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8章 巷戰與辣椒
巷子很窄。
窄到張開雙臂,兩隻手能同時摸到兩邊的牆。牆是老磚牆,表麵糊著一層又一層的牛皮癬廣告,辦證的、通下水道的、高價迴收二手手機的,層層疊疊,像這座城市的皮膚,死了又長,長了又死。
巴刀魚站在巷子正中間,左手握著那柄破鍋鏟,右手攥著一把幹辣椒。辣椒已經被他咬開了兩顆,辣味在嘴裡炸開之後順著喉嚨往下燒,燒過食道,燒進胃裡,又從胃裡反上來一股滾燙的氣,把嗓子眼衝得生疼。他覺得說話都帶火星子。
“好歹毒的東西。”他捂著嘴,眼淚汪汪地罵了一句。
“你自己要嚼的。”酸菜湯在後麵不鹹不淡地說。
“不是你讓我嚼的嗎!”
“我讓你帶,沒讓你嚼。你自己跟吃花生米似的嘎嘣嘎嘣咬了兩顆,我攔都攔不住。”
“你不早說!”
“我以為你知道。正常人誰會把業火爆椒當零嘴吃?”
巴刀魚想罵迴去,但沒來得及。巷口的黑暗動了。
不是跑,不是衝,是湧。像下水道裡的汙水倒灌,從巷口灌進來,貼著地麵往前湧。那不是水,是鱗片。成百上千條七鰓鰻糾纏在一起,銀灰色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微光,鱗片與鱗片摩擦著,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音,像無數隻指甲在刮黑板。
每一條鰻魚的嘴裡,都長著一圈一圈的尖牙。
娃娃魚站在最後麵,帽子拉得很低,兩隻手捂著耳朵。不是怕聲音,是怕那些記憶。七鰓鰻的腦子裡隻有一種記憶——餓。從出生到死,隻有一個念頭,吃。那種純粹到極致的饑餓,像一根針,紮進她的腦子裡,拔不出來。
“太多了。”她的聲音在發抖,“蘇三白把整條下水道的鰻魚全趕過來了。”
“多少?”
“數不清。”她閉著眼睛,眼皮底下的銀光在快速跳動,“它們沒有腦子,沒有想法,隻有餓。從頭到尾隻有餓。我讀不了。”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
胃裡的辣椒還在燒。丹田裡的玄力被辣味激得像一鍋滾油,咕嘟咕嘟冒著泡,沿著經脈往上湧,湧到手臂,湧到手腕,湧進那把破鍋鏟裡。鍋鏟上的紅光越來越亮,那層焦糊的豆瓣醬被高溫烤得滋滋作響,發出一股焦香焦香的味道。
他想起了那個老頭。
老頭教他玄力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廚道玄力,不是用來炫的,是還願的。你得知道你這輩子吃過誰的飯,欠過誰的恩,才能明白這一鏟子下去,到底是在打人還是在敬天。”
他當時沒聽懂。現在也沒完全懂。但他知道,這些七鰓鰻,是吃過人肉的。它們的牙齒縫裡,還塞著人肉的碎屑。那些被它們吃掉的人,臨死之前一定很害怕,很疼,很想迴家。
“這一鏟子,”巴刀魚把鍋鏟舉過頭頂,紅光從鏟麵上炸開,把整條巷子照得通紅,“是替那些被你吃掉的人還的。”
鏟落。
紅光如刀。
第一排湧上來的鰻魚被紅光掃過,鱗片像紙一樣裂開,銀灰色的軀體從中間斷成兩截,斷口處沒有血,隻流出一股黑色的膿液,臭得像是死老鼠在陰溝裡泡了三天。膿液濺到牆上,牆上的牛皮癬廣告被腐蝕出一個一個焦黑的小洞。
但後麵的鰻魚沒有停。它們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湧。不是勇敢,是餓。餓到連同伴的屍體都想吃。
巴刀魚的第二鏟還沒舉起來,鰻魚已經湧到了他腳邊。一條拇指粗的七鰓鰻從地上彈起來,帶著一圈尖牙的嘴直撲他的麵門。他側頭躲過,鰻魚的牙齒擦著他的耳朵掠過,帶走了幾根頭發。他反手一鏟,把那條鰻魚拍在牆上。
牆上的磚縫裡,又鑽出三條。
“這些玩意兒是從哪冒出來的!”巴刀魚一邊揮鏟一邊往後退。
“牆縫!天花板!腳底下!”酸菜湯在後麵喊,“整個巷子的下水道全被它們打通了!咱們站在它們的窩上麵!”
“你怎麼不早說?”
“我剛才說了!你自己沒聽!”
娃娃魚忽然蹲下身子,雙手按在地上。她閉上眼睛,眼睫毛劇烈地顫動著,像是在努力擠進一扇很窄很窄的門。然後她猛地睜開眼,瞳孔裡的銀光驟然擴散,覆蓋了整個眼球。
“巴刀!”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個輕輕柔柔的小姑娘,而是像很多很多人同時在說話,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聲音疊在一起,“走右邊!第三條鰻魚的下麵,有個洞!通下水道!它們的母體在那裡!”
巴刀魚愣了一下。母體?
“你——你不是娃娃魚?你是誰?”
“我是被它們吃掉的人。”那個聲音說,“我們很多人。全堵在它的腦子裡。你快去幫我們開個門,好讓我們出去。”
巴刀魚的頭皮一陣發麻。他想起來了——娃娃魚的能力不是戰鬥,是讀心。她把自己開放到了極限,把那些被七鰓鰻吞噬的、還沒來得及消散的意識,全部拉進了自己的腦子裡。幾十個、上百個死人的記憶,同時在她的腦子裡說話。
“你撐住!”他衝娃娃魚喊。
“撐不了多久。”娃娃魚的鼻子開始流血,兩道鮮紅的血跡順著嘴唇淌下來,滴在地上,“他們的記憶太多,太亂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娘,有人一直在唱歌,怎麼都停不下來。你快去。”
巴刀魚不再廢話。他朝右邊衝過去,鍋鏟開路,紅光連閃,把擋路的鰻魚一條一條拍飛。第三條鰻魚的屍體下麵,果然有一個洞——下水道的檢修口,蓋子不知什麼時候被掀開了,黑漆漆的洞口往外冒著冷風,風裡帶著一股死魚爛蝦的腥臭味,還有另一種味道。很淡,很隱蔽,但巴刀魚的鼻子不會騙他。那是人的味道。
“我下去。”他把鍋鏟往腰裡一別,“你倆守住巷子。”
“還用你說?”酸菜湯已經站在了娃娃魚前麵,兩隻手各抓著一把辣椒,玄火炁在掌心裡燃燒,把幹辣椒烤得通紅透亮,像兩顆即將爆炸的小火球,“我把六十三顆業火爆椒全啟用了。夠它們喝一壺的。”
“早點迴來。”娃娃魚費了好大力氣才擠出這一句,嘴唇全白了,“我腦子裡的聲音越來越多,快滿了。”
巴刀魚沒有迴答。他縱身跳進了下水道。
落地的瞬間,腳底下踩到的東西軟綿綿的。不是淤泥,不是汙水,是鱗片。整個下水道的底部,鋪著厚厚一層七鰓鰻,活的死的都有,糾纏在一起不停地蠕動,像一條巨大的蟒蛇在地上翻滾。腥臭味濃得能把死人燻活。
下水道的深處,有一個東西在發光。幽藍色的光,一跳一跳的,像一顆巨大心髒在跳動。那是一個巨大的肉瘤,差不多有一輛三輪車那麼大,掛在下水道的穹頂上,表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一條七鰓鰻都是從這些孔洞裡鑽出來的。肉瘤的底部,垂著幾十根觸手,每一根觸手的末端都連著一個人。不,不是人。是人的軀殼。那些軀殼已經瘦成了皮包骨,眼眶深陷,嘴唇幹裂,但他們的胸口還在起伏——他們還活著。七鰓鰻母體用觸手從他們身上汲取養分喂養幼體,卻又不讓他們死。因為死人的營養不如活人。
肉瘤上長著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此刻正盯著巴刀魚,瞳孔裡映出他的影子,餓了很久,餓得發綠。
巴刀魚沒有說話,從腰後拔出破鍋鏟,又從兜裡掏出剩下的辣椒,一股腦扔進嘴裡,瘋了一樣嚼著。辣味爆炸,玄力更要爆炸,丹田像一座火山。他提起鍋鏟,一步一步朝母體走去。鞋底踩碎無數條幼年鰻魚,每一步都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像走在碎玻璃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老爹臨死前的樣子,想起城中村那個永遠關不緊的水龍頭,想起羅洪生那碗空麵裡餓死的記憶,想起娃娃魚腦子裡那些被吃掉的人還在唱歌。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英雄,隻是一個在城中村開小餐館的胖子,隻想安安穩穩地活著,安安穩穩地給街坊鄰居做幾道好菜。可現在他站在這個該死的下水道裡,麵前是一個吃人的怪物,背後是整條巷子的亡魂。他忽然想起酸菜湯那句話:“咱們這一門的玄力,不是用來炫的,是還願的。”
他不知道自己欠了多少人的願。但今晚,能還一點是一點。
丹田裡的火山終於爆發了。他猛地睜開眼睛,嘴巴張開,一股混合著辣椒與玄力的赤紅色熱浪從喉嚨裡噴薄而出,像一條火龍,直直地灌進母體那隻巨大的眼睛。
母體的眼睛瞬間被燒成焦黑。它發出一聲尖叫。那不是任何生物能發出的聲音,像一百個嬰兒同時啼哭,像一百個女人同時尖叫,像一百個老人同時咳嗽,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尖銳得能刺破耳膜。
整個下水道都在震顫。觸手瘋狂甩動,那些被掛在觸手上的人被甩得東倒西歪,有一個人被甩到了牆上,悶哼一聲滾落在地,嘴角冒出一串血泡。他費力地抬起頭,看了巴刀魚一眼,眼底是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感激,是疑惑。不相信自己是得救了。
巴刀魚沒有遲疑,拎著鍋鏟衝了上去。每一鏟都帶著破風聲,劈在母體上劈出一道一道焦黑的裂口。
但母體太大了。一鏟兩鏟上去,對它的傷害微乎其微。它從最初的劇痛中迴過神來,剩下的觸手不再胡亂甩動,而是像幾十條毒蛇同時轉頭,尖端齊齊對準了巴刀魚。
“凡人——”母體的聲音從地底最深處翻上來,沙啞又黏稠,“你們吃過的每一口肉,我都記得它的味道。”
“那正好。”巴刀魚握緊鍋鏟,虎口被震得發麻,聲音卻平靜得讓他自己都意外,“下去之後跟閻王爺說一聲,老子姓巴。巴刀魚的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