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7章 酸菜湯的信仰危機
巴刀魚是被一陣焦糊味嗆醒的。
他翻身從行軍床上彈起來,腦袋差點撞上房車頂棚。這輛協會配置的移動廚房車空間逼仄,但他已經住了小半個月,本該習慣了。隻是今天那股糊味實在太衝,像是誰把整瓶醬油倒進了滾油裡,還忘了關火。
“老酸!你在搞什麼——”
話卡在嗓子眼。
灶臺前,酸菜湯背對著他,一動不動。那口他用順了手的老鐵鍋正騰起濃煙,鍋底一片焦黑,不知什麼東西已經碳化成一團漆黑的硬塊。而酸菜湯就那樣站著,右手還握著鍋鏟,鏟尖抵在鍋沿,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巴刀魚兩步搶過去,一把奪過鍋鏟,關火,開排風。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等他迴過神,酸菜湯居然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連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老酸?”
酸菜湯的眼珠終於動了。那是一種很慢的轉動,像是生鏽的軸承被強行擰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艱澀。他看向巴刀魚,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巴哥,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不能等鍋燒穿了再問?”
“你有沒有想過——”酸菜湯的眼眶微微泛紅,不知是被煙燻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我們做的這些菜,真的能幫到人嗎?”
巴刀魚愣住了。
這不是酸菜湯會說的話。酸菜湯是什麼人?是能在淩晨三點把人從被窩裡薅起來試新菜譜的瘋子,是為了找一味野山椒能翻遍整座菜市場的偏執狂,是嘴上刻薄得要命、卻會在食客吃下第一口露出笑容時偷偷得意的廚痴。
這樣一個人,現在問他:我們做的菜,真的能幫到人嗎?
“你是不是昨晚又被娃娃魚拉著看恐怖片了?”巴刀魚試探著問。
“沒看恐怖片。”酸菜湯低下頭,看著自己布滿老繭的雙手,“看了新聞。”
他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則本地資訊,發布時間是淩晨四點十七分,標題隻有一行字:「城東棚戶區再發食物中毒事件,七人送醫,兩人未脫離危險」。
巴刀魚往下劃拉。正文很短,但資訊很足:中毒者均為同一家建築工地的工人,晚飯食用了工地食堂的自助餐,淩晨陸續出現嘔吐、腹瀉、意識模糊等症狀。初步檢測,食材中含有某種未知毒素,來源不明。
“未知毒素。”酸菜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種巴刀魚從未聽過的東西——是無力感。
“這不關你的事。”巴刀魚說。
“怎麼不關?”酸菜湯猛地抬起頭,眼眶紅得厲害,“我是廚師!我學了十五年的手藝,練了六年的玄力,我能用一道酸菜魚讓抑鬱的人哭出來,能用一碗陽春麵讓失憶的老人想起迴家的路——然後呢?七個工人,吃了頓飯,躺進了搶救室。兩個還沒脫離危險。我能做什麼?我什麼都做不了。”
他一拳砸在灶臺上。不鏽鋼臺麵發出一聲悶響,凹陷下去一個淺淺的拳印。
巴刀魚沉默了一會兒,開啟冰箱,取出兩顆雞蛋、一截火腿腸、半碗隔夜米飯。他擰開灶火,熱鍋涼油,蛋液入鍋的瞬間騰起一股焦香。火腿腸切丁,和米飯一起下鍋,大火翻炒,鍋鏟與鐵鍋碰撞出密集的節奏。
三分鍾,一盤蛋炒飯推到酸菜湯麵前。
“吃。”
酸菜湯沒動。
“我讓你吃。”巴刀魚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酸菜湯拿起勺子,扒了一口。米粒鬆散,蛋花細碎,火腿腸丁焦香微脆,是很普通的一盤蛋炒飯。但他嚼著嚼著,忽然覺得眼眶發脹,鼻腔發酸,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從胃裡往上湧。
然後他意識到,巴刀魚在這盤飯裡用了玄力。
不是治癒係的玄力,也不是驅邪係的。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東西——像是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搭在他肩膀上,什麼都沒說,但讓他知道有人站在他身邊。
“這不是你的問題。”巴刀魚說,“也不是我的。甚至不是我們這一行能解決的問題。食魘教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他們能讓一袋普通的食鹽變成慢性毒藥,能讓一顆白菜在一夜之間攜帶足以放倒成年人的負能量。你要因為這個就懷疑自己做菜的意義?”
酸菜湯把最後一口飯嚥下去,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懷疑做菜的意義。”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些,但那種艱澀的感覺還在,“我是懷疑我自己。巴哥,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就是……你明明已經很努力了,但抬頭一看,發現你跑的方向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什麼意思?”
酸菜湯放下勺子,從灶臺下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邊角已經磨得起毛,顯然被翻過很多次。他把檔案袋推給巴刀魚。
巴刀魚接過來,開啟。
裡麵是一遝照片和幾份手寫的調查報告。第一張照片拍的是一棟老舊的居民樓,樓體上刷著一個大大的“拆”字;第二張是同一棟樓的近景,能看到三樓的窗戶裡透出暗淡的燈光;第三張拍的是一間逼仄的廚房,灶臺上擺著一罐酸菜、一袋幹辣椒、半瓶菜籽油。
“這是什麼?”
“我上週迴了一趟老家。”酸菜湯說,“你知道的,我師父——”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師父當年教我做酸菜魚之前,說了一句話。他說,做菜的人,心裡要有光。你心裡有光,吃到你菜的人心裡才會有光。”酸菜湯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我信了這句話,信了十五年。”
“然後呢?”
“然後我上週迴去,我師父住的那棟樓要拆了。”酸菜湯的手指在照片上點了點,“他在這棟樓裡教了我十一年。我在這間廚房裡切過不知道多少酸菜,片過不知道多少魚。我在這裡學會了把玄力融進湯裡,用一碗酸菜魚讓隔壁的獨居老人吃哭了——不是因為辣,是因為他說他想起了他老伴做的味道。”
“但他不信玄力。”巴刀魚說。
酸菜湯猛地看向他。
“猜的。”巴刀魚說,“看你的表情,猜對了。”
酸菜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短,短到還沒來得及展開就消散了,嘴角的弧度僵在那裡,比哭還難看。
“我師父從來不信什麼玄力。他說做菜就是做菜,講究的是火候、刀工、調味,哪來那麼多神神道道的東西。他就是個普通廚師,在棚戶區開了三十年蒼蠅館子,做最普通的家常菜,給最普通的人吃。”酸菜湯頓了頓,“我以前覺得他狹隘。後來我進了協會,學了玄力,能用一道菜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我就更覺得他狹隘了。”
“但現在你不確定了。”
“對。”酸菜湯的聲音很輕,“因為我忽然發現,我師父做了三十年菜,他的食客沒有一個人中過毒。”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房車裡安靜得能聽見車載冰箱壓縮機運轉的嗡鳴聲。巴刀魚看著桌上那盤已經被吃得幹幹淨淨的蛋炒飯,忽然明白了酸菜湯真正的困境。
他不是在懷疑玄廚這條路。他是在懷疑自己選的那條岔路口。
擁有了力量之後,他離那個心裡有光的普通廚師,到底是更近了,還是更遠了?
“你知道娃娃魚昨天跟我說什麼嗎?”巴刀魚忽然問。
酸菜湯搖了搖頭。
“她說她最近總是做一個夢。夢裡有很大一片麥田,麥子熟了,金燦燦的看不到頭。但是不管她怎麼走,都走不到麥田的另一邊。”巴刀魚說,“我問她怕不怕,她說一開始是怕的,後來就習慣了。因為每一次她停下來的時候,麥田裡就會有一個聲音跟她說話。”
“說什麼?”
“說,別急。”
酸菜湯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
“媽的。”他說,“你跟娃娃魚合起夥來欺負人。”
巴刀魚笑了笑,從灶臺上拿起那口燒焦的鍋,倒進洗潔精,開啟熱水。焦黑的鍋底在熱水浸泡下漸漸軟化,他用鋼絲球一圈一圈地擦,黑色的汙漬被一點一點剝離,露出底下銀亮的金屬。
“老酸,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你覺得你師父心裡有光嗎?”
“有。”酸菜湯幾乎沒有猶豫。
“那你的光還在嗎?”
這一次他沒有迴答。
巴刀魚也沒追問。他把擦幹淨的鍋放迴灶臺,擰開火,倒油。油溫五成熱,下薑絲、蒜片、幹辣椒段,爆香之後放酸菜絲翻炒。酸菜是他自己醃的,用的大白菜是上週從城郊農場剛收的,拿迴來切成細絲,碼進壇子裡壓緊,撒鹽,封口,擱在房車角落發酵了七天。酸味很正,帶著一種清爽的發酵香,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酸菜炒出香味後,他倒入高湯。高湯是昨晚吊的,雞骨架、火腿骨、幹貝,小火熬了六個小時,湯色清亮見底。湯燒開了,他把提前片好的魚片一片一片滑進鍋裡。魚是今天淩晨從水產市場挑的活黑魚,三斤二兩,片成蝴蝶片,厚度剛好能透光。
魚片入鍋,他用勺子輕輕推動,雪白的魚肉在奶白色的湯裡翻卷成型。
出鍋前,他加了一勺白醋。
這勺白醋不是用來調味的,是用來“鎖”的——鎖住魚肉裡的玄力,鎖住酸菜裡的酸香,鎖住高湯裡的鮮味。這是巴刀魚自己琢磨出來的小技巧,還沒跟任何人說過。
一碗酸菜魚端到酸菜湯麵前。
湯色奶白,魚肉鮮嫩,酸菜脆爽。幹辣椒段和花椒粒浮在湯麵上,被熱油一澆,正滋滋作響,騰起的熱氣裡裹著酸、辣、鮮、香,還有一縷極淡極淡的甜。
“嚐嚐。”
酸菜湯看著這碗魚,喉結動了動。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跟你學的。”巴刀魚說,“你教我的時候說,酸菜魚要做得好吃,最關鍵的一條是什麼來著?”
酸菜湯沉默了一會兒。
“魚要好。”
“還有呢?”
“……人要用心。”
巴刀魚把筷子遞給他。酸菜湯接過筷子,夾起一片魚肉放進嘴裡。魚肉嫩滑,入口即化,酸菜的酸和幹辣椒的辣在舌尖上碰撞,高湯的鮮味緊隨其後,一層一層地鋪開。他嚼著,眼眶又開始泛紅,但這一次不是因為迷茫。
因為他嚐出來了。
巴刀魚在酸菜魚裡用的玄力,和他剛才在蛋炒飯裡用的是同一種。那種像一隻手搭在肩膀上的感覺,不說話,不催促,隻是安靜地陪著。
有人在他身邊。
“你剛才問我,我的光還在不在。”酸菜湯放下筷子,聲音有點啞,“我不知道還在不在。但我現在知道了另一件事。”
“什麼?”
“光是可以借的。”他說,“暫時沒有自己的,就先借別人的用一用。你不會那麼小氣吧?”
巴刀魚還沒來得及迴答,房車的門忽然被一把推開。娃娃魚跌跌撞撞地衝進來,小臉煞白,懷裡抱著那隻從不離身的粉色小揹包,包的拉鏈都沒拉好,幾張畫紙從開口處探出邊角。
“巴哥!老酸哥!”她大口喘著氣,顯然是跑過來的,“協會那邊發緊急通告了!”
“什麼通告?”巴刀魚立刻站直了身體。
娃娃魚舉起手機,螢幕上是一封協會內部加密郵件的截圖。標題隻有一行字,全部大寫,紅的:
「城東食物中毒事件,已確認係玄力汙染所致。汙染源初步判定為c級玄異事件,代號『黴斑』。汙染範圍正在擴大。建議各在編玄廚立即前往協助。」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標注了建議響應的最低玄力等級。
娃娃魚的手指往下翻了一頁,露出汙染範圍的熱力圖。巴刀魚的目光落在圖上,瞳孔微縮——那片標紅的區域,和昨天酸菜湯手機新聞裡提到的棚戶區,重合了大半。
“還有一個事。”娃娃魚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黃片薑剛才單線聯係了我。他說——這個事件不建議我們參與。”
“理由是什麼?”酸菜湯皺起了眉。
“他沒說。”娃娃魚咬了咬嘴唇,“但我讀到了一點……他的情緒。他很不安。”
房車裡安靜了兩秒鍾。
酸菜湯站了起來,把桌上那碗酸菜魚剩下的湯一口喝完,碗重重地擱在桌上。
“我不管他安不安。”他說,“我得去。”
巴刀魚看著他——眼眶還有點紅,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那種生鏽軸承般的艱澀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熱水澆過之後緩緩轉動的力度。
不太快,但不會再停了。
“一起。”巴刀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