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2章 欠的債
燈亮起的瞬間,巴刀魚看見了走廊盡頭那扇門裡的景象。
那不是一間正常的房間。
門框之內,是一個廚房。灶臺、案板、水池、櫥櫃,一應俱全,但所有的東西都是扭曲的。瓷磚牆壁像被高溫烤化過又重新凝固,表面佈滿了流淌狀的褶皺。天花板上掛著七八盞日光燈,光線慘白刺眼,照得人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黃片姜就站在那張案板前面。
他背對著門,身上穿的不是平時那件油漬麻花的夾克,而是一套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色廚師服。衣服有些舊了,袖口和領子都磨出了毛邊,但熨燙得極其平整,每一道褶痕都筆直如刀切。
他右手提著一把菜刀。
那把刀巴刀魚從沒見過。刀身寬大厚重,刃口卻薄得近乎透明,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青光。刀身上隱隱能看見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咒銘文。
“老黃!”巴刀魚喊了一聲。
黃片姜沒有回頭,但他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別過來。”他的聲音和平時判若兩人。平時的黃片姜說話總帶著三分懶散七分不正經,天塌下來都能跟你貧兩句嘴。可此刻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打磨枯木,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在心底幾十年的重量。
“這棟樓,是我入行的地方。”
巴刀魚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入行的地方?
黃片姜從來沒有提起過自己的過去。巴刀魚只知道他是協會里等級最高的玄廚導師之一,知道他的廚藝深不可測,知道他對食材的理解超乎常人。但關於他成為玄廚之前的經歷,關於他的師承來歷,關於他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這一切都是空白。
“三十年了。”黃片姜說,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三十年前,我就是在這棟樓裡,跟著師父學廚。”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菜刀,刀尖對準了前方那口黑洞洞的大鍋。
巴刀魚這才注意到,灶臺上的那口鍋裡,正翻滾著某種濃稠的黑色液體。液體的表面不斷鼓起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時都會冒出一縷黑色的煙霧,煙霧升到半空中便凝結成一張扭曲的人臉,張嘴發出無聲的慘叫,然後消散。
整間廚房裡瀰漫著的氣味,就是從這口鍋裡散發出來的。
“劉濟堂。”黃片姜忽然提高了聲音,“你帶人圍了這棟樓三個月,不就是想要這口鍋裡的東西嗎?”
走廊裡,劉濟堂的臉色變了。
他身後那幾個黑衣人的手同時按在了腰間,有人的指尖已經亮起了玄力的光芒。
“黃片姜,”劉濟堂的聲調依然沉穩,但語速明顯加快了,“你應該知道,這棟樓裡封存的東西屬於商會資產。三十年前你師父欠下的債,今天該還了。”
“放你孃的屁。”
黃片姜終於轉過了身。
巴刀魚看見了他的臉,心裡猛然一沉。
黃片姜的雙眼佈滿血絲,眼眶深陷,顴骨高高凸起,像是好幾天沒閤眼。但他的眼神銳利得驚人,瞳孔裡燃燒著兩團淡金色的火焰——那是玄力催發到極致時才會出現的異象。
“我師父不欠任何人。”他一字一頓地說,“當年你們商會想買他的方子,他不賣。你們就斷了整條街的食材供應,逼著所有餐館從你們手裡拿貨。我師父不肯低頭,自己每天凌晨騎三輪車去二十里外的批發市場拉菜。拉了整整三年,風雨無阻,最後累死在灶臺前面。”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他死的時候,鍋裡還燉著客人點的紅燒肉。”
廚房裡的黑色液體忽然劇烈地翻滾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鍋底拼命掙扎。那些黑色煙霧凝聚的人臉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整間廚房都被一層灰濛濛的霧氣籠罩。
劉濟堂後退了一步。
“黃片姜,你冷靜——”
“我很冷靜。”黃片姜打斷他,“三十年了,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冷靜
過。”
他抬起左手,手掌攤開。
掌心裡躺著一枚銅錢,銅錢上生滿了綠色的銅鏽,中間的方孔裡穿著一條紅繩。紅繩已經褪色得厲害,幾乎變成了灰白色。
“這枚銅錢,是我師父留給我的唯一遺物。”黃片姜說,“他臨死前跟我說,做菜的人,心要正。食材不會騙人,火候不會騙人,吃到嘴裡的味道更不會騙人。用壞心做出來的菜,不管聞著多香,吃到肚子裡都會變成毒。”
他把銅錢攥緊,拳頭握得骨節發白。
“可我不甘心。我把他的菜刀封在了這口鍋裡,用他教我的方子熬了三十年。三十年,每一天都在熬同一鍋湯。湯裡的怨念越熬越濃,濃到把整棟樓都裹了進去。我要讓這鍋湯變成一面鏡子,照出你們商會當年乾的那些髒事。”
巴刀魚終於明白了。
這棟樓之所以拆不掉,不是因為有什麼邪祟作祟,而是因為黃片姜用三十年的時間,把對師父的執念和愧疚熬進了一口鍋裡。那層娃娃魚感知到的“膜”,不是結界,不是禁制,而是一個徒弟對師父三十年的執念凝固而成的屏障。
“可你失控了。”巴刀魚說。
黃片姜沉默了很久。
“對。”他最終承認,“三個月前,我最後一次回來看這口鍋的時候,發現裡面的東西已經開始有自己的意識了。它不再只是我師父的怨念,它把周圍所有的負面情緒都吸了進去——拆遷居民的憤怒、工地工人的疲憊、過路人的焦慮,全被它吸進去了。它變成了一鍋......誰也控制不了的髒東西。”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裡滿是疲憊。
“我一個人壓不住它了。所以今晚我打算把它帶走,找個沒人的地方,用我這條命把它化乾淨。”
“所以你今晚沒來匯合。”酸菜湯忽然開口,“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們幫忙。”
黃片姜沒有否認。
“這是我的債,不該讓你們摻和。”
走廊裡忽然響起一陣鼓掌的聲音。
劉濟堂一邊拍手一邊往前走,臉上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感人,真感人。”他停下腳步,站在離黃片姜不到三米的地方,“不過你搞錯了一件事,黃片姜。你師父當年賣的可不是普通的方子。那裡面封著一道上古玄廚的殘魂意志,是商會花了三代人的心血才找到的線索。你師父從商會偷走了方子,私自藏匿,依法應當追回。”
“偷?”黃片姜的眼中怒火一閃,“那道殘魂是我師父在玄界裂隙裡用命換回來的!你們商會不過是想坐享其成——”
“夠了。”劉濟堂一揮手,“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十年,誰對誰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棟樓裡的東西今天必須歸商會處理。你如果配合,我可以向上面申請免於追究你非法佔用商會資產的責任。如果你不配合——”
他身後的黑衣人齊刷刷亮出了武器。
巴刀魚數了一下,一共十二個人,其中至少有四個的氣息達到了四級玄廚以上的水準。再加上劉濟堂本人身上那股讓人不舒服的壓迫感,這個陣容放在哪裡都算得上豪華。
真要動起手來,他們這邊只有三個人,外加一個情緒不穩定的黃片姜,勝算不大。
但巴刀魚沒有退。
他把菜刀橫在身前,刀身上的淨化咒文開始泛起微弱的金光。
“劉理事,”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正在跟客人介紹今日特價菜,“我是玄廚協會豫州分會的巴刀魚,編號零零二三七。這棟樓裡的事情,按協會章程第十七條,屬於‘玄廚內部傳承糾紛’,理應由協會調停,商會無權單方面介入。”
劉濟堂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章程第十七條?”他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你知道第十七條的附加條款是什麼嗎?‘若涉及上古玄廚遺產,則由玄界聯合會統一裁定’。小孩,背書要背全。”
巴刀魚心裡一沉。
他確實沒背全。
但
娃娃魚忽然開口了,聲音清脆得像銀鈴碰撞。
“劉理事,你剛才說‘上古玄廚的殘魂意志’。”她從巴刀魚身後走出來,棒球帽的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一個尖尖的下巴,“可是根據玄界聯合會的登記名冊,近五百年來發現的上古玄廚殘魂一共有二十三例,每一例都有明確的歸屬記錄。請問你指的是哪一例?”
劉濟堂的笑容凝固了。
娃娃魚繼續說,語速不緊不慢,像是在課堂上回答老師提問的好學生。
“如果劉理事指的是編號零三九的‘淮揚老廚’殘魂,根據記錄,該殘魂已於兩百年前自然消散。如果是編號零五七的‘蜀中火工’,記錄顯示該殘魂在一百三十年前被蜀中唐門吸收煉化。如果是編號零八一的‘嶺南食仙’,那是廣府商會的合法資產,跟豫州商會沒有關係。”
她抬起臉,帽簷下露出半張清秀的面孔。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平靜得像是深冬的湖面。
“除非,貴商會發現了第二十四例殘魂,但沒有按聯合會規定申報登記。那樣的話,按聯合會條例第三章第四十一條,未登記的上古遺產將由聯合會直接接管,任何組織不得擅自處置。”
走廊裡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劉濟堂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邊笑一邊拍大腿。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黃片姜,你收的這丫頭有點意思。過目不忘是吧?把聯合會條例背得滾瓜爛熟是吧?”
他忽然止住笑聲,臉上的表情變得冰冷。
“可是小姑娘,你犯了一個錯誤。”
他往前邁了一步,身上那股壓抑的氣息驟然爆發。巴刀魚感覺到肩膀一沉,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按在了他身上。
“條例是寫給守規矩的人看的。”劉濟堂的聲音壓得很低,“而這棟樓裡的東西,值得我......不守一次規矩。”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十二個黑衣人同時動了。
巴刀魚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玄力感知在這一瞬間被攪得亂七八糟,十二道截然不同的氣息同時爆發,有的炙熱如烈火,有的陰冷如寒冰,有的銳利如刀鋒。這些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鋪天蓋地的大網,從四面八方籠罩下來。
“退!”他一把拽住娃娃魚的胳膊往後甩,同時左腳猛蹬地面,整個人向前彈射而出。
菜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刀身上的淨化咒文全部亮起,金光大盛。一刀劈出,正砍在當先那名黑衣人的武器上。
“鐺——”
金屬碰撞的聲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巴刀魚感覺虎口一陣發麻,對方的力道大得驚人,完全不像是一個正常玄廚該有的水平。
“小心!”酸菜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們身上有東西!不是純粹的玄力!”
巴刀魚定睛一看,那名被他擋下的黑衣人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眼白上佈滿了細密的黑色血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血管裡蠕動。
食魘教。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中閃過,廚房裡忽然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口熬了三十年的大鍋,裂了。
鍋裡的黑色液體像火山噴發一樣沖天而起,撞碎了天花板上所有的日光燈,碎片四處飛濺。液體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巨大的黑色人形輪廓,沒有五官,沒有四肢,只有一團不斷翻滾的濃稠黑暗。
它發出了一聲嚎叫。
叫聲中混雜著無數種情緒——憤怒、悲傷、不甘、絕望、恐懼,所有的負面情緒攪和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足以撕裂靈魂的恐怖聲浪。
所有人同時捂住了耳朵。
黑色人形緩緩低頭,“看”向了離廚房最近的黃片姜。
然後它開口了。
聲音蒼老、沙啞,帶著一種讓人莫名想哭的溫暖。
“小姜,火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