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6章 這碗麵,得加錢

玄廚戰紀·清風辰辰·4,029·2026/5/19

巴刀魚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會為了一碗麵跟人動手。 更沒想過,動手之後,自己的菜刀會碎。 那把刀跟了他三年。不是什麼名刀,就是菜市場二十塊一把的切片刀,鋼口一般,手感一般,什麼都一般。可他用慣了。刀把握在手裡,凹痕剛好卡進虎口,像長在手上的一截骨頭。 現在骨頭斷了。 “我說胖子,”對麵那人把玩著手裡的半截刀尖,臉上掛著一絲很欠揍的笑,“你這刀,切個蔥花還行,切我的‘蝕骨麵筋’,差了點意思。” 巴刀魚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斷刀,又抬頭看了看對麵那碗麵。 那是一碗陽春麵。 清湯寡水,細麵白淨,上麵漂著幾片青菜葉子,樸素得不像話。可巴刀魚的丹田裡,那股剛覺醒沒幾天的“廚道玄力”,正瘋狂地翻湧著,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狗,衝著他的天靈蓋狂吠。 這碗麵不對勁。 不僅僅是因為它剛才伸出了一根麵條,像鞭子一樣抽碎了他的菜刀。 更因為,他在這碗麵裡,聞到了“人”的味道。 不是豬肉,不是牛肉,不是任何應該出現在一碗麵裡的肉。 是人。 “你到底往這麵裡放了什麼?”巴刀魚的聲音有點啞。 “好問題。”那人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麵粉用的是豫東平原的黑麥,磨粉之前,麥穗在地窖裡和十三個死人一起漚了七七四十九天。第二,湯底用的是老母雞和豬筒骨,但吊湯的時候,我在湯裡加了一勺‘怨魂髓’——這玩意兒不好弄,得趁人還沒咽氣的時候,用玄力把他的恐懼抽出來,凝成膠狀。第三,麵上那幾片青菜,不是在土裡長的,是在棺材板上發的芽。” 他頓了頓,笑容更燦爛了:“這碗麵,叫‘斷頭飯’。古代死囚上路之前吃的最後一頓,就是這個配方。我改進了一下下——原來隻讓人吃飽,現在嘛,吃完之後,你的靈魂會被麵條一根一根從喉嚨裡扯出來。很疼,但很快。我保證。” 巴刀魚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血壓上來了。 他在城中村開餐館,見過不少惡心事。用地溝油的,用過期肉的,用工業堿發海鮮的。他以為自己已經見慣了這行的髒。可現在他才知道,髒的不是食材,是人。 “你叫什麼?”他問。 “玄界的人都叫我‘麵閻羅’。”那人整了整衣領,頗為自得,“不過我還是喜歡我娘給我取的名字——羅洪生。洪福齊天的洪,生不如死的生。” “好名字。”巴刀魚說。 “謝謝。” “不客氣。”巴刀魚把斷刀往桌上一拍,“我的刀碎在你手裡,這筆賬,得算。” 羅洪生挑了挑眉:“你想怎麼算?” 巴刀魚沒迴答。他轉過身,走向後廚。 這家店不是他的。是酸菜湯臨時借來的。店麵夾在老城區一條背街的巷子裡,門口連招牌都沒有,隻掛著一塊泛黃的白布,上麵用毛筆寫著四個字——“來都來了”。據說是上一任老闆留下的,酸菜湯覺得有意思,就沒摘。 今晚本來不該他值班。 按照計劃,他們仨今晚要在這個據點裡整理娃娃魚用讀心能力蒐集來的情報——關於那個黑心食材商“蘇三白”的犯罪證據。蘇三白明麵上是個水產批發商,背地裡專門販賣“變異食材”給那些有錢沒處燒的玄界敗類。上週,他們把一批“七鰓鰻”賣給了城西的火鍋店。那鰻魚是吃死人肉長大的,牙齒長在嘴巴外麵,還會在砧板上唱歌。 對,唱歌。 巴刀魚親眼看見的。一條已經被剁成三段、內髒掏空的鰻魚,忽然抬起半截身子,用一種很尖很細的聲音唱了兩句《茉莉花》。娃娃魚當場就哭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她讀到了那條鰻魚在還活著的時候經曆的事。 那些記憶,她到現在都不肯說。 他們查了一個星期,好不容易鎖定了蘇三白的一個秘密倉庫,準備天亮之前去抄底。結果在出發前,娃娃魚忽然捂住腦袋蹲在地上,指著一份外賣宣傳單,用那種一聽到就會起雞皮疙瘩的哭腔說:“這家店,有人在吃人。” 外賣單的地址,二七商圈背後,德化衚衕四十七號。 就是這裡。 巴刀魚走進後廚的時候,酸菜湯正斜靠在冰櫃上,一臉“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刀碎了?” “碎了。” “我說什麼來著。”酸菜湯搖了搖頭,“讓你出門的時候多帶兩把,不聽。非得用那把破刀,跟個守寡的似的,天天抱著,吃飯睡覺都捨不得撒手。現在好了吧,碎了吧。” “你能不能先閉嘴。” “不能。”酸菜湯從冰櫃上直起身來,從褲兜裡掏出一樣東西,扔給巴刀魚,“拿去。先用著。” 巴刀魚接住,低頭一看。 是一把刀。 準確地說,是一把鍋鏟。 再準確一點,是一把已經用得看不出原本顏色、鏟麵上還沾著一層焦糊的黑色不明物質的、手柄上纏著電工膠布的破鍋鏟。 “這就是你的備用武器?” “什麼武器不武器的,”酸菜湯理直氣壯,“這是我們家三代單傳的鐵鍋鏟。我爺爺當年在大食堂掌勺的時候就用它,一鏟子下去,連豬帶鍋一起翻。後來傳給我爸,我爸用它在農貿市場和八個賣魚的打架,無一場敗績。傳到我這——” “你怎麼?” “我還沒打過架。” “那今天正好。” 巴刀魚掂了掂鍋鏟。手感還行,比看起來沉。鏟柄上纏的電工膠布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汗還是油,聞著一股子陳年豆瓣醬的味道。不過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用鍋鏟的邊沿輕輕敲了敲灶臺,丹田裡的玄力順著手臂湧進鏟柄,破鍋鏟發出一聲極低極輕的嗡鳴,像是在表達不滿,又像是在打招唿。 “走了。”他說。 “等等。”酸菜湯攔住他,從兜裡又摸出一袋東西,遞過去,“帶上。防身用。” 巴刀魚接過來一看。是一袋朝天椒。 幹的,紅豔豔的,每一顆都比大拇指還粗。隔著塑膠袋都能聞到那股能把死人辣醒的衝味兒。 “辣椒?” “不是普通的辣椒。”酸菜湯的表情很認真,“這是我用‘玄火炁’燻製過的‘業火爆椒’。咬一口,能在你嘴裡點一盞燈。唯一的副作用是會暫時失去味覺——大概三天左右。還有可能會拉肚子。還有可能——你別這麼看著我,能保住命就不錯了。” “行。”巴刀魚把辣椒揣進兜裡,“娃娃魚呢?” “在這。” 巴刀魚迴頭,看見娃娃魚站在廚房門口。這姑娘今晚穿了一件肥大的衛衣,帽子上縫著一雙貓耳朵,看起來就像個沒睡醒的高中生。可巴刀魚注意到,她的眼睛裡有一層淡淡的銀光。 “又讀我了?” “嗯。”娃娃魚低著頭,說話的聲音很輕,“那個羅洪生,小時候被他爹關在豬肉鋪的冷庫裡關了三年。他有躁鬱症,被害妄想症,還有反社會人格。但他做的麵,是真的好吃。” 巴刀魚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他煮麵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想這些。他想得很用力,我隔著一堵牆都能聽見。”娃娃魚抬起頭,“巴刀,你能不能不殺他?” “為什麼?” “因為他腦子裡還有另一段記憶。有個女人,大概四十多歲,臉上有一道疤,住在滎陽的一個小鎮上。羅洪生每個月都會給她寄錢,每次寄完錢,都會下一碗陽春麵給自己吃。那個女人的記憶在他腦子裡,加了密碼。” “加了密碼?” “嗯。他不想讓別人看到。可他還是想了,忍不住地想。”娃娃魚的眼睛眨了眨,銀光褪去一些,“一個壞人,腦子裡存了太多好的記憶,會瘋得更快。” 門外忽然傳來羅洪生的聲音:“廚房裡的幾位,麵可要坨了。” 巴刀魚和酸菜湯對視一眼。 “走。” 餐廳裡的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 隻剩灶臺上一口大鍋底下那團幽藍色的火,燒得很安靜,把整個店麵映得像海底。羅洪生站在鍋邊,手裡端著一個託盤,託盤上放著三碗麵。三碗麵都在發光,紅、黑、白,三種顏色,涇渭分明。 “我聽說你們要來,多煮了兩碗。”羅洪生把託盤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像一個真正的麵館師傅,“紅色這碗叫‘血親麵’,吃了之後,你所有有血緣關係的親人都會做同一個噩夢——夢見你的內髒被一條一條煮進麵湯裡。黑色這碗叫‘斷腸麵’,吃了之後,你的小腸會自己在肚子裡打一個蝴蝶結。白色這碗——” 他頓了頓,看著巴刀魚,笑了一下。 “白色這碗,是給你一個人吃的。叫‘空麵’。” 巴刀魚沒看那碗麵。 他在看羅洪生的手。那是一雙揉麵的手,虎口有厚厚的老繭,指節粗壯,手腕靈活,和他自己的手很像。他不願意去想這樣一雙手,是怎麼把怨魂髓揉進麵團裡的。 “酸菜湯。” “在。” “鍋鏟給我。麵我來接著,你去後麵守,別讓他的徒子徒孫跑了。” 酸菜湯沒有廢話,應了一聲,轉身消失在黑暗裡。 巴刀魚單手握著鍋鏟,在距離羅洪生一步的地方坐下。一股焦糊的豆瓣醬味兒在鼻腔裡打轉,很熟悉,很安心,像小時候放學迴家,推開門聞到的那股飯菜香。他把那袋朝天椒從兜裡掏出來,和鍋鏟並排放在桌上,抄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那碗“空麵”。 娃娃魚在後麵拉他:“別吃——” 已經晚了。 麵條入口的瞬間,味道炸開了。不是豬骨熬出來的白湯,是很多很多人餓極了的眼神,是一整座城在饑荒年月的沉默。他看見大片大片荒蕪的田,看見樹皮被剝得精光,看見一個女人站在灶臺前,把自己全身浸進沸水裡。 巴刀魚放下了筷子。 那口空麵嚥下去了,滋味卻還留在舌根,散不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質壁分離,把他這些年所有挨過的餓、所有浪費過的糧食,一粒一粒從舌苔深處拽出來,亮在光下審判。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伸向後腰——酸菜湯那柄三代單傳的破鍋鏟,溫熱的電工膠布黏手。 “你的廚藝,確實厲害。” 羅洪生正端著第二碗麵,聽見這話,微微一怔。“嗯?” “麵裡沒有放任何實際的食材。麵粉用的是最普通的富強粉,湯底是清水煮鹽,連一滴醬油都沒擱。”巴刀魚抬起眼,聲音沉下去,“你隻用了一個人餓死的記憶當引子。一個。” 羅洪生的臉色變了。 不是因為被誇,是因為自己的玄技被看穿了。看得幹幹淨淨,像被脫光衣服站在雪地裡。 “你怎麼知——” “我怎麼知道?”巴刀魚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澀,“因為我老爹就是餓死的。餓到不能給他兒子留一口糧。你這個玄技,用不著跟我解釋。” 他站起身,體內的玄力沿著經絡瘋狂湧動,從丹田衝上心脈,從心脈衝進鍋鏟。當年那個老頭傳給他玄力時說過一句話——“廚道玄力,不是用來炫的,是還願的。”他一直搞不懂這句話,現在有一點懂了,說不清的那一種,心口燒得慌。 “你不是麵閻羅嗎?”巴刀魚把鍋鏟舉起來,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桌麵上,“好。我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一個真正餓過的人,能做出什麼樣的東西。” 玄力在鍋鏟上凝成實質,一團白色蒸汽衝天而起。 那團蒸汽,沒有顏色,沒有味道,隻有光。很淡,很薄,像是秋後打了霜的田埂上,那一層怎麼都散不盡的寒氣。然後,蒸汽裡出現了一雙筷子——白骨製成的筷子,森森地浮在半空。 它動了。 沒有人伸手去握,沒有人發出命令,它自己動了。像一道從雲端劈下來的閃電,朝著那碗還在發光的“空麵”,筆直地落下去。 一筷封喉。

巴刀魚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會為了一碗麵跟人動手。

更沒想過,動手之後,自己的菜刀會碎。

那把刀跟了他三年。不是什麼名刀,就是菜市場二十塊一把的切片刀,鋼口一般,手感一般,什麼都一般。可他用慣了。刀把握在手裡,凹痕剛好卡進虎口,像長在手上的一截骨頭。

現在骨頭斷了。

“我說胖子,”對麵那人把玩著手裡的半截刀尖,臉上掛著一絲很欠揍的笑,“你這刀,切個蔥花還行,切我的‘蝕骨麵筋’,差了點意思。”

巴刀魚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斷刀,又抬頭看了看對麵那碗麵。

那是一碗陽春麵。

清湯寡水,細麵白淨,上麵漂著幾片青菜葉子,樸素得不像話。可巴刀魚的丹田裡,那股剛覺醒沒幾天的“廚道玄力”,正瘋狂地翻湧著,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狗,衝著他的天靈蓋狂吠。

這碗麵不對勁。

不僅僅是因為它剛才伸出了一根麵條,像鞭子一樣抽碎了他的菜刀。

更因為,他在這碗麵裡,聞到了“人”的味道。

不是豬肉,不是牛肉,不是任何應該出現在一碗麵裡的肉。

是人。

“你到底往這麵裡放了什麼?”巴刀魚的聲音有點啞。

“好問題。”那人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麵粉用的是豫東平原的黑麥,磨粉之前,麥穗在地窖裡和十三個死人一起漚了七七四十九天。第二,湯底用的是老母雞和豬筒骨,但吊湯的時候,我在湯裡加了一勺‘怨魂髓’——這玩意兒不好弄,得趁人還沒咽氣的時候,用玄力把他的恐懼抽出來,凝成膠狀。第三,麵上那幾片青菜,不是在土裡長的,是在棺材板上發的芽。”

他頓了頓,笑容更燦爛了:“這碗麵,叫‘斷頭飯’。古代死囚上路之前吃的最後一頓,就是這個配方。我改進了一下下——原來隻讓人吃飽,現在嘛,吃完之後,你的靈魂會被麵條一根一根從喉嚨裡扯出來。很疼,但很快。我保證。”

巴刀魚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血壓上來了。

他在城中村開餐館,見過不少惡心事。用地溝油的,用過期肉的,用工業堿發海鮮的。他以為自己已經見慣了這行的髒。可現在他才知道,髒的不是食材,是人。

“你叫什麼?”他問。

“玄界的人都叫我‘麵閻羅’。”那人整了整衣領,頗為自得,“不過我還是喜歡我娘給我取的名字——羅洪生。洪福齊天的洪,生不如死的生。”

“好名字。”巴刀魚說。

“謝謝。”

“不客氣。”巴刀魚把斷刀往桌上一拍,“我的刀碎在你手裡,這筆賬,得算。”

羅洪生挑了挑眉:“你想怎麼算?”

巴刀魚沒迴答。他轉過身,走向後廚。

這家店不是他的。是酸菜湯臨時借來的。店麵夾在老城區一條背街的巷子裡,門口連招牌都沒有,隻掛著一塊泛黃的白布,上麵用毛筆寫著四個字——“來都來了”。據說是上一任老闆留下的,酸菜湯覺得有意思,就沒摘。

今晚本來不該他值班。

按照計劃,他們仨今晚要在這個據點裡整理娃娃魚用讀心能力蒐集來的情報——關於那個黑心食材商“蘇三白”的犯罪證據。蘇三白明麵上是個水產批發商,背地裡專門販賣“變異食材”給那些有錢沒處燒的玄界敗類。上週,他們把一批“七鰓鰻”賣給了城西的火鍋店。那鰻魚是吃死人肉長大的,牙齒長在嘴巴外麵,還會在砧板上唱歌。

對,唱歌。

巴刀魚親眼看見的。一條已經被剁成三段、內髒掏空的鰻魚,忽然抬起半截身子,用一種很尖很細的聲音唱了兩句《茉莉花》。娃娃魚當場就哭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她讀到了那條鰻魚在還活著的時候經曆的事。

那些記憶,她到現在都不肯說。

他們查了一個星期,好不容易鎖定了蘇三白的一個秘密倉庫,準備天亮之前去抄底。結果在出發前,娃娃魚忽然捂住腦袋蹲在地上,指著一份外賣宣傳單,用那種一聽到就會起雞皮疙瘩的哭腔說:“這家店,有人在吃人。”

外賣單的地址,二七商圈背後,德化衚衕四十七號。

就是這裡。

巴刀魚走進後廚的時候,酸菜湯正斜靠在冰櫃上,一臉“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刀碎了?”

“碎了。”

“我說什麼來著。”酸菜湯搖了搖頭,“讓你出門的時候多帶兩把,不聽。非得用那把破刀,跟個守寡的似的,天天抱著,吃飯睡覺都捨不得撒手。現在好了吧,碎了吧。”

“你能不能先閉嘴。”

“不能。”酸菜湯從冰櫃上直起身來,從褲兜裡掏出一樣東西,扔給巴刀魚,“拿去。先用著。”

巴刀魚接住,低頭一看。

是一把刀。

準確地說,是一把鍋鏟。

再準確一點,是一把已經用得看不出原本顏色、鏟麵上還沾著一層焦糊的黑色不明物質的、手柄上纏著電工膠布的破鍋鏟。

“這就是你的備用武器?”

“什麼武器不武器的,”酸菜湯理直氣壯,“這是我們家三代單傳的鐵鍋鏟。我爺爺當年在大食堂掌勺的時候就用它,一鏟子下去,連豬帶鍋一起翻。後來傳給我爸,我爸用它在農貿市場和八個賣魚的打架,無一場敗績。傳到我這——”

“你怎麼?”

“我還沒打過架。”

“那今天正好。”

巴刀魚掂了掂鍋鏟。手感還行,比看起來沉。鏟柄上纏的電工膠布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汗還是油,聞著一股子陳年豆瓣醬的味道。不過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用鍋鏟的邊沿輕輕敲了敲灶臺,丹田裡的玄力順著手臂湧進鏟柄,破鍋鏟發出一聲極低極輕的嗡鳴,像是在表達不滿,又像是在打招唿。

“走了。”他說。

“等等。”酸菜湯攔住他,從兜裡又摸出一袋東西,遞過去,“帶上。防身用。”

巴刀魚接過來一看。是一袋朝天椒。

幹的,紅豔豔的,每一顆都比大拇指還粗。隔著塑膠袋都能聞到那股能把死人辣醒的衝味兒。

“辣椒?”

“不是普通的辣椒。”酸菜湯的表情很認真,“這是我用‘玄火炁’燻製過的‘業火爆椒’。咬一口,能在你嘴裡點一盞燈。唯一的副作用是會暫時失去味覺——大概三天左右。還有可能會拉肚子。還有可能——你別這麼看著我,能保住命就不錯了。”

“行。”巴刀魚把辣椒揣進兜裡,“娃娃魚呢?”

“在這。”

巴刀魚迴頭,看見娃娃魚站在廚房門口。這姑娘今晚穿了一件肥大的衛衣,帽子上縫著一雙貓耳朵,看起來就像個沒睡醒的高中生。可巴刀魚注意到,她的眼睛裡有一層淡淡的銀光。

“又讀我了?”

“嗯。”娃娃魚低著頭,說話的聲音很輕,“那個羅洪生,小時候被他爹關在豬肉鋪的冷庫裡關了三年。他有躁鬱症,被害妄想症,還有反社會人格。但他做的麵,是真的好吃。”

巴刀魚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他煮麵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想這些。他想得很用力,我隔著一堵牆都能聽見。”娃娃魚抬起頭,“巴刀,你能不能不殺他?”

“為什麼?”

“因為他腦子裡還有另一段記憶。有個女人,大概四十多歲,臉上有一道疤,住在滎陽的一個小鎮上。羅洪生每個月都會給她寄錢,每次寄完錢,都會下一碗陽春麵給自己吃。那個女人的記憶在他腦子裡,加了密碼。”

“加了密碼?”

“嗯。他不想讓別人看到。可他還是想了,忍不住地想。”娃娃魚的眼睛眨了眨,銀光褪去一些,“一個壞人,腦子裡存了太多好的記憶,會瘋得更快。”

門外忽然傳來羅洪生的聲音:“廚房裡的幾位,麵可要坨了。”

巴刀魚和酸菜湯對視一眼。

“走。”

餐廳裡的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

隻剩灶臺上一口大鍋底下那團幽藍色的火,燒得很安靜,把整個店麵映得像海底。羅洪生站在鍋邊,手裡端著一個託盤,託盤上放著三碗麵。三碗麵都在發光,紅、黑、白,三種顏色,涇渭分明。

“我聽說你們要來,多煮了兩碗。”羅洪生把託盤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像一個真正的麵館師傅,“紅色這碗叫‘血親麵’,吃了之後,你所有有血緣關係的親人都會做同一個噩夢——夢見你的內髒被一條一條煮進麵湯裡。黑色這碗叫‘斷腸麵’,吃了之後,你的小腸會自己在肚子裡打一個蝴蝶結。白色這碗——”

他頓了頓,看著巴刀魚,笑了一下。

“白色這碗,是給你一個人吃的。叫‘空麵’。”

巴刀魚沒看那碗麵。

他在看羅洪生的手。那是一雙揉麵的手,虎口有厚厚的老繭,指節粗壯,手腕靈活,和他自己的手很像。他不願意去想這樣一雙手,是怎麼把怨魂髓揉進麵團裡的。

“酸菜湯。”

“在。”

“鍋鏟給我。麵我來接著,你去後麵守,別讓他的徒子徒孫跑了。”

酸菜湯沒有廢話,應了一聲,轉身消失在黑暗裡。

巴刀魚單手握著鍋鏟,在距離羅洪生一步的地方坐下。一股焦糊的豆瓣醬味兒在鼻腔裡打轉,很熟悉,很安心,像小時候放學迴家,推開門聞到的那股飯菜香。他把那袋朝天椒從兜裡掏出來,和鍋鏟並排放在桌上,抄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那碗“空麵”。

娃娃魚在後麵拉他:“別吃——”

已經晚了。

麵條入口的瞬間,味道炸開了。不是豬骨熬出來的白湯,是很多很多人餓極了的眼神,是一整座城在饑荒年月的沉默。他看見大片大片荒蕪的田,看見樹皮被剝得精光,看見一個女人站在灶臺前,把自己全身浸進沸水裡。

巴刀魚放下了筷子。

那口空麵嚥下去了,滋味卻還留在舌根,散不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質壁分離,把他這些年所有挨過的餓、所有浪費過的糧食,一粒一粒從舌苔深處拽出來,亮在光下審判。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伸向後腰——酸菜湯那柄三代單傳的破鍋鏟,溫熱的電工膠布黏手。

“你的廚藝,確實厲害。”

羅洪生正端著第二碗麵,聽見這話,微微一怔。“嗯?”

“麵裡沒有放任何實際的食材。麵粉用的是最普通的富強粉,湯底是清水煮鹽,連一滴醬油都沒擱。”巴刀魚抬起眼,聲音沉下去,“你隻用了一個人餓死的記憶當引子。一個。”

羅洪生的臉色變了。

不是因為被誇,是因為自己的玄技被看穿了。看得幹幹淨淨,像被脫光衣服站在雪地裡。

“你怎麼知——”

“我怎麼知道?”巴刀魚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澀,“因為我老爹就是餓死的。餓到不能給他兒子留一口糧。你這個玄技,用不著跟我解釋。”

他站起身,體內的玄力沿著經絡瘋狂湧動,從丹田衝上心脈,從心脈衝進鍋鏟。當年那個老頭傳給他玄力時說過一句話——“廚道玄力,不是用來炫的,是還願的。”他一直搞不懂這句話,現在有一點懂了,說不清的那一種,心口燒得慌。

“你不是麵閻羅嗎?”巴刀魚把鍋鏟舉起來,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桌麵上,“好。我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一個真正餓過的人,能做出什麼樣的東西。”

玄力在鍋鏟上凝成實質,一團白色蒸汽衝天而起。

那團蒸汽,沒有顏色,沒有味道,隻有光。很淡,很薄,像是秋後打了霜的田埂上,那一層怎麼都散不盡的寒氣。然後,蒸汽裡出現了一雙筷子——白骨製成的筷子,森森地浮在半空。

它動了。

沒有人伸手去握,沒有人發出命令,它自己動了。像一道從雲端劈下來的閃電,朝著那碗還在發光的“空麵”,筆直地落下去。

一筷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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