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2章酸菜湯的信仰危機
一
酸菜湯覺得自己最近不太對勁。
不是身體不對勁,是心裡頭不對勁。具體哪裡不對勁,她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幹什麼都沒勁。炒菜沒勁,罵人沒勁,連跟巴刀魚吵架都沒勁。這種感覺就像嘴裡嚼了一塊蠟,嚼了半天,啥味道都沒有,吐又捨不得,咽又咽不下去。
她站在灶臺前頭,手裡拿著鍋鏟,盯著鍋裡的菜發呆。菜是普通的蒜蓉空心菜,她炒了不下一千迴了,閉著眼睛都能炒。可今天這鍋菜,她炒了三遍都不滿意。第一遍太鹹,第二遍太淡,第三遍火候過了,空心菜炒得跟抹布似的。
“酸菜湯,好了沒有?客人都催了!”巴刀魚在門口探頭。
“催什麼催,催命啊?”她沒好氣地迴了一句,把第三遍炒的菜倒進盤子裡,遞了出去。
巴刀魚看了一眼盤子裡的菜,欲言又止,端走了。
酸菜湯靠在灶臺邊上,看著鍋底那層薄薄的油漬發呆。她今年二十六,做廚師做了八年。從十六歲在老家的小飯館打雜開始,到後來進城拜師學藝,再到如今在巴刀魚這家破店裡掌勺。八年了,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對自己的廚藝產生懷疑。
不是廚藝的問題。她知道自己的廚藝沒問題。問題出在別的地方,出在那個她一直不願意去想、卻又不得不去想的事情上。
玄力。
巴刀魚有玄力,娃娃魚有玄力,連黃片薑那老小子都有玄力。就她沒有。她就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會炒菜、脾氣大、嗓門也大的普通人。
以前她不覺得這有什麼。巴刀魚是老闆,她是廚師,娃娃魚是打雜的,各司其職,挺好的。可自從那個什麼食魘教冒出來之後,一切都變了。巴刀魚開始琢磨什麼“意境廚技”,娃娃魚開始用讀心術探聽訊息,連黃片薑都神神秘秘地搞什麼調查。就她,還是炒菜。
炒菜。炒了一輩子的菜。
她把鍋鏟往水池裡一扔,水花濺了一臉。
二
娃娃魚趴在桌上,嘴裡含著棒棒糖,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酸菜湯在廚房裡摔摔打打。
她其實什麼都知道。讀心術這玩意兒,有時候是好事,有時候是壞事。好事是你不用問就知道別人在想什麼,壞事是你不用問就知道別人在想什麼——有些事,你不想知道都不行。
比如現在,酸菜湯心裡頭那點事,她一清二楚。
“刀魚哥,”她壓低聲音,“酸菜姐不太對勁。”
巴刀魚正在擦桌子,頭也沒抬:“她哪天對勁過?”
“不是那種不對勁。”娃娃魚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在手裡轉了兩圈,“是那種……心裡頭過不去的勁兒。她覺得自己沒用。”
巴刀魚停了手,抬起頭看著廚房的方向。酸菜湯正站在水池邊上,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聳動,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喘氣。
“她跟你說了?”
“沒說。我讀到的。”娃娃魚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她覺得自己沒有玄力,拖累了咱們。”
巴刀魚沉默了一會兒,把抹布扔在桌上,往廚房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酸菜湯聽見腳步聲,趕緊擦了擦臉,轉過身來,表情已經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兇巴巴。
“幹嘛?前麵不夠你忙的?”
“聊聊。”
“聊什麼聊?沒看見我忙著呢?”
“你忙什麼?鍋都刷了三遍了,再刷就漏了。”
酸菜湯低頭一看,手裡的鍋確實已經被她刷得鋥亮,鍋底的鐵皮都薄了一層。她把鍋往灶臺上一頓,發出咣當一聲巨響。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巴刀魚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她。
“酸菜湯,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沒用?”
酸菜湯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迅速恢複了兇巴巴的樣子。
“誰說的?我炒的菜不好吃?我一個人頂三個夥計,你上哪兒找這樣的員工?”
“沒人說你菜不好吃,也沒人說你幹活不行。”巴刀魚說,“但你在想別的事。你在想玄力的事。”
酸菜湯沒有說話。她把目光移開,看著牆上那排調料瓶。醬油、醋、料酒、蠔油,整整齊齊地排著隊,像是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刀魚,”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你說,我是不是……多餘?”
巴刀魚愣了一下。
“你開什麼玩笑?”
“我沒開玩笑。”酸菜湯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睛裡有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你和娃娃魚都有玄力,黃片薑也有。你們能感應食材、能驅散邪祟、能跟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打架。我呢?我就會炒菜。炒菜誰不會?隨便找個廚子都能幹我的活。”
“你放屁。”巴刀魚說得很直接。
酸菜湯瞪大眼睛。
“你炒的菜,跟別人炒的菜,能一樣嗎?”巴刀魚走進廚房,站在她麵前,“你炒的酸菜魚,我吃了三年了,從來沒膩過。你炒的空心菜,脆生生、綠油油的,別人炒的就是一攤爛泥。你包的餃子,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湯汁能濺到對麵桌上去。這些,隨便找個廚子能幹得了?”
酸菜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還有,”巴刀魚繼續說,“你說你沒有玄力。那我問你,我覺醒玄力那天晚上,是誰給我煮的那碗麵?”
“那是……”
“那碗麵裡有玄力。”巴刀魚打斷她,“不是我的,是你煮進去的。你當時不知道,但後來黃片薑跟我說過,那碗麵的玄力很純粹,沒有任何雜質,是一種很幹淨的力量。他說,那種力量不是天生的,是後天練出來的。是一個廚師,用了十幾年的時間,把自己的心意和誠意,一點一點揉進了每一道菜裡,才練出來的。”
酸菜湯的眼圈紅了。
“他說……那叫‘廚心’。”巴刀魚說,“不是玄力,勝似玄力。”
三
娃娃魚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溜進了廚房,蹲在角落裡,棒棒糖含在嘴裡,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們兩個。
廚房裡很安靜,隻有水龍頭沒關緊,滴答滴答地響。
酸菜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幹燥,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幹淨的菜漬。這是一雙廚師的手,一雙幹了八年苦活的手。
“廚心。”她唸叨著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味一道菜的味道。
“黃片薑說的。”巴刀魚說,“他說你的廚心比很多玄廚都強。隻是你自己不知道。”
“那個老小子,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酸菜湯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語氣已經開始恢複了那種兇巴巴的味道。
“上迴喝醉的時候說的。說完就睡了,可能他自己也不記得了。”
酸菜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趕緊轉過身去,假裝在找什麼東西,在灶臺上翻來翻去,翻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翻什麼。巴刀魚沒戳穿她,娃娃魚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酸菜湯轉過身來,已經恢複了正常。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臉,然後一把推開巴刀魚。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礙事了。前麵還有三桌客人等著呢,你再不去上菜,人家該掀桌子了。”
巴刀魚笑了笑,轉身走了。
娃娃魚也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迴過頭看了酸菜湯一眼。
“酸菜姐。”
“嗯?”
“你心裡頭那根刺,拔出來了?”
酸菜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丫頭片子,別老讀我的心。小心哪天讀到不該讀的東西,把你嚇著。”
娃娃魚吐了吐舌頭,跑了。
四
下午三點,店裡沒客人了。
這是城中村餐館的規律,午飯的點過了,晚飯的點還沒到,中間這段空檔,是店裡最清閑的時候。巴刀魚在門口的躺椅上打盹,娃娃魚趴在桌上寫寫畫畫,也不知道在寫什麼。
酸菜湯一個人在廚房裡,沒閑著。
她把冰箱裡的食材都翻了出來,一樣一樣地檢查。青菜、豆腐、豬肉、魚肉、雞蛋,每一樣都拿起來聞聞,看看新不新鮮,有沒有怪味。自從上次那批汙染食材的事之後,她對食材的要求比以前嚴了一百倍。
檢查完了,她又開始備菜。切蔥薑蒜,剁肉餡,醃魚片,一樣一樣地做,做得仔細,做得認真,像是在完成什麼儀式。
切著切著,她忽然想起了師父。
她十六歲那年,在老家的小飯館打雜,師父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脾氣比她還大,罵起人來祖宗八代都能捎上。可他的手藝是真的好,一道紅燒肉能做得出神入化,連省城的大飯店都有人專門開車來吃。
師父教了她三年,三年裡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做菜就是做人。人什麼味兒,菜就什麼味兒。”
那時候她不懂,覺得師父在說廢話。人味兒?人有什麼味兒?又不是豬肉。
後來師父病了,臨死之前把她叫到床前,拉著她的手說:“丫頭,你的手藝已經比我好了。但你記住,做菜不是比誰的手巧,是比誰的心誠。你對菜誠心,菜就對客人誠心。這個道理,你慢慢悟。”
師父走了之後,她來了城裡,進了大飯店,學了新式的廚藝,見識了各種各樣的食材和技法。可師父那句話,她一直記著。
做菜就是做人。
人什麼味兒,菜就什麼味兒。
她低頭看著自己切的薑絲,細細的,勻勻的,像一根根金絲。這是她練了十年的刀工,不是玄力,是汗水。
她拿起一片切好的魚片,對著光看了看。薄得能透光,但又不會破,韌性剛好。這也是汗水。
她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自卑了。
五
傍晚的時候,黃片薑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幹淨的襯衫,頭發也梳過了,看起來像個人樣了。不過一開口就露餡了。
“刀魚,借點錢。”
巴刀魚正在算賬,頭都沒抬:“多少?”
“兩千。”
“幹嘛?”
“車該加油了,還得換個輪胎。”黃片薑掰著手指頭算,“上迴追那個食魘教的人,輪胎紮了個釘子,一直沒補。”
巴刀魚歎了口氣,從抽屜裡數了兩千塊錢遞給他。
“黃老師,您什麼時候還?”
“下迴。”黃片薑把錢揣進兜裡,理直氣壯。
酸菜湯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見黃片薑,想起巴刀魚說的那些話,臉微微紅了一下,又縮迴去了。
黃片薑沒注意到,他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翹著二郎腿,點了一根煙。
“刀魚,我跟你說個事。”
“說。”
“玄廚協會那邊,我查到一個內奸的線索。”
巴刀魚放下筆,抬起頭。
“誰?”
“現在不能說。證據還不夠,說了打草驚蛇。”黃片薑抽了一口煙,“但我可以告訴你,這個人,咱們都認識。”
巴刀魚皺起眉頭。
“協會裡的人,咱們認識的也就那麼幾個。”
“所以我才說,先別聲張。”黃片薑彈了彈煙灰,“等我再查查,把證據拿到手,再動手。”
“你確定不是你自己?”
黃片薑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你這小子,學會懷疑師父了?”
“您不是我師父,您說的,叫您什麼都行,別叫師父。”
“對對對,我說過。”黃片薑笑得更厲害了,笑到咳嗽,咳了半天才緩過來,“行吧,不跟你扯了。我走了,錢的事,下迴一定還。”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他那輛破suv走去。
走了幾步,又迴過頭來。
“刀魚,酸菜湯今天心情怎麼樣?”
巴刀魚愣了一下。
“挺好的啊。怎麼了?”
“沒什麼。”黃片薑笑了笑,“就是覺得,她今天炒的菜,味道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就是……更幹淨了。”他想了想,找了個詞,“像是一潭水,雜質沉下去了,上麵更清了。”
他說完就上車走了,留下一串尾氣。
巴刀魚站在門口,琢磨著黃片薑的話,沒琢磨明白。
六
晚上打烊之後,酸菜湯做了一桌子菜。
不是給客人做的,是給他們自己吃的。紅燒肉、酸菜魚、蒜蓉空心菜、西紅柿炒雞蛋,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湯。都是家常菜,但每道菜都做得格外用心,連擺盤都比平時講究。
巴刀魚看著滿桌子的菜,有點懵。
“今天什麼日子?”
“沒什麼日子。”酸菜湯把圍裙解下來,在桌邊坐下,“就是想做頓好的。”
娃娃魚第一個動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
“酸菜姐,今天的肉不一樣!”
“哪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娃娃魚說不出來,又夾了一塊,“好吃,特別好吃。但是……我也說不上來。”
巴刀魚也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肥而不膩。味道還是那個味道,酸菜湯一貫的味道。但確實有些不一樣。那種不一樣,不是味道上的不一樣,而是感覺上的不一樣。就像是這道菜有了靈魂,有了溫度,有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想起黃片薑說的那句話——“一潭水,雜質沉下去了,上麵更清了。”
“好吃。”他說,然後埋頭吃飯。
酸菜湯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她沒有告訴他們,今天下午她一個人在廚房裡,把師父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她沒有告訴他們,她終於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做菜就是做人。
人什麼味兒,菜就什麼味兒。
以前她做人,急、躁、不耐煩,所以菜也是那個味兒——好吃是好吃,但總帶著一股子火氣。
今天她不一樣了。她心裡頭那根刺拔出來了,所以菜也不一樣了。
不是玄力。
是廚心。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飯,覺得今天的飯格外香。
窗外,月亮掛在城中村的上空,不太圓,但很亮。遠處傳來幾聲狗叫,近處有人在放電視,電視劇的聲音隱隱約約的,聽不清在演什麼。
巴刀魚吃完飯,靠在椅子上打了個飽嗝。
“酸菜湯。”
“嗯?”
“以後這店,咱就一直開下去吧。”
酸菜湯愣了一下。
“不關了?”
“不關了。”巴刀魚說,“管他什麼食魘教不食魘教,管他什麼玄界不玄界。店開著,飯做著,日子過著。天塌下來,也得吃飯不是?”
酸菜湯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這人,有時候還挺會說人話的。”
“我一直會說人話。”
“就是不做人事。”
“你——”
娃娃魚在旁邊笑得差點把飯噴出來。
酸菜湯也笑了。笑著笑著,她覺得心裡頭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