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9章 黃片姜的深夜到訪
那天晚上的月亮不太正常。
怎麼說呢,月亮這種東西平時挺老實的,掛在天上,該圓的時候圓,該缺的時候缺,從來不給人添麻煩。但今晚的月亮像是被人潑了一碗紅油,邊緣泛著一層暗沉沉的血色,照在地面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根被扯變形了的麵條。巴刀魚站在店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心裡就咯噔了一下——他在玄廚協會的教材裡見過這種月色,叫“血月罩”,是食魘教大規模行動前用來干擾玄力感知的邪術。血光籠罩的區域內,所有正向玄力的流動都會被壓制三成以上,而負面情緒轉化的邪氣則會成倍增長。
“這幫孫子是真的不打算讓人好好過日子了。”酸菜湯站在他身後,手裡的鍋鏟還滴著油,油滴在地上發出滋啦的響聲。金龍圍裙從他腰間探出腦袋,對著天上的血月齜了齜牙,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巴刀魚沒接話。他把手掌攤開放在眼前,掌心那圈暗紅色的環還在,在血月的光照下顏色比白天深了幾分,像一條嵌進肉裡的舊繩子。他試著運轉了一下玄力,玄力從丹田出發,沿著經脈走到掌心的時候像是踩進了泥潭,速度慢了不止三成,還帶著一股黏糊糊的拖拽感。但他能感覺到,在玄力漩渦最深處,那一縷廚神本源還在安安靜靜地燒著,像一盞罩在玻璃罩子裡的油燈,外面的風再大也吹不滅它。
行,還能做菜。只要灶火還能點著,天塌下來也得先把這鍋湯燉上。
他轉身走回廚房,剛拿起圍裙,店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不是顧客。這個點了不會有顧客。更何況血月罩一下來,方圓三里內的普通人都被無形的邪氣波動催得昏昏欲睡,街上連條流浪狗都看不見。
推門進來的人是黃片姜。
黃片姜今天的打扮很反常。平時這人走到哪兒都是一副江湖騙子的派頭——對襟盤扣的亞麻衫,手裡盤著兩個鐵核桃,腳上一雙黑布鞋,笑起來像只剛偷完雞的老狐狸。但今晚他穿了一身黑,黑色的衝鋒衣,黑色的工裝褲,腳上蹬著一雙沾滿泥的軍靴,背上還揹著一個半人高的鋁合金箱子。箱子表面佈滿了劃痕和凹痕,其中一道凹痕還在往外滲著暗紅色的光,像是剛剛從什麼危險的地方搶出來的。
他的左臉頰上有一道新傷,從顴骨一直拉到下巴,傷口不深,但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紫黑色,一看就是被邪氣侵蝕過的痕跡。
“老黃,你這是——”酸菜湯瞪大了眼睛。
“先別問,關門,拉窗簾,把所有帶靈性的廚具都收進內廚。”黃片姜把鋁合金箱子往桌上一放,箱子落在桌面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桌子腿直接往下陷了半寸。他抬眼看了巴刀魚一眼,目光在他掌心的暗紅色環上停了一秒,“你也中招了?”
“三天前的事。”巴刀魚把圍裙繫好,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買了顆白菜,“比你臉上那道淺一點。”
“淺個屁。”黃片姜嗤了一聲,拉開衝鋒衣的拉鍊,從內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玻璃瓶扔給巴刀魚。玻璃瓶裡裝著半瓶透明的液體,液體中間懸浮著一粒芝麻大的金色光點,在瓶子裡上下浮動,像一顆迷你的星星。“喝了它。不是解藥,但能暫時把穢種的活動壓下去。你掌心裡那東西是活的,拖久了會在你的玄力路徑上產卵。”
巴刀魚接住瓶子,沒有立刻喝,而是拿在手裡轉了轉,看著那粒金色光點在液體裡劃出一道道細碎的光痕:“這東西不好煉吧?”
“一爐只能出三瓶,炸了兩爐,就剩這一瓶了。”黃片姜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在桌子旁邊蹲下來了,把鋁合金箱子開啟,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二個密封的不鏽鋼罐,每個罐子上都貼著標籤,標籤上的字寫得跟鬼畫符似的,巴刀魚歪著頭辨認了半天才認出其中幾個——“蝕骨椒”、“冥河水芹”、“幽魂黑蒜”。他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這些全都是S級邪變食材,隨便拿一罐出來扔到菜市場裡,能在三天之內汙染方圓十里的所有食材供應鏈。黃片姜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你去了他們的培育基地?”娃娃魚從收銀臺後面探出腦袋,她的眼睛依然閉著,但眼皮底下的藍光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說明她正在瘋狂掃描這些罐子裡的東西,“這些東西的邪氣濃度全部超標,隨便一罐都能讓普通廚師失控——”
“不是培育基地。”黃片姜打斷她,從箱子的夾層裡抽出一卷皮質的工具包,展開來,裡面插著十二把形態各異的廚刀。刀刃在血月的紅光下泛著冷冷的寒芒,其中最小的一把只有牙籤那麼大,最大的一把刀身比巴刀魚的小臂還長,刀背上刻著一行小字,是上古篆文,巴刀魚只認出了“鎮界”兩個字。“培育基地是幌子,他們把真正的好東西都藏在‘縫隙’裡。我在裡面蹲了兩天,端了他們三個培育艙。”
“縫隙?”娃娃魚的聲音忽然變小了,“你說的是那種縫隙?”
“對,就是你想的那種。在城北廢棄淨水廠的蓄水池底下,有
一道天然裂縫,三年前被人為擴開了。食魘教在裂縫裡搭建了至少四個大型培育艙,用邪氣催熟上古邪變食材。我現在帶回來的這些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已經被轉運走了,轉運的目的地——”黃片姜把最大的那把刀拔出來,刀尖點在桌面上,輕輕一劃,桌面上立刻浮現出一張由玄力勾勒的城市地圖,地圖上有三個紅點在閃爍,“在這三個位置。城西冷庫、港區海運碼頭、還有城南地鐵三號線廢棄隧道。每一個點都佈置了至少三道邪氣屏障,而且有人守著。”
“守的人是誰?”巴刀魚拔開玻璃瓶的塞子,把那半瓶液體一口灌下去。液體入喉的瞬間像是吞了一口液氮,冰得他整個食道都在痙攣,但那粒金色光點落入胃裡之後立刻炸開,化作一股溫熱的氣流順著經脈往上衝,直直撞進掌心的玄力漩渦裡。暗紅色的環被這股氣流一衝,顏色肉眼可見地淡了一層,邊緣不再往外滲黑色波紋了。
黃片姜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個名字。
廚房裡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你確定?”巴刀魚放下瓶子,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親眼所見。”黃片姜把刀插回工具包裡,“林五味,玄廚協會華東分會前副會長,去年因病辭職的那個人。病歷上寫的是胰腺癌晚期,據說在老家休養。我在城西冷庫門口親眼看見他走出來,穿著食魘教的黑袍,袍子上繡著三朵血蓮。”
酸菜湯手裡一直捏著的鍋鏟咣噹一聲掉在地上。金龍圍裙從腰間跳下來,變成小龍的模樣,用爪子把鍋鏟撿起來,又塞回酸菜湯手裡,還用尾巴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
林五味。這個名字在整個華東分會的玄廚圈子裡,曾經是一塊金字招牌。巴刀魚剛入會那會兒,在分會的榮譽牆上見過他的照片,照片下面寫著一行字——“以五味調和百味,以玄心守護人間”。據說他年輕的時候曾經用一鍋“五味鎮邪湯”把一個即將爆發的玄界裂縫活活燉合上了,救了整整半個城區的人。這麼一個人,現在穿著食魘教的黑袍站在冷庫門口守門?
巴刀魚忽然想起上個月在分會食堂吃飯的時候,聽到隔壁桌兩個老廚師聊天,說林五味病退之後,他名下的所有菜譜都被協會封存了,理由是“菜品結構存在安全隱患”。當時他還覺得協會做事太絕,現在回頭看,協會高層恐怕早就察覺到什麼了。
“他的菜有問題?”巴刀魚問。
“不是他的菜有問題,是他的人被菜反噬了。”黃片姜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來,從兜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火,就那麼叼著,“林五味最拿手的那道‘五味鎮邪湯’,主料是五種S級變異食材,烹飪過程中需要把自己的情緒當成第六味調料一起煉進去。他做了一輩子這道菜,每一次都要把自己心裡的恐懼、憤怒、悲傷、焦慮、絕望這五種負面情緒全部抽出來打碎、調味、入鍋。抽一次少一次,抽了三十年,你以為他還能剩下什麼?”
“可抽走負面情緒不是好事嗎?”酸菜湯撓了撓頭,“沒有恐懼沒有憤怒,不是活得更輕鬆?”
“放屁。”黃片姜把煙從嘴邊拿下來,語氣忽然變得很衝,“恐懼和憤怒是人的本能反應,相當於味覺裡的苦和辣——你吃不出苦味,就會一直往嘴裡塞有毒的東西。你感覺不到憤怒,就會被人踩在頭上拉屎還笑著說歡迎下次光臨。林五味把那五種情緒抽了三十年,抽到最後,他的人已經空了,只剩下一具會做菜的軀殼。食魘教最擅長的就是趁虛而入,往空殼子裡灌他們的東西。”
巴刀魚沉默了很久。灶臺上的水燒開了,蒸汽頂得鍋蓋咣咣響,白色的水霧瀰漫開來,把他和黃片姜之間的空氣氤氳得有些模糊。他走過去把火關小,揭開鍋蓋,用勺子攪了攪鍋裡的高湯。湯色乳白,是他用三十斤豬骨和十二隻老母雞吊了八個小時吊出來的,平時聞著這個味道他會有一種很踏實的滿足感,但今晚不一樣。今晚他攪著這鍋湯,心裡想的不是滿足,而是一個人做了三十年同一道菜,最後把自己做成了空殼子。
“所以呢。”他把勺子擱在鍋沿上,轉過身來看著黃片姜,“你今晚不是單純來送情報的。”
“當然不是。”黃片姜站起身,走到鋁合金箱子旁邊,把手按在那把最大的刀上,刀刃在血月的光照下泛起一圈淡淡的光暈,“我來找你下廚。”
“下什麼廚?”
“突襲城西冷庫。”黃片姜把刀拔出來,橫在身前,刀身映出他的半張臉,那道新傷在刀光裡顯得格外刺目,“我在裡面留下了一批沒有帶走的食材——不是邪變食材,是我從基地裡搶出來的‘鎮界宴’配方殘卷。殘卷被我用玄力封印鎖在了冷庫三號凍櫃底層,封印只能維持七十二小時,現在已經過去四十五個小時了。必須趕在封印失效之前把它拿回來,一旦封印失效,殘卷的氣息外洩,食魘教的人就會發現它,到時候要麼銷燬要麼轉移,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鎮界宴?”巴刀魚的瞳孔驟然收縮,“
五行靈材湊齊了?”
“殘卷裡有完整的主料清單和六成的烹飪步驟,剩下的四成需要靠你的廚神本源去推導。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黃片姜看著他,眼睛裡沒有平時那種老狐狸的狡黠,只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破罐子破摔的坦誠,“但能在這種狀態下還有廚神本源可以燃燒的人,整個華東,我只認識你一個。”
巴刀魚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繫好的圍裙解下來,疊整齊,放在灶臺上。然後走到內廚的儲物櫃前,開啟櫃門,從最裡面翻出一個落滿了灰的長條形布包。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把刀——刀身烏黑,刀刃雪白,刀柄是用不知道什麼木頭做的,握在手裡溫溫的,像是握著一隻剛煮熟的雞蛋。這把刀他三個月沒碰過了。三個月前他用這把刀做完一道菜之後,就把它封了起來,因為黃片姜告訴他這把刀叫“玄鐵碎玉”,是廚神傳承裡唯一一把能斬開玄界裂縫的廚刀,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使用。現在,萬不得已來了。
他把刀握在手裡掂了掂,刀身的重量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穩穩當當的,像一位沉默的老朋友。
“我需要多久準備?”他問。
“天亮之前必須出發。”黃片姜看了一眼窗外,血月已經開始往西邊斜了,月光照在窗簾上把整個屋子都染成了暗紅色,“血月罩會在天亮前達到峰值,那時候食魘教的邪氣壓制力最強,但也是他們感知力最弱的時候。因為血月罩的能量太濃,反而會掩蓋掉其他所有低階邪氣波動,只要我們控制好玄力輸出,就能摸進去。冷庫外圍有三道邪氣屏障,常規玄力破解至少需要兩個小時,兩個小時一到天就亮了,血月罩一散,我們的位置會瞬間暴露給食魘教在城中所有據點。所以我們只有一次機會——用你的玄鐵碎玉,一刀同時斬開三道屏障。”
“一刀同時斬三道屏障?”酸菜湯倒吸一口冷氣,“這不是做菜,這是在玩命。”
巴刀魚低頭看著手裡的玄鐵碎玉,刀刃在暗紅色的月光裡泛著冷光,那光是白的,不是冰冷的白,是那種熱到極致之後褪去了所有顏色只剩本質的白。他把刀翻過來,刀背上刻著一行小字,字跡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還是能辨認出來。
“一刀定乾坤,五味鎮山河。”
他把刀握緊,抬起頭:“娃娃魚留下。她已經連續用了兩天讀心能力,再跟我們去高強度作戰她的經脈撐不住。而且她在後方可以遠端監控食魘教的動向,一旦他們的主力往冷庫方向移動,立刻通知我們撤退。酸菜湯你負責背箱子,黃老師帶回來的那些邪變食材樣本需要帶回去給協會技術部做逆向分析,將來對付食魘教的培育基地用得上。黃老師,你是唯一進過冷庫的人,路線你帶。殘卷的位置、封印的型別、三道屏障的排列方式,我需要知道全部細節。”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是切菜時刀刃落在案板上的聲音,乾脆利落沒有半句廢話。
黃片姜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道被邪氣侵蝕的傷疤因為這個笑扯開了一點,滲出一滴暗紅色的血珠。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從兜裡摸出那根叼了半天的皺巴巴的煙,終於點上了火,深吸一口,把煙霧吐向天花板:“你小子,有點廚神的樣子了。”
巴刀魚沒理他,轉向娃娃魚:“幫我備三樣東西。玄力壓縮餅乾,夠兩個人支撐六個小時的量。應急用的回元湯,裝在保溫壺裡,出發前用玄力封口,必須保持六十度以上。還有——把我冰箱裡那壇泡菜搬出來。”
酸菜湯猛地抬頭:“你真要動那壇泡菜?那可是你花一年時間——”
“如果被困在冷庫裡,那是唯一能同時提供熱量和正向玄力的食物。”巴刀魚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要做番茄炒蛋,“到時候如果回元湯喝完了,泡菜就是我們的後手。”
酸菜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回去了。他繫緊圍裙走向冰箱,金龍圍裙在他腰間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黃片姜把煙抽完,把菸蒂摁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彎下腰把鋁合金箱子重新關上,抬頭看了巴刀魚一眼。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嚴肅的話,但話到嘴邊又被他咽回去嚼了嚼,換了個味道重新吐出來:“對了,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林五味在叛變之前,是廚神傳承的上一任守護者。也就是說——你現在用的玄鐵碎玉,很可能就是他交出來的。”
巴刀魚的手停在刀柄上。
窗外血月西沉,整個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只有遠處高架橋上幾盞稀疏的路燈還在亮著,昏黃的光在血色的夜裡像是幾顆不肯熄滅的火種。他站了很久,久到酸菜湯抱著一罈泡菜從廚房裡走出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才重新開口。
“那我更得去了。”他把刀插進腰間的刀鞘裡,走到店門口推開玻璃門,凌晨四點的冷風灌進來吹得他的廚師服獵獵作響。
“總得有人告訴他——那把刀,他沒白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