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6章 新夥計
黑衣人說他叫沙一鳴。
巴刀魚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腦子裡第一個反應是“沙一鳴?一劍封喉那個一鳴?”但他沒問出口——因為沙一鳴正蹲在巴氏小館後廚的水槽邊,繫著一條印著小黃鴨的圍裙,埋頭洗碗。那雙曾經握過匕首、掐過脖子、沾過血的手,此刻泡在洗潔精泡沫裡,仔仔細細地擦著一個砂鍋的邊緣。
砂鍋是剛才裝佛跳牆那隻。沙一鳴洗得格外認真,裡外刷了三遍,又用清水衝了五遍,最後舉起來對著燈光檢查有沒有殘留的油漬。酸菜湯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抱胸,全程盯著他,眼神像一隻不信任任何人類的野貓。
“他洗碗比你乾淨。”酸菜湯扭頭對巴刀魚說。
“我注意到了。”巴刀魚坐在前臺的高腳凳上,手裡翻著今天的流水賬本,表情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心塞,“而且他沒摔過碗。上個月你摔了三個盤子兩個碗,扣完工資還倒欠我八十。”
“那是因為那些盤子沾了玄獸黏液,滑。”酸菜湯面不改色。
“那前天那個不滑的碗呢?”
“手滑。”
娃娃魚從前廳探進半個腦袋,雙馬尾垂下來,掃在門框上。“他洗碗的時候腦子裡在想‘這個砂鍋燉出來的湯真好喝’,重複了六遍。還有——‘巴老闆人不錯’,重複了四遍。”
沙一鳴的手僵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你能讀心?”他轉頭看著娃娃魚,表情像是剛發現自己剛才在眾人面前裸奔了一圈。
“能。”娃娃魚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所以你以後在我面前不要想奇怪的東西。”
“比如?”
“比如你覺得酸菜湯長得好看。”
廚房門口傳來一聲斬骨刀出鞘的動靜。沙一鳴立刻低頭繼續洗碗,動作比剛才快了至少三倍,搓碗的聲音嘩啦嘩啦,像一臺人形洗碗機。
“我沒那麼想!”他辯解道。
“你在想。”娃娃魚說,“你剛才還在想她的馬尾辮甩起來很好看。現在你在想——‘完了她知道了怎麼辦’。”
酸菜湯把斬骨刀插回刀鞘裡,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生氣,也不是害羞,而是一種“這人是來搞笑的吧”的無語。她見過不少刺客——有的兇狠,有的陰險,有的在臨死前破口大罵,有的在逃跑時慌不擇路。但她從沒見過一個刺客在被感化之後,蹲在廚房裡洗碗,還在心裡偷偷誇她馬尾辮好看。
巴刀魚合上賬本,從前臺走回後廚。沙一鳴已經把最後一個盤子擦乾放回碗架,正站在水槽邊,雙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圍裙上的小黃鴨在他胸口咧著嘴笑,跟他那張還帶著淚痕的滄桑面孔形成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反差。
“坐。”巴刀魚指了指廚房角落那張三條腿的木凳——第四條腿是上個月被一隻變異狸貓啃斷的,巴刀魚用磚頭墊上了。
沙一鳴坐下去的時候小心翼翼,像是怕把凳子坐散架了。巴刀魚在他對面蹲下來,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冰鎮的酸梅湯,擰開蓋子遞過去。
“說吧。誰派你來的。”
沙一鳴接過酸梅湯,喝了一口。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像是在咽什麼比酸梅湯更苦的東西。
“食魘教。”
巴刀魚點了點頭。不算意外。最近三個月,食魘教的活動越來越頻繁——他們在城西開了三家以“極致美味”為噱頭的黑餐館,菜品裡摻了用負面情緒提煉的“魘料”,吃了會上癮,會讓人變得暴躁、陰鬱、充滿攻擊性。上個月巴刀魚跟酸菜湯去暗訪,差點被後廚那隻變異豬蹄給拱了。
“他們要我的命?”
“不只是要你的命。”沙一鳴抬起頭,眼睛裡的血絲還沒消,“他們要你的餐館。”
“什麼意思?”
“七天前,食魘教在玄界的暗榜上掛了懸賞——誰能拿下巴氏小館的控制權,賞玄晶三百枚。死活不論。”沙一鳴說,“不只是我接了。據我所知,至少還有四撥人在路上。”
巴刀魚的臉色終於變了。不是因為害怕——他跟食魘教打過的交道夠多了,知道這幫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變臉是因為“玄晶三百枚”這個數字。玄晶是玄界的硬通貨,一枚玄晶在黑市上能換一萬塊錢的食材。三百枚,就是三百萬。三百萬買他這家月營業額不到五千塊的小破店?食魘教要麼是錢多燒的,要麼是在他店裡看到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我這店有什麼特別的?值得他們砸三百萬?”
沙一鳴用一種“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裝傻”的眼神看著他。“你這家店,建在三條玄界裂縫的交匯點上。地下三尺就是一處上古玄脈的餘脈。在這裡烹飪玄食,效果會放大三倍。你三個月前做的第一碗玄力酸辣粉,如果放在別的地方做,頂多讓酸菜湯覺得好吃——但在這裡,你做出來的是一個能讓她放下一切留下來的東西。”
廚房裡安靜了。
巴刀魚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
的腳底。地磚是老式的花磚,有些已經裂了縫,他用透明膠帶貼著。他在這廚房裡站了六年,炒了上萬份菜,從來不知道腳底下埋著一條上古玄脈。這感覺就像住了半輩子的老房子,有一天忽然被人告知地基下面埋著一座古墓。
“黃片姜知道嗎?”他問。
“黃片姜三年前就知道。”沙一鳴說,“你們搬來之前,他就來勘察過。他把店址選在這兒,不是偶然。你以為是你爺爺留給你爸你爸留給你的?不是。是你爺爺當年欠黃片姜一個人情,黃片姜讓他把這間店面留下來——留給二十年後會用到的年輕人。那個年輕人就是你。”
酸菜湯從門框上直起身。娃娃魚從前廳走進來,坐在巴刀魚旁邊的高腳凳上,兩條腿懸在半空輕輕晃著。所有人都沒說話。巴刀魚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那瓶酸梅湯。瓶蓋已經被他擰得很緊了,他還在擰,像是在擰一個打不開的心結。
“所以他收我當徒弟,”他說,“不是因為我在玄廚協會有潛力。是因為我本來就該站在這兒。”
“都有。”沙一鳴說,“黃片姜這人,做事從來不止一個理由。”
娃娃魚歪著腦袋,盯著沙一鳴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某種篤定:“你之前在食魘教待過。你見過黃片姜。”
沙一鳴的手抖了一下,瓶子裡的酸梅湯盪出來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怎麼知道?”
“你的腦子裡剛閃過一個畫面。你跪在地上,旁邊站著幾個黑衣人,面前是一個穿灰色長衫的背影——你叫了那個背影一聲。但畫面太模糊了,我聽不清你叫他什麼。”
沙一鳴沉默了很久。他把酸梅湯放在地上,雙手交握,骨節捏得發白。
“他是食魘教的叛徒。”他終於說出口,“三年前他還在教裡的時候,是我們那一批新人的總教官。他教我們玄力控制,教我們食材識別,教我們如何用意念感知一口鍋的溫度。他教了我三個月,然後有一天忽然消失了。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消失。是叛變。”
巴刀魚慢慢站起來。他走到灶臺前,伸手摸了摸那口用了六年的鐵鍋。鍋底燒得發黑,鍋沿上有幾道鏟子刮出的細痕。這口鍋是黃片姜送他的。那天黃片姜站在他店裡,從背後拿出這口鍋,說:“你那口鍋不行,換這個。用順了,能救命。”當時巴刀魚還笑,說一口鍋能救什麼命。
現在他笑不出來了。
“黃片姜現在在哪?”
“不知道。”沙一鳴說,“三天前他給我發了條訊息——讓我來找你。他說你在招人。洗碗的。”
酸菜湯冷笑了一聲。但她的眼眶有一點紅。巴刀魚沒說話。他拿起圍裙繫上,走到灶臺前,擰開煤氣。藍色的火焰跳起來,照亮了他的臉。
“沙一鳴。”
“嗯。”
“碗洗得不錯。明天開始試用期。工資按天結,包吃住。”巴刀魚頓了頓,往鍋裡倒了油,“今晚想吃什麼?”
沙一鳴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最後只擠出來兩個字:“都行。”
巴刀魚點了點頭。油溫七成熱,他把切好的蔥薑蒜倒進鍋裡,滋啦一聲,香味炸開。
“那就蛋炒飯。”他說,“老周的蛋炒飯。吃完,明天早上六點起來幫老周搬貨。五金店缺人手,我答應他好幾天了。”
窗外,夕陽把整條巷子染成了淡金色。巷口的麵館開始往外擺摺疊桌,隔壁理髮店的老闆在門口逗貓,遠處有小孩在追逐打鬧,笑聲隔著油煙飄過來。
沙一鳴坐在那張三條腿的凳子上,手裡攥著一瓶酸梅湯,圍裙上的小黃鴨在燈光下傻呵呵地笑著。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泡得發白的手指,覺得自己這輩子幹過的所有事加起來,都沒有今天下午洗那幾只碗更像在活著。
酸菜湯拿起斬骨刀,開始削土豆。她的動作很快,刀光翻飛之間,土豆皮像雪花一樣落進垃圾桶。削到第三個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馬尾辮的事,不許再想了。”
沙一鳴的臉騰地紅了。
“我沒——”
“你在想。”娃娃魚說。
“夠了。”巴刀魚在灶臺前頭也不回,“再說下去,今晚沒飯吃。”
酸菜湯哼了一聲,繼續削土豆。但她削到第五個的時候,嘴角還是沒忍住,彎了一下。刀光閃爍,土豆皮紛飛。廚房裡的蒸汽氤氳上升,模糊了窗外的最後一縷霞光。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斬骨刀磕砧板的聲音,砂鍋在角落裡咕嘟咕嘟冒著泡——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構成了巴氏小館最尋常也最不尋常的一個黃昏。
那天晚上的蛋炒飯,沙一鳴吃了三碗。
不是因為他餓——雖然在巷口站了半個多小時確實把肚子站空了。是因為巴刀魚炒的飯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鹹,不是鮮,不是任何他能用詞彙描述的味道。是一種暖。從舌尖滑下去,經過喉嚨,落在胃裡
,然後那股暖意會順著血管往四肢淌,淌到指尖,淌到腳底,淌到那些他以為早就冷透了的地方。
他吃著吃著,筷子停了。
“怎麼了?”巴刀魚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自己下的掛麵。他晚上的伙食向來是店裡剩什麼吃什麼,今天剩了一把掛麵和半棵白菜,他就給自己煮了碗清湯掛麵,連蛋都沒加。
“沒怎麼。”沙一鳴低著頭,筷子在碗裡撥拉著米粒,“就是想起我媽了。”
“你媽?”
“小時候我媽也做蛋炒飯。用隔夜飯,豬油,只放鹽和蔥。跟你這個不一樣——你這個好吃太多——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讓我想起她。”沙一鳴把最後一筷子飯扒進嘴裡,嚼了,嚥下去,然後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她去世十二年了。”
廚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灶臺上的湯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牆角的老式冰箱發出低沉的嗡鳴。酸菜湯放下筷子,看了沙一鳴一眼,沒說什麼,起身去廚房盛湯。她經過沙一鳴身邊的時候,用極快的動作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就一下,輕得像蚊子叮,拍完就繼續走了,頭都沒回。
沙一鳴愣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一個安慰。
娃娃魚坐在桌子另一邊,面前放著一小碗蛋炒飯。她吃東西很慢,一粒一粒地數著吃,像是在跟每一粒米對話。她抬起頭看了沙一鳴一眼,嘴巴動了動,又閉上了。她本來想說你媽媽知道你現在還想起她一定會開心的,但她想了想,覺得這句話由自己說出來太肉麻了,不如不說。
“明天早上六點,老周的五金店在巷口往右拐第三家。”巴刀魚站起來,把空碗放進水槽,“你幫他搬貨的時候少說話多幹活。老周這人嘴上不說,心裡記著。你要是幹得好,他會送你東西。”
“什麼東西?”
“扳手。他送過我三把扳手。”巴刀魚挽起袖子開始刷鍋,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在老周的世界觀裡,沒有什麼問題是一把扳手解決不了的。如果有,就兩把。”
沙一鳴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像是不太習慣做這個表情,嘴角的肌肉僵硬地往上扯了兩下又放下來了。但畢竟是笑了。
夜裡十一點,巴氏小館熄了燈。酸菜湯回閣樓睡了,娃娃魚躺在用舊書架拼成的床板上,蓋著一件巴刀魚大學時代的校服外套,已經睡得人事不省。巴刀魚給沙一鳴在儲藏室裡支了張行軍床,床單是新洗的,枕頭是拿兩袋沒開封的麵粉套了個枕套湊合的。
“條件有限。”巴刀魚說。
“比我在食魘教的宿舍好。”沙一鳴坐在行軍床上,把鞋脫了整齊地放在床邊,“那邊是通鋪,睡十二個人,夏天腳臭味能把天花板燻黃。”
巴刀魚站在儲藏室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從圍裙兜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沙一鳴的枕頭邊上。
“店裡的備用鑰匙。你明天起來要是比我早,自己開門透透氣。巷子早上的空氣不錯——有豆漿味。”
沙一鳴低頭看著那把鑰匙,那把生了鏽的、拴著一根紅繩的小鑰匙。他在食魘教待了三年,接過的任務不下二十次,手上沾過血,心裡藏過刀。沒有任何一次任務結束之後,有人給過他一把鑰匙。
他把鑰匙攥在手心裡,鑰匙齒硌著掌心的肉,微微發疼。
“巴老闆。”
“嗯?”
“食魘教派來的人,剩下的四撥,我認識其中一撥。”沙一鳴抬起頭,眼睛裡已經沒有淚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重新點燃的、冷而亮的光,“領頭的叫鐵昆,專攻火系玄廚技,擅用辣椒。他的辣椒不是調味——是武器。一道水煮肉片能燒掉一個籃球場。”
巴刀魚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圍裙兜裡。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沙一鳴差點從行軍床上摔下來的話。
“那正好。我冰箱裡還剩半斤牛裡脊,做水煮肉片的絕佳部位。”巴刀魚笑了一聲,“明天要是他來,我請他嚐嚐什麼才是真正的辣椒。”
沙一鳴看著巴刀魚,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待的那個組織,那些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在這間破破爛爛的小餐館面前,像一群小孩在泥地裡打架——打得灰頭土臉,卻不知道泥地旁邊就有一條乾乾淨淨的大河。
“晚安。”巴刀魚伸手關了儲藏室的燈。
黑暗中,沙一鳴躺在那張咯吱作響的行軍床上,聽著隔壁廚房裡冰箱壓縮機低沉的嗡鳴,聽著巷子裡偶爾經過的夜貓踩碎落葉的脆響,聽著頭頂天花板上老鼠小跑而過的窸窣。這些聲音都很普通,普通到不值一提。但他聽著聽著,眼皮就沉了。
來刺殺巴刀魚的第一天,他成了巴氏小館的洗碗工。這職業跨度有點大,大到他自己都有點恍惚。但手裡那把拴紅繩的鑰匙是真的,硌在掌心的觸感是真的,肚子裡那三碗蛋炒飯的暖意也是真的。
他在黑暗裡笑了一下,翻了個身,裹緊那條洗得發白的舊毯子。明天早上六點還要幫老周搬貨。得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