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4章 碗底的倒影
碗底的菌絲徹底沉下去之後,水面恢復了平靜。
巴刀魚蹲在門檻邊,盯著那碗水看了很久。清水映出他的臉,還有他身後那扇被菌絲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廚房門。趙胖子的罵聲從廚房裡斷斷續續傳出來,夾雜著其他幾個獲救人質茫然的詢問——他們還沒完全清醒,記憶像被打亂的拼圖,需要時間一塊一塊拼回去。
巴刀魚沒有回頭。
他在水面上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他的倒影在笑。
但他自己沒有笑。
巴刀魚的嘴角是平的,眉頭是皺的,眼神是疲憊的。可水面上的那張臉,嘴角微微上翹,眼角彎著,帶著一種他從沒在自己臉上見過的表情——得意。
不是他的得意。
是孟三更的。
巴刀魚猛地將碗端起來,湊到眼前。水面晃動,那個笑容碎成了漣漪,等水面重新平靜下來時,笑容消失了,倒影恢復了正常。但巴刀魚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噬憶湯的反噬物件是孟三更,按理說輪不到他。可是那鍋湯裡煮過他的一小段記憶——就是被菌絲從門縫裡拖進去的那段,十四歲,爺爺,酸蘿蔔老鴨湯。菌絲拖走它的時候邊緣已經融化了,融化掉的那部分去了哪裡?融進了湯裡?還是融進了孟三更的意識裡?
又或者,孟三更在記憶崩潰的最後一刻,把那部分殘渣順著菌絲塞回了他的腦子裡?
巴刀魚不確定。
但那個笑容讓他很不舒服。
他把碗放到一邊,站起身,走進廚房。七個獲救的人已經全部清醒了,趙胖子扶著冰櫃站起來,看見巴刀魚進來,第一句話就是:“小巴,你廚房裡怎麼長了這麼多黑毛?你是不是好久沒打掃了?”
他完全不記得發生了什麼。
巴刀魚看了一眼他的太陽穴——菌絲吸盤留下的傷口還在,但已經結了一層淡白色的膜,那是記憶被強行抽走又強行塞回後留下的印記。協會的培訓材料裡提過這種印記,叫“憶痕”。有憶痕的人,被抽走的那段記憶永遠不會真正恢復,他們最多隻能透過別人的講述來“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卻再也無法“記得”那種感覺。
趙胖子這輩子都不會記得自己差點變成一碗湯。
“是菌子。”巴刀魚說,“最近天氣潮,長了點黴菌,我明天叫人來清理。”
“黴菌長成這樣?我看像鬼屋。”趙胖子嘟囔著往外走,“行了,你忙吧,我得回去看看燒烤攤,今晚還沒出攤呢,虧大了。”
其他幾個人也陸續離開,有的道了聲謝,有的一聲不吭,眼神空洞地走進夜色裡。巴刀魚目送他們消失在巷口,心裡清楚,這些人明天醒來,會發現自己對今晚的記憶有一個黑洞,怎麼填都填不滿。
最後走的是那兩個低階玄廚。其中一個在門口停住了,猶豫了一下,轉過身來。
“巴師傅。”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你是不是得罪了食魘教的人?”
巴刀魚看著他。這人三十出頭,圓臉,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廚師服,胸口的玄廚徽章是最低階的一星銅章。他自我介紹叫何滿堂,在隔壁街開甜品店的,今晚收攤回家的路上聞到了一股特別濃的菌湯香味,然後就不省人事了。
“為什麼這麼問?”巴刀魚說。
“因為孟三更。”何滿堂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醒過來的時候,看到他的臉了——就是那個跪在灶臺前的人。我認識他。”
巴刀魚的眼神變了。
“你認識他?”
“他是城北的玄廚。”何滿堂說,“去年秋天還參加過協會的年會,當時他端了一鍋菌湯給大家品嚐,我記得那鍋湯的味道——”他頓了頓,像是在努力回憶,“奇怪,我怎麼想不起來那鍋湯的味道了?”
憶痕。巴刀魚心想,不止今晚的記憶,連更早的記憶都被影響了。
“你接著說。”
“後來他就失蹤了。協會說他去外地進修了
,但城北那邊有人傳,說他練禁忌廚技走火入魔,被協會除名了。”何滿堂看著巴刀魚,圓臉上浮現出一絲恐懼,“巴師傅,他為什麼會變成那樣?他那雙黑筷子是什麼東西?還有他胸口那個徽章——那不是玄廚協會的徽章。”
“是食魘教的。”巴刀魚說。
何滿堂的臉刷地白了。
“食魘教……是真的?我以為是協會編出來嚇唬新人的。”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那、那他也算是我同行前輩,怎麼會——”
“禁忌廚技。”巴刀魚打斷他,“噬憶菌湯。用活人記憶做食材,練久了就會變成那樣。你要是還想在玄廚這條路上走遠,記住一件事——”
他看著何滿堂的眼睛。
“有些湯,不能燉。”
何滿堂點了點頭,嘴唇哆嗦著,轉身快步走了。走出幾步又跑回來,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塞給巴刀魚,說如果有空去他店裡坐坐,他請喝糖水壓驚。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巷口。
巴刀魚把名片揣進兜裡,轉身回到廚房。
菌絲已經開始枯萎了。失去了孟三更的玄力支撐,這些噬憶黑蕈正在迅速死亡,黑色的菌絲變成了灰白色,一碰就碎成粉末。巴刀魚走到灶臺前,那口大鍋還架在灶上,鍋裡的清水已經被蒸發了一半,剩下的水面上浮著一層灰色的灰燼。
他伸手把鍋端下來。
鍋底粘著一樣東西。
一片指甲蓋大小的、半透明的琥珀狀晶體。巴刀魚把它摳下來,放到燈光下看——晶體裡面封著一段極細的菌絲,菌絲還在微弱地蠕動,像一條垂死掙扎的寄生蟲。
這是噬憶黑蕈的母體。
孟三更的身體崩潰了,但他的菌種沒有死。只要這顆母體還在,給他足夠的時間和養分,他還能重新長出來。或者說,下一個孟三更還會出現。
巴刀魚攥緊了那顆晶體。
他可以把它交給玄廚協會,讓那些老傢伙們去研究、封存、或者銷燬。但他猶豫了。
不是因為貪圖禁忌廚技的威力,而是因為那個笑容。
他放下晶體,走到水槽邊,低頭看向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又來了。
倒影在笑。
不是咧著嘴的誇張笑容,而是嘴角微微上揚,眼角彎出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那是一種“知道了什麼你不知道的事情”的表情。
巴刀魚一拳砸在水面上,水花四濺,倒影碎了,笑容也碎了。
但碎掉的水面上,每一個碎片裡的倒影都在笑。
他需要找人幫忙。
酸菜湯和娃娃魚今晚都不在。酸菜湯回孃家看她媽去了,娃娃魚被黃片姜臨時叫走,說是要做一個“血脈穩定性測試”。巴刀魚本來還覺得這倆人同時不在是個難得的清靜,現在他後悔了。
他拿起手機,翻到酸菜湯的號碼,猶豫了一下又關掉了。大半夜的,他媽住在城郊,訊號不好不說,把她從睡夢中叫醒就為了說一句“我的倒影在對我笑”——酸菜湯會直接殺回來把他罵到天亮。
那找黃片姜?
巴刀魚開啟通訊錄,翻到“黃老師”三個字。
他的手指定在螢幕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黃片姜這個人,神神秘秘的,每次出場都像是算好了時間。今晚孟三更在後廚燉湯,他在哪?娃娃魚被他叫走做測試,是真測試還是故意支開?巴刀魚不想疑神疑鬼,但協會內奸的事還沒查清楚,他不敢賭。
算了。
巴刀魚關了手機,回到餐館大堂,把門鎖好,燈全部開啟。燈亮著,倒影就看不到了。
他需要好好理一理今晚的事。
噬憶湯、鬼湯師、食魘教。孟三更只是個鬼湯師,說明食魘教內部還有其他的職位等級,教團的結構比他之前想象的要龐大。那雙黑筷子——噬憶箸——是一種專門針對食材記憶的禁忌廚具,孟三更用它來抹除食材的存在,這種能力如果普及開來,整個玄廚界的戰
鬥體系都會被顛覆。
因為所有玄廚都依賴食材。
但巴刀魚今晚發現了一件事。
廚房裡的東西,不只有食材。
鍋碗瓢盆,刀砧案板,這些器具在廚房裡待久了,也會積累記憶。器魂。這個概念在玄廚協會的教材裡隻字未提,因為器魂沒有實戰價值——碗的記憶再深厚,也不能直接用來攻擊敵人。但今晚巴刀魚用它破了孟三更的湯,說明器魂這種東西確實存在,而且有效。
他需要系統性地研究一下。
巴刀魚從櫃檯下面翻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在封面上寫了四個字:器魂研究。
然後翻到第一頁,開始回憶今晚的每一個細節。那隻被他用來砸鍋的碗,在注入玄力之前的觸感,注入時的阻力,爆發時的白光。他儘量用最準確的語言描述出來,寫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寫的字。
這些字——
他不認識。
不是看不懂,是不認識。筆跡是他的,撇是撇捺是捺,字形也沒問題。但他看著這些字的時候,腦子裡是空的,就像在看一串陌生人的日記。
巴刀魚的心跳開始加快。
他把筆記本合上,深吸一口氣,再開啟。
還是不認識。
他試著把剛剛寫的那段話讀出來,嘴唇在動,聲音在喉嚨裡打轉,但那些字是什麼意思,他一點都想不起來。就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腦子裡裝了一塊毛玻璃,他能感覺到那些字就在玻璃後面,但怎麼都看不清。
他忘記的不僅僅是這一段文字。
他翻開筆記本的前面幾頁——那些是他上週記的食材採購清單和賬單。這些字是他親手寫的,但此刻看來就像天書一樣。
巴刀魚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哐噹一聲砸在地上。
他走到收銀臺前,拿起一份選單。
選單上的字,他認識。
他又跑回後廚,拿起案板上的一把菜刀,刀柄上刻著“巴”字——他認識。
不是所有文字都忘記了。
他只忘記了一樣東西的寫法。
他自己寫的字。
這個發現比倒影裡的笑容更讓他恐懼。倒影可能是幻覺,可能是孟三更死前搞的鬼,可能是菌絲的殘餘影響。但認不出自己剛寫的字——這是實實在在的認知障礙,是大腦出了問題。
巴刀魚扶住額頭,閉上眼睛,拼命搜尋腦子裡的記憶。
爺爺長什麼樣?記得。老媽叫什麼名字?記得。自己身份證號?記得。酸菜湯第一次見面穿什麼衣服?紅裙子,記得。今晚打敗孟三更用的是什麼招?器魂,碗,記得。
等等。
他睜開眼。
那段被菌絲拖走的記憶呢?
他回憶酸蘿蔔老鴨湯。
畫面有。爺爺站在灶臺前,背影。蒸汽瀰漫,香氣撲鼻。爺爺轉過身來,衝他笑——
爺爺的臉是白的。
不,不是白色的皮膚,是空白的。
爺爺的臉上沒有五官。
巴刀魚整個人僵在原地,涼意從腳底板一直竄到天靈蓋。他記得那個場景,記得那鍋湯的味道,記得當時的溫度、光線、空氣裡的溼度。但他不記得爺爺的臉。
噬憶菌湯沒有消化掉整段記憶,只消化掉了一個細節。
最重要的那個細節。
他爺爺長什麼樣,他忘了。
巴刀魚緩緩蹲下來,後背靠著冰櫃,冰櫃的壓縮機嗡嗡作響,震動透過鐵皮傳到他脊背上。他把臉埋進手掌裡,掌心裡有今晚炒菜留下的油煙味,還有淨火印燒焦的糊味。
他沒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裡,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水槽邊,重新看向自己的倒影。
倒影沒有再笑。
倒影在流淚。
可他自己的臉上,是乾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