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6章這湯不對 巴刀魚的勺子懸在半空
“這湯不對。”
巴刀魚的勺子懸在半空,勺沿上掛著一滴濃白的湯汁,像珍珠一樣顫巍巍地晃著,卻遲遲沒有送進嘴裡。
後廚的燈光昏黃,抽油煙機嗡嗡地低鳴,灶臺上還擺著剛出鍋的酸菜魚。酸菜的酸香混著魚肉的鮮甜,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擱平時,這股味道能讓隔壁桌的客人直接把筷子伸過來。但現在,巴刀魚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死死盯著手裡的湯勺,彷彿那不是一碗魚湯,而是一杯毒藥。
酸菜湯靠在冰箱門上,圍裙上還沾著兩片酸菜葉子,雙手抱胸,一臉不耐煩:“咋了?鹹了?淡了?還是老孃的酸菜醃過頭了?”
“都不是。”巴刀魚把勺子慢慢放到碗沿上,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凝重,“它沒有情緒。”
後廚安靜了兩秒。
酸菜湯愣了愣,隨即一巴掌拍在巴刀魚的後腦勺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人拍得往前一栽:“你他媽在說啥屁話?一碗酸菜魚還能有情緒?它要是有情緒,老孃第一個給它哭一個。”
巴刀魚揉了揉後腦勺,沒還嘴。他太瞭解酸菜湯了,這女人發火的時候千萬別接茬,越接越炸。他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裡剝蒜的娃娃魚,小姑娘十根手指頭飛快地剝著蒜皮,眼睛卻一直盯著這邊,圓溜溜的眼珠子裡寫滿了“我有話要說但我先看看熱鬧”。
“小魚,你試試。”巴刀魚把碗推過去。
娃娃魚放下蒜瓣,拍拍手,端起碗抿了一小口。她沒嚥下去,含著湯在嘴裡咕嚕了兩下,然後小臉皺成一團,噗地吐回了碗裡。
“空的。”她說,聲音清脆得像玻璃珠子掉在瓷盤上。
“什麼空的?”酸菜湯的火氣消了一半,她意識到事情好像不太對勁。
娃娃魚歪著腦袋想了想,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最後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這裡面,空的。別人的湯喝下去,能嚐到做飯的人心裡在想什麼。高興的時候湯是甜的,生氣的時候湯是澀的,難過的時候湯會發苦。但是這碗湯……”她看了看巴刀魚,又看了看酸菜湯,“什麼都沒有。像喝了一口白開水,但是是熱的。”
酸菜湯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一把搶過碗,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湯汁順著嘴角淌下來,她也顧不上擦。喝完她咂了咂嘴,臉上的表情從惱怒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一種巴刀魚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東西——恐懼。
“我嘗不出來。”她的聲音有點啞,“但是我感覺……這不像是我做的菜。我明明放了鹽,放了辣椒,放了花椒,該放的都放了。但是……”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剛才還在麻利地片魚片,現在微微發著抖,“這些東西好像死了。”
巴刀魚站起來,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什麼重大決定似的。
“不是好像死了。”他說,“就是死了。”
他走到灶臺前,伸手拿起那罐鹽。普通的碘鹽,超市買的,九塊九一袋,包裝上印著綠色食品的標誌。他擰開蓋子,把鹽倒在手心裡,湊近了看。白色的晶體在燈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看起來和任何一罐鹽都沒有區別。
但他的手指開始發燙了。
一股細微的熱流從他的指尖滲出來,像一條極細的蛇,鑽進鹽粒的縫隙裡。這是他覺醒“廚道玄力”之後獲得的能力——他能感知食材的“情緒”。這不是什麼玄乎的修辭說法,而是實實在在的、可以被他的玄力捕捉到的資訊。每一顆蔬菜、每一塊肉、每一粒鹽,在成為食材之前,都曾經是鮮活的生命體,它們會殘留著生長過程中的記憶。陽光的溫度、雨水的甘甜、土壤的腥氣,甚至是採摘者手掌的粗糙觸感,都會以一種玄妙的方式儲存在食材之中。
這就是廚道玄力的根基——“萬物有靈”。一個好的玄廚,不僅要懂得火候和調味,更要懂得如何喚醒食材中的靈性,讓它們在鍋中重新活過來,把最鮮美的滋味奉獻給食客。巴刀魚的玄廚傳承告訴他,上古的廚神們烹飪的食物之所以能讓人感動落淚、治癒頑疾、甚至延年益壽,不是因為他們用了什麼天材地寶,而是因為他們能讓每一道菜都“活”著上桌。
但現在,他手心裡的這撮鹽,是死的。
不是字面意義上的死——鹽本來就不是活物。但他的玄力探進去之後,感受到的不是鹽粒應有的那種礦物質的冷冽和純淨,而是一片空洞。就好像你走進一間房子,發現所有的傢俱都在,窗簾也拉著,燈也亮著,但你明明白白地感覺到這間屋子裡沒有活人的氣息。食材的“靈”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個空殼。
他又依次檢查了辣椒、花椒、油、酸菜。結果都一樣。
“全被抽空了。”巴刀魚把手心的鹽拍掉,拍了拍手,“從昨天到今天,我們進的這批貨,每一件都是‘死’的。”
酸菜湯的臉白得像她醃的酸菜。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娃娃魚搶先開口了。
“是那個送菜的人。”小姑娘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昨天下午來送貨的那個,他的心裡長滿了黑毛。”
巴刀魚和酸菜湯同時看向她。
娃娃魚的讀心能力是天生的,但她很少主動使用。用她自己的話說,“讀別人的心太吵了,像同時聽一百個人說話,頭疼”。所以大部分時候她都把自己的能力壓著,只在需要的時候才放開一小部分。昨天送貨的師傅來的時候,她正蹲在店門口逗流浪貓,看起來完全沒在意來送貨的人。
但她還是讀到了。
“黑毛是什麼意思?”巴刀魚問。
娃娃魚又歪著腦袋想了想:“就是……本來心裡應該是乾乾淨淨的,對吧?想事情的時候,心思是一條一條的,有粗有細,有深有淺。但是他的心思被什麼東西裹住了,像發黴的麵包外面那層毛。摸上去軟軟的,但是很噁心。”
酸菜湯聽到“發黴的麵包”這個比喻的時候,胃裡翻了一下。她剛才喝了整整兩大口用那些食材做的湯。
“他給我們送了一個月的菜了。”酸菜湯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到似的,“老周,周師傅,之前一直在旁邊的菜市場擺攤的那個。人很老實,從來不缺斤短兩,有時候還多送兩根蔥。他怎麼……”
“不是他的問題。”巴刀魚打斷她,“他的心裡長了黑毛,說明他也是受害者。問題出在更上面。”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為“老周·菜”的號碼撥了過去。嘟了五聲,沒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這次響了三聲就斷了,像是被人直接掛掉了。
巴刀魚把手機收起來,沉默了幾秒鐘。後廚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很沉重,抽油煙機還在嗡嗡地轉著,但那個聲音現在聽起來讓人心煩意亂。
“把昨天送的所有菜都搬出來。”巴刀魚下了決定,“一個一個檢查。”
三個人忙活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們把冰箱裡、儲物架上、水槽下所有的存貨全都翻了出來,堆在廚房中央的不鏽鋼操作檯上,堆成了一座小山。白菜、蘿蔔、土豆、青椒、豬肉、雞腿、豆腐、粉條……巴刀魚一件一件地摸過去,每摸一件,他的表情就難看一分。
全部都是“死”的。
沒有一個例外。
酸菜湯靠在牆上,雙手撐著膝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她是三個人裡廚齡最長的,從十六歲進廚房到現在,整整十二年。她見過食材不新鮮的樣子,見過蔬菜打蔫、肉類變質、調料受潮,但她從來沒有見過眼前這種情況。這些食材看起來全都沒有任何問題,色澤鮮亮、質地緊實、聞起來也沒有任何異味。但它們就是“死”的,像一群精心製作的標本,每一個細節都完美,唯獨缺少了最重要的一口氣。
“這是要把人往死裡逼啊。”酸菜湯咬牙切齒地說,“咱們店裡現在除了這些,什麼都沒有了。今天晚上還有三桌預定,老顧客,專門來吃酸菜魚的。你讓我拿什麼做?”
巴刀魚沒回答。他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顆大白菜,他的手按在菜葉上,閉著眼睛,眉頭緊鎖。酸菜湯正要發作,娃娃魚拉住了她的袖子,搖了搖頭。
她知道巴刀魚在幹什麼。他在用玄力追溯食材的源頭,試圖找到問題的根源。這是高階玄廚才能做到的事情,巴刀魚目前的水平還很不穩定,成功率不到三成,而且每用一次都會消耗大量的玄力,用完就得虛脫半天。
但現在顧不上那麼多了。
巴刀魚的手按在白菜上,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升高。他的意識順著一種玄之又玄的路徑,鑽進了這顆白菜的內部結構之中。他“看到”了白菜從種子開始的一生——大棚裡的溫度、灌溉水中的礦物質、採摘工人指甲縫裡的泥土。這些都是正常的。但就在白菜被裝進貨車、運往城裡的那一刻,畫面突然變了。
他看到了一隻手。
那隻手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手,更像是瓷器或者玉石。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看起來甚至有點優雅。但那隻手伸進貨車廂的時候,巴刀魚的玄力感知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冰冷。不是溫度的冷,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觸及靈魂的寒意。那隻手從每一顆白菜上輕輕拂過,像母親撫摸嬰兒的臉頰一樣溫柔,但被它碰過的白菜,裡面的“靈”就消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巴刀魚試圖把意識推得更近一些,想看清那隻手的主人長什麼樣子。但他的玄力剛往前探了不到一寸,那隻手突然停住了。
然後,那隻手的手指彎曲了一下。
像是在對他招手。
巴刀魚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一股尖銳的刺痛從太陽穴扎進顱骨深處,像是有人拿冰錐捅了進去。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腦勺磕在操作檯的邊角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老巴!”酸菜湯一個箭步衝過來,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你咋了?你他媽別嚇我!”
娃娃魚也跑了過來,蹲在巴刀魚面前,伸出小手按在他的額頭上。片刻之後,她的臉色變了。
“他被看到了。”小姑娘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緊張,“那隻
手的主人……知道有人在看它。它回頭看了一下。”
巴刀魚緩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發白,眼球上佈滿了血絲,看起來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他抓住酸菜湯的手臂,借力坐起來,後背靠著操作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們……遇到麻煩了。”他嗓子乾澀得像砂紙,“大麻煩。”
“廢話,老孃看得出來。”酸菜湯嘴上兇巴巴的,手上的動作卻異常小心,拿了一條溼毛巾敷在巴刀魚的後腦勺上,“你看清是誰了嗎?”
巴刀魚搖了搖頭。他沒看清。但他記住了那種感覺。
那種冰冷到骨頭縫裡的、像是要把人的靈魂都凍住的寒意在警告他:這不是普通的食材汙染事件。對方的實力遠超他的想象,而且對方已經知道有人在查這件事了。
“報警吧。”酸菜湯沉默了一會兒,說出了一句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話。
巴刀魚苦笑了一下:“報什麼警?跟警察怎麼說?說我們家的白菜被人吸走了靈魂?你覺得他們會信嗎?”
“那找協會。”酸菜湯咬牙道,“咱們好歹也是註冊過的玄廚,出了這種事,協會總不能不管吧?”
“協會管。”巴刀魚扶著操作檯站起來,腿還在發軟,“但協會有協會的規矩。我們現在拿不出任何證據證明這是人為的玄異事件,光憑我一個人的感知,在協會那邊連立案標準都夠不上。”他頓了頓,看向堆了一桌子的“死”食材,“而且,有件事更讓我在意。”
“什麼事?”
“老周不見了。”巴刀魚說,“給他送貨的那批人,他聯絡不上。他自己去了哪裡,也沒人知道。如果他只是被利用了,那他現在的處境……”
他沒把話說完,但酸菜湯和娃娃魚都懂了。
如果那個長著白手的人發現老周被“看到”了,老週會不會被滅口?
後廚再次陷入沉默。這次沉默比之前更沉重,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上。酸菜湯咬著嘴唇,盯著地上那些食材,拳頭攥得骨節發白。娃娃魚低著頭,十根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巴刀魚靠在操作檯邊上,腦子裡飛速轉動著。
他想起了黃片姜之前對他說過的一句話——“玄廚這條路,最難的不是練功,不是比試,而是在遇到你搞不定的事的時候,還敢不敢往前邁一步。”
當時他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他覺得黃片姜又在故弄玄虛,那個吊兒郎當、整天喝得醉醺醺的老頭子嘴裡沒幾句正經話。但現在他突然明白了。
搞不定的事,遲早會來。而且它來的時候不會提前跟你打招呼,不會給你準備的時間,不會因為你只是個在城中村開小餐館的底層玄廚就放你一馬。它會直接踹開你的門,把你按在地上,讓你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選擇。
往前邁一步,還是轉身跑?
巴刀魚抬起頭,看了一眼痠菜湯,又看了一眼娃娃魚。兩個人都看著他,眼神裡有緊張,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她們在等他做決定。
“今晚的三桌預定,正常做。”巴刀魚開口了,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得多,“不過不能用這些食材。酸菜湯,你去隔壁街區的菜市場重新採購,挑最新鮮的買,買回來之後我用玄力一件一件過,確保沒問題。小魚,你跟我走。”
“去哪兒?”娃娃魚眨眨眼睛。
“去老周的家。”巴刀魚拿起掛在牆上的外套,抖了抖上面的麵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酸菜湯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勸阻的話,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她和巴刀魚搭檔這麼久,太清楚這個男人的脾氣了。平時看著溫溫吞吞的,怎麼擠兌都不生氣,可真到了該扛事的時候,他的脊樑骨比誰都硬。
“小心點。”酸菜湯只說了三個字。
巴刀魚點了點頭,拉開門走出了後廚。娃娃魚小跑著跟在他身後,像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城中村的巷子裡亮起了昏黃的路燈,照得坑窪不平的水泥路面明一塊暗一塊。遠處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和麻將館裡嘩啦啦的洗牌聲,空氣裡混雜著炒菜的油煙味和下水道的腥臭味。這就是他們生活的地方,亂糟糟的,吵吵嚷嚷的,充滿了人間的煙火氣。
但今天,這股煙火氣裡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人後背發涼的寒意。
巴刀魚走在前面,腳步很快。娃娃魚跟在後面,突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刀魚哥,那個白手的人……”
“怎麼了?”
“他的心裡沒有黑毛。”娃娃魚說,“黑的不是毛,是一整個黑洞。很深很深,我探不到底。”
巴刀魚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加快了速度。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個隨身攜帶的調料包——那裡面裝著他最趁手的幾味玄力調料,是黃片姜傳給他的保命傢伙。
今夜的老周家,恐怕不會太平。
而在他們身後的巷子深處,一盞路燈忽閃了兩下,無聲無息地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