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7章 酸菜湯的信仰危機

玄廚戰紀·清風辰辰·4,241·2026/5/19

巴刀魚是被一陣焦糊味嗆醒的。 他翻身從行軍床上彈起來,腦袋差點撞上房車頂棚。這輛協會配置的移動廚房車空間逼仄,但他已經住了小半個月,本該習慣了。隻是今天那股糊味實在太衝,像是誰把整瓶醬油倒進了滾油裡,還忘了關火。 “老酸!你在搞什麼——” 話卡在嗓子眼。 灶臺前,酸菜湯背對著他,一動不動。那口他用順了手的老鐵鍋正騰起濃煙,鍋底一片焦黑,不知什麼東西已經碳化成一團漆黑的硬塊。而酸菜湯就那樣站著,右手還握著鍋鏟,鏟尖抵在鍋沿,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巴刀魚兩步搶過去,一把奪過鍋鏟,關火,開排風。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等他迴過神,酸菜湯居然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連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老酸?” 酸菜湯的眼珠終於動了。那是一種很慢的轉動,像是生鏽的軸承被強行擰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艱澀。他看向巴刀魚,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巴哥,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不能等鍋燒穿了再問?” “你有沒有想過——”酸菜湯的眼眶微微泛紅,不知是被煙燻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我們做的這些菜,真的能幫到人嗎?” 巴刀魚愣住了。 這不是酸菜湯會說的話。酸菜湯是什麼人?是能在淩晨三點把人從被窩裡薅起來試新菜譜的瘋子,是為了找一味野山椒能翻遍整座菜市場的偏執狂,是嘴上刻薄得要命、卻會在食客吃下第一口露出笑容時偷偷得意的廚痴。 這樣一個人,現在問他:我們做的菜,真的能幫到人嗎? “你是不是昨晚又被娃娃魚拉著看恐怖片了?”巴刀魚試探著問。 “沒看恐怖片。”酸菜湯低下頭,看著自己布滿老繭的雙手,“看了新聞。” 他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則本地資訊,發布時間是淩晨四點十七分,標題隻有一行字:「城東棚戶區再發食物中毒事件,七人送醫,兩人未脫離危險」。 巴刀魚往下劃拉。正文很短,但資訊很足:中毒者均為同一家建築工地的工人,晚飯食用了工地食堂的自助餐,淩晨陸續出現嘔吐、腹瀉、意識模糊等症狀。初步檢測,食材中含有某種未知毒素,來源不明。 “未知毒素。”酸菜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種巴刀魚從未聽過的東西——是無力感。 “這不關你的事。”巴刀魚說。 “怎麼不關?”酸菜湯猛地抬起頭,眼眶紅得厲害,“我是廚師!我學了十五年的手藝,練了六年的玄力,我能用一道酸菜魚讓抑鬱的人哭出來,能用一碗陽春麵讓失憶的老人想起迴家的路——然後呢?七個工人,吃了頓飯,躺進了搶救室。兩個還沒脫離危險。我能做什麼?我什麼都做不了。” 他一拳砸在灶臺上。不鏽鋼臺麵發出一聲悶響,凹陷下去一個淺淺的拳印。 巴刀魚沉默了一會兒,開啟冰箱,取出兩顆雞蛋、一截火腿腸、半碗隔夜米飯。他擰開灶火,熱鍋涼油,蛋液入鍋的瞬間騰起一股焦香。火腿腸切丁,和米飯一起下鍋,大火翻炒,鍋鏟與鐵鍋碰撞出密集的節奏。 三分鍾,一盤蛋炒飯推到酸菜湯麵前。 “吃。” 酸菜湯沒動。 “我讓你吃。”巴刀魚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酸菜湯拿起勺子,扒了一口。米粒鬆散,蛋花細碎,火腿腸丁焦香微脆,是很普通的一盤蛋炒飯。但他嚼著嚼著,忽然覺得眼眶發脹,鼻腔發酸,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從胃裡往上湧。 然後他意識到,巴刀魚在這盤飯裡用了玄力。 不是治癒係的玄力,也不是驅邪係的。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東西——像是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搭在他肩膀上,什麼都沒說,但讓他知道有人站在他身邊。 “這不是你的問題。”巴刀魚說,“也不是我的。甚至不是我們這一行能解決的問題。食魘教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他們能讓一袋普通的食鹽變成慢性毒藥,能讓一顆白菜在一夜之間攜帶足以放倒成年人的負能量。你要因為這個就懷疑自己做菜的意義?” 酸菜湯把最後一口飯嚥下去,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懷疑做菜的意義。”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些,但那種艱澀的感覺還在,“我是懷疑我自己。巴哥,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就是……你明明已經很努力了,但抬頭一看,發現你跑的方向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什麼意思?” 酸菜湯放下勺子,從灶臺下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邊角已經磨得起毛,顯然被翻過很多次。他把檔案袋推給巴刀魚。 巴刀魚接過來,開啟。 裡麵是一遝照片和幾份手寫的調查報告。第一張照片拍的是一棟老舊的居民樓,樓體上刷著一個大大的“拆”字;第二張是同一棟樓的近景,能看到三樓的窗戶裡透出暗淡的燈光;第三張拍的是一間逼仄的廚房,灶臺上擺著一罐酸菜、一袋幹辣椒、半瓶菜籽油。 “這是什麼?” “我上週迴了一趟老家。”酸菜湯說,“你知道的,我師父——”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師父當年教我做酸菜魚之前,說了一句話。他說,做菜的人,心裡要有光。你心裡有光,吃到你菜的人心裡才會有光。”酸菜湯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我信了這句話,信了十五年。” “然後呢?” “然後我上週迴去,我師父住的那棟樓要拆了。”酸菜湯的手指在照片上點了點,“他在這棟樓裡教了我十一年。我在這間廚房裡切過不知道多少酸菜,片過不知道多少魚。我在這裡學會了把玄力融進湯裡,用一碗酸菜魚讓隔壁的獨居老人吃哭了——不是因為辣,是因為他說他想起了他老伴做的味道。” “但他不信玄力。”巴刀魚說。 酸菜湯猛地看向他。 “猜的。”巴刀魚說,“看你的表情,猜對了。” 酸菜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短,短到還沒來得及展開就消散了,嘴角的弧度僵在那裡,比哭還難看。 “我師父從來不信什麼玄力。他說做菜就是做菜,講究的是火候、刀工、調味,哪來那麼多神神道道的東西。他就是個普通廚師,在棚戶區開了三十年蒼蠅館子,做最普通的家常菜,給最普通的人吃。”酸菜湯頓了頓,“我以前覺得他狹隘。後來我進了協會,學了玄力,能用一道菜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我就更覺得他狹隘了。” “但現在你不確定了。” “對。”酸菜湯的聲音很輕,“因為我忽然發現,我師父做了三十年菜,他的食客沒有一個人中過毒。”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房車裡安靜得能聽見車載冰箱壓縮機運轉的嗡鳴聲。巴刀魚看著桌上那盤已經被吃得幹幹淨淨的蛋炒飯,忽然明白了酸菜湯真正的困境。 他不是在懷疑玄廚這條路。他是在懷疑自己選的那條岔路口。 擁有了力量之後,他離那個心裡有光的普通廚師,到底是更近了,還是更遠了? “你知道娃娃魚昨天跟我說什麼嗎?”巴刀魚忽然問。 酸菜湯搖了搖頭。 “她說她最近總是做一個夢。夢裡有很大一片麥田,麥子熟了,金燦燦的看不到頭。但是不管她怎麼走,都走不到麥田的另一邊。”巴刀魚說,“我問她怕不怕,她說一開始是怕的,後來就習慣了。因為每一次她停下來的時候,麥田裡就會有一個聲音跟她說話。” “說什麼?” “說,別急。” 酸菜湯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 “媽的。”他說,“你跟娃娃魚合起夥來欺負人。” 巴刀魚笑了笑,從灶臺上拿起那口燒焦的鍋,倒進洗潔精,開啟熱水。焦黑的鍋底在熱水浸泡下漸漸軟化,他用鋼絲球一圈一圈地擦,黑色的汙漬被一點一點剝離,露出底下銀亮的金屬。 “老酸,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你覺得你師父心裡有光嗎?” “有。”酸菜湯幾乎沒有猶豫。 “那你的光還在嗎?” 這一次他沒有迴答。 巴刀魚也沒追問。他把擦幹淨的鍋放迴灶臺,擰開火,倒油。油溫五成熱,下薑絲、蒜片、幹辣椒段,爆香之後放酸菜絲翻炒。酸菜是他自己醃的,用的大白菜是上週從城郊農場剛收的,拿迴來切成細絲,碼進壇子裡壓緊,撒鹽,封口,擱在房車角落發酵了七天。酸味很正,帶著一種清爽的發酵香,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酸菜炒出香味後,他倒入高湯。高湯是昨晚吊的,雞骨架、火腿骨、幹貝,小火熬了六個小時,湯色清亮見底。湯燒開了,他把提前片好的魚片一片一片滑進鍋裡。魚是今天淩晨從水產市場挑的活黑魚,三斤二兩,片成蝴蝶片,厚度剛好能透光。 魚片入鍋,他用勺子輕輕推動,雪白的魚肉在奶白色的湯裡翻卷成型。 出鍋前,他加了一勺白醋。 這勺白醋不是用來調味的,是用來“鎖”的——鎖住魚肉裡的玄力,鎖住酸菜裡的酸香,鎖住高湯裡的鮮味。這是巴刀魚自己琢磨出來的小技巧,還沒跟任何人說過。 一碗酸菜魚端到酸菜湯麵前。 湯色奶白,魚肉鮮嫩,酸菜脆爽。幹辣椒段和花椒粒浮在湯麵上,被熱油一澆,正滋滋作響,騰起的熱氣裡裹著酸、辣、鮮、香,還有一縷極淡極淡的甜。 “嚐嚐。” 酸菜湯看著這碗魚,喉結動了動。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跟你學的。”巴刀魚說,“你教我的時候說,酸菜魚要做得好吃,最關鍵的一條是什麼來著?” 酸菜湯沉默了一會兒。 “魚要好。” “還有呢?” “……人要用心。” 巴刀魚把筷子遞給他。酸菜湯接過筷子,夾起一片魚肉放進嘴裡。魚肉嫩滑,入口即化,酸菜的酸和幹辣椒的辣在舌尖上碰撞,高湯的鮮味緊隨其後,一層一層地鋪開。他嚼著,眼眶又開始泛紅,但這一次不是因為迷茫。 因為他嚐出來了。 巴刀魚在酸菜魚裡用的玄力,和他剛才在蛋炒飯裡用的是同一種。那種像一隻手搭在肩膀上的感覺,不說話,不催促,隻是安靜地陪著。 有人在他身邊。 “你剛才問我,我的光還在不在。”酸菜湯放下筷子,聲音有點啞,“我不知道還在不在。但我現在知道了另一件事。” “什麼?” “光是可以借的。”他說,“暫時沒有自己的,就先借別人的用一用。你不會那麼小氣吧?” 巴刀魚還沒來得及迴答,房車的門忽然被一把推開。娃娃魚跌跌撞撞地衝進來,小臉煞白,懷裡抱著那隻從不離身的粉色小揹包,包的拉鏈都沒拉好,幾張畫紙從開口處探出邊角。 “巴哥!老酸哥!”她大口喘著氣,顯然是跑過來的,“協會那邊發緊急通告了!” “什麼通告?”巴刀魚立刻站直了身體。 娃娃魚舉起手機,螢幕上是一封協會內部加密郵件的截圖。標題隻有一行字,全部大寫,紅的: 「城東食物中毒事件,已確認係玄力汙染所致。汙染源初步判定為c級玄異事件,代號『黴斑』。汙染範圍正在擴大。建議各在編玄廚立即前往協助。」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標注了建議響應的最低玄力等級。 娃娃魚的手指往下翻了一頁,露出汙染範圍的熱力圖。巴刀魚的目光落在圖上,瞳孔微縮——那片標紅的區域,和昨天酸菜湯手機新聞裡提到的棚戶區,重合了大半。 “還有一個事。”娃娃魚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黃片薑剛才單線聯係了我。他說——這個事件不建議我們參與。” “理由是什麼?”酸菜湯皺起了眉。 “他沒說。”娃娃魚咬了咬嘴唇,“但我讀到了一點……他的情緒。他很不安。” 房車裡安靜了兩秒鍾。 酸菜湯站了起來,把桌上那碗酸菜魚剩下的湯一口喝完,碗重重地擱在桌上。 “我不管他安不安。”他說,“我得去。” 巴刀魚看著他——眼眶還有點紅,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那種生鏽軸承般的艱澀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熱水澆過之後緩緩轉動的力度。 不太快,但不會再停了。 “一起。”巴刀魚說。

巴刀魚是被一陣焦糊味嗆醒的。

他翻身從行軍床上彈起來,腦袋差點撞上房車頂棚。這輛協會配置的移動廚房車空間逼仄,但他已經住了小半個月,本該習慣了。隻是今天那股糊味實在太衝,像是誰把整瓶醬油倒進了滾油裡,還忘了關火。

“老酸!你在搞什麼——”

話卡在嗓子眼。

灶臺前,酸菜湯背對著他,一動不動。那口他用順了手的老鐵鍋正騰起濃煙,鍋底一片焦黑,不知什麼東西已經碳化成一團漆黑的硬塊。而酸菜湯就那樣站著,右手還握著鍋鏟,鏟尖抵在鍋沿,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巴刀魚兩步搶過去,一把奪過鍋鏟,關火,開排風。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等他迴過神,酸菜湯居然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連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老酸?”

酸菜湯的眼珠終於動了。那是一種很慢的轉動,像是生鏽的軸承被強行擰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艱澀。他看向巴刀魚,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巴哥,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不能等鍋燒穿了再問?”

“你有沒有想過——”酸菜湯的眼眶微微泛紅,不知是被煙燻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我們做的這些菜,真的能幫到人嗎?”

巴刀魚愣住了。

這不是酸菜湯會說的話。酸菜湯是什麼人?是能在淩晨三點把人從被窩裡薅起來試新菜譜的瘋子,是為了找一味野山椒能翻遍整座菜市場的偏執狂,是嘴上刻薄得要命、卻會在食客吃下第一口露出笑容時偷偷得意的廚痴。

這樣一個人,現在問他:我們做的菜,真的能幫到人嗎?

“你是不是昨晚又被娃娃魚拉著看恐怖片了?”巴刀魚試探著問。

“沒看恐怖片。”酸菜湯低下頭,看著自己布滿老繭的雙手,“看了新聞。”

他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則本地資訊,發布時間是淩晨四點十七分,標題隻有一行字:「城東棚戶區再發食物中毒事件,七人送醫,兩人未脫離危險」。

巴刀魚往下劃拉。正文很短,但資訊很足:中毒者均為同一家建築工地的工人,晚飯食用了工地食堂的自助餐,淩晨陸續出現嘔吐、腹瀉、意識模糊等症狀。初步檢測,食材中含有某種未知毒素,來源不明。

“未知毒素。”酸菜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種巴刀魚從未聽過的東西——是無力感。

“這不關你的事。”巴刀魚說。

“怎麼不關?”酸菜湯猛地抬起頭,眼眶紅得厲害,“我是廚師!我學了十五年的手藝,練了六年的玄力,我能用一道酸菜魚讓抑鬱的人哭出來,能用一碗陽春麵讓失憶的老人想起迴家的路——然後呢?七個工人,吃了頓飯,躺進了搶救室。兩個還沒脫離危險。我能做什麼?我什麼都做不了。”

他一拳砸在灶臺上。不鏽鋼臺麵發出一聲悶響,凹陷下去一個淺淺的拳印。

巴刀魚沉默了一會兒,開啟冰箱,取出兩顆雞蛋、一截火腿腸、半碗隔夜米飯。他擰開灶火,熱鍋涼油,蛋液入鍋的瞬間騰起一股焦香。火腿腸切丁,和米飯一起下鍋,大火翻炒,鍋鏟與鐵鍋碰撞出密集的節奏。

三分鍾,一盤蛋炒飯推到酸菜湯麵前。

“吃。”

酸菜湯沒動。

“我讓你吃。”巴刀魚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酸菜湯拿起勺子,扒了一口。米粒鬆散,蛋花細碎,火腿腸丁焦香微脆,是很普通的一盤蛋炒飯。但他嚼著嚼著,忽然覺得眼眶發脹,鼻腔發酸,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從胃裡往上湧。

然後他意識到,巴刀魚在這盤飯裡用了玄力。

不是治癒係的玄力,也不是驅邪係的。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東西——像是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搭在他肩膀上,什麼都沒說,但讓他知道有人站在他身邊。

“這不是你的問題。”巴刀魚說,“也不是我的。甚至不是我們這一行能解決的問題。食魘教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他們能讓一袋普通的食鹽變成慢性毒藥,能讓一顆白菜在一夜之間攜帶足以放倒成年人的負能量。你要因為這個就懷疑自己做菜的意義?”

酸菜湯把最後一口飯嚥下去,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懷疑做菜的意義。”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些,但那種艱澀的感覺還在,“我是懷疑我自己。巴哥,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就是……你明明已經很努力了,但抬頭一看,發現你跑的方向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什麼意思?”

酸菜湯放下勺子,從灶臺下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邊角已經磨得起毛,顯然被翻過很多次。他把檔案袋推給巴刀魚。

巴刀魚接過來,開啟。

裡麵是一遝照片和幾份手寫的調查報告。第一張照片拍的是一棟老舊的居民樓,樓體上刷著一個大大的“拆”字;第二張是同一棟樓的近景,能看到三樓的窗戶裡透出暗淡的燈光;第三張拍的是一間逼仄的廚房,灶臺上擺著一罐酸菜、一袋幹辣椒、半瓶菜籽油。

“這是什麼?”

“我上週迴了一趟老家。”酸菜湯說,“你知道的,我師父——”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師父當年教我做酸菜魚之前,說了一句話。他說,做菜的人,心裡要有光。你心裡有光,吃到你菜的人心裡才會有光。”酸菜湯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我信了這句話,信了十五年。”

“然後呢?”

“然後我上週迴去,我師父住的那棟樓要拆了。”酸菜湯的手指在照片上點了點,“他在這棟樓裡教了我十一年。我在這間廚房裡切過不知道多少酸菜,片過不知道多少魚。我在這裡學會了把玄力融進湯裡,用一碗酸菜魚讓隔壁的獨居老人吃哭了——不是因為辣,是因為他說他想起了他老伴做的味道。”

“但他不信玄力。”巴刀魚說。

酸菜湯猛地看向他。

“猜的。”巴刀魚說,“看你的表情,猜對了。”

酸菜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短,短到還沒來得及展開就消散了,嘴角的弧度僵在那裡,比哭還難看。

“我師父從來不信什麼玄力。他說做菜就是做菜,講究的是火候、刀工、調味,哪來那麼多神神道道的東西。他就是個普通廚師,在棚戶區開了三十年蒼蠅館子,做最普通的家常菜,給最普通的人吃。”酸菜湯頓了頓,“我以前覺得他狹隘。後來我進了協會,學了玄力,能用一道菜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我就更覺得他狹隘了。”

“但現在你不確定了。”

“對。”酸菜湯的聲音很輕,“因為我忽然發現,我師父做了三十年菜,他的食客沒有一個人中過毒。”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房車裡安靜得能聽見車載冰箱壓縮機運轉的嗡鳴聲。巴刀魚看著桌上那盤已經被吃得幹幹淨淨的蛋炒飯,忽然明白了酸菜湯真正的困境。

他不是在懷疑玄廚這條路。他是在懷疑自己選的那條岔路口。

擁有了力量之後,他離那個心裡有光的普通廚師,到底是更近了,還是更遠了?

“你知道娃娃魚昨天跟我說什麼嗎?”巴刀魚忽然問。

酸菜湯搖了搖頭。

“她說她最近總是做一個夢。夢裡有很大一片麥田,麥子熟了,金燦燦的看不到頭。但是不管她怎麼走,都走不到麥田的另一邊。”巴刀魚說,“我問她怕不怕,她說一開始是怕的,後來就習慣了。因為每一次她停下來的時候,麥田裡就會有一個聲音跟她說話。”

“說什麼?”

“說,別急。”

酸菜湯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

“媽的。”他說,“你跟娃娃魚合起夥來欺負人。”

巴刀魚笑了笑,從灶臺上拿起那口燒焦的鍋,倒進洗潔精,開啟熱水。焦黑的鍋底在熱水浸泡下漸漸軟化,他用鋼絲球一圈一圈地擦,黑色的汙漬被一點一點剝離,露出底下銀亮的金屬。

“老酸,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你覺得你師父心裡有光嗎?”

“有。”酸菜湯幾乎沒有猶豫。

“那你的光還在嗎?”

這一次他沒有迴答。

巴刀魚也沒追問。他把擦幹淨的鍋放迴灶臺,擰開火,倒油。油溫五成熱,下薑絲、蒜片、幹辣椒段,爆香之後放酸菜絲翻炒。酸菜是他自己醃的,用的大白菜是上週從城郊農場剛收的,拿迴來切成細絲,碼進壇子裡壓緊,撒鹽,封口,擱在房車角落發酵了七天。酸味很正,帶著一種清爽的發酵香,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酸菜炒出香味後,他倒入高湯。高湯是昨晚吊的,雞骨架、火腿骨、幹貝,小火熬了六個小時,湯色清亮見底。湯燒開了,他把提前片好的魚片一片一片滑進鍋裡。魚是今天淩晨從水產市場挑的活黑魚,三斤二兩,片成蝴蝶片,厚度剛好能透光。

魚片入鍋,他用勺子輕輕推動,雪白的魚肉在奶白色的湯裡翻卷成型。

出鍋前,他加了一勺白醋。

這勺白醋不是用來調味的,是用來“鎖”的——鎖住魚肉裡的玄力,鎖住酸菜裡的酸香,鎖住高湯裡的鮮味。這是巴刀魚自己琢磨出來的小技巧,還沒跟任何人說過。

一碗酸菜魚端到酸菜湯麵前。

湯色奶白,魚肉鮮嫩,酸菜脆爽。幹辣椒段和花椒粒浮在湯麵上,被熱油一澆,正滋滋作響,騰起的熱氣裡裹著酸、辣、鮮、香,還有一縷極淡極淡的甜。

“嚐嚐。”

酸菜湯看著這碗魚,喉結動了動。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跟你學的。”巴刀魚說,“你教我的時候說,酸菜魚要做得好吃,最關鍵的一條是什麼來著?”

酸菜湯沉默了一會兒。

“魚要好。”

“還有呢?”

“……人要用心。”

巴刀魚把筷子遞給他。酸菜湯接過筷子,夾起一片魚肉放進嘴裡。魚肉嫩滑,入口即化,酸菜的酸和幹辣椒的辣在舌尖上碰撞,高湯的鮮味緊隨其後,一層一層地鋪開。他嚼著,眼眶又開始泛紅,但這一次不是因為迷茫。

因為他嚐出來了。

巴刀魚在酸菜魚裡用的玄力,和他剛才在蛋炒飯裡用的是同一種。那種像一隻手搭在肩膀上的感覺,不說話,不催促,隻是安靜地陪著。

有人在他身邊。

“你剛才問我,我的光還在不在。”酸菜湯放下筷子,聲音有點啞,“我不知道還在不在。但我現在知道了另一件事。”

“什麼?”

“光是可以借的。”他說,“暫時沒有自己的,就先借別人的用一用。你不會那麼小氣吧?”

巴刀魚還沒來得及迴答,房車的門忽然被一把推開。娃娃魚跌跌撞撞地衝進來,小臉煞白,懷裡抱著那隻從不離身的粉色小揹包,包的拉鏈都沒拉好,幾張畫紙從開口處探出邊角。

“巴哥!老酸哥!”她大口喘著氣,顯然是跑過來的,“協會那邊發緊急通告了!”

“什麼通告?”巴刀魚立刻站直了身體。

娃娃魚舉起手機,螢幕上是一封協會內部加密郵件的截圖。標題隻有一行字,全部大寫,紅的:

「城東食物中毒事件,已確認係玄力汙染所致。汙染源初步判定為c級玄異事件,代號『黴斑』。汙染範圍正在擴大。建議各在編玄廚立即前往協助。」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標注了建議響應的最低玄力等級。

娃娃魚的手指往下翻了一頁,露出汙染範圍的熱力圖。巴刀魚的目光落在圖上,瞳孔微縮——那片標紅的區域,和昨天酸菜湯手機新聞裡提到的棚戶區,重合了大半。

“還有一個事。”娃娃魚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黃片薑剛才單線聯係了我。他說——這個事件不建議我們參與。”

“理由是什麼?”酸菜湯皺起了眉。

“他沒說。”娃娃魚咬了咬嘴唇,“但我讀到了一點……他的情緒。他很不安。”

房車裡安靜了兩秒鍾。

酸菜湯站了起來,把桌上那碗酸菜魚剩下的湯一口喝完,碗重重地擱在桌上。

“我不管他安不安。”他說,“我得去。”

巴刀魚看著他——眼眶還有點紅,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那種生鏽軸承般的艱澀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熱水澆過之後緩緩轉動的力度。

不太快,但不會再停了。

“一起。”巴刀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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