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5章 一鍋老湯見人心

玄廚戰紀·清風辰辰·5,133·2026/6/6

協會總部大樓的燈光在深夜十一點準時熄滅了大半,只剩頂層幾間辦公室還亮著慘白的冷光。 巴刀魚蹲在對面馬路的綠化帶邊上,嘴裡叼著一根已經涼透的烤麵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幾扇窗戶。麵筋是出門前順手從店裡帶的,一路上沒顧上吃,這會兒嚼起來跟橡皮似的,但他也沒什麼心思在乎味道。 “你確定是今晚?”酸菜湯的聲音從藍芽耳機裡傳來,壓得很低,帶著幾分不耐煩。她就藏在西側門外的垃圾站後面,那邊的泔水味兒連隔著一百米的巴刀魚都能聞見,“我已經在這兒蹲了倆鐘頭了,腿都麻了。” “情報不會有錯。”娃娃魚的聲音緊接著響起,比酸菜湯還低兩個調,像是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我下午從檔案室調出來的排程記錄顯示,每個月十五號凌晨,後勤部都會有一批‘特殊食材’從三號通道走。但上週的損耗報表上,這批食材根本沒有入庫記錄。” “所以是有人中途截胡了。”巴刀魚把麵筋籤子往綠化帶裡一插,擦了擦嘴,“等了三個月,總算逮到狐狸尾巴了。” 三個月前,他們在調查城西那起食客集體異變事件時,意外發現了一個蹊蹺的細節——引發異變的食材源頭,全都出自協會認證的正規渠道。每一份送檢報告都蓋著後勤部的紅章,每一張檢疫單據都找不出任何破綻。如果不是娃娃魚用讀心能力從一名後勤幹事的腦子裡挖出了半句沒說完的話,他們恐怕到現在都還在外圍打轉。 那名幹事當時的原話是:“你們查不到的,那些東西根本不在賬上——” 話說到一半就被人叫走了,但足夠了。 從那以後,巴刀魚每個月十五號都會找各種理由留在協會附近,有時是加班,有時是值夜,有時乾脆就在馬路對面的便利店坐一整晚。三個月下來,他摸清了每一班巡邏的間隔,記住了每一處監控的角度,甚至連三號通道門口那棵銀杏樹落葉的規律都記了個七七八八。 但從來沒見人從那個通道運出過任何東西。 直到今晚。 一輛冷藏廂式貨車悄無聲息地從西側門滑了進來,車燈全滅,連剎車燈都被貼了黑膠帶。巴刀魚要不是一直盯著那個方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因為這輛車完全不符合協會的採購標準。 協會的冷鏈運輸車統一刷著白色車身,側面印著紅底金字的“玄廚協會”標識,車頂帶黃色警示燈。但眼前這輛是深灰色,沒有任何標識,車身上甚至還有幾道剮蹭的痕跡,像是從二手市場隨便淘來的報廢車。 “來了。”巴刀魚把菸屁股摁滅,聲音沉了下去,“酸菜,你那邊能看到嗎?” “看到了。”酸菜湯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精神,“媽的,用這種車運食材?衛生標準都不達標吧。” 娃娃魚沒有接話,但巴刀魚能聽到耳機裡傳來一陣輕微的呼吸加速——她在緊張。讀心能力的覆蓋範圍有限,尤其是在面對玄力修為不弱於她的目標時,想要不暴露就必須靠得更近。而現在,她藏身的位置距離那輛車不到二十米。 車廂後門開啟,跳下來兩個人,都穿著後勤部的灰色工裝,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其中一個從兜裡掏出煙點上,火光亮了一瞬,巴刀魚看清了那人的側臉——孫德彪,後勤部第三倉庫的管理員,幹了八年,是協會里出了名的老好人,逢人就笑,逢年過節還給各科室送自己醃的臘肉。 巴刀魚認得他。去年年會的時候,這人還端著一碗自己做的紅燒肉,非要巴刀魚嚐嚐,說想跟年輕人取取經。那碗紅燒肉確實不錯,火候到位,糖色炒得也漂亮,巴刀魚當時還真心誇了幾句。 “人不可貌相啊。”他在心裡默唸了一句,把手機掏出來,調到錄影模式,對準了那道緩緩抬起的捲簾門。 孫德彪和另一個人從車廂裡抬出了幾個泡沫箱子,箱子上貼著“有機蔬菜”的標籤。如果不開啟看,確實看不出什麼問題。但巴刀魚的玄力感知已經鋪開了,他清晰地捕捉到那些箱子裡滲出的氣息——不是腐敗,而是某種不正常的“沉默”。 正常的食材都帶著各自的生機,哪怕是被摘下來三天的白菜,只要沒壞透,也會在玄力感知中呈現出微弱的“活氣”。但這些箱子裡的東西,像是一個黑洞,把周圍所有的氣息都吸了進去,死寂得像一塊墓碑。 “不對勁。”娃娃魚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巴刀,那個箱子裡——不是食材。” “那是什麼?” “我說不上來。”娃娃魚頓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我從孫德彪腦子裡讀到的東西很模糊,他在害怕,腦子裡一直在重複一個詞——‘母本’。” 母本。 這個詞巴刀魚聽說過。三個月前黃片姜在給他們講食魘教的作案手法時,曾經提到過一種極其陰毒的東西——以活人情緒為培養基,將普通食材浸泡其中,使其異變成 能汙染食客心智的“魘食”。而被用作培養基的人,被稱為“母本”。 當時黃片姜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講一道普通的菜譜。巴刀魚還記得他一邊剝蒜一邊說:“這招最狠的地方在於,母本不會死,甚至意識都是清醒的,但所有正面情緒都會被榨乾,只剩下恐懼、憤怒和絕望。一個母本能養十幾批魘食,最後變成一具空殼,比死還難受。” 剝完蒜,黃片姜把蒜皮往垃圾桶裡一丟,看了巴刀魚一眼:“你要是遇到,別猶豫,直接廢了那些食材。母本救不回來的。” 巴刀魚當時沒接話。他知道黃片姜說的是對的,但“救不回來”這四個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和從黃片姜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黃片姜這個人說這話的時候太平靜了,平靜到像是已經見過太多救不回來的東西,多到麻木。 “救人。”巴刀魚站起來,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張臉。 耳機裡沉默了兩秒。酸菜湯先開口:“你確定?現在就動手?我們還沒查清這批貨的流向——” “我說救人。”巴刀魚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母本是活的,晚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流向可以再查,人沒了就真沒了。” 酸菜湯還想說什麼,被娃娃魚打斷了:“我同意巴刀的判斷。孫德彪腦子裡還有個資訊——這批母本今晚就要轉運,接應的人一個小時後到城北廢棄的肉聯廠。如果我們現在不動手,人一旦轉出去,再想找就難了。” “行。”酸菜湯從垃圾站後面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那就幹。不過話說前頭,孫德彪歸我,他那碗臘肉去年害我拉了三天肚子,這仇得報。” 巴刀魚沒忍住笑了一下。酸菜湯這個人就是這樣,明明緊張得要死,嘴上卻從來不肯認輸。拉肚子那事兒他記得,其實跟臘肉沒關係,是酸菜湯自己一口氣吃了五斤麻辣小龍蝦,腸胃受不了。但她非要賴在孫德彪頭上,唸叨了大半年。 三個人同時從三個方向逼近那道捲簾門。 酸菜湯最先出手。她的玄力屬性偏火,爆發力極強,三秒之內就能把方圓十米的範圍變成一片火海。但她這次沒有放大招,而是無聲無息地從後面接近了那個正在放風的司機,一巴掌拍在他後頸上,力道精準得像是在拍一塊蒜——人直接軟倒,一聲沒吭。 娃娃魚緊隨其後。她的戰鬥方式最不起眼,但往往最關鍵——讀心能力讓她能提前預判對手的每一個動作,對方還沒抬腳她就知道要往哪個方向躲,還沒出拳她就知道要打哪個部位。孫德彪的同伴被她三招之內卸了關節,疼得滿頭大汗卻喊不出聲,因為娃娃魚的另一隻手已經封住了他的喉嚨。 巴刀魚直接對上了孫德彪。 孫德彪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快。這個在協會裝了八年老實人的倉庫管理員,在看清來人是誰的瞬間,猛地掀翻了手邊的泡沫箱子,裡面的東西嘩啦一聲散了一地——暗紅色的塊狀物,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黏液,散發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氣味。 “喲,這不是小巴嗎?”孫德彪臉上的驚慌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被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取代了,“這麼晚了還不回家,年輕人身體好也不能這麼熬啊。” 巴刀魚沒有跟他寒暄。他蹲下身,從散落一地的東西里撿起一塊,湊近了看。那東西入手冰涼,表面黏滑,像是剛從冷庫裡拿出來的凍肉,但仔細一看,上面的紋理不對勁——那是人的掌紋。 一隻被切成兩半的人手,泡在某種透明的液體裡,五根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巴刀魚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不動聲色地把那隻手放回泡沫箱裡,站起來,平視著孫德彪的眼睛。 “母本在哪?” 孫德彪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正常,甚至比剛才更燦爛了:“什麼母本?小巴你最近是不是看小說看多了?這都是一些不合格的食材,我按規定拉出來銷燬的。” “孫德彪。”巴刀魚叫了他的全名,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你醃臘肉的手法我嘗過,糖色炒得漂亮,醬油也用得講究,是花了心思的。一個願意在臘肉上花心思的人,不該做這種事。” 孫德彪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眼神裡湧上來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被戳中痛處的心虛。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狠話撐住場面,但最終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懂什麼?” “我是不懂。”巴刀魚往前邁了一步,把自己和孫德彪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一米,“我不懂一個做了八年倉庫管理員的人,為什麼要用自己的手藝去禍害人。孫師傅,你跟我交個底,那些被你送出去的魘食,害了多少人?” 孫德彪沉默了。 他的嘴唇哆嗦著,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想說又不敢 說。巴刀魚注意到他的眼神在往車廂深處瞟,那個動作很細微,但逃不過一個廚子對食材本能的敏感——那裡面還有東西。 巴刀魚越過孫德彪的肩膀,拉開了車廂最深處的冷藏櫃。 冷氣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濃烈的藥味。冷藏櫃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四排玻璃罐,每個罐子裡都泡著一個人——準確地說,是人的一部分。有的是一截手臂,有的是一對眼球,有的乾脆就是一團還在跳動的心臟。這些器官被浸泡在淡黃色的液體裡,表面附著著一層薄膜般的玄力結界,讓它們保持著詭異的“鮮活”。 最裡面的那個罐子裡,泡著一個完整的嬰兒。 巴刀魚的手按在冷藏櫃的門把上,指節發白。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把湧到喉嚨口的噁心和憤怒一起壓了下去。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孫德彪,語氣平靜得不像話:“這個孩子——也是母本?” 孫德彪沒有回答。 但巴刀魚從他躲閃的眼神裡已經讀出了答案。 “巴刀。”娃娃魚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一絲不自然的顫抖,“我剛才從孫德彪腦子裡讀到了一些東西……他說的是真的,他確實是被逼的。食魘教的人抓了他女兒,關在城北肉聯廠的冷庫裡,逼他每月交一批母本。如果不交,就把他女兒也做成母本。” “他說了不算。”巴刀魚的目光沒有從孫德彪臉上移開,“被逼也好,自願也罷,這些東西——這些從活人身上切下來的東西——是你親手包裝、親手裝車的。孫師傅,我敬你的手藝,但這事兒,手藝再好也圓不回來。” 孫德彪終於崩潰了。 他膝蓋一軟,跪在那堆散落的魘食中間,雙手捂著臉,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點的嚎啕。那聲音不像哭,也不像喊,更像是某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絕望。他一邊嚎一邊重複著同一句話:“我沒得選……我沒得選啊……”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沒得選。”巴刀魚蹲下來,和跪在地上的孫德彪平視,“但你選了。三個月,十二批貨,你有很多次機會可以停下來,可以來找我們,可以報警,可以一把火燒了這些東西跑路。你選了繼續,選了把別人的命往冷庫裡塞,來換你女兒的命。” 孫德彪的哭聲停了。 他抬起頭,滿臉是淚地看著巴刀魚,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只說出了一句話:“求你……救救我女兒。” 巴刀魚站起來,把冷藏櫃的門重新關上,轉身往外走。 “酸菜,聯絡協會糾察隊,這裡交給你處理。”他走到車廂門口,回頭看了孫德彪一眼,“娃娃魚,你跟孫師傅去一趟城北肉聯廠。記住,人帶回來,一個都不能少。” “你幹嘛去?”酸菜湯追上來問了一句。 巴刀魚已經走到了馬路中間,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聲音飄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疲憊: “我去找黃片姜。” 他走出去了十幾步,忽然又停下來,仰頭看了一眼滿天星斗,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教了我那麼多,怎麼偏偏沒教過這道菜怎麼炒。” 身後,孫德彪的哭聲終於止住了。他從地上爬起來,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聲音沙啞地衝著巴刀魚的背影喊了一聲:“小巴——那碗紅燒肉,我是真心的。” 巴刀魚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手舉過頭頂,比了個不太標準的大拇指。 夜風把他的影子吹得忽長忽短,遠處協會大樓的最後一盞燈也滅了,整條街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但那根豎起的大拇指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裡堅持亮著,亮得讓人心裡一酸,又一暖。 娃娃魚站在車廂旁邊,看著巴刀魚漸行漸遠的背影,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這大概就是黃片姜說的——廚心吧。” 不是玄力,不是修為,不是那些玄而又玄的傳承和血脈。 是在最噁心最骯髒的東西面前,還能記得一碗紅燒肉的味道。 【作者的話】 這一章寫到最後我自己也有點繃不住。孫德彪這個角色,壞嗎?壞。該罵嗎?該。但他說“我沒得選”的時候,我腦子裡冒出來的卻是另一句話——人活一世,誰還沒被逼到過牆角呢?區別只在於,有的人選擇自己撞牆,有的人選擇把別人推出去擋刀。 巴刀魚的成長在這一章裡是最明顯的。他不再是那個只會靠玄力莽的愣頭青了,他學會了在憤怒中保持冷靜,在噁心裡守住善意。那根大拇指比給孫德彪的,也是比給每一個在爛泥裡掙扎卻還想著做碗好菜的人。 下一章預告:巴刀魚夜訪黃片姜,揭開一段塵封多年的舊事,以及——一碗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剩飯,和它背後那個讓人心碎的故事。 感謝每一個讀到這裡的你,願你的生活裡也有一碗值得豎起大拇指的紅燒肉。

協會總部大樓的燈光在深夜十一點準時熄滅了大半,只剩頂層幾間辦公室還亮著慘白的冷光。

巴刀魚蹲在對面馬路的綠化帶邊上,嘴裡叼著一根已經涼透的烤麵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幾扇窗戶。麵筋是出門前順手從店裡帶的,一路上沒顧上吃,這會兒嚼起來跟橡皮似的,但他也沒什麼心思在乎味道。

“你確定是今晚?”酸菜湯的聲音從藍芽耳機裡傳來,壓得很低,帶著幾分不耐煩。她就藏在西側門外的垃圾站後面,那邊的泔水味兒連隔著一百米的巴刀魚都能聞見,“我已經在這兒蹲了倆鐘頭了,腿都麻了。”

“情報不會有錯。”娃娃魚的聲音緊接著響起,比酸菜湯還低兩個調,像是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我下午從檔案室調出來的排程記錄顯示,每個月十五號凌晨,後勤部都會有一批‘特殊食材’從三號通道走。但上週的損耗報表上,這批食材根本沒有入庫記錄。”

“所以是有人中途截胡了。”巴刀魚把麵筋籤子往綠化帶裡一插,擦了擦嘴,“等了三個月,總算逮到狐狸尾巴了。”

三個月前,他們在調查城西那起食客集體異變事件時,意外發現了一個蹊蹺的細節——引發異變的食材源頭,全都出自協會認證的正規渠道。每一份送檢報告都蓋著後勤部的紅章,每一張檢疫單據都找不出任何破綻。如果不是娃娃魚用讀心能力從一名後勤幹事的腦子裡挖出了半句沒說完的話,他們恐怕到現在都還在外圍打轉。

那名幹事當時的原話是:“你們查不到的,那些東西根本不在賬上——”

話說到一半就被人叫走了,但足夠了。

從那以後,巴刀魚每個月十五號都會找各種理由留在協會附近,有時是加班,有時是值夜,有時乾脆就在馬路對面的便利店坐一整晚。三個月下來,他摸清了每一班巡邏的間隔,記住了每一處監控的角度,甚至連三號通道門口那棵銀杏樹落葉的規律都記了個七七八八。

但從來沒見人從那個通道運出過任何東西。

直到今晚。

一輛冷藏廂式貨車悄無聲息地從西側門滑了進來,車燈全滅,連剎車燈都被貼了黑膠帶。巴刀魚要不是一直盯著那個方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因為這輛車完全不符合協會的採購標準。

協會的冷鏈運輸車統一刷著白色車身,側面印著紅底金字的“玄廚協會”標識,車頂帶黃色警示燈。但眼前這輛是深灰色,沒有任何標識,車身上甚至還有幾道剮蹭的痕跡,像是從二手市場隨便淘來的報廢車。

“來了。”巴刀魚把菸屁股摁滅,聲音沉了下去,“酸菜,你那邊能看到嗎?”

“看到了。”酸菜湯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精神,“媽的,用這種車運食材?衛生標準都不達標吧。”

娃娃魚沒有接話,但巴刀魚能聽到耳機裡傳來一陣輕微的呼吸加速——她在緊張。讀心能力的覆蓋範圍有限,尤其是在面對玄力修為不弱於她的目標時,想要不暴露就必須靠得更近。而現在,她藏身的位置距離那輛車不到二十米。

車廂後門開啟,跳下來兩個人,都穿著後勤部的灰色工裝,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其中一個從兜裡掏出煙點上,火光亮了一瞬,巴刀魚看清了那人的側臉——孫德彪,後勤部第三倉庫的管理員,幹了八年,是協會里出了名的老好人,逢人就笑,逢年過節還給各科室送自己醃的臘肉。

巴刀魚認得他。去年年會的時候,這人還端著一碗自己做的紅燒肉,非要巴刀魚嚐嚐,說想跟年輕人取取經。那碗紅燒肉確實不錯,火候到位,糖色炒得也漂亮,巴刀魚當時還真心誇了幾句。

“人不可貌相啊。”他在心裡默唸了一句,把手機掏出來,調到錄影模式,對準了那道緩緩抬起的捲簾門。

孫德彪和另一個人從車廂裡抬出了幾個泡沫箱子,箱子上貼著“有機蔬菜”的標籤。如果不開啟看,確實看不出什麼問題。但巴刀魚的玄力感知已經鋪開了,他清晰地捕捉到那些箱子裡滲出的氣息——不是腐敗,而是某種不正常的“沉默”。

正常的食材都帶著各自的生機,哪怕是被摘下來三天的白菜,只要沒壞透,也會在玄力感知中呈現出微弱的“活氣”。但這些箱子裡的東西,像是一個黑洞,把周圍所有的氣息都吸了進去,死寂得像一塊墓碑。

“不對勁。”娃娃魚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巴刀,那個箱子裡——不是食材。”

“那是什麼?”

“我說不上來。”娃娃魚頓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我從孫德彪腦子裡讀到的東西很模糊,他在害怕,腦子裡一直在重複一個詞——‘母本’。”

母本。

這個詞巴刀魚聽說過。三個月前黃片姜在給他們講食魘教的作案手法時,曾經提到過一種極其陰毒的東西——以活人情緒為培養基,將普通食材浸泡其中,使其異變成

能汙染食客心智的“魘食”。而被用作培養基的人,被稱為“母本”。

當時黃片姜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講一道普通的菜譜。巴刀魚還記得他一邊剝蒜一邊說:“這招最狠的地方在於,母本不會死,甚至意識都是清醒的,但所有正面情緒都會被榨乾,只剩下恐懼、憤怒和絕望。一個母本能養十幾批魘食,最後變成一具空殼,比死還難受。”

剝完蒜,黃片姜把蒜皮往垃圾桶裡一丟,看了巴刀魚一眼:“你要是遇到,別猶豫,直接廢了那些食材。母本救不回來的。”

巴刀魚當時沒接話。他知道黃片姜說的是對的,但“救不回來”這四個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和從黃片姜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黃片姜這個人說這話的時候太平靜了,平靜到像是已經見過太多救不回來的東西,多到麻木。

“救人。”巴刀魚站起來,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張臉。

耳機裡沉默了兩秒。酸菜湯先開口:“你確定?現在就動手?我們還沒查清這批貨的流向——”

“我說救人。”巴刀魚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母本是活的,晚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流向可以再查,人沒了就真沒了。”

酸菜湯還想說什麼,被娃娃魚打斷了:“我同意巴刀的判斷。孫德彪腦子裡還有個資訊——這批母本今晚就要轉運,接應的人一個小時後到城北廢棄的肉聯廠。如果我們現在不動手,人一旦轉出去,再想找就難了。”

“行。”酸菜湯從垃圾站後面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那就幹。不過話說前頭,孫德彪歸我,他那碗臘肉去年害我拉了三天肚子,這仇得報。”

巴刀魚沒忍住笑了一下。酸菜湯這個人就是這樣,明明緊張得要死,嘴上卻從來不肯認輸。拉肚子那事兒他記得,其實跟臘肉沒關係,是酸菜湯自己一口氣吃了五斤麻辣小龍蝦,腸胃受不了。但她非要賴在孫德彪頭上,唸叨了大半年。

三個人同時從三個方向逼近那道捲簾門。

酸菜湯最先出手。她的玄力屬性偏火,爆發力極強,三秒之內就能把方圓十米的範圍變成一片火海。但她這次沒有放大招,而是無聲無息地從後面接近了那個正在放風的司機,一巴掌拍在他後頸上,力道精準得像是在拍一塊蒜——人直接軟倒,一聲沒吭。

娃娃魚緊隨其後。她的戰鬥方式最不起眼,但往往最關鍵——讀心能力讓她能提前預判對手的每一個動作,對方還沒抬腳她就知道要往哪個方向躲,還沒出拳她就知道要打哪個部位。孫德彪的同伴被她三招之內卸了關節,疼得滿頭大汗卻喊不出聲,因為娃娃魚的另一隻手已經封住了他的喉嚨。

巴刀魚直接對上了孫德彪。

孫德彪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快。這個在協會裝了八年老實人的倉庫管理員,在看清來人是誰的瞬間,猛地掀翻了手邊的泡沫箱子,裡面的東西嘩啦一聲散了一地——暗紅色的塊狀物,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黏液,散發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氣味。

“喲,這不是小巴嗎?”孫德彪臉上的驚慌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被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取代了,“這麼晚了還不回家,年輕人身體好也不能這麼熬啊。”

巴刀魚沒有跟他寒暄。他蹲下身,從散落一地的東西里撿起一塊,湊近了看。那東西入手冰涼,表面黏滑,像是剛從冷庫裡拿出來的凍肉,但仔細一看,上面的紋理不對勁——那是人的掌紋。

一隻被切成兩半的人手,泡在某種透明的液體裡,五根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巴刀魚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不動聲色地把那隻手放回泡沫箱裡,站起來,平視著孫德彪的眼睛。

“母本在哪?”

孫德彪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正常,甚至比剛才更燦爛了:“什麼母本?小巴你最近是不是看小說看多了?這都是一些不合格的食材,我按規定拉出來銷燬的。”

“孫德彪。”巴刀魚叫了他的全名,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你醃臘肉的手法我嘗過,糖色炒得漂亮,醬油也用得講究,是花了心思的。一個願意在臘肉上花心思的人,不該做這種事。”

孫德彪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眼神裡湧上來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被戳中痛處的心虛。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狠話撐住場面,但最終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懂什麼?”

“我是不懂。”巴刀魚往前邁了一步,把自己和孫德彪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一米,“我不懂一個做了八年倉庫管理員的人,為什麼要用自己的手藝去禍害人。孫師傅,你跟我交個底,那些被你送出去的魘食,害了多少人?”

孫德彪沉默了。

他的嘴唇哆嗦著,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想說又不敢

說。巴刀魚注意到他的眼神在往車廂深處瞟,那個動作很細微,但逃不過一個廚子對食材本能的敏感——那裡面還有東西。

巴刀魚越過孫德彪的肩膀,拉開了車廂最深處的冷藏櫃。

冷氣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濃烈的藥味。冷藏櫃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四排玻璃罐,每個罐子裡都泡著一個人——準確地說,是人的一部分。有的是一截手臂,有的是一對眼球,有的乾脆就是一團還在跳動的心臟。這些器官被浸泡在淡黃色的液體裡,表面附著著一層薄膜般的玄力結界,讓它們保持著詭異的“鮮活”。

最裡面的那個罐子裡,泡著一個完整的嬰兒。

巴刀魚的手按在冷藏櫃的門把上,指節發白。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把湧到喉嚨口的噁心和憤怒一起壓了下去。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孫德彪,語氣平靜得不像話:“這個孩子——也是母本?”

孫德彪沒有回答。

但巴刀魚從他躲閃的眼神裡已經讀出了答案。

“巴刀。”娃娃魚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一絲不自然的顫抖,“我剛才從孫德彪腦子裡讀到了一些東西……他說的是真的,他確實是被逼的。食魘教的人抓了他女兒,關在城北肉聯廠的冷庫裡,逼他每月交一批母本。如果不交,就把他女兒也做成母本。”

“他說了不算。”巴刀魚的目光沒有從孫德彪臉上移開,“被逼也好,自願也罷,這些東西——這些從活人身上切下來的東西——是你親手包裝、親手裝車的。孫師傅,我敬你的手藝,但這事兒,手藝再好也圓不回來。”

孫德彪終於崩潰了。

他膝蓋一軟,跪在那堆散落的魘食中間,雙手捂著臉,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點的嚎啕。那聲音不像哭,也不像喊,更像是某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絕望。他一邊嚎一邊重複著同一句話:“我沒得選……我沒得選啊……”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沒得選。”巴刀魚蹲下來,和跪在地上的孫德彪平視,“但你選了。三個月,十二批貨,你有很多次機會可以停下來,可以來找我們,可以報警,可以一把火燒了這些東西跑路。你選了繼續,選了把別人的命往冷庫裡塞,來換你女兒的命。”

孫德彪的哭聲停了。

他抬起頭,滿臉是淚地看著巴刀魚,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只說出了一句話:“求你……救救我女兒。”

巴刀魚站起來,把冷藏櫃的門重新關上,轉身往外走。

“酸菜,聯絡協會糾察隊,這裡交給你處理。”他走到車廂門口,回頭看了孫德彪一眼,“娃娃魚,你跟孫師傅去一趟城北肉聯廠。記住,人帶回來,一個都不能少。”

“你幹嘛去?”酸菜湯追上來問了一句。

巴刀魚已經走到了馬路中間,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聲音飄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疲憊:

“我去找黃片姜。”

他走出去了十幾步,忽然又停下來,仰頭看了一眼滿天星斗,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教了我那麼多,怎麼偏偏沒教過這道菜怎麼炒。”

身後,孫德彪的哭聲終於止住了。他從地上爬起來,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聲音沙啞地衝著巴刀魚的背影喊了一聲:“小巴——那碗紅燒肉,我是真心的。”

巴刀魚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手舉過頭頂,比了個不太標準的大拇指。

夜風把他的影子吹得忽長忽短,遠處協會大樓的最後一盞燈也滅了,整條街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但那根豎起的大拇指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裡堅持亮著,亮得讓人心裡一酸,又一暖。

娃娃魚站在車廂旁邊,看著巴刀魚漸行漸遠的背影,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這大概就是黃片姜說的——廚心吧。”

不是玄力,不是修為,不是那些玄而又玄的傳承和血脈。

是在最噁心最骯髒的東西面前,還能記得一碗紅燒肉的味道。

【作者的話】

這一章寫到最後我自己也有點繃不住。孫德彪這個角色,壞嗎?壞。該罵嗎?該。但他說“我沒得選”的時候,我腦子裡冒出來的卻是另一句話——人活一世,誰還沒被逼到過牆角呢?區別只在於,有的人選擇自己撞牆,有的人選擇把別人推出去擋刀。

巴刀魚的成長在這一章裡是最明顯的。他不再是那個只會靠玄力莽的愣頭青了,他學會了在憤怒中保持冷靜,在噁心裡守住善意。那根大拇指比給孫德彪的,也是比給每一個在爛泥裡掙扎卻還想著做碗好菜的人。

下一章預告:巴刀魚夜訪黃片姜,揭開一段塵封多年的舊事,以及——一碗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剩飯,和它背後那個讓人心碎的故事。

感謝每一個讀到這裡的你,願你的生活裡也有一碗值得豎起大拇指的紅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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