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0章 玄廚協會的早晨
玄廚協會的早晨,是從一口鍋開始的。
不是那種擺在灶臺上的大鐵鍋,而是會長老徐辦公桌上那口巴掌大的小石鍋。這口鍋是他在某次玄界遺跡考察中挖出來的,據說是上古廚神的遺物,價值連城。但老徐用它幹的事跟“上古”和“遺物”半毛錢關係都沒有——他拿它烤餅幹。
每天早上七點整,老徐會準時把麵團放進石鍋裡,用玄力催動石鍋自帶的“文火”陣紋,烤一鍋奇形怪狀的餅幹。餅幹出爐的時候,整棟協會大樓都會彌漫著一股奶油和玄力混合的香味。這香味比任何鬧鍾都好使,能讓住在頂樓宿舍裡的年輕廚師們準時從床上彈起來,也能讓值夜班的前臺小姑娘在夢裡露出笑容。
但今天早上,餅幹烤糊了。
糊味從會長辦公室飄出來,飄過走廊,飄下樓梯,飄進一樓的接待大廳。正在擦桌子的保潔阿姨聞了聞,自言自語了一句“老徐又走神了”,然後繼續擦桌子。她在這個協會幹了二十年,什麼怪事沒見過。餅幹烤糊?比起上迴食堂鬧食材變異、半扇豬肉從冷庫裡跑出來在走廊上狂奔,這點糊味連怪事都算不上。
保潔阿姨不知道的是,老徐今天走神的原因,就攤在他麵前的辦公桌上。
那是一封信。
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地址,連收件人名字都是用玄力直接烙在信封上的——三個字:徐長庚。老徐的本名。知道這個名字的人不超過十個,因為老徐在協會裡從來不讓人叫他的本名。“叫我老徐就行”,這是他對每個人說的話。時間久了,連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還有個名字叫徐長庚。
信的內容很簡短,隻有一行字:“三日之內,巴刀魚會死。”
老徐盯著這行字已經盯了整整四十分鍾。石鍋裡的餅幹從金黃變成深褐,從深褐變成焦黑,他渾然不覺。他的玄力感知已經把整個協會大樓掃了三遍,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寫信的人不在大樓裡,甚至可能不在這個城市裡。但對方能直接把信送到他的辦公桌上,還能用玄力烙出他的名字——這讓老徐後背發涼。
他用的是玄力烙字,這需要知道收件人的完整姓名。而“徐長庚”這三個字,在協會的檔案裡都不存在。老徐當年入會的時候填的是“老徐”,後來轉正的時候填的還是“老徐”,他那張會員證上寫的名字就是“老徐”——協會的人事部門為這事跟他吵了半個月,最後是老徐用三鍋餅幹把人家的嘴堵上了。
一個消失了三十年的名字,忽然出現在一封死亡預告上。老徐覺得這不是巧合。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迴去,從抽屜裡摸出一顆蒜。這是他保持了快四十年的老地習慣——緊張的時候摸一顆蒜出來剝,不一定吃,就是手裡要有個東西。當年他在前線跟食魘教對壘的時候,別人掏武器,他掏蒜。戰友都笑他。後來笑他的那些人裡頭,有的不笑了,因為已經不在了,有的還在笑,因為大蒜確實能殺菌。老徐覺得,人能活著,有時候就是因為一些看起來很蠢的習慣。
他一邊剝蒜,一邊反複看那行字。“三日之內”,現在已經過去了大半天——信送到的時候是淩晨,他是天亮才發現的。“巴刀魚會死”,這句話本身沒什麼問題,巴刀魚那小子太能惹事了,城際交流賽上一個人扛三個位置,玄力透支到在門檻上摔成平板支撐,娃娃魚跑來報信的時候差點把他這把老骨頭嚇出心髒病來。這樣的年輕人,被死亡找上門來,一點不稀奇。
稀奇的是,對方為什麼要通知他。
如果真要殺巴刀魚,直接動手就是了。發一封預告信,等於給獵物敲警鍾,這不是殺手會幹的事。老徐把蒜皮一片一片撕下來,在桌上擺成了一個圈。圈裡是那封信。圈外是他烤糊的餅幹。他忽然有了一個不太好的念頭——也許對方的目標不是巴刀魚。也許巴刀魚隻是一個餌。
老徐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清晨的風灌進來,把他辦公室裡的糊味吹散了一些。樓下,協會的大門還沒開,但已經有人在排隊了。都是來考玄廚執照的年輕人,背著各種廚具,臉上帶著那種“我今天一定能考上”的神情。老徐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老了。不是身體上的老——玄廚的壽命比普通人長得多,他現在這個年紀,放在玄界裡隻能算中年,頭發還沒白幾根,牙齒還能啃骨頭。但他心裡知道,他老了。這個“老”,是心老。是那種看到年輕人往前衝的時候,第一反應已經不是“好樣的”,而是“小心點”的老。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老徐探頭一看,看見了巴刀魚。
這小子走路的姿勢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巴刀魚走路帶風,兩條腿倒騰得飛快,像是有誰在後麵追他似的。今天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穩得不像他。他身邊跟著酸菜湯和娃娃魚,一左一右,像是兩個護法。酸菜湯的表情比平時更臭了,娃娃魚則一直在東張西望,她的讀心能力應該是開著的。
巴刀魚走到協會大門口,忽然停下了腳步。他抬起頭,正好跟三樓窗戶裡的老徐對上了眼。隔著三層樓的高度,老徐看不清巴刀魚的眼神,但他看到巴刀魚衝他點了點頭。然後巴刀魚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三分鍾後,巴刀魚坐在了老徐辦公桌對麵。酸菜湯和娃娃魚守在門外——巴刀魚堅持要一個人進去。“有些事,我想自己問清楚。”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但娃娃魚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酸菜湯不知道,他靠在牆上,抱著胳膊,指關節捏得發白。
“你知道了?”老徐問。
“那個黑衣人來找我之前,我還不太確定。”巴刀魚說,“但他走之後,我忽然想通了。您把玄力教的那麼仔細,從最基礎的‘融氣入刀’到最高階的‘意境灌頂’,每一層的要訣都給我掰開揉碎地講。一個會長對普通會員,不會這麼用心。”
老徐沒有否認。
“還有我學的那些玄廚基礎,每一樣都是最適合我的玄力屬性的。”巴刀魚繼續說,“怎麼切,怎麼控火,怎麼把玄力分毫不差地融進食材裡——這些功夫,不是普通的協會教學大綱能覆蓋的。酸菜湯學的跟我不一樣,其他會員學的也跟我不一樣。我的訓練方案,是被特意設計過的。”
老徐把手裡的蒜放在桌上,蒜瓣已經被他剝得幹幹淨淨,白生生地排成一排,像是一副微型的多米諾骨牌。
“你小子比我想的聰明。”他說。
“是娃娃魚告訴我的。”巴刀魚老實交代,“她說每次您指導我的時候,心裡有個詞一直在重複。‘師弟’。您心裡叫我師弟的時候,聲調跟說別的事不一樣,像是在叫一個名字。”
老徐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又拿起一顆蒜,這顆不用剝,是昨天剩下的,已經幹了一小半。他把蒜瓣掰下來,一顆一顆放在桌上,跟剛才剝好的那一排對齊。
“那你應該也能猜到,”他慢慢開口,“你師父是誰。”
“黃片薑。”巴刀魚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穩,“但他不是我真正的師父。他隻是代教。我真正的師父,在三十年前跟食魘教的那場大戰裡,失蹤了。”
“不是失蹤。”老徐糾正,“是消失。這兩種說法有區別。失蹤是找不到人,消失是找不到人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一點玄力殘餘都沒有。玄廚的玄力跟普通修行者不一樣,我們的玄力是從食材裡煉出來的,帶著煙火氣,按說就算人沒了,那股子煙火氣至少會在原地停留三天。但當年他消失的地方,一絲煙火氣都沒有。幹淨得過分。像是被人專門清理過。”
巴刀魚沉默了一瞬:“所以他還活著。”
“我找了他三十年。幹淨的過分,本身也是一種痕跡——有人不想讓我們順著氣息找到他。不想讓我們找他,說明他還有被找的價值。如果他真的死了,對方根本不需要費功夫清理痕跡,擺在那裡反而更能嚇人。”老徐把最後一顆蒜瓣放在桌上,伸手把所有的蒜瓣攏在一起,堆成一小堆,“活著。但活得不太好。”
巴刀魚看著桌上那一小堆蒜瓣,忽然想起娃娃魚說的那個畫麵——老徐每次指導自己時,心裡都在叫同一個詞。師弟。他想,老徐把蒜瓣擺在桌上,擺得那麼齊整,不是在擺蒜,是在擺心裡的事。每顆蒜瓣都是一個人,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幹了,有的還新鮮著,湊在一起,就是一場三十年的念想。
“今天早上我收到了這個。”老徐把那封信推到巴刀魚麵前。
巴刀魚看完那行字,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他把信放迴桌上,說了句讓老徐意外的話:“第一天已經過去了。”
“什麼?”
“那個人在路上找了我三十年,昨天才在店裡吃了一碗粥。三十年和三天比起來,我今天還活著。能活一天是一天。我們餐館的收銀臺上貼著一句話,是酸菜湯寫的——‘今日特價,明日未知。’”
老徐忽然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一邊笑一邊拿起桌上的蒜瓣,塞了一顆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你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也得想開。三十年前師父沒有因為想不開就不去赴約,現在輪到他的徒弟遇上了,躲來躲去也躲不出結果。玄廚這行當有個說法——菜下鍋之前,誰也不知道鹹淡。人沒死之前,誰也不知道結局。”
老徐不笑了。他盯著巴刀魚,眼神忽然變得複雜。這樣的神情,娃娃魚如果在場,一定能讀出很多東西。但巴刀魚不需要讀心術,他從老徐的眼神裡,看到了一個長輩對晚輩的捨不得。
“也許這封信隻是在詐你,想逼你自亂陣腳。”老徐說,“或者,想讓你變得草木皆兵,讓你在每一個轉角都覺得有刀在等著,然後你自己就會犯錯。”
“有可能。”
“或者,寫這封信的人根本沒想殺你,隻是想借你的眼睛找到另外的東西——比如你師父的下落。”
“也有可能。”
“你知道這些可能,你還打算出門?”
巴刀魚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排隊的人更多了,那些背著廚具的年輕人正在陽光下交頭接耳,討論著今天的考試內容。有人在比劃刀工,有人閉著眼默記玄力口訣,有人在緊張地摸口袋裡的準考證。他們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發光。
“今天我還有一個菜要做。陽春麵。那個黑衣人找了三十年沒找到的味道,我想試試看自己能不能做得出來。也許我師父當年做的那碗麵,也是想著某個人——想著那個人吃到了,就能想起迴家的路。玄廚這條路,說到底不是炒菜,是讓人透過一口吃的東西,找迴一點自己丟掉的東西。”巴刀魚轉過身,對老徐笑了一下,“三十年前他們沒跟您說實話,現在您得告訴我——我師父,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徐把手裡的蒜全塞進嘴裡,嚼了。
走廊裡,酸菜湯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娃娃魚坐在他對麵的地上,雙手抱膝。她忽然開口:“他在講他師父的事。”
“嗯。”酸菜湯沒睜眼。
“他師父是個很厲害的人。做一道菜,能把人心裡最重的東西輕輕放下來。老徐說,這道菜叫‘歸鄉’。”娃娃魚又聽了一會兒,眼眶忽然紅了,“但是他被一個人帶走了。帶他走的人,穿了一身黑衣,跟他昨天來找我的時候一樣。”
走廊安靜了下來。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光影。廚房的方向有動靜——是協會食堂的大師傅開始準備午飯了。菜刀剁在案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結實有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