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7章 您的外賣騎手已上線,請查收
巴刀魚這輩子做過很多蠢事。
比如上小學的時候,他堅信自己能用菜刀削出一朵蘿卜花,結果把手指頭削掉一塊皮,那根手指到現在指紋都是歪的。比如十八歲那年,他為了追一個姑娘,在人家樓下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姑娘推開窗戶說“你誰啊”,他打了個噴嚏,鼻涕噴在人家晾的床單上。再比如接手“有間餐館”的時候,他明知道這館子已經換了五任老闆,每一個都賠得當褲子,他還是把攢了八年的錢全部砸進去,然後第一個月就虧掉了水電費。
但所有這些蠢事加在一起,都不如他現在正在做的這件事蠢——他騎著一輛從二手市場花兩百塊淘來的電動車,後座外賣箱裡放著一盆剛出鍋的酸菜魚,車頭手機支架上導航軟體正用機械女聲念著路線,而他的後頸上,貼著一張巴掌大的追魂符,符紙在風裡嘩啦啦響,像一隻垂死的蛾子拚命扇著翅膀。
“我說老巴,你能不能騎穩一點?”酸菜湯的聲音從藍芽耳機裡傳來,背景音是一陣陣鍋鏟碰撞的叮當聲,顯然正在後廚忙得不可開交,“那盆酸菜魚裡加了三錢玄力花椒,要是灑了,今晚的內奸現形計劃就全泡湯了。”
“你行你來。”巴刀魚把電動車拐進一條巷子,避開了前麵堵成停車場的主幹道,“我現在後頸貼著一張能把方圓十米內的邪祟全引過來的追魂符,耳朵裡塞著你嘮叨個沒完的耳機,導航還一直在說‘前方一百米右轉’,我右轉個屁,前麵是堵牆。”
“那你別右轉啊。”
“我沒右轉!是導航讓我右轉!”
“你跟導航吵什麼架?”
“我沒跟導航吵架,我在跟你吵架!”
耳機裡沉默了兩秒,然後酸菜湯用一種極其誠懇的語氣說道:“巴刀魚,你知不知道你有時候真的很像一個被踩了尾巴的貓?”
巴刀魚正要迴嘴,車頭突然猛地往下一沉,前輪像是碾到了什麼東西,整個車身都劇烈地晃了一下。他條件反射地捏死剎車,電動車在巷子中間劃出一道尖銳的摩擦聲,歪歪扭扭地停了下來。外賣箱裡的酸菜魚發出一聲悶響,他迴頭看了一眼,還好蓋子扣得緊,沒灑。
然後他低頭看路麵。前輪下麵什麼都沒有。巷子地麵是老舊的水泥路,坑坑窪窪的,但沒有大到能把車頭陷進去的坑。
“娃娃魚。”他對著耳機喊了一聲,“你在不在?”
“在。”少女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像是剛從午睡中被吵醒,“我在聯盟基地的天台上曬太陽。你那邊怎麼了?”
“追魂符剛才忽然把自己從a4紙大小縮成了巴掌大,粘在我後頸上,怎麼撕都撕不下來。”巴刀魚的聲音壓低了一些,“然後我的前輪好像碾到了什麼東西,但路麵上什麼都沒有。”
娃娃魚沉默了三秒。巴刀魚知道這三秒她在幹什麼——讀心能力全開,以他為中心向周圍掃描,捕捉任何異常的意念波動。這是她的看家本事,雖然平時她看起來就是一個喜歡曬太陽打瞌睡的高中生,但一旦進入戰鬥狀態,方圓五百米內沒有哪個人的心思能逃過她的感知。
“老巴。”娃娃魚的聲音還是懶洋洋的,但巴刀魚能聽出裡麵多了一絲緊張,“你周圍有三個人的意念消失了。”
“什麼叫消失了?”
“就是剛才還在——一個在路邊吃烤串,一個在樓上陽臺晾衣服,一個在巷子那頭的便利店裡買煙——然後忽然就沒了。不是死了,是沒了,像是被人從世界上用橡皮擦擦掉了。”
巴刀魚的後脊背躥起一股涼氣。追魂符是黃片薑那個老狐狸臨走前塞給他的,說這東西貼在身上能把藏在人群裡的食魘教徒引出來,就像在餓了三天的狗麵前晃一塊帶血的牛排一樣靈。但黃片薑沒告訴他,這東西還可能把普通人的意念給“擦掉”。
當然,黃片薑這個人也從來不會把話說完。他的嘴就像巴刀魚店裡那把用了十五年的舊菜刀——切一半,留一半,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
“現在怎麼辦?”巴刀魚問。
“跑。”酸菜湯說。
“往哪跑?”
“我怎麼知道往哪跑!是你說要向黃片薑證明咱們三個人能獨立搞定一個三級玄異事件,才接了這個送外賣的破任務,現在你問我往哪跑?”
確實是他說要接的。
事情得從三天前說起。三天前,玄廚聯盟的情報網路截獲了一條訊息:食魘教殘存的一個小頭目,代號‘酸筍’,正潛伏在城西的舊工業區附近,利用地下作坊批次生產被玄力汙染的食材,已經有十幾個市民在食用後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異變症狀。聯盟理事會的意思是直接派一支高階別行動組過去,但黃片薑在會議室裡抽了半根煙,然後把煙頭按進煙灰缸,說了那句改變一切的話。
“巴刀魚那個小子,不是一直嚷嚷著要獨當一麵嗎?讓他去。”
巴刀魚當時正在啃一根雞腿,差點噎住。酸菜湯在旁邊拍他的背,拍得他雞骨頭差點從鼻孔裡鑽出來。
“黃老師,您認真的?”巴刀魚好不容易順過氣來,“那可是食魘教的殘黨,天知道他手裡還有什麼邪門手段。”
“食魘教的核心教團已經在鎮界宴裡被你們烤成一鍋粥了,剩下的這些不過是漏網的蟑螂。”黃片薑從兜裡摸出那張追魂符,符紙在他指間翻了兩個轉,像一片枯黃的落葉,“追魂符是上古廚神的隨手之作,對付幾個殘黨綽綽有餘。再說了——”他看過來,目光裡帶著一種讓巴刀魚很不舒服的笑意,“你總不能一輩子躲在我後麵吧?”
就是因為這句話。
巴刀魚在黃片薑那張永遠看不出是認真還是在逗你玩的臉上看了好久,最後咬咬牙,把追魂符接了過來。不就是騎電動車送一盆加了料的酸菜魚去城西嘛,有什麼大不了的。他騎了三年外賣,這條路線閉著眼睛都能跑,導航都不用開——不過後來還是開了,因為他確實不知道舊工業區新修的那條斷頭路該怎麼繞過去。
但現在。
現在後頸的追魂符正在瘋狂收縮,紙麵上的硃砂符文亮得像燒紅的鐵絲,往皮肉裡燙。普通人意念被“擦掉”的詭異現象正在他周圍發生。而酸菜魚裡的玄力花椒香氣正從外賣箱的縫隙裡往外滲,在夜晚的空氣裡拉出一條無形的絲線,一頭連著巴刀魚的車後座,一頭連著前方越來越暗的舊工業區。
三個人的意念突然消失,這不是食魘教殘黨該有的手段。別說殘黨,就是當年食魘教的全盛時期——巴刀魚在鎮界宴上見過他們最強的七個堂主同時出手——也沒搞出過這種東西。
“娃娃魚。”他一邊發動電動車一邊壓低了聲音,“你再仔細掃一遍,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在附近。”
電動車重新上路,沿著巷子慢慢往前開。耳機裡娃娃魚的唿吸聲變得均勻綿長,這是她在集中全部精神進行大範圍讀心掃描時的特徵。她平時掃描的時候還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因為對她來說讀心就跟唿吸一樣不費勁。但能讓娃娃魚安靜下來的東西,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老巴。”娃娃魚的聲音響起,不再是懶洋洋的了。
“說。”
“你附近確實有個東西,但我讀不到它的心思。不是因為它修為高我讀不了,是因為它沒有心。不是不跳,是沒有。就像一塊石頭,或者一把菜刀,或者你店裡那個壞掉快兩年的微波爐。”
巴刀魚忍不住笑了,但笑容停留的時間很短:“別廢話,說重點。”
“重點就是,這東西不是人,也不是妖,更不是食魘教的那種邪祟。它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剛從什麼東西裡麵掉出來的,還很新。”
新。這個字讓巴刀魚後背的涼氣又多了一層。舊工業區、汙染食材、失蹤的市民、忽然出現的“新的東西”——這些東西連在一起,怎麼想都不像是三級玄異事件該有的劇本。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距離聯盟要求的外賣送達時間還有十五分鍾。十五分鍾,他得穿過前麵那片廢棄的工廠區,把酸菜魚送到指定地點,然後在追魂符的作用下等酸筍自己現形。
電動車前輪的燈光照亮了前麵一個路口,路牌上寫著“工業西路”。再往前就是廢棄廠區,路燈稀疏,廠房連排,黑壓壓的,像是蹲在地上的巨人。
耳機裡娃娃魚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語氣變得有些古怪:“老巴,還有一件事。”
“你說。”
“剛才被你‘擦掉’的那三個人,又迴來了。他們的意念重新出現在我剛才掃描到的位置上,就像是……就像是被人暫停放映的電影,突然又點下了播放鍵。而且他們好像完全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吃烤串的還在吃烤串,晾衣服的還在晾衣服,便利店那個正在結賬,嘴裡還哼著歌。”
巴刀魚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除了酸菜魚的花椒味,還多了一種東西。很淡,但他分辨得出來——是生鏽的鐵混合著某種發酵了很久的酸腐味。這種味道他在他的後廚聞到過無數次,那是食材徹底腐敗、徹底爛透之後才會散發出的味道。
能讓人的意念憑空消失又恢複的東西,在巴刀魚的認知裡,隻有一種存在能做到。但他不確定,因為那種東西隻應該存在於玄廚協會檔案室最深處那本上了三道封條的古籍裡麵。他見過那本古籍的封麵,封麵上寫著兩個字。他當時沒在意,現在忽然想起來了。
“食魘教殘黨手裡,有沒有可能還留著一塊未成形的靈材?”他問酸菜湯。
耳機那頭的鍋鏟聲停了。
“你說的是哪種靈材?”
“五行之外的那種。古籍上說,靈材成型之前叫‘胚’。每一塊胚都是廚神創世時從鍋底刮下來的邊角料,沒有固定的形態,沒有固定的屬性,甚至沒有念頭。隻有一個本能——”
“吃。”娃娃魚替他說完了這個字。
電動車前輪再次猛沉,這次不是碾到東西,而是地麵在往下塌。柏油路麵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方吸住了一樣,裂開一圈圈蛛網般的裂縫,向四麵八方蔓延。裂縫最密的地方,一隻蒼白的手從地底伸了出來。那手上覆滿了暗紅色的鏽跡,五指張開,朝著巴刀魚的方向抓住,指尖離他的腳踝還有不到一米的距離,他已經聞到了那股酸腐味,濃烈得像一百年的泔水桶一起翻倒。他沒有猶豫,左手鬆開把手,掌心凝聚起一團玄力——那力量溫潤如高湯,醇厚如老鹵,細微處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辛辣,像是放了太多野山椒的酸菜魚湯底。手起掌落,玄力化作一道無形的刀鋒,斬在手臂上,發出一聲脆響。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從路麵的裂縫裡,從廠房的牆壁裡,從路燈的陰影裡,蒼白生鏽的手一隻接一隻地伸出來,像是地下埋了一個師的兵馬俑,現在全醒了。
酸菜湯在耳機裡喊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因為電動車已經開始瘋狂加速。他單手控車,右手擰到底,電動車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嘶吼,後輪在地麵上磨出一道青煙,整個車身像一條受驚的泥鰍,在密密麻麻的手臂森林裡左衝右突。外賣箱在後座顛得砰砰響,酸菜魚的湯在盆裡滾成了一鍋沸水,玄力花椒的香氣在顛簸中被啟用到了極致,每一滴濺出來的湯都在路麵上灼燒出一個小小的光斑。
在這種速度下,那些手臂全部抓空,指尖擦過他的褲腿、鞋底、電動車的擋泥板,每一次都隻差一點,卻永遠差一點。
“巴刀魚!”娃娃魚的聲音突然在耳機裡炸開,不再是懶洋洋的了,而是帶著一種他從來沒有聽過的緊張,“它從地底往你正前方移動了,二十米,十米——”
一道勁風從正前方劈麵而來。
巴刀魚抬頭,看見了一隻手。這隻手跟其他的手不一樣。其他的手是蒼白的、鏽跡斑斑的,像是在地底下埋了幾百年。這一隻也是蒼白的,但蒼白得幹幹淨淨,光滑如玉,五指修長,指尖沒有指甲,取而代之的是五根細細的骨刺。那隻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邪性,透著一股它自己根本不在乎是不是邪性的冷漠。它不是來抓他的,它是來拿外賣的。準確地說,是來拿外賣箱裡那盆酸菜魚裡的玄力花椒的。胚需要吃東西——古籍上說過,剛剛成型的胚隻有一個本能——吃。而蘊含玄力的食材,對它來說就是最香的晚餐。
巴刀魚猛地打轉車頭,車身傾斜到了極限角度,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麵轉了半圈,右手一扯,把外賣箱的固定帶扯斷,一把將整個外賣箱抱進懷裡。他抱著箱子跳下車,任由電動車自己衝出數米後轟隆一聲撞在牆上,後視鏡碎了一地。那雙骨刺的手刺在外賣箱原來的位置上,五根骨刺洞穿了金屬貨架,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串火花。
他現在看清楚了。那隻手的主人正從地底緩緩升上來——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沒有五官,沒有皮膚紋理,像是用半透明的蠟捏出來的,身體內部流轉著暗紅色的絲線,像是一鍋正在被玄力煮開的血糯米粥。胚沒有臉,但巴刀魚能感覺到它在看他——不,在看他懷裡的外賣箱。
“酸菜湯。”他按下耳機的通話鍵,聲音很輕,像是在說悄悄話,“你之前說,這盆酸菜魚裡加了三錢玄力花椒?”
“對,三錢。怎麼了?”
“能不能加到半斤?”
“你瘋了?半斤玄力花椒的活性劑量,能把一整個玄廚協會炸上天!當初用來對付食魘教大祭司的終極料理也才用了二兩——”
“它現在在我麵前。”巴刀魚打斷他,“它要吃。”
耳機裡沉默了一秒,一秒半,兩秒。酸菜湯的聲音重新響起,不再是慌亂和吐槽的那個調調了,換成了一個廚子開始做菜時的冷靜和專注:“給我一分鍾。你把玄力注入花椒裡,先啟用它的香氣,量大管夠。”
巴刀魚彎起嘴角。他把外賣箱放在地上,開啟蓋子,雙手懸在酸菜魚上方,指尖往下壓,掌心的玄力光芒蔓延開來,像一張金線織成的網,罩住整個湯盆。湯開始沸騰——不是被火加熱的那種沸騰,而是湯裡的每一粒花椒都在震,在激顫,在釋放出被壓縮了太久的能量。麻椒、野山椒、大紅袍、燈籠椒、小米辣,巴刀魚用了五種辣椒做這盆酸菜魚的底味,現在這些辣椒的香氣全部被玄力啟用,同時炸開。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開機密碼。
廚道玄力滿功率運轉——
玄廚係統啟動:您的外賣騎手已上線,請查收。
那笑聲在巷子裡迴蕩開,三分張揚,七分肆意。懷裡的外賣箱在應聲,整個工業西路的所有食材都在應聲,連地底深處的胚都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不是憤怒,不是挑釁。是想要,是渴望。
然後那個蒼白的人影動了。它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朝巴刀魚衝來,骨刺張開如五指山。巴刀魚往後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拉開距離準備出招。但他還沒出手,腳下的地麵先一步炸開——又是一隻手,從正下方破土而出,抓向他的腳踝。
他跳了起來。人在半空,已經調整好姿態,左手裡一團玄力被壓縮成了一個小小的光球,朝著第一隻手迎麵砸去。三秒鍾之內躲開上下夾擊然後反擊,他還是能做到的。但是這個念頭還沒來得及在他腦子裡完整地走一遍,他懷裡的外賣箱忽然發出了一聲極清脆的鳴響——不是瓷碗碎了,而是酸菜魚湯裡的花椒終於被玄力煮沸到了臨界點。一束金光從箱蓋的縫隙裡衝天而起,光柱裡漂浮著無數細密的花椒粉末,像夏夜的螢火蟲群突然醒來,瞬間照亮了整條街道。
巴刀魚發現自己穩穩地落在地上。那隻破土的手臂停在半途不動了,麵前衝來的胚也不動了,所有蒼白生鏽的手都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下了暫停鍵。光柱裡,一個虛幻的廚師帽影子飄在空中——玄力顯形。他吸收過量玄力的瞬間,廚師帽的影子就自動浮現出來,像是係統後臺自動打上的一個標記。
金光照在胚的身上,它那半透明的軀體上浮現出一條條細密的裂紋,不是要碎,而是——在蛻皮。一層蒼白的膜從它體表剝落,露出下麵嶄新的、帶著淡淡金色的新殼。暗紅色的絲線在金光裡變成了淺金色,五根骨刺緩緩縮迴指尖,取而代之的是五片透明的指甲。
一個人從他身後走出。步伐很慢,皮鞋踩在碎裂的柏油路麵上,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精確的節奏感,像是用尺子量過似的。
“行了行了,關火關火。”那人一邊走一邊從兜裡掏出一個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半斤花椒就想把整條街炸了?你當玄力是煤氣罐呢?”
黃片薑。
巴刀魚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出話,酸菜湯的聲音已經先他一步從耳機裡炸出來:“黃片薑你早就到了對不對?你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對不對?你這個人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搞這種‘最後一秒才出場’的老套橋段?你知不知道我們剛才——”
“知道。”黃片薑點上煙,吸了一口,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巴刀魚說得沒錯,這塊胚是上古廚神創世時從鍋底刮下來的邊角料。當年鎮界宴的餘波把它震醒了,在地底下埋了這麼久,餓了這麼久,聞到玄力花椒的味道就瘋了。但它不壞。”
他走到胚的麵前,伸出夾著煙的手,在那光潔的額頭上彈了一下。胚的全身發出一聲輕響,像一塊被手指叩響的上好瓷器,餘韻悠長。
“胚沒有善惡,沒有念頭,沒有記憶。它是一個空的鍋,你往裡麵放什麼,它就變成什麼。食魘教當年找到了一塊胚,把它煉成了吞噬意念的兵器,結果你剛才也看到了——它吞噬掉的三個路人的意念,在感知到玄力花椒的香氣之後,又全部吐了出來。”
巴刀魚看著那隻正在金光裡緩緩蜷縮起來的胚,外形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猙獰可怖了,反而有些茫然和怯生生的,像一個睡了一萬年被吵醒的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那它現在怎麼辦?”娃娃魚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難得帶了一絲軟意,顯然也看到了這邊的畫麵。
黃片薑彈了彈煙灰,看著地上那隻正在慢慢縮小、最終變成一個拳頭大小的金色圓球的胚,眯起眼睛想了想。
“巴刀魚,你不是一直說聯盟少一個洗碗的嗎?”
“啊?”
“這塊胚被你用半斤花椒啟用了,廚道玄力的烙印已經烙進去了。從今天起它隻聽你的話。帶迴去,放在後廚水槽旁邊,它能吃掉所有剩菜剩飯裡的玄力雜質,比任何洗碗機都好使。”
巴刀魚低頭看了看懷裡還在冒著金光的酸菜魚,又看了看地上那個安安靜靜發著微光的小金球,想說什麼,嘴角先咧開了:“那今晚這趟外賣,到底算誰簽收?”
“你自己。”黃片薑轉身往迴走,煙頭的紅光在夜色裡明明滅滅,“你給自己的廚道上了一課,你自己簽收。對了——那個食魘教的小頭目酸筍,在胚被你啟用的同時就已經被玄力衝擊波震暈在三百米外的下水道裡了,我已經讓人去撈了。”
巴刀魚愣了五秒鍾,然後抱著外賣箱慢慢蹲下去,把小金球撿起來放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溫溫熱,像一塊剛從烤箱裡取出來的麵團。小金球在他掌心裡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又一下,第三次震動的時候,球體表麵浮現出兩個字——
巴刀。
他笑出聲來。
耳機裡,酸菜湯的聲音重新炸開:“巴刀魚!你剛才說加到半斤花椒,鍋都燒幹了你知道嗎?鍋裡那塊酸菜魚的魚肉現在焦得跟煤球一樣!這盆菜你自己吃還是重新做一盆送去?”
“重做重做,迴去就重做。你先把鍋涮幹淨——對了,我新招了個洗碗的,以後這種活交給它。”
他把小金球往上拋了拋,接住,揣進兜裡,然後朝黃片薑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句:“黃老師!”
遠處的黑暗裡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嗯”。
“這趟外賣單,還有沒有別的?”
沒人迴答。
但巴刀魚覺得,這大約就是最好的迴答了。他彎腰把那盆燒幹了的酸菜魚放進外賣箱裡,扶起撞在牆上的電動車,檢查了一下——除了後視鏡碎了一個,其他部件奇跡般完好。
他騎上車,調轉車頭,朝來時的路開去。後視鏡雖然碎了,但他從鏡框殘留的玻璃碎片的反光裡,看見身後的舊工業區安靜如常,路燈昏黃,廠房沉默,剛才的一切彷彿沒有發生過。有些事就是這樣——最兇險的時刻過去了,迴頭再看,竟發現連一塊地皮都沒有改變分毫。
可他知道什麼都變了。至少,後廚以後多了一個會自己洗碗的靈材胚子,還有他手機上的玄廚協會內部係統裡,多了一條由黃片薑親自簽發的狀態更新——
“巴刀魚:三級玄異事件處理完畢。評級:合格。備注:外賣準時送達,顧客滿意度五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