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0章黑水街的午夜訂單

玄廚戰紀·清風辰辰·5,205·2026/4/16

淩晨一點十七分,巴刀魚的手機響了。 他迷迷糊糊摸過來看了一眼,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城。他本想掛掉,可手指碰到螢幕的瞬間,一股涼意順著指尖竄上來,激得他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 這涼意不是普通的冷,是玄力波動。 他接通電話,那邊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像是老舊收音機裡的電流雜音。 “巴師傅,我要一份蛋炒飯。” 巴刀魚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大半夜的,點蛋炒飯?這附近的外賣平臺他熟,這個點還營業的隻有幾家燒烤店和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專門打電話給他這個連營業執照都還沒辦下來的小餐館—— “送到哪兒?”他問。 “黑水街,老槐樹底下。” 那邊說完就掛了。 巴刀魚盯著手機螢幕,那串號碼還在,可他試著迴撥過去,提示音說號碼不存在。 他坐在床邊,想了三分鍾。 黑水街他知道,那是城中村最深處的一條巷子,常年見不到陽光,兩邊都是待拆的老房子。老槐樹他更熟,就長在巷子盡頭,據說有三百多年曆史,樹幹粗得三個人都抱不過來。小時候大人就嚇唬他,說那樹底下不幹淨,晚上別去。 可現在,有人讓他午夜送蛋炒飯到那兒。 正常人會拒絕。可他不是正常人。 自從覺醒“廚道玄力”之後,他漸漸明白一件事——這世上的玄異事件,往往就藏在最平常的地方。深夜的訂單,無人接聽的號碼,不幹淨的老槐樹,這些東西湊在一起,不是巧合。 他站起來,穿好衣服,走進廚房。 —— 蛋炒飯,最普通不過的一道菜,可也是最考驗廚師的。 巴刀魚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一碗隔夜飯。鍋燒熱,油滑鍋,雞蛋打散下鍋,快速劃散,米粒倒進去,顛鍋、翻炒、調味,一氣嗬成。 出鍋前,他往鍋裡注入了一絲玄力。 那絲玄力很微弱,普通人根本感覺不到。可它能做到一件事——讓這盤蛋炒飯,成為“有靈性”的食物。 他拿出一個保溫飯盒,把蛋炒飯裝進去,蓋上蓋子,拎著出了門。 —— 黑水街離他的餐館不遠,走路十分鍾。 可這十分鍾的路,今晚走得格外漫長。 路燈壞了七八盞,隔老遠才有一盞亮著,昏黃的光灑在地上,照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巴刀魚走在光斑之間,腳下是自己的影子,忽長忽短,忽前忽後。 巷子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窗戶黑漆漆的,沒有一盞燈亮著。偶爾有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塑膠袋,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正好淩晨一點五十八分。 槐樹比他想得還要大。樹冠遮住了半邊天,月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灑下一地細碎的光斑。樹幹上纏滿了紅布條,一條壓一條,密密麻麻,那是附近居民祈福時係的,年深日久,有些已經褪成了白色。 樹下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長袍,看不清年紀,也看不清性別。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棵長在樹下的另一棵樹。 巴刀魚停在三步之外。 “蛋炒飯。” 他把飯盒放在地上,推過去。 那個人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普通到看過一眼就記不住。可巴刀魚的玄力在瘋狂跳動——這個人身上有玄力波動,而且很強,比酸菜湯強,比協會裡那些老家夥也強。 那人蹲下來,開啟飯盒,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蛋炒飯,放進嘴裡。 他嚼了三下,然後停住了。 就那麼停著,筷子懸在半空,眼睛盯著飯盒裡的米飯,一動不動。 巴刀魚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廚刀上。 那人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像是風吹過樹葉。 “七十年了。”他說,“七十年沒吃過這麼有靈氣的蛋炒飯了。” 他抬起頭,看著巴刀魚。 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隻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懷念,又像是欣慰。 “你是老巴的孫子?” 巴刀魚一愣:“你認識我爺爺?” 那人沒迴答,隻是繼續吃著蛋炒飯。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麼絕世美味。 一盒蛋炒飯,他吃了整整十分鍾。 吃完之後,他把飯盒蓋上,放在地上,站起來,看著巴刀魚。 “你爺爺當年也做過一碗蛋炒飯給我吃。”他說,“就在這棵樹底下。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蛋炒飯。直到今天。” 巴刀魚盯著他:“你到底是誰?” 那人沒迴答,隻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是一塊玉佩。 巴掌大小,通體碧綠,正麵刻著一條魚,背麵刻著一個字——“巴”。 巴刀魚接過玉佩,手在微微發抖。 這塊玉佩他見過。爺爺的遺物裡有一張照片,爺爺年輕的時候脖子上就掛著這塊玉佩。可後來找不到了,翻遍了家裡也沒找到。 “這玉佩是我爺爺的。” “對。”那人點點頭,“七十年前,他親手送給我的。” 巴刀魚握緊玉佩:“你和我爺爺什麼關係?” 那人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我叫胡三。”他說,“你爺爺當年最好的兄弟。” —— 老槐樹底下,胡三開始講一個七十年前的故事。 那時候巴刀魚的爺爺還年輕,在這黑水街開了一家小餐館,叫“巴家小廚”。胡三是他的鄰居,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一起拜師學廚,一起在這條街上討生活。 後來出了一件事。 那年夏天,黑水街鬧邪祟。不是普通的邪祟,是“食魘教”的人在這裡設了一個祭壇,用人的負麵情緒喂養一種叫“饕魘”的東西。饕魘越長越大,開始吃人。 巴刀魚的爺爺和胡三發現了這件事。他們聯手,用廚道玄力和一把祖傳的廚刀,毀了那個祭壇,殺了饕魘。 可食魘教的人沒死光。他們逃走了,臨走之前,給胡三下了詛咒。 “什麼詛咒?”巴刀魚問。 胡三笑了笑,笑容裡有說不出的苦澀。 “永生不死。” 巴刀魚愣住了。 胡三繼續說:“不是真的不死。是死不了,也活不好。我不能吃任何東西,一吃就吐。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待久了就會被人發現異常。不能有朋友,不能有家人,因為朋友會老,家人會死,隻有我一個人永遠這樣。” 他看著自己的手。 “七十年了。我看著你爺爺娶妻生子,看著你爸爸出生、長大、結婚、生你。我看著你爺爺老,看著他死,看著你爸爸老,看著他死。我想幫他們,可我什麼都做不了。” 巴刀魚沉默了。 他想起爺爺臨死前,一直唸叨著一個名字——“胡三,胡三,對不住……” 原來是對不住這個。 “那你今天找我,是為了什麼?” 胡三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 “食魘教迴來了。” 巴刀魚的瞳孔一縮。 胡三說:“當年逃走的那個人,還活著。他現在是食魘教的長老,這次迴來,是為了報仇。他已經盯上你了。” “盯上我?為什麼?” “因為你爺爺那把刀。”胡三說,“那把刀當年殺了饕魘,也傷了那個人。那把刀上有你家的血脈印記,他要毀掉那把刀,毀掉你家的血脈,徹底抹掉當年的恥辱。” 巴刀魚的手按在腰間的廚刀上。 這把刀是爺爺留給他的,他一直以為是普通的廚刀,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來曆。 “他在哪兒?” “不知道。”胡三搖搖頭,“但我知道他會從哪兒開始。” “哪兒?” 胡三指了指黑水街盡頭。 那裡有一座廢棄的老宅,牆倒屋塌,長滿了荒草。 “那是當年祭壇的位置。”他說,“饕魘死在那兒,可它的屍骨還在底下埋著。如果那個人把饕魘的屍骨挖出來,用新的負麵情緒喂養,它能複活。” 巴刀魚盯著那座老宅,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害怕?不是。緊張?有一點。可更多的是—— 憤怒。 “他想動我爺爺的東西?”他問。 胡三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和你爺爺真像。當年他也是這麼說的。” 巴刀魚轉身就要往老宅走。 胡三一把拉住他。 “別急。”他說,“你現在去,就是送死。那個人是食魘教長老,玄力比你強十倍。你需要幫手。” 巴刀魚看著他:“你有幫手?” 胡三點點頭:“七十年,我沒白活。我知道誰能幫你,也知道該怎麼對付那個人。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胡三看著那座老宅,眼神很平靜。 “殺完那個人之後,幫我也解脫。” 巴刀魚愣住了。 胡三笑了笑。 “七十年,夠了。我想去見你爺爺,跟他說一聲,當年的事,我不怪他。” —— 巴刀魚迴到餐館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酸菜湯和娃娃魚正坐在門口等他。看見他迴來,酸菜湯第一個衝上來。 “你去哪兒了?電話也不接,資訊也不迴,我們還以為你出事了!” 娃娃魚站在後麵,沒說話,但那雙眼睛一直盯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她在讀他的心。 “黑水街。”巴刀魚說,“有人點蛋炒飯。” “大半夜的,點蛋炒飯?”酸菜湯一臉不信,“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孩?” 娃娃魚忽然開口:“他說的是真的。” 酸菜湯一愣。 娃娃魚走過來,站在巴刀魚麵前,看著他的眼睛。 “你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和你爺爺認識。他告訴了你一些事。那些事讓你很害怕,也很憤怒。你現在需要幫手。” 巴刀魚看著她,沒說話。 娃娃魚的讀心能力,越來越強了。 “對。”他說,“我需要幫手。” 他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從那個詭異的電話,到老槐樹底下的胡三,到食魘教長老的複仇,到那座藏著饕魘屍骨的老宅。 說完之後,酸菜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一拳砸在牆上。 “他媽的。”他說,“這幫人陰魂不散是不是?上次在城西搞事,這次又跑到黑水街。真當咱們是好欺負的?” 娃娃魚沒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眼睛裡光芒閃爍。她在用自己的能力分析那些資訊。 “胡三說的是真的。”她忽然說,“他沒有騙你。” 巴刀魚點點頭:“我知道。” “可他還瞞了一些事。”娃娃魚說。 巴刀魚一愣:“什麼?” 娃娃魚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他和你爺爺的關係,不止是兄弟那麼簡單。他愛你爺爺。” 巴刀魚愣住了。 酸菜湯也愣住了。 娃娃魚繼續說:“他等你爺爺等了一輩子。你爺爺娶妻生子,他就看著。你爺爺老,他就陪著。你爺爺死,他就守著。他活了七十年,什麼都沒做,就在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人。” 巴刀魚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胡三說起爺爺時的那種眼神,那種懷念和欣慰。他想起胡三說“我想去見你爺爺”時的平靜。他想起那塊玉佩——爺爺年輕時候送出去的,胡三一直貼身藏著。 原來是這樣。 “那他讓你幫他解脫……”酸菜湯說。 娃娃魚點點頭:“他活夠了。” 三個人站在餐館門口,誰也沒說話。 天越來越亮,街上開始有人走動。賣早點的推著車子出來了,賣菜的開始擺攤了,這座城市又活過來了。 可他們三個站在那兒,心裡裝的,全是七十年前的事。 —— 中午的時候,巴刀魚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酸菜湯打來的。 “你快過來!”酸菜湯的聲音很急,“黑水街那邊出事了!” 巴刀魚扔下手機就往外跑。 跑到黑水街的時候,遠遠就看見老槐樹那邊圍了一圈人。有警車,有救護車,還有好多看熱鬧的群眾。 他擠進人群,看見老槐樹底下躺著一個人。 是胡三。 他躺在那裡,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可巴刀魚知道,他不是睡著。 他的手垂在身邊,手裡握著一張紙條。 巴刀魚蹲下來,拿起那張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是胡三的筆跡。 “那孩子來找我了。別擔心,他吃不掉我。” 巴刀魚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站起來,看向那座老宅。 老宅的門開著,門口有一串腳印,一直延伸到裡麵。 他邁步就要往那邊走,被一個警察攔住了。 “同誌,那邊是現場,不能進。” 巴刀魚看著那座老宅,看著那扇黑洞洞的門,看著那串延伸進去的腳印。 他忽然明白鬍三最後那句話的意思。 “那孩子”——是食魘教的那個長老。 “他吃不掉我”——胡三用自己的命,拖住了那個人。 他給巴刀魚爭取了時間。 巴刀魚握緊那張紙條,轉身往迴走。 酸菜湯追上來:“你去哪兒?” “迴去做飯。”巴刀魚說。 “做飯?” 巴刀魚沒迴頭。 “我要做一碗蛋炒飯。” —— 那天晚上,巴刀魚帶著一碗蛋炒飯,又去了黑水街。 老槐樹底下已經被清理幹淨了,胡三的屍體被拉走了。可樹底下還有一攤血跡,滲進泥土裡,怎麼洗也洗不掉。 巴刀魚蹲下來,把那碗蛋炒飯放在血跡旁邊。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那座老宅。 老宅的門還開著,可門口那串腳印已經不見了。 他知道那個人已經走了。 可他也知道,那個人還會迴來。 因為胡三用命告訴他——那個人很危險,可那個人也有弱點。 胡三活了七十年,不是為了死。 他是為了給巴刀魚看那個人的弱點。 巴刀魚站在老槐樹底下,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往迴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老槐樹的枝葉輕輕搖晃,像在和他告別。 他輕聲說了一句什麼。 聲音很輕,輕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爺爺,那個人,我會替你見到的。” —— 第二天一早,巴刀魚去了協會。 酸菜湯和娃娃魚已經在那兒等他了。三個人坐在會議室裡,麵前攤著一張黑水街的地圖。 “胡三臨死前,給我留了線索。”巴刀魚說。 酸菜湯湊過來:“什麼線索?” 巴刀魚指著地圖上的老槐樹,然後用手指劃了一條線,一直延伸到老宅後麵。 “老宅後麵有一條地道。”他說,“胡三年輕的時候挖的,用來逃命。那個人不知道。” 娃娃魚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我們從地道進去。”巴刀魚說,“繞過正門,直接進到老宅底下。饕魘的屍骨埋在那兒,那個人一定會在那兒守著。” 酸菜湯搓搓手:“那還等什麼?走吧!” 娃娃魚卻攔住他。 “等等。”她看著巴刀魚,“你確定要現在去?” 巴刀魚看著她。 娃娃魚說:“那個人很強,比我們之前遇到的任何對手都強。我們三個加起來,不一定能贏。” 巴刀魚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我知道。” “那你還去?” 巴刀魚笑了笑。 “因為胡三在等我。” 他站起來,拿起那把爺爺留給他的廚刀。 “七十年前,他和爺爺一起對付饕魘。七十年後,他用自己的命給我爭取時間。我不能讓他白死。” 酸菜湯也站起來。 “說得好。”他拍拍巴刀魚的肩膀,“我陪你。” 娃娃魚歎了口氣,也站起來。 “行吧。反正我這條命也是你救的,該還了。” 三個人對視一眼,一起往外走。 外麵陽光正好,照在他們身上,拉出三條長長的影子。 巴刀魚走在最前麵。 他不知道前麵等著他的是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胡三等了七十年,不是為了讓他退縮。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陽光裡。

淩晨一點十七分,巴刀魚的手機響了。

他迷迷糊糊摸過來看了一眼,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城。他本想掛掉,可手指碰到螢幕的瞬間,一股涼意順著指尖竄上來,激得他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

這涼意不是普通的冷,是玄力波動。

他接通電話,那邊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像是老舊收音機裡的電流雜音。

“巴師傅,我要一份蛋炒飯。”

巴刀魚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大半夜的,點蛋炒飯?這附近的外賣平臺他熟,這個點還營業的隻有幾家燒烤店和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專門打電話給他這個連營業執照都還沒辦下來的小餐館——

“送到哪兒?”他問。

“黑水街,老槐樹底下。”

那邊說完就掛了。

巴刀魚盯著手機螢幕,那串號碼還在,可他試著迴撥過去,提示音說號碼不存在。

他坐在床邊,想了三分鍾。

黑水街他知道,那是城中村最深處的一條巷子,常年見不到陽光,兩邊都是待拆的老房子。老槐樹他更熟,就長在巷子盡頭,據說有三百多年曆史,樹幹粗得三個人都抱不過來。小時候大人就嚇唬他,說那樹底下不幹淨,晚上別去。

可現在,有人讓他午夜送蛋炒飯到那兒。

正常人會拒絕。可他不是正常人。

自從覺醒“廚道玄力”之後,他漸漸明白一件事——這世上的玄異事件,往往就藏在最平常的地方。深夜的訂單,無人接聽的號碼,不幹淨的老槐樹,這些東西湊在一起,不是巧合。

他站起來,穿好衣服,走進廚房。

——

蛋炒飯,最普通不過的一道菜,可也是最考驗廚師的。

巴刀魚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一碗隔夜飯。鍋燒熱,油滑鍋,雞蛋打散下鍋,快速劃散,米粒倒進去,顛鍋、翻炒、調味,一氣嗬成。

出鍋前,他往鍋裡注入了一絲玄力。

那絲玄力很微弱,普通人根本感覺不到。可它能做到一件事——讓這盤蛋炒飯,成為“有靈性”的食物。

他拿出一個保溫飯盒,把蛋炒飯裝進去,蓋上蓋子,拎著出了門。

——

黑水街離他的餐館不遠,走路十分鍾。

可這十分鍾的路,今晚走得格外漫長。

路燈壞了七八盞,隔老遠才有一盞亮著,昏黃的光灑在地上,照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巴刀魚走在光斑之間,腳下是自己的影子,忽長忽短,忽前忽後。

巷子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窗戶黑漆漆的,沒有一盞燈亮著。偶爾有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塑膠袋,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正好淩晨一點五十八分。

槐樹比他想得還要大。樹冠遮住了半邊天,月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灑下一地細碎的光斑。樹幹上纏滿了紅布條,一條壓一條,密密麻麻,那是附近居民祈福時係的,年深日久,有些已經褪成了白色。

樹下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長袍,看不清年紀,也看不清性別。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棵長在樹下的另一棵樹。

巴刀魚停在三步之外。

“蛋炒飯。”

他把飯盒放在地上,推過去。

那個人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普通到看過一眼就記不住。可巴刀魚的玄力在瘋狂跳動——這個人身上有玄力波動,而且很強,比酸菜湯強,比協會裡那些老家夥也強。

那人蹲下來,開啟飯盒,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蛋炒飯,放進嘴裡。

他嚼了三下,然後停住了。

就那麼停著,筷子懸在半空,眼睛盯著飯盒裡的米飯,一動不動。

巴刀魚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廚刀上。

那人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像是風吹過樹葉。

“七十年了。”他說,“七十年沒吃過這麼有靈氣的蛋炒飯了。”

他抬起頭,看著巴刀魚。

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隻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懷念,又像是欣慰。

“你是老巴的孫子?”

巴刀魚一愣:“你認識我爺爺?”

那人沒迴答,隻是繼續吃著蛋炒飯。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麼絕世美味。

一盒蛋炒飯,他吃了整整十分鍾。

吃完之後,他把飯盒蓋上,放在地上,站起來,看著巴刀魚。

“你爺爺當年也做過一碗蛋炒飯給我吃。”他說,“就在這棵樹底下。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蛋炒飯。直到今天。”

巴刀魚盯著他:“你到底是誰?”

那人沒迴答,隻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是一塊玉佩。

巴掌大小,通體碧綠,正麵刻著一條魚,背麵刻著一個字——“巴”。

巴刀魚接過玉佩,手在微微發抖。

這塊玉佩他見過。爺爺的遺物裡有一張照片,爺爺年輕的時候脖子上就掛著這塊玉佩。可後來找不到了,翻遍了家裡也沒找到。

“這玉佩是我爺爺的。”

“對。”那人點點頭,“七十年前,他親手送給我的。”

巴刀魚握緊玉佩:“你和我爺爺什麼關係?”

那人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我叫胡三。”他說,“你爺爺當年最好的兄弟。”

——

老槐樹底下,胡三開始講一個七十年前的故事。

那時候巴刀魚的爺爺還年輕,在這黑水街開了一家小餐館,叫“巴家小廚”。胡三是他的鄰居,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一起拜師學廚,一起在這條街上討生活。

後來出了一件事。

那年夏天,黑水街鬧邪祟。不是普通的邪祟,是“食魘教”的人在這裡設了一個祭壇,用人的負麵情緒喂養一種叫“饕魘”的東西。饕魘越長越大,開始吃人。

巴刀魚的爺爺和胡三發現了這件事。他們聯手,用廚道玄力和一把祖傳的廚刀,毀了那個祭壇,殺了饕魘。

可食魘教的人沒死光。他們逃走了,臨走之前,給胡三下了詛咒。

“什麼詛咒?”巴刀魚問。

胡三笑了笑,笑容裡有說不出的苦澀。

“永生不死。”

巴刀魚愣住了。

胡三繼續說:“不是真的不死。是死不了,也活不好。我不能吃任何東西,一吃就吐。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待久了就會被人發現異常。不能有朋友,不能有家人,因為朋友會老,家人會死,隻有我一個人永遠這樣。”

他看著自己的手。

“七十年了。我看著你爺爺娶妻生子,看著你爸爸出生、長大、結婚、生你。我看著你爺爺老,看著他死,看著你爸爸老,看著他死。我想幫他們,可我什麼都做不了。”

巴刀魚沉默了。

他想起爺爺臨死前,一直唸叨著一個名字——“胡三,胡三,對不住……”

原來是對不住這個。

“那你今天找我,是為了什麼?”

胡三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

“食魘教迴來了。”

巴刀魚的瞳孔一縮。

胡三說:“當年逃走的那個人,還活著。他現在是食魘教的長老,這次迴來,是為了報仇。他已經盯上你了。”

“盯上我?為什麼?”

“因為你爺爺那把刀。”胡三說,“那把刀當年殺了饕魘,也傷了那個人。那把刀上有你家的血脈印記,他要毀掉那把刀,毀掉你家的血脈,徹底抹掉當年的恥辱。”

巴刀魚的手按在腰間的廚刀上。

這把刀是爺爺留給他的,他一直以為是普通的廚刀,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來曆。

“他在哪兒?”

“不知道。”胡三搖搖頭,“但我知道他會從哪兒開始。”

“哪兒?”

胡三指了指黑水街盡頭。

那裡有一座廢棄的老宅,牆倒屋塌,長滿了荒草。

“那是當年祭壇的位置。”他說,“饕魘死在那兒,可它的屍骨還在底下埋著。如果那個人把饕魘的屍骨挖出來,用新的負麵情緒喂養,它能複活。”

巴刀魚盯著那座老宅,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害怕?不是。緊張?有一點。可更多的是——

憤怒。

“他想動我爺爺的東西?”他問。

胡三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和你爺爺真像。當年他也是這麼說的。”

巴刀魚轉身就要往老宅走。

胡三一把拉住他。

“別急。”他說,“你現在去,就是送死。那個人是食魘教長老,玄力比你強十倍。你需要幫手。”

巴刀魚看著他:“你有幫手?”

胡三點點頭:“七十年,我沒白活。我知道誰能幫你,也知道該怎麼對付那個人。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胡三看著那座老宅,眼神很平靜。

“殺完那個人之後,幫我也解脫。”

巴刀魚愣住了。

胡三笑了笑。

“七十年,夠了。我想去見你爺爺,跟他說一聲,當年的事,我不怪他。”

——

巴刀魚迴到餐館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酸菜湯和娃娃魚正坐在門口等他。看見他迴來,酸菜湯第一個衝上來。

“你去哪兒了?電話也不接,資訊也不迴,我們還以為你出事了!”

娃娃魚站在後麵,沒說話,但那雙眼睛一直盯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她在讀他的心。

“黑水街。”巴刀魚說,“有人點蛋炒飯。”

“大半夜的,點蛋炒飯?”酸菜湯一臉不信,“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孩?”

娃娃魚忽然開口:“他說的是真的。”

酸菜湯一愣。

娃娃魚走過來,站在巴刀魚麵前,看著他的眼睛。

“你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和你爺爺認識。他告訴了你一些事。那些事讓你很害怕,也很憤怒。你現在需要幫手。”

巴刀魚看著她,沒說話。

娃娃魚的讀心能力,越來越強了。

“對。”他說,“我需要幫手。”

他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從那個詭異的電話,到老槐樹底下的胡三,到食魘教長老的複仇,到那座藏著饕魘屍骨的老宅。

說完之後,酸菜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一拳砸在牆上。

“他媽的。”他說,“這幫人陰魂不散是不是?上次在城西搞事,這次又跑到黑水街。真當咱們是好欺負的?”

娃娃魚沒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眼睛裡光芒閃爍。她在用自己的能力分析那些資訊。

“胡三說的是真的。”她忽然說,“他沒有騙你。”

巴刀魚點點頭:“我知道。”

“可他還瞞了一些事。”娃娃魚說。

巴刀魚一愣:“什麼?”

娃娃魚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他和你爺爺的關係,不止是兄弟那麼簡單。他愛你爺爺。”

巴刀魚愣住了。

酸菜湯也愣住了。

娃娃魚繼續說:“他等你爺爺等了一輩子。你爺爺娶妻生子,他就看著。你爺爺老,他就陪著。你爺爺死,他就守著。他活了七十年,什麼都沒做,就在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人。”

巴刀魚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胡三說起爺爺時的那種眼神,那種懷念和欣慰。他想起胡三說“我想去見你爺爺”時的平靜。他想起那塊玉佩——爺爺年輕時候送出去的,胡三一直貼身藏著。

原來是這樣。

“那他讓你幫他解脫……”酸菜湯說。

娃娃魚點點頭:“他活夠了。”

三個人站在餐館門口,誰也沒說話。

天越來越亮,街上開始有人走動。賣早點的推著車子出來了,賣菜的開始擺攤了,這座城市又活過來了。

可他們三個站在那兒,心裡裝的,全是七十年前的事。

——

中午的時候,巴刀魚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酸菜湯打來的。

“你快過來!”酸菜湯的聲音很急,“黑水街那邊出事了!”

巴刀魚扔下手機就往外跑。

跑到黑水街的時候,遠遠就看見老槐樹那邊圍了一圈人。有警車,有救護車,還有好多看熱鬧的群眾。

他擠進人群,看見老槐樹底下躺著一個人。

是胡三。

他躺在那裡,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可巴刀魚知道,他不是睡著。

他的手垂在身邊,手裡握著一張紙條。

巴刀魚蹲下來,拿起那張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是胡三的筆跡。

“那孩子來找我了。別擔心,他吃不掉我。”

巴刀魚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站起來,看向那座老宅。

老宅的門開著,門口有一串腳印,一直延伸到裡麵。

他邁步就要往那邊走,被一個警察攔住了。

“同誌,那邊是現場,不能進。”

巴刀魚看著那座老宅,看著那扇黑洞洞的門,看著那串延伸進去的腳印。

他忽然明白鬍三最後那句話的意思。

“那孩子”——是食魘教的那個長老。

“他吃不掉我”——胡三用自己的命,拖住了那個人。

他給巴刀魚爭取了時間。

巴刀魚握緊那張紙條,轉身往迴走。

酸菜湯追上來:“你去哪兒?”

“迴去做飯。”巴刀魚說。

“做飯?”

巴刀魚沒迴頭。

“我要做一碗蛋炒飯。”

——

那天晚上,巴刀魚帶著一碗蛋炒飯,又去了黑水街。

老槐樹底下已經被清理幹淨了,胡三的屍體被拉走了。可樹底下還有一攤血跡,滲進泥土裡,怎麼洗也洗不掉。

巴刀魚蹲下來,把那碗蛋炒飯放在血跡旁邊。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那座老宅。

老宅的門還開著,可門口那串腳印已經不見了。

他知道那個人已經走了。

可他也知道,那個人還會迴來。

因為胡三用命告訴他——那個人很危險,可那個人也有弱點。

胡三活了七十年,不是為了死。

他是為了給巴刀魚看那個人的弱點。

巴刀魚站在老槐樹底下,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往迴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老槐樹的枝葉輕輕搖晃,像在和他告別。

他輕聲說了一句什麼。

聲音很輕,輕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爺爺,那個人,我會替你見到的。”

——

第二天一早,巴刀魚去了協會。

酸菜湯和娃娃魚已經在那兒等他了。三個人坐在會議室裡,麵前攤著一張黑水街的地圖。

“胡三臨死前,給我留了線索。”巴刀魚說。

酸菜湯湊過來:“什麼線索?”

巴刀魚指著地圖上的老槐樹,然後用手指劃了一條線,一直延伸到老宅後麵。

“老宅後麵有一條地道。”他說,“胡三年輕的時候挖的,用來逃命。那個人不知道。”

娃娃魚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我們從地道進去。”巴刀魚說,“繞過正門,直接進到老宅底下。饕魘的屍骨埋在那兒,那個人一定會在那兒守著。”

酸菜湯搓搓手:“那還等什麼?走吧!”

娃娃魚卻攔住他。

“等等。”她看著巴刀魚,“你確定要現在去?”

巴刀魚看著她。

娃娃魚說:“那個人很強,比我們之前遇到的任何對手都強。我們三個加起來,不一定能贏。”

巴刀魚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我知道。”

“那你還去?”

巴刀魚笑了笑。

“因為胡三在等我。”

他站起來,拿起那把爺爺留給他的廚刀。

“七十年前,他和爺爺一起對付饕魘。七十年後,他用自己的命給我爭取時間。我不能讓他白死。”

酸菜湯也站起來。

“說得好。”他拍拍巴刀魚的肩膀,“我陪你。”

娃娃魚歎了口氣,也站起來。

“行吧。反正我這條命也是你救的,該還了。”

三個人對視一眼,一起往外走。

外麵陽光正好,照在他們身上,拉出三條長長的影子。

巴刀魚走在最前麵。

他不知道前麵等著他的是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胡三等了七十年,不是為了讓他退縮。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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