空。 清風愣愣的看著那一切,突然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自己加註在他身上的東西,他一筆一筆的還回來了…… 他…… 雙眼一閉,清風在漫天大火之中慢慢的昂起了頭來。 完了! 這汲水,完了…… “那些……是什麼?”鐵穆耳汗挾著白炎站在高高的城牆上,愣愣的看著空中飛翔而來的鳶,當那些十分接近的人影出現,白炎於熊熊的火光中看見了那漫天飛揚的紅巾。 固於繩索的手腳驟然鬆開了,翼裝承載著身子從空中滑翔,因風勢過大,無瑕落下之時已過了韓軍的營地,狄戈爾此刻就在他的附近,被天空突降的火球困在了原地。 無瑕扯開翼裝飛身而出,將陸續落下的晉兵召集在了一起,當看見從那頭衝出的柳洛冷時,他揚臂一呼,柳洛冷頓時露出了笑意。 “我便知道,一定會是你!” “按照先前所說,大家各自行動!” “柏陽,城門就交給你了!”柳洛冷回身喚了柏陽,柏陽將頭一點,直奔東面城門,秦篪見狀帶著弓與薛長安等人緊隨而去,纏綿與鬼翼一步不頓直奔另外一頭,明威與雲嵐則跟在無瑕身邊,隨著柳洛冷往了鐵穆耳汗的營地而去。 大火肆掠,狄戈爾見韓兵盡數衝向東邊,心知不妙,一回頭間竟又見那火光中走過的一人渾身素潔,頸間紅巾獵獵而動,神態像極了冷公子其人,他心頭大駭,手中巨斧便是一甩,眼見那人還在那裡,豈料一眨眼間便已不見了蹤影,他驚疑不定,向前趕了幾步,見幾道人影拔地而起,直奔了那頭的營地,即將消失之時,其中一人於空中回過了頭來,只那一下,便令他周身徹冷,如墜冰窟。 是他! 姬無瑕; 他居然入了城了! “來人——快快隨我回轉,去護將軍!”已經再也顧不上這頭,狄戈爾大喝一聲勒馬迴轉,奔向了自己的營地,隨著他的離去,大批的韓軍如洶湧的潮水般四散而出,再也無法制住。 “沒人!” “這裡也沒人!想來是察覺了咱們的意圖,鐵穆耳汗帶兵去護城門了。”發覺帳內無人,柳洛冷回頭遙望了遠方,然後示意了一下,指向了不遠處的一道營帳:“清風便在那頭,他不是武將,想來不會在城牆之上。” “我們去將他擒住。”明威話音剛落,便聽帳外搭弓拉弦之聲,他抽出長劍將無瑕一擋,道:“小心!” 箭矢如蝗,破空而入,隨即大批赫兵衝入了帳內,進了裡面,卻發現四面空空,竟沒有一個人影。 “跑了?給我追!” 帶頭的將領一聲令下,士兵們皆隨即追出了帳去,當人影散盡,那營帳的頂上卻悄聲飄下四道身影,一晃之間便出了帳去,沒入了夜色裡。 “調兵,給我全力保東門。”狄戈爾迴轉之後不見鐵穆耳汗,遂調集精兵前往城門,那通往東城門的路徑如今已陷入混戰,雖有韓兵相助,秦篪等人依然陷入了苦鬥,隨著更多赫兵的加入,雙方懸殊愈見明顯,當無瑕等人趕到之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種情形。 “無瑕!” 見眼前形勢危急,柳洛冷出聲一喚,無瑕則抬眼看向了城牆。 那裡便是東面的城牆,也是大家現在所爭所保之地,只有靠近了那裡,才有機會打開城門,迎大軍入城!鐵穆耳汗現在必定就在那裡,所以,一定要過去! “柳大哥,我們過去。”話音尚在唇邊,無瑕突然騰空而起,在眾人還始料未及之際,便已遠遠去了數米,柳洛冷與明威雲嵐見狀忙起身一縱緊緊相隨,無瑕身如飛絮,於亂陣之上飄搖而過,一氣終了,借腳下士兵之力再次躍起,如翻飛的蝶翼,遙不可及。 鐵穆耳汗看著那道身如長虹貫穿夜空的身影,竟有了瞠目之色,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錯覺還是那真的是一道人影,他將雙手鬆開向前邁步想要一探究竟,白炎卻於他的身後突然發出了一聲輕笑來。 “你笑什麼?!”鐵穆耳汗有些惱怒。 白炎卻痴了雙目看著那越來越近的身影,然後堪堪的落下了眼淚。 “我笑……因為我看到了這世上最美好的東西,我知道他會來找我,卻從未想過,會如此的義無反顧,他終於,也為我拼了這一場!” 白影落定,紅巾飛揚,無瑕款款走了幾步,於那頭看著這頭噙著淚水對著自己微笑的男子,輕輕吐出口氣來:“孟白炎,你欠我的一生一世,何時償還!” 現在是凌晨兩點半,八千多字,炎瑕相見,算是給孩紙們一個交代,大家在學校要好好學習,放假了再來看柒媽~

第九百零六章 烈火滿袖風滿樓

第九百零六章 烈火滿袖風滿樓

疾風驟雨不足以形容此時此刻的情形,因南宮陌的出現,對峙雙方的形勢有了明顯的變化。相對於晉兵的忐忑而言,南宮陌顯得更為坦然。從被抓被俘,他就已知道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死對他來說並不可怕,在他身邊死去的將士已經太多太多,他不認為自己的命會比其他人珍貴,可他卻知道,自己的價值的確會高於其他人;

雙眼透著期望望向了前方,想要在人群中尋找那人的身影,當發覺帶兵前來的並非是孟昶龍時,他竟長長鬆了口氣,繼而漾起了一絲笑意來。

很好,至少他不用看著這一切,也就不會讓他左右為難,舉步維艱!

雙眼又是一動,遊睃著掃過動盪不安的人群,細細看著那充滿了關切的每一張臉。

河兒他……

也不在!

如此……甚好!

那孩子自小到大都跟在小侯爺身邊,如今小侯爺人在敵營,他卻又在何處?沒想到東都一別,至此已是如此地步,自己從今開始不能再陪在他的身邊,希望他能夠好好的……活下去!

“唔——”壓抑的嗚咽從南宮熱河的喉間發出,那充血的雙眸清晰的倒映著爹爹挺得筆直的身影,他的雙手死死的摳在泥土裡,卻無法動彈半分。當氈布掀開的那一剎,他便已經看清了囚車裡的那人是誰,他十分清楚清風將爹爹推到陣前的用意,所以他雙臂一掙想要不顧一切的去靠近,可是,那數以百計的人群被死死拴在一起,阻擋了他的前進,而就在那轉瞬之間,少卿與白澤從左右兩側將他的雙肩一壓,把他牢牢的扣在了原地。

“放開!爹爹——”喉間爆出了咆哮,與之同來的是城牆上呼嘯的利箭。因發覺拒馬旁的百姓有了異動,鐵穆耳汗令人射箭示警,僅那一下,便讓如待宰羔羊般的百姓們發出了驚慌的喊叫。

“救救我們……將軍……救我們……”

“我還不想死——不想死啊——”

哭聲喊聲匯成一片,南宮熱河的呼喚終被湮沒,與爹爹咫尺天涯。南宮陌回頭望了一眼,帶著一種難抑的心痛看向了與自己一樣無力掙扎的百姓們。

“我南宮陌……愧對大家……”呢喃低語,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感到嘆息,南宮陌長長嘆了口氣,雙手一搭,舉至眉間,對著掙扎的百姓們深深鞠了一躬。

南宮熱河怔怔的抬著雙眼,看著爹爹那從容的模樣,突然間淚如雨下。

爹爹,河兒在這,你看我一眼,看我一眼……

爹爹!

“清風先生有令,命你等自現在起退兵關屏,明日之內若見一兵一卒,我們便每天殺一百人,今日午時前你們若還不撤離——”囚車一晃,門鎖開啟,南宮陌被推車的赫兵左右一拉出了車去,一人將長劍抽出架在他的頸間,繼續揚聲道:“就先殺了那些百姓,然後是他!再然後便是你們的小侯爺!”

“清風狗賊,有本事放馬一戰,用人質威脅算什麼本事——”

“呵……這戰場上本就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能夠克敵制勝便是本事,慕楓,你若還顧及南宮陌的這條命,就乖乖的帶著人馬後撤離去,否則,便讓孟昶龍來替南宮陌和孟白炎收屍吧。”

“清風!好歹你也算是晉人,為何這般助紂為虐,你當真不怕來日命喪九泉魂歸故里之時受萬人唾棄不恥嗎?”

清風聞言深吸了口氣,雙眼仰望了一下天空,繼而撣去了髮間雨珠,微微一笑,道:“我早已沒有了家國,還怕什麼呢……”

當一個人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的時候,又還會怕什麼呢;

“清風言已至此,慕將軍是去是留自己決定,時間緊迫,將軍可要好好考慮,別說我沒給你選擇的餘地!”

馬蹄在原地跺了一跺,慕楓穩住馬兒望向了那一直默默無言的南宮陌,長聲而道:“先生受苦了,慕楓定想辦法救先生出來!”

南宮陌卻雙眼一抬,看著他露出了一絲笑意來。

“慕將軍,請代為轉告侯爺一句,我南宮陌死不足惜,吠承啖後援大軍就在眼前,南宮不能以一己私慾而罔顧戰局,我以後不能再隨在侯爺身邊,還望他多多保重,還有就是,讓我兒熱河……好好活下去!”

“先生?!”強烈的預感促使慕楓高叫出聲,南宮陌眼中一凜,見身旁士兵不備,突然雙手一伸抓住了劍身反轉向後猛的一刺,那三尺青鋒劍竟就此穿過他的身子,帶著血肉貫穿出背,血濺了泥濘。

萬物俱籟,那突如其來的一幕刺痛了所有人的眼,南宮熱河愣愣的看著那一切,突然間大喝一聲挺身而起,狂呼著向前衝了過去。

不!

不會的!

不會的!!

“爹——”

如石破驚天,所有人的視線全被拉到了那一處,南宮熱河雙目透血,竟生生將身旁的少卿白澤二人一併拉起,隨著他的腳步向前衝去。

人群被動的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而就在那一瞬,城牆上的箭矢如宣洩的洪流般鋪天蓋地捲了下來,少卿與白澤拼盡全力的為南宮熱河抵擋著箭矢,隨著身旁之人一個個的倒下,那牽連相絆的眾人也到了生死邊緣。

南宮陌的突然自盡令局面失去了控制,鐵穆耳汗令人射殺被推到陣前的百姓們,慕楓身邊的弓箭手同時進行了反擊,城門外的赫兵慌亂的後退,卻因城門的關閉而陷入了死局。

倒下的屍體越來越多,少卿與身邊剩餘的御林軍趁亂奪了兵器抵擋著箭矢,努力的向著射程外而去,然那一地拖曳的屍體卻使他們行動遲緩,眼見便要不敵,那緊挨著他與白澤的兩名御林軍突然揮劍斷臂,以血淋淋的殘軀給了他們三人自由。

“走啊——”

悲嗆的呼喊裂人心扉,那以生命為代價讓他們得以自由的御林軍重新匯聚起來,擋在了他們的面前,當呼嘯的箭矢密密麻麻扎入身軀,那幾人努力的昂起頭來,一動不動的挺在原地,給那三人爭取最後的機會。

“走!”白少卿沒有回頭,他知道自己身後現在是怎樣一副情形,也知道無論做什麼都已經無法挽回一切,他用盡全力的將南宮熱河推向前去,南宮熱河狠狠一撲到了爹爹身旁,拼命的拉起他的身子,卻因雙手與少卿白澤相連而無法將他負起;

“我來背!”白澤從他手中搶過屍首反手一扣,與少卿帶著南宮熱河一併後撤,到了兩軍對壘的中段,慕楓帶人衝出陣列迎上前去,以扇面相圍將三人擋住退回了陣中,隨即馬不停蹄的向後迴轉。

那一切發生得那麼突然,從變故發生到最終結束不過短短一段時間,然悲壯的過程卻強烈的衝擊著每一個人的心。清風站在牆頭看著那一幕,直到最後竟都未回過神。

南宮陌死了……

就那麼轉瞬之間,那與自己相識了數十年的人就那麼沒有了!

那一劍刺得何其決絕,他用他的性命做了與自己的了斷,他知道若是晉兵妥協便會失去了所有的機會,所以,他不留餘地的為他們做出了選擇!

南宮陌……

你狠!

你竟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

你怎麼能這般毫不猶豫!

南宮陌,南宮陌——

——————————

“南宮,等這場仗打完了,我們便回一趟故鄉,喝一喝家鄉的桑落酒,看一看疼愛咱們的老祖母,可好?”

“只怕回去之後她老人家又得叨唸你的婚事了。”

“哈,你知道嗎,今日公主與我一同去騎馬了,我想不久的將來,你便可等到我的喜訊了!”

“真的嗎?清風,記得到時一定要請我喝上一杯喜酒……”

——————————

人生如夢,白雲蒼狗,數十年的光景,彈指一揮間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如其來的笑聲令鐵穆耳汗等人面面相覷,清風且走且行,卻在踏下城牆的一剎那淚如雨下。

回不去了,當一切已成定局,便什麼都回不去了!

暮色降臨,晉的營地內人來人往,卻沒有絲毫的喧譁,所有人都在匆忙卻有條不紊的做著準備,就在今晚,這裡會發動一場突襲,由無瑕帶領的三千人馬會在子時出發,由汲水南面的山峰飛躍而下,順著風以飛鳶為器攻入汲水城池,打開城門迎晉的大軍入城。這計策雖然眾人已經明瞭,可帶兵之人除了明威之外,大家到了現在竟才知曉。

“我反對!”

“我也反對!”

纏綿的話音未落,慕楓也隨之附和而道,奚昊站在無瑕身後,看著他那單薄卻倔強的身影,默默的落下了淚來。

早上慕楓將少卿,熱河與白澤三人帶回來時,整個營地就此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沉默;

。無瑕什麼都沒說,卻一直站在南宮先生的屍首旁,守著冷得可怕的熱河,直到天黑,才從那死寂一般的帳內出來,然後,將這個決定告知了大家。

“我可以與秦篪他們一起去,無瑕,以前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可今日不行,此事也不行!”纏綿神色肅然的看著無瑕,一口否決了他的話,慕楓等人知道他與無瑕關係親密,素來無瑕也聽他的話,是以全都不再說話,誰知無瑕卻一語不發的從懷中掏出了白炎一直系在頸間的那條紅巾,反手一搭,揚起了頭來:“無論是誰,今夜都攔不住我,纏綿,這個決定並非是臨時起意,從一開始我便是這麼打算的。你知道我的個性,我要做的事情誰都阻攔不了,我會讓那些將人命視為螻蟻的人知道,任何的強佔掠奪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沒有人可以任意奪取他人的性命,不管是誰,都不可以!”

“你果真已經決定了嗎?”

“是!秦篪與薛長安的手下已經準備就緒,明威,弓,雲嵐鬼翼會跟著我,慕將軍蘇將軍鄂將軍帶兵從正面等候信號,只待我們打開城門便入城匯合,纏綿,你傷勢未愈,奚昊要人照顧,所以,你不能一起去。”

“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奚昊突然出聲,打斷了無瑕的話,見無瑕回頭望向自己,他將淚水一抹,透著笑意輕聲言道:“有弦伊程顥在,我會小心保護自己,纏綿輕功好,他的手臂也好得差不多了,他可以去幫你。”

“奚昊。”

“我說的是真的,纏綿一定要跟著你,無瑕,便當是讓我安心,讓他跟你一起走。”似乎想讓無瑕相信自己的決心,奚昊說完動手將纏綿一拉推到了無瑕面前,然後放開雙手往後一退:“答應我,好好照應彼此,將白炎救出來,把城門打開,為南宮先生報仇,為那麼多死去的百姓報仇,答應我,說你們都會好好的。”

雙手不由自主的緊握,奚昊說完長吸了一口氣,拼命的維持著臉上的笑意,無瑕默默的站在原地,直到奚昊承受不住背過身去,他才慢慢走去將奚昊的身子反轉拉入懷中,在他耳畔輕聲道:“我們一定會好好的,奚昊,我們大家都會好好的,你等著我們。”

風過留聲,雨終於停歇,筆直高挺的樹木在夜色中簌簌而動,位於汲水城池南面的山間突然出現了無數道行走攀爬的身影,因剛下過雨,泥濘遍地,且每個人皆負著一道飛鳶,所以行走十分困難,然就算如此,也未能影響到整個隊伍的速度。

秦篪對地勢最熟,雖天空黝黯,他卻依然憑藉直覺與記憶帶領著大家一路向前,緊隨他的是弓與雲嵐,因無瑕體力不好,所以他的飛鳶由那二人輪流揹負,明威纏綿則一直跟在無瑕左右,在他需要援手之時拉他一把。說實話,雖然無瑕的輕功武功皆高於大家,但大家還是十分擔心,因為從始至終,他的身子都未徹底好過,而今為了白炎他執意帶兵,終讓人不太放心。

“子時過半,咱們現在離山頂還有多久?”

山路難行,黝黑的夜色更是將上山的道路拉得愈發漫長,無瑕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時間,輕聲喚住了秦篪,秦篪回首看了一下附近,沉凝了片刻,回答道:“才過一小半,以這個速度,再走一個時辰才能到頂,這山峰靠近城池的那頭是一面陡峭懸壁,毫無下山路徑,所以沒有防軍,只要上得去,就不用擔心會被察覺。”

“柳大哥隨信附了汲水城中的兵馬分佈,咱們到了山頂便發信號給他,他自會清除韓營之外的赫兵守軍來與咱們匯合,他手中有四萬多人馬,到時會與你們一同去東面城門;

。”

“那公子你呢?”

聽無瑕口氣不對,秦篪急急追問了一聲,無瑕這才雙眸一垂,輕聲回道:“擒賊先擒王,屆時我會與柳大哥一起去尋清風與鐵穆耳汗。”

“我要跟著你。”纏綿還未開口,雲嵐卻率先出了聲,無瑕聞言眸中一動,看了他一眼,出乎意料的沒有拒絕:“好。纏綿與鬼翼的輕功好,城中一亂,你們便想辦法去尋找白炎,其他人都隨著秦大哥。”

“是。”

纏綿本還想堅持,可轉念一想,白炎安全了無瑕便可早一步離開險境,於是也不再說話,只伸手將無瑕一拉,衝著秦篪道:“走吧,一鼓作氣,直達山頂。”

“好!”

冷風吹過,拉扯了本就微弱的燭火,與往日一樣,雖夜已過半,白炎卻依然沒有睡去。動了動被鐵索緊縛的雙手,他微微側了側身,細細聽取著帳外的動靜。

不知為何,今日從白天起他便有些心神不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擔心什麼,因為除了每日前來送飯的士兵之外,似乎並沒有異樣,可是,卻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心頭縈繞。

是了,從早上開始,清風就沒來這裡看過自己,便連鐵穆耳汗與狄戈爾也沒有來過,若說清風不來還好,其他那兩人可幾乎是每天都來“報到”的,今日居然全都沒來,實在不像他們的行事作風。

“啊——”遠遠的有人打了個呵欠,似乎是因為被勒令增加了巡防時間有了不悅,那人對著另外一人不滿的道:“增加了這麼多時間,當真是要將我們累死了,都怪那個叫什麼的晉人,居然在陣前自盡而亡,這下好了,晉兵非但沒有撤兵,反而加強了防備,唉,王子的大軍究竟什麼時候才能來啊。”

“誰說不是呢,還別說,今日那場面叫一個慘啊,沒想到那些百姓中竟還有那麼幾個有血性的,身子都被箭紮成了窟窿,卻還是擋在前面讓人將那南宮陌的屍體給搶了回去。”

白炎腦中轟然一響,竟半晌沒有回過神來。從榻上霍然坐起後,下地便是一奔,可立時又被那鐵索給拉了回來。

他們方才說的是什麼?雖然語言並非完全明白,可是大致意思也聽得懂,他們說的是南宮先生嗎?什麼叫陣前自盡?究竟發生了什麼?

“誰來告訴我——來人——來人——讓清風滾來見我——啊——”咆哮聲驟然而起,白炎大吼一聲雙臂向前狠狠一掙,那鐵索發出碰響驚動了守軍,來人掀簾而入,見他突然發難,忙舉起手中長矛大聲一喝,道:“半夜三更的,鬧什麼鬧?”

白炎捺不住心中怒火,再次揚臂高呼道:“讓清風那狗賊來見我,聽到了沒有——”他盛怒之下用盡了全力,那鐵索緊繃之後被繼續拉扯,竟帶得地下的鐵扦便是一顫,守軍見他瘋了一般拼命掙扎,有些害怕,忙回身喚了一人,道:“趕緊去叫先生過來,這人瘋了。”

帳外有人應聲而去,那守軍拿長矛對著他,卻不敢近了身來,白炎不再吼叫,卻憋著一股力暗暗扯著鐵索,隨著他的用力,那鐵扦竟果真鬆了一些,他凜了眼神再次聚力,那守軍終於發覺不對,奔過去想要將鐵扦敲入地底,卻剛近了身便被破土而出的一根鐵扦狠狠一記帶得摔在了地面;

“快來人——”

白炎一手得空,立馬便去拉另外一頭,卻登時便被聞聲而入的守軍們一擁而上壓在了身下。他死命掙扎,卻奈何難敵眾手,終還是被扣住雙臂架了起來。

清風入了帳簾,見白炎竟掙脫了一頭束縛,於是眉頭一低,透著一抹苦澀道:“看來你已經知道了。”

“為什麼!這當真就是你想要的結果?”白炎大聲質問著,恨不能上了前去將那人撕成齏粉,清風卻沒有回答,只示意了一下,讓人拿了繩索將白炎雙臂反扣捆了個牢實,然後去了腕間鐵索,摁他坐在了榻間。

“不管這結果是不是我想要的,都已經不重要了不是嗎,如今我的手裡只剩下你這一枚棋子,只要我能用你撐到援軍到來,就萬事皆好。”

“呵……哈哈哈哈,你以為我會如你所願?我告訴你,我孟白炎不怕死,我這條命也抵不上千千萬萬大晉子民的性命,你若想用我去交換條件,那便是痴心妄想,我寧願死,也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你——”聲音戛然而止,因寂靜的夜空突然傳來了怪異的響動,清風側耳聽了一下,突然返身將帳簾一掀,白炎隨即抬頭,看見了夜空中璀璨綻放的焰火。

那是?!

“跟我走!”清風返身入帳將白炎一拉,白炎趔趄向前,被他強行帶出了帳去,隨著那焰火響過,遠遠的營地那頭突然響起了急促的號角聲,清風聞聲臉色大變,拉扯著他便是一奔,向著前方疾步而去。

“發生了什麼?”

“是韓兵——韓兵那頭傳來的號角——”

清風心中一寒,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他帶著白炎奔向鐵穆耳汗的營帳,還未到門口,便見鐵穆耳汗衣冠不整的匆匆跑了出來。

“怎麼了?夜半三更何人鳴號?”

“立刻點兵,韓兵那頭只怕是反了,通知防守的駐軍全力應戰,派兵去東面城牆,謹防韓兵去城門。”

鐵穆耳汗的睡意登時被全然驚醒,他回身去喚了副將點兵,又對著匆忙趕來的狄戈爾道:“你去韓營那頭,我帶兵前往城牆。”見白炎在清風身邊,他伸手便是一抓,惡狠狠道:“正好,有你在身邊,看他們誰敢輕舉妄動。”清風聞言還想說話,鐵穆耳汗卻十分不耐的雙眼一瞪,道:“先生最好呆在帳內,刀劍無眼,若是有了閃失可不好了。”

清風知道如今形勢不對,鐵穆耳汗此刻也根本不會再聽自己的,遂看了白炎一眼,又對鐵穆耳汗道:“韓兵雖然人多,但只要不出了城,咱們都可將他們滅在內部,特別注意城門的動靜,萬不可讓晉兵與他們有所關聯,否則城門一開,這城池便無法再保了。”

“囉嗦!”鐵穆耳汗冷哼一聲抓著白炎返身就走,清風在後追趕了幾步,心中放心不下,卻知鐵穆耳汗所言不差,城戰對決是武將的天下,自己去了也於事無補,於是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去看看狄戈爾那頭的情形,誰料剛走了兩步,便聽遠處士兵發出了驚呼,隨即有人手指天空大聲呼叫,他抬頭一看,登時便驚出了一身冷汗來;

那天空紛紛揚揚隨風而下的是些什麼?!

他向前狂奔,仰頭細看,卻又立時向後退去,噔噔幾步摔在了地面。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們是從何處而來?又是如何做到的?

飛天遁地,他果真可以做到這般奇思妙謀?

“姬無瑕……姬無瑕——不可能!不可能!”清風從地上爬起,衝著空中狂叫著無瑕的名字,因為不甘,他選擇了不去相信!

“啪——嘭——”

無數的不明之物從空中落下,明滅的火摺子在空中劃出弧線掉落地面,隨即駐地之中燃起了沖天的烈焰,一道一道映亮了天空。

清風愣愣的看著那一切,突然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自己加註在他身上的東西,他一筆一筆的還回來了……

他……

雙眼一閉,清風在漫天大火之中慢慢的昂起了頭來。

完了!

這汲水,完了……

“那些……是什麼?”鐵穆耳汗挾著白炎站在高高的城牆上,愣愣的看著空中飛翔而來的鳶,當那些十分接近的人影出現,白炎於熊熊的火光中看見了那漫天飛揚的紅巾。

固於繩索的手腳驟然鬆開了,翼裝承載著身子從空中滑翔,因風勢過大,無瑕落下之時已過了韓軍的營地,狄戈爾此刻就在他的附近,被天空突降的火球困在了原地。

無瑕扯開翼裝飛身而出,將陸續落下的晉兵召集在了一起,當看見從那頭衝出的柳洛冷時,他揚臂一呼,柳洛冷頓時露出了笑意。

“我便知道,一定會是你!”

“按照先前所說,大家各自行動!”

“柏陽,城門就交給你了!”柳洛冷回身喚了柏陽,柏陽將頭一點,直奔東面城門,秦篪見狀帶著弓與薛長安等人緊隨而去,纏綿與鬼翼一步不頓直奔另外一頭,明威與雲嵐則跟在無瑕身邊,隨著柳洛冷往了鐵穆耳汗的營地而去。

大火肆掠,狄戈爾見韓兵盡數衝向東邊,心知不妙,一回頭間竟又見那火光中走過的一人渾身素潔,頸間紅巾獵獵而動,神態像極了冷公子其人,他心頭大駭,手中巨斧便是一甩,眼見那人還在那裡,豈料一眨眼間便已不見了蹤影,他驚疑不定,向前趕了幾步,見幾道人影拔地而起,直奔了那頭的營地,即將消失之時,其中一人於空中回過了頭來,只那一下,便令他周身徹冷,如墜冰窟。

是他!

姬無瑕;

他居然入了城了!

“來人——快快隨我回轉,去護將軍!”已經再也顧不上這頭,狄戈爾大喝一聲勒馬迴轉,奔向了自己的營地,隨著他的離去,大批的韓軍如洶湧的潮水般四散而出,再也無法制住。

“沒人!”

“這裡也沒人!想來是察覺了咱們的意圖,鐵穆耳汗帶兵去護城門了。”發覺帳內無人,柳洛冷回頭遙望了遠方,然後示意了一下,指向了不遠處的一道營帳:“清風便在那頭,他不是武將,想來不會在城牆之上。”

“我們去將他擒住。”明威話音剛落,便聽帳外搭弓拉弦之聲,他抽出長劍將無瑕一擋,道:“小心!”

箭矢如蝗,破空而入,隨即大批赫兵衝入了帳內,進了裡面,卻發現四面空空,竟沒有一個人影。

“跑了?給我追!”

帶頭的將領一聲令下,士兵們皆隨即追出了帳去,當人影散盡,那營帳的頂上卻悄聲飄下四道身影,一晃之間便出了帳去,沒入了夜色裡。

“調兵,給我全力保東門。”狄戈爾迴轉之後不見鐵穆耳汗,遂調集精兵前往城門,那通往東城門的路徑如今已陷入混戰,雖有韓兵相助,秦篪等人依然陷入了苦鬥,隨著更多赫兵的加入,雙方懸殊愈見明顯,當無瑕等人趕到之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種情形。

“無瑕!”

見眼前形勢危急,柳洛冷出聲一喚,無瑕則抬眼看向了城牆。

那裡便是東面的城牆,也是大家現在所爭所保之地,只有靠近了那裡,才有機會打開城門,迎大軍入城!鐵穆耳汗現在必定就在那裡,所以,一定要過去!

“柳大哥,我們過去。”話音尚在唇邊,無瑕突然騰空而起,在眾人還始料未及之際,便已遠遠去了數米,柳洛冷與明威雲嵐見狀忙起身一縱緊緊相隨,無瑕身如飛絮,於亂陣之上飄搖而過,一氣終了,借腳下士兵之力再次躍起,如翻飛的蝶翼,遙不可及。

鐵穆耳汗看著那道身如長虹貫穿夜空的身影,竟有了瞠目之色,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錯覺還是那真的是一道人影,他將雙手鬆開向前邁步想要一探究竟,白炎卻於他的身後突然發出了一聲輕笑來。

“你笑什麼?!”鐵穆耳汗有些惱怒。

白炎卻痴了雙目看著那越來越近的身影,然後堪堪的落下了眼淚。

“我笑……因為我看到了這世上最美好的東西,我知道他會來找我,卻從未想過,會如此的義無反顧,他終於,也為我拼了這一場!”

白影落定,紅巾飛揚,無瑕款款走了幾步,於那頭看著這頭噙著淚水對著自己微笑的男子,輕輕吐出口氣來:“孟白炎,你欠我的一生一世,何時償還!”

現在是凌晨兩點半,八千多字,炎瑕相見,算是給孩紙們一個交代,大家在學校要好好學習,放假了再來看柒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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