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傘仙緣 第九十四章 積善之家
季倉嘆了口氣,一個月前,他其實就已經預料到這個結局。
不然,也不會專門找庶務殿王鐵柱打招呼,如有清退,先給他說一聲。
畢竟,他和陳不易小樓的經辦人都是王鐵柱,按照慣例,清退也得是他。
王鐵柱為人厚實,言而有信,這不,就先來給季倉通報了。
季倉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目光落在王鐵柱臉上。
“王師弟,陳老哥與我也算舊識,他曾言地窖中藏有幾壇自釀的劣酒,囑我他日若…若有不測,代為處理。可否通融片刻,容我進去取出?”
王鐵柱面露難色,看了看身後兩名執法弟子,又看了看季倉沉靜卻堅持的眼神,最終咬了咬牙,對那兩名弟子低聲道。
“兩位師兄,行個方便,就一炷香的功夫,我看著,絕不會動其他東西。”
季倉緊隨其後,每人封了一包靈石。
那兩名弟子交換個眼神,點點頭,守在院門外。
“季師兄,快些。”王鐵柱壓低聲音催促。
季倉頷首,快步走入陳不易小樓,樓內積了一層薄灰。
他徑直找到地窖入口,推開沉重木蓋,一股混合著塵土與淡淡酒醺的氣息撲面而來。
地窖不大,角落裡零星堆著些空酒罈和雜物。
季倉沒有浪費時間四處翻找,回憶著陳不易當日的話語——“藏得最深的那壇”。
他直接運轉地引術,靈識如同細密的網,滲入地窖的每一寸泥土。
片刻後,他目光鎖定在角落一處看似實心的地面下。
運轉法力,泥土翻湧,一隻壇身沾滿溼泥、封泥儲存完好的黑色陶壇被取了出來。
壇身樸素無華,中間刻著三個小字,正是陳不易所言“寒潭春”。
“多謝。”季倉對王鐵柱點了點頭,抱著酒罈迅速離開小樓。
回到育靈室,他將這壇“寒潭春”置於案上。
並未急著開啟,而是以十二分謹慎,開始研究。
他以丹道手法,取出一滴酒液,分析其成分,無非是幾種常見的靈谷、泉水,雖蘊含靈氣,卻並無特異之處。
他又運轉天眼術,仔細掃視壇身內外,甚至連封泥都一寸寸檢查過去,依舊沒有發現任何靈力波動或隱藏的符文印記。
連續七日,他嘗試了各種方法,注入靈力、用老傘覆蓋、用同心鏡照射……這壇酒彷彿就真的只是一罈品質尚可的靈酒,再無其他神異。
第七日深夜,他索性放棄所有試探,拍開泥封,抱起酒罈,仰頭便灌。
酒液冰涼,入口卻化作一股溫潤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靈氣散開,帶著一種奇異的寧靜力量,彷彿能洗滌神魂中的塵埃。
確實是好酒,但……也僅此而已嗎?
他不信邪,索性放開心神,任由酒意上湧。
壇中酒液漸空,他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陳不易當日與他痛飲後,醉眼朦朧,摔碎手中酒壺,仰天大笑的狂放畫面。
“哈哈…痛快!可惜…壺中乾坤小,難裝…世間愁!”
當時只覺是老友醉語,此刻藉著酒意回想,那摔壺的動作,那“壺中乾坤”的慨嘆……
就在這時,殘月的清輝恰好透過窗欞,映照在季倉手中即將見底的酒罈上。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醉意!
季倉眼中精光爆射,再無絲毫猶豫,運足力氣,將手中空酒罈狠狠朝著堅硬地面摔去!
哐啷——
陶壇應聲而碎,瓷片四濺。
就在碎片紛飛之中,一點微光自最大的那塊壇底碎片夾層中幽幽亮起。
那夾層極其隱秘,薄如蟬翼,內裡刻滿了細密到肉眼難辨的隱匿符籙。
唯有徹底毀去這作為載體的陶壇,封印方能解除!
季倉心跳微微加速,俯身從碎片中央,小心翼翼地拾起一枚物件。
那並非玉簡通常的片狀,而是細如髮絲,長約三寸,通體剔透,形如一根微型玉針。
他深吸一口氣,將神識緩緩注入這枚奇特的針形玉簡之中。
剎那間,一段磅礴而古樸的資訊流如同決堤江河,湧入識海。
無數關於選材、控溫、發酵、凝露的影象、文字、感悟紛至沓來,最終匯聚成四個古樸篆文。
寒泉釀典!
竟是一部二階中品的釀酒傳承。
傳承中明確指出,釀造之人,需心緒寧定,神意專注,方能在釀造過程中,引動材料靈性,融合昇華,成就其獨特韻味。
季倉凝視著掌心這枚纖細的玉針,久久無言。
陳不易……這位看似豁達隨性,深諳苟道的老友,竟將如此珍貴傳承,以這種決絕而隱秘的方式留給了他。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季倉低聲咀嚼著這句話,心中感慨萬千。
當初與陳不易的鄰裡之交,一杯清酒的往來,一句“等你回來”的承諾,竟結下了如此善果。
他將《寒泉釀典》的玉簡交給雲薇。
少女性情沉靜,心細如髮,且擁有風靈根,對於掌控釀酒過程中的氣流、溫度變化有著天然優勢,正是研習此道的最佳人選。
“此乃陳老所贈機緣,你細心研習,或可成為你日後安身立命之本。”季倉囑咐道。
雲薇鄭重接過玉簡,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雲薇定不負主人厚望!”
自此,雲薇除了照料靈植、修煉《影殺術》外,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寒泉釀典》的研習中。
她日夜揣摩,反覆嘗試操控火候,感知材料變化。
然而,釀酒之道,看似簡單,實則精深微妙。
前六次嘗試,皆以失敗告終。
不是火候稍遜,便是凝露時辰拿捏不準,釀出的酒液或寡淡,或酸澀,遠未達到典籍中描述的效果。
雲薇並未氣餒,深知欲速則不達的道理。
到了第七次嘗試,正值一個暴雨傾盆的夜晚。
雲薇不知不覺,進入一種忘我之境。
按照傳承法訣,將最後一份材料投入,小心翼翼地掌控著微弱的靈火,感受著酒液在壇內緩緩發酵、交融……
數個時辰後,暴雨漸歇,天邊泛起魚肚白。
雲薇屏住呼吸,輕輕拍開新酒罈的泥封。
一股清冽至極、帶著淡淡寒泉氣息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沁人心脾。
壇中酒液,呈現出一種澄澈通透的碧色,宛如一汪深山寒潭,靜謐而深邃。
她雙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捧起那壇新釀成的“寒潭春”,快步走到靜室外,輕輕敲響了門。
季倉推門而出,看到少女眼眸亮得驚人,如同蘊藏著星辰。
她將酒罈高高捧起,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與無比的驕傲:
“公子,寒潭春已成,請品此中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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