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2章夜訪詭市

玄廚戰紀·清風辰辰·4,547·2026/4/16

薑母暖身湯的餘溫還在舌尖打轉,巴刀魚就接到了第一個真正屬於玄廚的委託。 “城北老城區,有家住戶連續七天做噩夢。”酸菜湯舉著手機念道,“協會鑒定組已經排查過,不是普通的玄力汙染,懷疑和食材有關。” 巴刀魚正在擦那把“解牛”刀。昨晚黃片薑離開前,正式把這把刀交給了他,說是“物歸原主”。刀很輕,握在手裡卻有種沉甸甸的感覺,像是握著一段被塵封的歲月。 “食材引起的噩夢?”他抬起頭,“具體什麼情況?” “報案的是個老太太,姓周,七十二歲,獨居。”酸菜湯繼續念,“據她描述,七天前她在菜市場買了塊五花肉,當晚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頭豬,被關在狹小的豬圈裡,每天吃泔水,最後被拖進屠宰場。醒來後渾身發冷,連續七天,夢越來越清晰,細節越來越多。” 娃娃魚縮了縮脖子:“好可怕。” “更可怕的是,”酸菜湯翻了一頁,“周老太太說,她在夢裡能感受到那頭豬的所有情緒——恐懼、絕望、還有……對人刻骨的恨意。” 巴刀魚握刀的手一頓。 “那塊肉呢?” “吃了一半,還剩一半在冰箱裡。協會的人去看過,說那塊肉表麵看不出任何異常,但用玄力探查,能感覺到一股極其陰冷的怨念纏繞在上麵。” “什麼級別的食材?” “鑒定為黃級中品,但怨念的強度已經接近玄級。”酸菜湯收起手機,“協會本來想直接銷毀,但周老太太不同意。她說那是她這輩子吃過最香的肉,捨不得扔。而且……” 她頓了頓,表情有些古怪。 “而且什麼?” “而且她說,自從做了那個夢之後,她開始能聽懂豬的話。” 巴刀魚愣住了。 娃娃魚眨眨眼睛:“老太太要改行當獸醫嗎?” “不是聽活豬,是聽……豬肉。”酸菜湯說出這句話時自己都覺得荒謬,“她說現在每次吃肉,都能感覺到那塊肉生前的情緒。牛肉是沉重的歎息,雞肉是尖細的抱怨,魚肉是濕冷的悲傷。隻有豬肉最清晰,因為豬死前的情感最強烈。” 小館裡安靜了幾秒。 巴刀魚站起身,把“解牛”刀插入腰間的刀鞘——那是黃片薑一並給他的,據說是他父親年輕時用過的。 “走,去看看。” 城北老城區是一片待拆的棚戶區,狹窄的巷子七拐八繞,電線在頭頂纏成一團亂麻。周老太太住在一棟三層小樓的頂層,樓梯又陡又窄,扶手油膩膩的,摸上去黏手。 開門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穿著碎花棉襖,眼睛渾濁但透著精光。她把三人讓進屋,目光在巴刀魚腰間的刀上停了一瞬。 “玄廚協會的?”老太太問。 “是。”酸菜湯出示了證件,“我們是來……” “我知道。”老太太擺擺手,“進屋說話。” 屋子不大,收拾得幹幹淨淨。老式傢俱擦得鋥亮,茶幾上擺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冰箱是老式的雙開門,表麵貼滿了超市的促銷廣告。 周老太太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位置:“坐吧。” 巴刀魚沒急著坐,而是先環顧了一圈四周。屋子裡沒有任何異常,沒有玄力波動,沒有殘留的陰氣,甚至連普通人家常有的油煙味都很淡。但正是這種“正常”,反而讓他覺得不對勁。 他看向冰箱:“那塊肉還在裡麵?” “在。”周老太太起身,開啟冰箱冷凍層,從裡麵拿出一個保鮮盒。開啟盒蓋,裡麵是一塊巴掌大的五花肉,肥瘦相間,皮色紅潤,看起來和普通五花肉沒有任何區別。 巴刀魚接過保鮮盒,把肉湊到鼻端聞了聞。沒有異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肉香。他試著調動玄力,探入肉中—— 一股冰冷的怨念猛地撞過來! 那怨念裡裹挾著無數畫麵:擁擠的豬圈,刺鼻的氨水味,同類挨擠時溫熱的身體,永遠吃不飽的饑餓,以及最後那天,被拖出豬圈時看見的刺眼陽光和那柄懸在頭頂的鐵錘…… 巴刀魚猛地鬆開手,保鮮盒“啪”地掉在地上。 “巴刀魚?”酸菜湯趕緊扶住他。 巴刀魚擺擺手,深吸了幾口氣才穩住心神。那股怨念太強了,強到幾乎凝成實質。而且他隱約感覺到,那塊肉裡藏著的不隻是一頭豬的怨念,而是…… “很多頭。”他喃喃道。 “什麼?”娃娃魚問。 “那塊肉裡,不隻是一頭豬。”巴刀魚看向周老太太,“您第一次吃的時候,是不是覺得特別香?香得不正常?” 周老太太點頭:“是,我這輩子沒吃過那麼香的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膩,吃完渾身暖洋洋的,像泡在熱水裡。” “那是怨念的味道。”巴刀魚沉聲道,“那頭豬死前積累了太多的恨,那些恨滲進了每一寸肉裡。人吃了這種肉,那些恨就會跟著進到人體內,在睡夢中釋放出來。” 酸菜湯皺眉:“可是按你說的,這塊肉裡不止一頭豬的怨念,那它到底是怎麼來的?” 巴刀魚沒有迴答,而是蹲下身,仔細檢視那塊掉在地上的肉。保鮮盒摔裂了,肉滾出來沾了些灰。他伸手去撿,手指觸到肉的瞬間,又是一股怨念湧來。 但這次,他看清了更多東西。 在那些混亂的畫麵中,他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那身影站在一個巨大的鐵鍋前,手裡拿著一柄長勺,正在攪拌鍋裡的東西。鍋裡煮著的,是無數塊肉——豬肉、牛肉、羊肉,甚至還有…… 人肉? 巴刀魚渾身一震,猛地抽迴手。 “怎麼了?”酸菜湯察覺到他臉色不對。 巴刀魚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盯著那塊肉的眼神變得極其凝重:“這塊肉的來源,恐怕比我們想象的複雜得多。周奶奶,您買這塊肉的菜市場,在哪兒?” “城西的‘夜香市’。”周老太太說,“不過不是白天去的,是半夜。我有失眠的毛病,睡不著就去那兒逛,有些攤販半夜就出攤了。” “夜香市?”娃娃魚眨眨眼,“這名字好奇怪。” “是老名字了。”周老太太解釋,“早年間那地方是個糞場,城裡的大戶人家都把夜香倒在那兒。後來糞場沒了,成了菜市場,但名字留下來了。現在大家都叫‘夜市場’,隻有我們這些老家夥還記得本名。” 巴刀魚和酸菜湯對視一眼。 “那個賣肉的攤販,”巴刀魚問,“您還認得嗎?” 周老太太點頭:“認得。是個年輕後生,話不多,但賣的肉確實好。我這七天吃的肉,都是從他那兒買的。” “除了五花肉,還買了別的嗎?” “還買過一塊牛肉,半隻雞。”周老太太想了想,“牛肉沒吃出什麼問題,就是普通的牛肉味兒。雞肉也正常。隻有這塊五花肉……” 她看著地上那塊肉,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其實我知道這塊肉有問題。但我捨不得扔,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是因為那個夢。夢裡那頭豬臨死前在想什麼,我清清楚楚。它在想:如果人有來世,豬有沒有?如果有,下輩子它想當個人,也想嚐嚐豬肉是什麼味道。” 屋子裡安靜下來。 巴刀魚沉默良久,彎腰撿起那塊肉,用保鮮盒的碎片託著,放迴桌上。 “周奶奶,”他說,“這塊肉我先帶走。您這幾天先別吃肉了,我給您開個方子,用老薑、紅棗、桂圓熬水喝,能化解體內殘留的怨念。” 周老太太點點頭,渾濁的眼睛盯著他:“後生,你是個好廚子。我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的人多了,能看出來。那塊肉,你要是能把它做成一道菜,讓它死得有點意義,也算是對那頭豬有個交代。” 巴刀魚怔了怔,隨即鄭重點頭。 離開周家,三人站在狹窄的樓道裡,半天沒人說話。 最後是娃娃魚先開口:“咱們要去那個夜香市嗎?” “去。”巴刀魚說,“但不是現在。那種地方,半夜去才看得見真東西。” 酸菜湯皺眉:“你是說……” “周奶奶說得對,那個肉攤有問題。”巴刀魚握緊腰間的刀,“而且不是一般的問題。我剛才摸那塊肉的時候,看見了一個畫麵——一口大鍋,鍋裡煮著各種肉,還有個模糊的人影在攪動。那個畫麵裡的怨念,比這塊肉裡強十倍不止。” “你是說,那塊肉是從那口鍋裡出來的?” “不止。”巴刀魚壓低聲音,“我懷疑那口鍋裡煮的,不隻是動物的肉。” 酸菜湯臉色一變:“你是說……” “還不確定,得去看看才知道。”巴刀魚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現在先迴去準備。娃娃魚,你去找黃導師,問問他知不知道夜香市的事。酸菜姐,你去協會查查最近有沒有類似的報案,特別是關於異常食材的。” “你呢?”娃娃魚問。 巴刀魚按了按腰間的刀:“我迴小館,把這塊肉研究透。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深夜十一點,三人再次匯合。 黃片薑那邊有了訊息:夜香市確實是江城一個特殊的存在,早在玄廚協會成立之前就有了。據說最初是一群修煉邪道玄力的人聚集的地方,後來邪道被剿滅,那地方慢慢變成了普通市場,但有些根子裡的東西,一直沒變。 “黃導師說,夜香市有三不賣。”娃娃魚掰著手指數,“一不賣活物,二不賣人,三不賣自己。意思是隻賣已經處理好的食材,不賣來源不明的東西,而且攤主自己絕對不吃自己賣的東西。” “第三條有意思。”酸菜湯說,“自己不吃自己賣的,說明他們知道那些東西有問題。” 巴刀魚點點頭,把“解牛”刀插好,又往懷裡揣了幾張黃片薑給的符籙——據說是能壓製怨念的。 “準備好了?”他問。 酸菜湯和娃娃魚同時點頭。 三人走出小館,消失在夜色中。 夜香市在城西的一片老街區裡。白天這裡是賣舊貨的地攤市場,到了半夜,賣舊貨的收攤,賣食材的就開始出沒。 巴刀魚三人到時,已經是淩晨一點。老街兩旁亮著昏黃的燈光,地攤一個挨一個,賣什麼的都有——蔬菜、水果、肉、魚,甚至還有幾個賣調料的。攤販們蹲在攤子後麵,眼神精明地打量著過往行人。 “挺正常的啊。”娃娃魚小聲說。 “別急。”巴刀魚的目光掃過一個個攤位,“周奶奶說那個肉攤在靠裡的位置,咱們往裡走。” 三人沿著老街往裡走。越往裡,燈光越暗,攤位也越稀疏。到後來,幾乎每隔二三十米才有一個攤子,攤主也大多是老頭老太太,一個個沉默寡言,眼神渾濁得和周老太太差不多。 終於,在最深處的一個角落裡,他們看見了那個肉攤。 說是肉攤,其實隻是一塊鋪在地上的塑膠布,上麵擺著幾塊肉。塑膠布後麵蹲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低著頭,看不清臉。 巴刀魚走近,目光落在那些肉上。 一共五塊:兩塊五花肉,一塊牛腩,一條羊腿,還有一塊形狀奇怪、顏色暗紅的肉,看不出是什麼。 他蹲下身,伸手去翻那塊五花肉。 “別動。” 年輕男人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 巴刀魚的手停在半空:“怎麼,不讓看?” “看可以,別碰。”年輕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瘦削蒼白的臉,眼窩深陷,眼珠卻亮得嚇人,“碰了就得買。” “那如果我想買呢?” 年輕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嘴角突然扯出一個詭異的笑:“想買?行啊。不過我得先問問,你是買來吃,還是買來查?” 巴刀魚心中一凜,但麵上不動聲色:“有什麼區別?” “吃的話,我勸你別買。”年輕***起身,個子很高,瘦得像根竹竿,“這些東西,吃了會做噩夢。查的話……”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查的話,你得跟我去見一個人。” 酸菜湯警覺地上前半步,手按在腰間的玄力發生器上。娃娃魚則悄悄退後,啟動讀心能力—— 然後她愣住了。 “巴刀魚,”她小聲說,“這個人……他心裡什麼都沒有。” 巴刀魚皺眉:“什麼意思?” “就是什麼都沒有。”娃娃魚臉色發白,“正常的普通人,心裡會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想法。玄廚心裡是玄力波動。可這個人,他心裡是空的,像……像一具屍體。” 年輕男人聽見了娃娃魚的話,不怒反笑:“小丫頭有點本事。沒錯,我就是一具屍體——至少大部分時候是。” 他撩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 燈光下,那隻手臂呈現詭異的青灰色,皮膚幹癟,隱隱能看見血管像幹涸的河床一樣塌陷下去。 “死了七次,活了七次。”年輕男人說,“每次都是靠吃自己的肉活過來的。現在你們明白了吧,為什麼我賣的肉,我自己不吃?” 巴刀魚的手按上了刀柄。 年輕男人看著他,又看看他腰間的刀,眼神突然變得複雜:“這把刀……你是巴山的兒子?” 巴刀魚一怔:“你認識我父親?” “認識。”年輕男人重新蹲迴攤子後麵,“這世上恐怕沒幾個人比我更瞭解你父親。畢竟,當年就是他把我從邪道裡撈出來的。” 他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罕見的溫度。 “我叫林白,以前是食魘教的廚子。”

薑母暖身湯的餘溫還在舌尖打轉,巴刀魚就接到了第一個真正屬於玄廚的委託。

“城北老城區,有家住戶連續七天做噩夢。”酸菜湯舉著手機念道,“協會鑒定組已經排查過,不是普通的玄力汙染,懷疑和食材有關。”

巴刀魚正在擦那把“解牛”刀。昨晚黃片薑離開前,正式把這把刀交給了他,說是“物歸原主”。刀很輕,握在手裡卻有種沉甸甸的感覺,像是握著一段被塵封的歲月。

“食材引起的噩夢?”他抬起頭,“具體什麼情況?”

“報案的是個老太太,姓周,七十二歲,獨居。”酸菜湯繼續念,“據她描述,七天前她在菜市場買了塊五花肉,當晚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頭豬,被關在狹小的豬圈裡,每天吃泔水,最後被拖進屠宰場。醒來後渾身發冷,連續七天,夢越來越清晰,細節越來越多。”

娃娃魚縮了縮脖子:“好可怕。”

“更可怕的是,”酸菜湯翻了一頁,“周老太太說,她在夢裡能感受到那頭豬的所有情緒——恐懼、絕望、還有……對人刻骨的恨意。”

巴刀魚握刀的手一頓。

“那塊肉呢?”

“吃了一半,還剩一半在冰箱裡。協會的人去看過,說那塊肉表麵看不出任何異常,但用玄力探查,能感覺到一股極其陰冷的怨念纏繞在上麵。”

“什麼級別的食材?”

“鑒定為黃級中品,但怨念的強度已經接近玄級。”酸菜湯收起手機,“協會本來想直接銷毀,但周老太太不同意。她說那是她這輩子吃過最香的肉,捨不得扔。而且……”

她頓了頓,表情有些古怪。

“而且什麼?”

“而且她說,自從做了那個夢之後,她開始能聽懂豬的話。”

巴刀魚愣住了。

娃娃魚眨眨眼睛:“老太太要改行當獸醫嗎?”

“不是聽活豬,是聽……豬肉。”酸菜湯說出這句話時自己都覺得荒謬,“她說現在每次吃肉,都能感覺到那塊肉生前的情緒。牛肉是沉重的歎息,雞肉是尖細的抱怨,魚肉是濕冷的悲傷。隻有豬肉最清晰,因為豬死前的情感最強烈。”

小館裡安靜了幾秒。

巴刀魚站起身,把“解牛”刀插入腰間的刀鞘——那是黃片薑一並給他的,據說是他父親年輕時用過的。

“走,去看看。”

城北老城區是一片待拆的棚戶區,狹窄的巷子七拐八繞,電線在頭頂纏成一團亂麻。周老太太住在一棟三層小樓的頂層,樓梯又陡又窄,扶手油膩膩的,摸上去黏手。

開門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穿著碎花棉襖,眼睛渾濁但透著精光。她把三人讓進屋,目光在巴刀魚腰間的刀上停了一瞬。

“玄廚協會的?”老太太問。

“是。”酸菜湯出示了證件,“我們是來……”

“我知道。”老太太擺擺手,“進屋說話。”

屋子不大,收拾得幹幹淨淨。老式傢俱擦得鋥亮,茶幾上擺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冰箱是老式的雙開門,表麵貼滿了超市的促銷廣告。

周老太太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位置:“坐吧。”

巴刀魚沒急著坐,而是先環顧了一圈四周。屋子裡沒有任何異常,沒有玄力波動,沒有殘留的陰氣,甚至連普通人家常有的油煙味都很淡。但正是這種“正常”,反而讓他覺得不對勁。

他看向冰箱:“那塊肉還在裡麵?”

“在。”周老太太起身,開啟冰箱冷凍層,從裡麵拿出一個保鮮盒。開啟盒蓋,裡麵是一塊巴掌大的五花肉,肥瘦相間,皮色紅潤,看起來和普通五花肉沒有任何區別。

巴刀魚接過保鮮盒,把肉湊到鼻端聞了聞。沒有異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肉香。他試著調動玄力,探入肉中——

一股冰冷的怨念猛地撞過來!

那怨念裡裹挾著無數畫麵:擁擠的豬圈,刺鼻的氨水味,同類挨擠時溫熱的身體,永遠吃不飽的饑餓,以及最後那天,被拖出豬圈時看見的刺眼陽光和那柄懸在頭頂的鐵錘……

巴刀魚猛地鬆開手,保鮮盒“啪”地掉在地上。

“巴刀魚?”酸菜湯趕緊扶住他。

巴刀魚擺擺手,深吸了幾口氣才穩住心神。那股怨念太強了,強到幾乎凝成實質。而且他隱約感覺到,那塊肉裡藏著的不隻是一頭豬的怨念,而是……

“很多頭。”他喃喃道。

“什麼?”娃娃魚問。

“那塊肉裡,不隻是一頭豬。”巴刀魚看向周老太太,“您第一次吃的時候,是不是覺得特別香?香得不正常?”

周老太太點頭:“是,我這輩子沒吃過那麼香的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膩,吃完渾身暖洋洋的,像泡在熱水裡。”

“那是怨念的味道。”巴刀魚沉聲道,“那頭豬死前積累了太多的恨,那些恨滲進了每一寸肉裡。人吃了這種肉,那些恨就會跟著進到人體內,在睡夢中釋放出來。”

酸菜湯皺眉:“可是按你說的,這塊肉裡不止一頭豬的怨念,那它到底是怎麼來的?”

巴刀魚沒有迴答,而是蹲下身,仔細檢視那塊掉在地上的肉。保鮮盒摔裂了,肉滾出來沾了些灰。他伸手去撿,手指觸到肉的瞬間,又是一股怨念湧來。

但這次,他看清了更多東西。

在那些混亂的畫麵中,他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那身影站在一個巨大的鐵鍋前,手裡拿著一柄長勺,正在攪拌鍋裡的東西。鍋裡煮著的,是無數塊肉——豬肉、牛肉、羊肉,甚至還有……

人肉?

巴刀魚渾身一震,猛地抽迴手。

“怎麼了?”酸菜湯察覺到他臉色不對。

巴刀魚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盯著那塊肉的眼神變得極其凝重:“這塊肉的來源,恐怕比我們想象的複雜得多。周奶奶,您買這塊肉的菜市場,在哪兒?”

“城西的‘夜香市’。”周老太太說,“不過不是白天去的,是半夜。我有失眠的毛病,睡不著就去那兒逛,有些攤販半夜就出攤了。”

“夜香市?”娃娃魚眨眨眼,“這名字好奇怪。”

“是老名字了。”周老太太解釋,“早年間那地方是個糞場,城裡的大戶人家都把夜香倒在那兒。後來糞場沒了,成了菜市場,但名字留下來了。現在大家都叫‘夜市場’,隻有我們這些老家夥還記得本名。”

巴刀魚和酸菜湯對視一眼。

“那個賣肉的攤販,”巴刀魚問,“您還認得嗎?”

周老太太點頭:“認得。是個年輕後生,話不多,但賣的肉確實好。我這七天吃的肉,都是從他那兒買的。”

“除了五花肉,還買了別的嗎?”

“還買過一塊牛肉,半隻雞。”周老太太想了想,“牛肉沒吃出什麼問題,就是普通的牛肉味兒。雞肉也正常。隻有這塊五花肉……”

她看著地上那塊肉,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其實我知道這塊肉有問題。但我捨不得扔,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是因為那個夢。夢裡那頭豬臨死前在想什麼,我清清楚楚。它在想:如果人有來世,豬有沒有?如果有,下輩子它想當個人,也想嚐嚐豬肉是什麼味道。”

屋子裡安靜下來。

巴刀魚沉默良久,彎腰撿起那塊肉,用保鮮盒的碎片託著,放迴桌上。

“周奶奶,”他說,“這塊肉我先帶走。您這幾天先別吃肉了,我給您開個方子,用老薑、紅棗、桂圓熬水喝,能化解體內殘留的怨念。”

周老太太點點頭,渾濁的眼睛盯著他:“後生,你是個好廚子。我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的人多了,能看出來。那塊肉,你要是能把它做成一道菜,讓它死得有點意義,也算是對那頭豬有個交代。”

巴刀魚怔了怔,隨即鄭重點頭。

離開周家,三人站在狹窄的樓道裡,半天沒人說話。

最後是娃娃魚先開口:“咱們要去那個夜香市嗎?”

“去。”巴刀魚說,“但不是現在。那種地方,半夜去才看得見真東西。”

酸菜湯皺眉:“你是說……”

“周奶奶說得對,那個肉攤有問題。”巴刀魚握緊腰間的刀,“而且不是一般的問題。我剛才摸那塊肉的時候,看見了一個畫麵——一口大鍋,鍋裡煮著各種肉,還有個模糊的人影在攪動。那個畫麵裡的怨念,比這塊肉裡強十倍不止。”

“你是說,那塊肉是從那口鍋裡出來的?”

“不止。”巴刀魚壓低聲音,“我懷疑那口鍋裡煮的,不隻是動物的肉。”

酸菜湯臉色一變:“你是說……”

“還不確定,得去看看才知道。”巴刀魚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現在先迴去準備。娃娃魚,你去找黃導師,問問他知不知道夜香市的事。酸菜姐,你去協會查查最近有沒有類似的報案,特別是關於異常食材的。”

“你呢?”娃娃魚問。

巴刀魚按了按腰間的刀:“我迴小館,把這塊肉研究透。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深夜十一點,三人再次匯合。

黃片薑那邊有了訊息:夜香市確實是江城一個特殊的存在,早在玄廚協會成立之前就有了。據說最初是一群修煉邪道玄力的人聚集的地方,後來邪道被剿滅,那地方慢慢變成了普通市場,但有些根子裡的東西,一直沒變。

“黃導師說,夜香市有三不賣。”娃娃魚掰著手指數,“一不賣活物,二不賣人,三不賣自己。意思是隻賣已經處理好的食材,不賣來源不明的東西,而且攤主自己絕對不吃自己賣的東西。”

“第三條有意思。”酸菜湯說,“自己不吃自己賣的,說明他們知道那些東西有問題。”

巴刀魚點點頭,把“解牛”刀插好,又往懷裡揣了幾張黃片薑給的符籙——據說是能壓製怨念的。

“準備好了?”他問。

酸菜湯和娃娃魚同時點頭。

三人走出小館,消失在夜色中。

夜香市在城西的一片老街區裡。白天這裡是賣舊貨的地攤市場,到了半夜,賣舊貨的收攤,賣食材的就開始出沒。

巴刀魚三人到時,已經是淩晨一點。老街兩旁亮著昏黃的燈光,地攤一個挨一個,賣什麼的都有——蔬菜、水果、肉、魚,甚至還有幾個賣調料的。攤販們蹲在攤子後麵,眼神精明地打量著過往行人。

“挺正常的啊。”娃娃魚小聲說。

“別急。”巴刀魚的目光掃過一個個攤位,“周奶奶說那個肉攤在靠裡的位置,咱們往裡走。”

三人沿著老街往裡走。越往裡,燈光越暗,攤位也越稀疏。到後來,幾乎每隔二三十米才有一個攤子,攤主也大多是老頭老太太,一個個沉默寡言,眼神渾濁得和周老太太差不多。

終於,在最深處的一個角落裡,他們看見了那個肉攤。

說是肉攤,其實隻是一塊鋪在地上的塑膠布,上麵擺著幾塊肉。塑膠布後麵蹲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低著頭,看不清臉。

巴刀魚走近,目光落在那些肉上。

一共五塊:兩塊五花肉,一塊牛腩,一條羊腿,還有一塊形狀奇怪、顏色暗紅的肉,看不出是什麼。

他蹲下身,伸手去翻那塊五花肉。

“別動。”

年輕男人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

巴刀魚的手停在半空:“怎麼,不讓看?”

“看可以,別碰。”年輕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瘦削蒼白的臉,眼窩深陷,眼珠卻亮得嚇人,“碰了就得買。”

“那如果我想買呢?”

年輕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嘴角突然扯出一個詭異的笑:“想買?行啊。不過我得先問問,你是買來吃,還是買來查?”

巴刀魚心中一凜,但麵上不動聲色:“有什麼區別?”

“吃的話,我勸你別買。”年輕***起身,個子很高,瘦得像根竹竿,“這些東西,吃了會做噩夢。查的話……”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查的話,你得跟我去見一個人。”

酸菜湯警覺地上前半步,手按在腰間的玄力發生器上。娃娃魚則悄悄退後,啟動讀心能力——

然後她愣住了。

“巴刀魚,”她小聲說,“這個人……他心裡什麼都沒有。”

巴刀魚皺眉:“什麼意思?”

“就是什麼都沒有。”娃娃魚臉色發白,“正常的普通人,心裡會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想法。玄廚心裡是玄力波動。可這個人,他心裡是空的,像……像一具屍體。”

年輕男人聽見了娃娃魚的話,不怒反笑:“小丫頭有點本事。沒錯,我就是一具屍體——至少大部分時候是。”

他撩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

燈光下,那隻手臂呈現詭異的青灰色,皮膚幹癟,隱隱能看見血管像幹涸的河床一樣塌陷下去。

“死了七次,活了七次。”年輕男人說,“每次都是靠吃自己的肉活過來的。現在你們明白了吧,為什麼我賣的肉,我自己不吃?”

巴刀魚的手按上了刀柄。

年輕男人看著他,又看看他腰間的刀,眼神突然變得複雜:“這把刀……你是巴山的兒子?”

巴刀魚一怔:“你認識我父親?”

“認識。”年輕男人重新蹲迴攤子後麵,“這世上恐怕沒幾個人比我更瞭解你父親。畢竟,當年就是他把我從邪道裡撈出來的。”

他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罕見的溫度。

“我叫林白,以前是食魘教的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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