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9章 一顆白菜的自我覺醒
廚房裡的那道光,來得毫無預兆。
巴刀魚剛把酸菜魚的湯汁收好,正端起鍋準備裝盤,一團淡金色的光忽然從案板角落炸開,像有人往廚房裡丟了一顆微型太陽。光芒刺得他眯起眼睛,手裡的鐵鍋差點脫手飛出去。酸菜湯反應更快,一把抄起旁邊的鍋蓋擋在胸前,擺出防禦姿態,嘴裡還不忘罵一句:“什麼玩意兒!”
光芒來得快,散得也快。等巴刀魚的眼睛重新適應廚房的光線,他看清了光源的來源。
是那顆大白菜。
準確地說,是那顆被他無意識用玄力“燻”了三天、今天早上剛被他判定為“再不炒就成精了”的大白菜。此刻它正安靜地躺在案板上,周身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暈,菜葉子一層一層地舒展開來,每一片葉脈都清晰可見,像是用極細的金線在翡翠上描出的紋路。
然後它開口了。
“能不能別炒我?”
廚房裡陷入了某種超越語言描述的寂靜。酸菜湯手裡的鍋蓋咣噹一聲掉在地上,砸到了他的腳面,他居然沒感覺到疼。娃娃魚端著豆漿碗的手懸在半空中,嘴巴微張,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罕見的宕機狀態。巴刀魚把鐵鍋慢慢放到灶臺上,用圍裙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然後發現自己吸多少口氣都沒用——一顆白菜在跟他說話這件事,已經不是做幾次深呼吸能解決的問題了。
“你說什麼?”他問。
“我說,能不能別炒我。”白菜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個正在變聲期的少年,帶著某種刻意壓低的深沉,但壓不住底下那股藏不住的慌張,“我知道我這三天吸收了很多玄力,炒了肯定好吃,但我好不容易有了意識,就這麼被炒了,太虧了吧?”
巴刀魚沉默了三秒。這三秒裡,他的人生觀經歷了從“唯物主義好青年”到“好吧灶臺上的鐵鍋能自己冒熱氣”再到“一顆白菜跟我談人生似乎也沒什麼不能接受的”的完整蛻變。他發現自己適應得還挺快,快得讓他有點害怕。
“你什麼時候開始有意識的?”他問。
“今天早上。”白菜說,“準確地說,是你進廚房之前十分鐘。我先是感覺到自己的葉子能動了,然後是能感知到周圍的光和聲音,再然後——我聽見你在門口跟酸菜湯說話,說‘這顆白菜再不炒就成精了’。你不知道這句話對一顆剛覺醒自我意識的白菜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創傷。”
酸菜湯終於回過神來,彎腰撿起鍋蓋,用一種看世界奇觀的眼神看著那顆白菜:“所以你現在是——白菜精?”
“不要用‘精’這個字,謝謝。在玄界的分類體系裡,我這叫‘食材覺醒體’,是由玄力催生自我意識的特殊生命形態。”白菜一本正經地糾正道,“當然我知道這對你們人類來說有點超綱,但拜託尊重一下我的物種,別動不動就‘成精’。”
娃娃魚終於把豆漿碗放下了。她走到案板前,彎下腰,近距離觀察那顆會說話的白菜。她的眼睛裡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興奮——作為一個讀心能力者,這還是她頭一回遇到連讀心術都讀不透的物件。這顆白菜的意識波動非常奇怪,不像人類那麼複雜,也不像普通動植物那麼混沌,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極其純淨的感知狀態。
“你說你是‘食材覺醒體’,”娃娃魚說,“但這個概念在玄廚協會的公開資料裡沒有任何記載。你怎麼知道這個名稱的?”
白菜沉默了片刻,菜葉子輕輕捲了卷,像是人類在思考時會皺起眉頭。然後它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說:“我也不知道。就好像你問一個人怎麼知道自己叫‘人’,他也答不上來。我有了意識之後,這些東西就自然而然地在我腦子裡了,像是某種——怎麼說呢——出廠設定?”
巴刀魚忍不住笑了一聲。一顆會說話的、有出廠設定的白菜。他覺得今天的離譜程度已經爆表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反而踏實了下來。可能是因為覺醒玄力之後的這一個月,他遇到的所有事情都離奇到不像話,離奇到了一定境界反而讓人開始坦然面對了。既然食材能變異、食客能中邪、紅燒肉能驅散食魘之氣,那一顆被他燻了三天的白菜會說話,似乎也沒那麼難接受。
“行吧。”巴刀魚蹲下身,和那顆白菜保持平視的高度,用一種跟普通朋友聊天的語氣說,“不炒你可以,但你得跟我說清楚——你是怎麼吸收我的玄力的?這三天我把你放在案板上,連碰都沒碰過你幾回。”
白菜的菜葉子微微顫了顫,像是在表達某種得意的情緒,但得意裡又帶著幾分心虛。它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巴刀魚能勉強聽清:“我說了你可別生氣。”
“你先說。”
“你每天晚上關了店之後,都會在廚房裡坐一會兒,有時
候是研究新菜,有時候是發呆,有時候是翻手機。不管你做什麼,你身上的玄力都會往外散,那種散不是主動釋放,更像是——你自己關不住。而我離你最近,就順帶吸收了那麼一點點。其實第一天我就有感覺了,但我沒敢動,怕你發現。今天實在是藏不住了,玄力攢得太滿,感覺再不發光就要炸了。”
巴刀魚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每天晚上在廚房裡坐著,是因為這是他一天裡唯一能安靜待會兒的時間。這家小破店從早忙到晚,買菜、備料、炒菜、洗碗、應付街坊鄰居的各種破事兒,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才能一個人坐在灶臺旁邊,什麼都不想,就那麼待著。他從來沒注意到,在這個過程中他的玄力會往外洩漏,更沒注意到有一顆白菜在默默地、偷偷地、像隔壁蹭WiFi一樣蹭他的玄力。
“所以你是蹭了我三天的玄力,蹭出了一個自我意識?”他問。
白菜的菜葉縮了縮,聲調明顯低了幾分:“也可以這麼說。但我發誓,我不是故意的。這就好比你開著WiFi不加密碼,我連一下也不能全算我的錯吧?”
酸菜湯在一旁樂出了聲。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著二郎腿,用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態度說:“魚哥,我覺得這顆白菜說得有道理。你自己關不住玄力,不能怪人家白菜蹭網。”
巴刀魚瞪了他一眼,但瞪完之後自己也笑了。他發現自己今天心情居然還不錯——上午用一道紅燒肉救了一個小女孩,中午又收穫了一顆會說話的白菜。雖然這些事一個比一個離譜,但至少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娃娃魚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巴掌大的白玉小杵,上面鐫刻著細密的符文。這是她上次從玄廚協會順回來的玄力探測杵,專門用來檢測食材或器物中蘊藏的玄力屬性。
“別動,我測一下。”她將白玉小杵的尖端輕輕貼在白菜的葉片上。小杵上的符文一層層亮起來,先是淡金色,然後是淺綠色,最後停留在一種介於琥珀與蜜糖之間的溫潤色澤。娃娃魚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嚴肅,然後又從嚴肅變成了一種巴刀魚從來沒在她臉上見過的神情——震驚。
“不可能。”她喃喃道。
“什麼不可能?”巴刀魚湊過來。
娃娃魚沒有說話,而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翻飛地在螢幕上滑動。她調出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頁泛黃的古籍,紙頁破舊不堪,字跡也模糊了大半。玄廚協會的內部資料庫裡有數千種關於玄力食材的記載,她在加入協會的第一天就開始系統地研讀那些東西。其中有一頁她印象特別深刻,因為那頁上的內容太特殊、太罕見、太像傳說——以至於她看的時候一直覺得這大概是古人在吹牛。
但白玉小杵不會吹牛。
她將手機螢幕轉向巴刀魚,指著古籍上的一段文字讓他看。那上面的字跡雖然模糊,但關鍵部分還能辨認:食材覺醒,玄力聚形,通人言,蘊靈識,其形可化萬物,其心可通四海,非大機緣不可成也。凡遇此材者,當以禮相待,不可輕毀。
“通人言、蘊靈識,這兩條都對上了。”娃娃魚的目光在手機螢幕和白菜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確認一件她不太敢相信的事,“至於‘其形可化萬物’,我不敢確定。但這上面說的‘非大機緣不可成’,大概指的就是你的歸元廚心。你用歸元廚心洩漏出來的玄力養了它三天,等於給它餵了三天的上古廚神級營養液。它不是普通的食材覺醒體,它的品級可能非常高。”
巴刀魚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天,然後把手機還給娃娃魚,轉頭看向白菜。
“你好像來頭不小。”他說。
白菜沉默了一會兒,菜葉子輕輕舒展開來,露出最裡面那層最嫩的菜心。那菜心裡有一點極小的光在閃爍,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沒法忽視——那點光像是一顆被封印在翡翠裡的星辰,溫潤而古老,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聖感。
“我腦子裡一直有一種感覺,”白菜的聲音變得比之前更低、更緩,像是在描述一個它自己也不太確定的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就好像我有某種該做的事,但我想不起來是什麼。我能感覺到它在那,在我的葉子底下,在我的每一條葉脈裡頭,但它被什麼東西擋住了,我看不清。”
巴刀魚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然後用一種下了某個重大決定的語氣說:“從今天起,你不用待在案板上了。我給你找個花盆,你就在窗臺上住著。”
白菜的菜葉子猛地一陣哆嗦:“真的?”
“真的。”巴刀魚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漬,“你都說了你有該做的事,雖然你自己也記不清是啥,但既然有了自我意識,你就是個獨立的個體,不再是單純的
食材了。我巴刀魚雖然不是什麼大人物,但炒一顆會說話的白菜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酸菜湯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調侃一下這個忽然變得一本正經的老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覺得這一幕其實挺動人的——一個開小破餐館的廚子,對一顆會說話的白菜鄭重其事地承諾不炒它。這種事說出去沒人會信,但正因為沒人會信,才顯得尤其真誠。
娃娃魚靠在灶臺邊上,手裡端著那碗已經徹底涼透的豆漿,嘴角掛著一絲看不透的笑。她的讀心術告訴她,巴刀魚說這番話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算計,甚至沒有考慮過“留下一顆覺醒體白菜會不會惹來麻煩”這種問題。他只是單純地認為一顆有自我意識的白菜不該被炒,所以就做了決定。這種近乎本能的善良,是她在玄廚協會里待了這麼久,在形形-色-色的玄廚和靈材商之間打滾了這麼久,幾乎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上古廚神的傳承選擇了這個人。不是因為他天賦有多高,不是因為他有多聰明,而是因為他骨子裡有一種東西,一種在所有人都在算計利益的時候,他還在想著“這棵白菜不該被炒”的東西。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剎車的聲音,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幾個男人粗聲粗氣的吆喝。巴刀魚皺起眉頭,朝酸菜湯使了個眼色。酸菜湯起身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突然僵住了,像被人點中了後背的穴道。
“魚哥,”他的聲音驟然壓低,語氣裡帶著一種巴刀魚很少在他嘴裡聽到過的緊張,“外面來了一輛車,車上下來四個人,都穿著那種——”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都穿著跟上次那個黑心食材商一樣的黑袍子。”
巴刀魚的臉色變了。
黑袍。食魘教的標誌。
上次那個黑心食材商在城中村兜售被食魘之氣汙染的便宜肉,被他和娃娃魚聯手揭穿之後,灰溜溜地跑了。當時那人臨走前撂下一句狠話,說什麼“會有人來找你的”,巴刀魚沒太當回事,以為只是反派的標準退場臺詞。現在看來,人家是真的打算兌現。
“他們朝店裡來了。”酸菜湯把門簾放下,轉身從門後抄起一根擀麵杖。那根擀麵杖是巴刀魚的師父留給他的,棗木的,用了二十多年,表面被磨得油光水滑,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打在人身上保證能讓對方記住疼。
娃娃魚放下豆漿碗,從腰間的小布袋裡摸出幾張符紙夾在指間。那是玄廚協會發的標準制式淨心符,對付低階食魘之氣還湊合,但對付四個穿著正式教袍的食魘教徒能不能管用,她心裡也沒底。不過沒底歸沒底,她不是那種臨陣退縮的人。
巴刀魚把所有人擋在身後。他手邊沒有武器,只有一口剛做了一中午菜的鐵鍋。鍋底還有沒倒乾淨的酸菜魚湯汁,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酸辣香氣,和即將到來的危險形成了某種荒誕的對比。
店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門上的鈴鐺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平時有客人來的時候,這聲響聽著就讓人高興——那意味著生意。但今天這聲響聽著格外刺耳,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告。
進來的人果然穿著黑袍。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瘦長臉,顴骨很高,眼窩深陷,看上去像是好幾天沒睡覺的樣子。他身後站著三個人,一個比一個壯,最壯的那個光頭至少有-二-百-斤,往門口一站,把外面的光擋得嚴嚴實實。
瘦長臉掃了一眼店內,目光在酸菜湯手裡的擀麵杖上停了一瞬,露出一個不太走心的笑容:“巴老闆,久仰。我是食魘教滇西分壇的壇主,你可以叫我餘壇主。上週你在城中村壞了我一個手下的生意,還把他收集的食魘之氣全都淨化了。這筆賬,我們是不是該算一算了?”
“你那手下賣的肉是臭的。”巴刀魚的手不動聲色地握住了鐵鍋的手柄,“臭了的東西不能給人吃,這個道理需要我教你嗎?”
“肉臭不臭,不是你說了算的。”餘壇主的笑容淡了下去,“食魘教在這個片區經營了三年,從來沒有人敢管我們的閒事。你一個剛覺醒的玄廚,店都快開不下去了,有什麼資格擋我們的路?”
巴刀魚還沒開口,廚房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他有沒有資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們身上那股味,比我爛掉的時候還難聞。”
廚房門簾被一陣無形的力量掀開,窗臺上的花盆裡,那顆金光未散的白菜正對著四個黑袍人,菜葉子根根豎起,散發出一種極其護短的、又帶著幾分逞強的氣場。
餘壇主愣了。他身後的三個壯漢也愣了。
他們是來威脅一個剛覺醒的廚子的,不是來看一顆白菜罵人的。
場面一度非常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