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3章憂傷的紅燒肉與女反派
巴刀魚覺得,全天下最難伺候的,不是米其林評委,也不是玄廚協會那群老古董,而是一個吃了一口菜就開始掉眼淚的黑衣女反派。
事情要從三個小時前說起。
協會下發的排查名單上一共有七家餐廳,分佈在滬城三個不同的區。巴刀魚帶隊負責排查其中兩家——一家是開在陸家嘴金融中心頂樓的雲端私房菜,另一家是藏在老城廂弄堂深處的本幫小館。
前者走高階路線,一道開水白菜敢賣八百八;後者開了三十年,紅燒肉是招牌,老闆是個六十八歲的老爺子,街坊鄰居都管他叫“肉叔”。
巴刀魚選擇先去弄堂小館,理由是:“越接地氣的地方,越容易出問題。”
酸菜湯對此嗤之以鼻:“你就是想去吃肉。”
巴刀魚義正言辭:“排查懂嗎?不嘗怎麼排?”
娃娃魚在邊上補了一刀:“上次排查火鍋店你一個人吃了三盤毛肚,回去拉了兩天肚子,忘了?”
“那是工傷。”巴刀魚面不改色。
三人從協會調了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商務車,穿越大半個城市,在傍晚時分拐進了那條叫“醬園弄”的老弄堂。弄堂窄得只能容一輛車透過,兩邊是掛著晾衣杆的石庫門老房子,空氣中瀰漫著紅燒肉的香氣。
“就是這家。”巴刀魚推開車門,深呼吸一口,“這味道……正經。”
酸菜湯抽了抽鼻子,臉色卻微微變了一下:“香料不對。”
巴刀魚的笑容凝固了。
他重新聞了聞空氣。糖色、醬油、八角、桂皮、黃酒——這些都是正經紅燒肉的用料。但在這層層疊疊的香氣之下,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像是某種不該出現在紅燒肉裡的東西。
“黑菌絲。”娃娃魚直接說出了答案,她的遠古血脈對負面玄力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銳,“濃度不高,但確實存在。普通食客吃不出來,但長期食用的話——”
巴刀魚沒有讓她說完。他推門進了店。
肉叔的小館子不大,六張方桌,十幾把椅子,牆上掛著老上海的舊照片,一臺吱吱呀呀的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轉。這個時間點還沒到飯口,店裡只坐著一個客人。
那是個女人。
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盤剛端上來的紅燒肉,手裡捏著筷子,卻遲遲沒有動。夕陽的餘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給那張原本就精緻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改良旗袍,頭髮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起,渾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卻偏偏讓人移不開眼睛。那種氣質,怎麼說呢——像是在深山裡修煉了幾百年的妖精,突然跑到人間來吃一碗紅燒肉。
巴刀魚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渾身汗毛就炸了。
不是因為她好看,而是因為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玄力波動,和昨晚在馬德寶審訊室裡出現的氣息,一模一樣。
黑衣女人也看到了巴刀魚。她沒有驚慌,沒有逃跑,甚至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只是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巴主廚,好巧。”
她的聲音慵懶而悅耳,像是用文火慢燉了一下午的高湯,濃而不膩。
酸菜湯的青色火焰已經在掌心燃燒,娃娃魚也退後半步,手指按在了手機螢幕上——那是協會緊急呼叫的快捷鍵。
巴刀魚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別動。他拉開黑衣女人對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
“確實巧。”他拿起桌上多餘的筷子,毫不客氣地從盤子裡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這頓我請。”
黑衣女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你不怕肉裡有毒?”
“有毒你還點?”巴刀魚嚼著肉,表情認真得像是在做菜品評審,“火候過了,燉了起碼多燉了二十分鐘,肉都柴了。香料里加了點不該加的東西,但分量沒掌握好,甜味蓋住了肉本身的鮮味。要是擱我們玄廚比試,這道菜第一輪就得淘汰。”
黑衣女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巴刀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黑菌絲這東西,融進食材裡確實能讓食客上癮,產生依賴,長期食用還會放大負面情緒。但它有個致命的缺點——破壞食材原本的味道。你問問這位老闆,他用了三十年練出來的手藝,被你們這麼一搞,招牌還要不要了?”
櫃檯後面的肉叔探出頭來,滿臉茫然。他顯然沒聽懂巴刀魚在說什麼,但隱約感覺到店裡的氣氛不太對勁。
黑衣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放下筷子。
“你比我想的有意思。”她說,“不過巴主廚,你搞錯了一件事——這盤肉裡的菌絲不是我放的。我只是來吃飯的。”
“順便掐死一個馬德寶?”酸菜湯冷冷道。
黑衣女人偏頭看了酸菜湯一眼,目光裡帶著審視:“你就是酸菜湯?脾氣果然和資料裡寫的一樣火爆。不過馬德寶的事,嚴格來說是我上司的意思。我只是執行任務。”
“執行任務?”娃娃魚皺眉,“你到底是什麼人?”
黑衣女人從手包裡掏出一張名片,兩根修長的手指夾著,輕輕擱在桌上。名片是黑色的,上面用銀色字型印著一行字——
“食魘教·滬城分舵·副舵主·夜來香”
巴刀魚盯著名片看了三秒鐘,然後抬頭:“夜來香?這名字比你同事那個什麼‘暗香’APP強點,但也強得有限。你們食魘教起名是真的沒天賦。”
夜來香也不生氣,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巴主廚,你這個人很奇怪。明明知道我是你的敵人,卻坐下來跟我討論紅燒肉。你不怕我動手?”
“你要動手早動了。”巴刀魚指了指窗外,“這間館子前後左右一共埋伏了十二個食魘教的人,外加三個你們養的‘暗鬼’。我要是在店門口再往前走三步,這會兒已經踏進你們的陷阱了。”
夜來香的眼神終於變了。
巴刀魚繼續說:“你們在肉叔的供貨渠道里下了黑菌絲,目的不是為了害人——至少這次不是。你們是想用這家店當誘餌,引我來查。因為你們知道,以我的性格,排查名單上的第一家肯定是這家最接地氣的小館子。”
“你怎麼發現的?”
“香料。”巴刀魚說,“黑菌絲的味道我能聞出來,但普通食客不行。你們為了讓菌絲的味道被掩蓋,在香料配比上動了手腳。但你們找的這個廚子——肉叔——他做紅燒肉從來不用草果。”
夜來香沉默了很久。
弄堂裡傳來幾聲狗叫,遠處有孩子在追逐嬉鬧,老式收音機裡放著咿咿呀呀的滬劇。這些屬於人間煙火的聲音,此刻卻像是給這場劍拔弩張的對峙配的背景音樂。
“我確實小看你了。”夜來香終於開口,語氣裡的輕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審視,“不過巴主廚,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我既然敢親自坐在這裡等你,就一定留了後手。”
巴刀魚心裡一沉。
夜來香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好看,也格外危險:“你進來的時候,是不是覺得這盤紅燒肉的味道很香?香到你忍不住吃了一塊?”
巴刀魚的臉色變了。
“黑菌絲對你這種級別的玄廚當然構不成威脅,以你的玄力修為,分分鐘就能把它煉化。”夜來香把玩著手裡的玉簪,“但我要的,就是你在煉化它的那幾秒鐘——那幾秒鐘,你的玄力波動會被放大,就像在黑暗中點了一盞燈。”
她站起身,夕陽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協會總部大樓的玄力屏障確實很堅固,從外面強攻要付出很大代價。但如果你這位協會認證玄廚自身的玄力波動被標記了,我就能順藤摸瓜,進入你們的核心資料庫。”
娃娃魚的手機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警報。她低頭一看,臉色煞白:“協會資料庫遭到入侵!有人在呼叫檔案!”
巴刀魚霍然起身。
夜來香已經走到了店門口。她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煉化菌絲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所以這次我只拿到了三分之一的檔案。但下一次,我會拿全的。”
她的身影融入弄堂的暮色中,消失得無聲無息。
酸菜湯要追,被巴刀魚一把拉住。
“別追了。”他的臉色很難看,“她在外面布了十二個人加三個暗鬼,我們三個衝出去就是送死。”
“那就這麼放她走?”酸菜湯咬牙。
巴刀魚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桌上那盤還剩大半的紅燒肉,突然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嚥下去。他閉上眼睛,舌尖細細感受著菌絲的氣息,讓那股負面玄力順著經絡流淌,然後在丹田處
被赤紅色的廚道玄火包裹、煉化、分解。
在菌絲被徹底煉化的瞬間,他捕捉到了夜來香留在其中的一絲極其微弱的玄力印記。那是標記,也是線索。
巴刀魚睜開眼,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她給我下了標記。”他對酸菜湯和娃娃魚說,“但標記這種東西,用好了就是雙刃劍。她把我的玄力波動暴露在資料庫面前,但同時,她的玄力特徵也被我反向鎖定了。”
他拿出手機,開啟協會的內部追蹤系統,螢幕上亮起一個微弱的紅點,正在向城北方向移動。
“走。去會會這位吃紅燒肉吃到哭的女反派。”
娃娃魚愣了一下:“她沒有哭啊?”
巴刀魚已經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發動引擎。
“下次見面,她會哭的。”
黑色商務車衝出弄堂,匯入晚高峰的車流。巴刀魚一邊開車一邊在腦子裡梳理線索——
夜來香,食魘教滬城分舵副舵主,玄力修為至少在五階以上,擅長空間裂隙類能力,手段狠辣但行事風格帶著某種詭異的優雅。她入侵協會資料庫是為了什麼東西?馬德寶口中說的那個“女接頭人”就是她?黃片姜和她是什麼關係?
最後一個問題讓他握方向盤的手緊了幾分。
三個月前黃片姜離開時說的那句“守住這份心意”,現在看來不是隨口一說的雞湯。黃片江一定知道什麼,知道食魘教有這麼一個女人,知道她遲早會找上巴刀魚,所以才提前留了這句忠告。
“巴刀魚,追蹤訊號往北外環方向拐了。”娃娃魚盯著螢幕,“那附近是廢棄的工業區,沒什麼人煙。”
“好地方。”酸菜湯已經開始活動手腕了,“這回我看她往哪兒跑。”
二十分鐘後,商務車駛入一片荒廢的工業園區。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天空呈現出一種介於深藍和紫黑之間的顏色,幾顆疏星掛在天邊。廢棄的廠房像是一頭頭蹲伏的巨獸,在黑暗中沉默不語。
紅點在前方一座舊車間的位置停了下來。
巴刀魚熄了火,三人下車。四周安靜得不太正常,連蟲鳴都沒有,像是所有的聲音都被某種力量吸走了。
車間的大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巴刀魚推門進去。
車間內部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據點。中間擺著一張長條桌,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整齊地擺放著刀叉碗碟,正中央是一口蓋著蓋子的砂鍋。夜來香就坐在桌子另一端,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姿態閒適得像是坐在米其林三星餐廳裡。
但她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把已經出鞘的短刀。
“巴主廚來得好快。”夜來香晃了晃酒杯,“既然來了,不如先嚐嘗我親手做的菜?”
她伸手揭開砂鍋的蓋子。
一股濃郁的香氣炸開,裹挾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暗玄力,讓巴刀魚三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砂鍋裡,是一鍋紅燒肉。
但和肉叔店裡那盤不同,這鍋紅燒肉的顏色是一種深邃到近乎妖異的紅,每一塊肉都泛著琥珀般的光澤,肥肉晶瑩剔透,瘦肉紋理分明。香氣在空氣中凝成了淡紅色的薄霧,光是聞一口就讓人心跳加速,腦海中浮現出無數紛亂的情緒。
“這道菜叫‘憂傷紅燒肉’。”夜來香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肉,“吃下去之後,人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一生中最遺憾的事。越遺憾,越想繼續吃。越吃,負面情緒就越濃。等吃完一整鍋——”
她將那塊肉送進嘴裡,慢慢咀嚼,然後露出一個憂傷的笑容。
“不需要什麼黑菌絲,也不需要任何下三濫的手段。這就是一道純粹的、用負面情緒作為調味料的菜。在食魘教的菜譜裡,它排第九。”
巴刀魚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道菜的效果,而是因為夜來香說出“食魘教的菜譜”這幾個字時,他感應到了砂鍋中某種極其熟悉的玄力波動。
那種波動,和黃片姜做菜時用的手法,有七分相似。
“巴主廚。”夜來香放下筷子,目光定定地看著他,“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以為自己是在守護人間,但在某些人的劇本里,你不過是另一盤菜。”
“你師父黃片姜,當年就是我們食魘教的菜譜編纂人之一。”
【051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