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 一氣呵成

雪中悍刀行·烽火戲諸侯·4,659·2026/3/23

徐鳳年緩緩 對於那位一心匡扶西蜀蘇氏的老夫子,徐鳳年確有怨氣,如果不是他們趕赴蜀昭豎起復國大旗,許多北涼暗中埋藏在那裡的棋子就不會那麼快浮出水面,哪怕留著不用,也遠比現在的尷尬形勢更好,如果不是當初陳芝豹沒有徹底跟北涼撕破臉皮,那些曾經耗費北涼無數‘精’力財力的間諜死士就要十不存一,要知道在師父李義山的既定方略中,一旦離陽朝廷在未來的涼莽戰事中打定主意拖後‘腿’,北涼就會直截了當地鋒指蜀昭,以此作為北涼後繼糧草兵源的戰略大後方,故而對於蜀昭兩地的持續滲透,北涼稱得上不遺餘力,遠比中原更為重視,因此某座郡王府兢兢業業的某位勤勉管事,傳道授業的古板‘私’塾先生,奔‘波’於市井的販夫走卒,青樓勾欄取媚恩客的丰韻‘花’魁,甚至是蜀昭軍伍中的實權校尉,都有可能是拂水房的死士。 退一萬步說,蜀昭和北涼由於被陳芝豹攔腰斬斷,就算徐家鐵騎最後不曾守住北涼,以至於那些%79,m.拂水房棋子到最後都無法建功,但最不濟,那些人,能夠僅是帶著一種不為人知的遺憾,慢慢老死於蜀昭兩地。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如遊魂野鬼,曝曬在光天化日之下,不但陳芝豹知曉他們的身份,甚至恐怕連離陽趙勾都開始悄悄錄檔,只等將來便於秋後算賬。 對於蘇酥,徐鳳年談不上如何記恨,這個年輕人本就是連甩手掌櫃都算不上的牽線傀儡,大勢之下,更是隻能隨‘波’逐流。在蜀昭兩地蘇酥拉著目盲琴師假扮少俠魔頭,‘混’跡江湖肆意遊‘蕩’,未嘗不是一種類似借酒澆愁的情緒。而對眼前這位曾經贈送自己新劍“‘春’秋”的齊姓鑄劍師,徐鳳年只有敬佩。 說到底,徐鳳年憤怒於趙定秀的臨陣倒戈,但是他更怨恨自己的大意。 某些時候,君王一言可興邦也可亡國,史官一言定人青史留名還是遺臭萬年,武將一言更是決勝負定生死。 兵者,國之大事。 絕非戲言。 也許心思單純的蘇酥只是愧疚於他和老夫子的背信棄義,根本就想不到那些紮根蜀昭多年的北涼死士,想不到更深層次的涼莽大戰格局,這個出身天潢貴胄的年輕人,畢竟從他懂事起就只知道,自己是個在北莽‘混’吃等死的普通遺民,只知道老夫子是個迂腐嚴厲的不得志老書生,齊叔叔無非是個力氣大些的打鐵匠。什麼鐘鳴鼎食,什麼君王社稷,什麼西蜀皇叔死戰城‘門’,什麼西蜀與國共同赴死之臣冠絕‘春’秋,除了襁褓之中包裹幼兒的那幅金黃紋龍蜀錦,他沒有穿過一天太子蟒服,所以他全然不懂那些慷慨‘激’揚。 蘇酥偷偷‘抽’了‘抽’鼻子,盡顯其‘性’情軟弱,毫無梟雄心‘性’可言。 他只憧憬江湖,並不喜歡那種陌生的廟堂官場。 亡國後蘇氏舊臣見到自己的那種熱淚盈眶,那種跪拜大禮,非但不會讓這個心無大志的年輕人感到欣喜,他只會覺得千斤重擔壓在了他肩頭。 ‘私’底下,他曾經對心儀的目盲‘女’琴師自嘲說道:百無一用是蘇酥。 韋淼上前幾步,開‘門’見山道:“蜀王要我捎句話給你們雙方,過境無礙。” 徐鳳年發現齊姓鑄劍師皺了皺眉頭,心中瞭然,便問道:“他這句話是什麼時候遞給你的,‘春’雪樓變故之前,還是之後?” 韋淼漠然道:“我不會說,這也不重要。” 徐鳳年不再理睬這名聲名遠播的南詔第一大宗師,望向齊姓鑄劍師,“也替我捎句話給陸老夫子,北涼與蜀昭的關係,不比北涼與中原別地,一旦我們守不住拒北城,蜀昭註定很快就需要直面北莽鐵騎,所以兩萬人是最少,而且必須是‘精’銳,否則到了我們北涼只會幫倒忙,也只能是送死。” 齊姓鑄劍師點了點頭。 塵埃落定,蘇酥剛要轉身離去,就聽到年輕藩王笑問道:“砸了這麼多本錢,稱得上天底下最貴的一支姻緣簽了,不試試手氣?” 蘇酥仍是執意要走,不料袖口被人扯住,轉頭望去,她雖閉眼,卻顯然滿臉希冀著。 蘇酥頓時心一軟,板著臉走回桌前,握起竹筒,一陣劇烈搖晃,終於搖出一支竹籤。 徐鳳年伸手拿起竹籤,瞥了眼,然後流‘露’出憐憫神‘色’。 蘇酥的心情瞬間跌入谷底。 經過先前那場深受內傷的風‘波’,此刻雪上加霜的年輕人再無半點玩世不恭的風采,又紅了眼睛。 徐鳳年嘆了口氣。 蘇酥轉頭對目盲‘女’琴師擠出一個笑臉,“走吧,這籤不靈。” 薛宋官微笑點頭。 徐鳳年挑了一下眉頭,“不靈?!” 蘇酥連鬥嘴的‘精’氣神都沒了,拉起她的手就要走。 只聽背後傳來一句,“第三十九籤,‘意中人,人中意’。上籤。哦,原來是不靈啊。” 蘇酥如遭雷擊,以奔雷不及掩耳之勢轉身搶奪徐鳳年手中的那支姻緣籤。 徐鳳年持籤的手臂高高躲過,“先給錢,一百文!” 蘇酥怒目相向,“還收錢?!” 徐鳳年另外一隻手拇指食指輕輕捻動,“錢愛給不給,籤愛看不看。” 薛宋官笑了笑,默默掏出一隻織工錦繡的秀氣錢囊,就要給錢。 蘇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狠狠盯著徐鳳年,咬牙切齒道:“真是好籤?” 徐鳳年懶洋洋地撂下一句話:“愛信不信。” 就連‘性’情木訥的齊姓鑄劍師都有些於心不忍,咱們太子殿下遇上了這位年輕藩王,真是糟心又遭罪。 薛宋官依然給了一百文,不過她伸出手攤開手掌。 籤,無論好壞,她都要收藏。 與此同時,當世指玄境造詣僅次於桃‘花’劍神鄧太阿的目盲琴師,氣勢勃發。 她不給這位年輕藩王半點機會去更換竹籤。 籤,無論上下,她都要真實的那一支。 徐鳳年笑著遞出竹籤,蘇酥搶先抓在手中,然後愕然。 徐鳳年唉了一聲。 薛宋官的黯然神‘色’一閃而逝。 察覺到她的細微變化,蘇酥立即醒悟過來,氣急敗壞道:“姓徐的!你個挨千刀的王八蛋!” 徐鳳年哈哈大笑,“唸錯了唸錯了,是第八十一簽,比上籤還要好些,上上大吉之籤!” 薛宋官猛然抬頭,面對蘇酥,她滿臉匪夷所思。 蘇酥狠狠抱住她,帶著哭腔,道:“是真的好籤,真的!” 徐鳳年優哉遊哉搖頭晃腦道:“八十一簽,‘可妻也’!” 薛宋官微微掙脫開蘇酥的懷抱,她側過身,竟是破天荒臉頰緋紅,然後向年輕藩王鄭重其事地施了個萬福。 也許是感‘激’他在此擺攤解籤,讓蘇酥搖出了這支她做夢都沒有想到的好籤。 也許是慶幸於當年他沒有死於那場北莽雨中小巷的刺殺,讓自己認識了蘇酥。 也許是感恩他在最後關頭的挽留,無異於幫蘇酥解開了心中死結。 徐鳳年擺了擺手,打趣道:“薛姑娘,說句心裡話,這隻酥餅真配不上你。他搖籤,當然會是大吉大利的好籤,可薛宋官你卻是實打實的遇人不淑啊,所以換成是你來搖籤的話,我敢斷言,肯定是下 籤。” 蘇酥早就給徐鳳年折騰得沒剩下半點‘精’氣神,就連那句“放你孃的狗屁”也聽著軟綿無力。 徐鳳年痛打落水狗:“酥餅,既然是好籤,就再給一百文嘛,多喜慶的事兒,這點小錢節省不得。” 蘇酥二話不說,牽著薛宋官就走。 雖是僅次於老夫子趙定秀的扶龍之臣,可齊姓鑄劍師到了蜀昭,卻從不摻和軍政事務,他向徐鳳年抱拳告別,徐鳳年同樣起身抱拳相送。 既然相逢於江湖,那就別於江湖。 只有江湖,沒有廟堂。 ―――― ‘春’秋之後,有兩場宗師之戰,最讓離陽江湖心生神往。 一場是李淳罡和王仙芝戰於東海之上。 一場是新涼王徐鳳年、桃‘花’劍神鄧太阿和大官子曹長卿,三人‘亂’戰於太安城。 至於拓跋菩薩與鄧太阿之戰,或是徐鳳年和拓跋菩薩轉戰西域千里,由於旁觀者不多,遠不如前者更加聲勢浩‘蕩’。 而今日茅屋之前,就更顯寂寞了。只有寥寥三名看客,而且都不是那種喜歡搬‘弄’‘唇’舌的道教中人,想必到最後,江湖多半都不會聽說這場巔峰的矛盾之爭。 不過對戰雙方,一位曾是白衣入太安早早享受人間至譽的得道高僧,一位是手握王朝半數兵力權柄的國之砥柱,肯定都不在乎那些江湖虛名。 顧劍棠突然啞然失笑,收回手掌,搖了搖頭,‘欲’言又止。 白煜眯著眼睛,瞧不真切,低聲好奇問道:“怎麼還不打?” 齊仙俠淡然道:“打完了。” 白煜愣了愣,“怎麼,如今江湖流行打架比吵架還要快了?” 齊仙俠身形筆直站在屋簷下,從他這個方向,雖然只能看到白衣僧人的背影,但是齊仙俠依然能夠憑藉那件雪白袈裟的細微顫動,快若奔雷,只是被李當心強行壓下罷了。 方丈天地。 一件袈裟,即一座小千世界。 那個世界只是白煜韓桂看不清楚,若是一旦置身其中,就真是天翻地覆了。 簡而言之,顧劍棠看似輕描淡寫甚至彷彿沒有出手的一刀之威,如果換成另外一人來扛,身處雄山之腳,那便要被開山摧峰,身處大江入海口,大江就要被海水倒灌數十里。 白衣僧人‘胸’前的那串掛珠緩緩安靜下來。 就在此時,大蓮‘花’峰北方的一座大峰峰頂轟然碎裂,聲響沉重如雷。 顧劍棠無奈道:“李當心,這不合適吧?” 白衣僧人笑道:“不好意思,貧僧在上山之後,看道士們每日清晨打拳,也有所悟,學了那四兩撥千斤。” 嘴上說著不好意思,可是中年僧人看上去真沒有半點不好意思的覺悟。 顧劍棠冷哼一聲。 白衣僧人猶豫了一下,臉‘色’認真道:“力大氣莊,與王仙芝的一力降十會,有異曲同工之妙,換做王仙芝來扛,你也能讓他受傷,當然想要憑此勝過王仙芝,仍是不現實。” 顧劍棠平靜問道:“僅是如此?” 白衣僧人笑道:“當然,最關鍵是你此招能損人氣數,若是給你接連砍上七八刀,王仙芝也要迅猛跌境,要不然我也不會將你這一刀,取巧撥至後頭那座山峰。” 顧劍棠自傲道:“我能連出十二刀!” 白衣僧人沒好氣道:“你以為自己有姓徐的從高樹‘露’那裡繼承來的天人體魄?並且同時身兼氣機流轉生生不息的武當大黃庭?王仙芝三四拳就能砸死你!” 顧劍棠冷笑不止。 白衣僧人‘摸’了‘摸’自己的光頭,“你還真不信,當世真正知曉王仙芝的厲害,屈指可數,李淳罡,徐鳳年,最多加上一個洪洗象,其他連等鄧太阿曹長卿都無法理解透徹,畢竟那兩人不曾與王仙芝真正有過生死之爭。還有,貧僧哪怕不用那武當拳法‘精’髓,站著不動讓你砍十二刀,貧僧身形依舊能夠不動如山。只是不久以後要親自出馬做件事,沒辦法在這裡折損氣力而已。” 顧劍棠默然無言。 白衣僧人嘆息道:“顧劍棠,你若是能夠心無旁騖地執著於刀,未嘗沒有機會去爭那天下第一人。” 顧劍棠恢復常‘色’,笑道:“刀在顧某人看來,只能是沙場殺人的兇器,用來爭奪江湖名頭,太糟蹋它了。” 劍在江湖得風流,刀在沙場飲飽血。 這興許就是大將軍顧劍棠心底的真實認知。 顧劍棠最後問道:“我想知道,天底下到底有誰能破你金剛體魄?” 白衣僧人‘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伸出三根手指,“鄧太阿的太阿劍。” 顧劍棠點了點頭,他已經猜到了。 白衣僧人繼續道:“貧僧媳‘婦’的鼾聲。” 顧劍棠深呼吸一口氣。 不打招呼就直接走了。 第三人,他已經根本不想知道。 白衣僧人猶然叨叨叨說道:“再就是貧僧‘女’兒手裡的小木槌,喜歡拿她爹這顆腦袋當木魚敲,閨‘女’不曉得心疼爹,當爹的自然是真疼。” 白煜和韓桂相視一笑。 天下難事,到了白衣僧人李當心面前,好像都不難啊。 韓桂突然臉‘色’苦澀道:“先生,那座損毀山峰?” 白衣僧人轉頭笑眯眯道:“找姓徐的要錢修繕去!” 韓桂想了想,“倒也是個好法子。” 作為涼州刺史,白煜連忙擺手道:“要不得要不得!咱們北涼如今銀子不多了!” 在顧劍棠離去沒多久,去購置胭脂的那一行人比預料更早返回。 後頭小道童清心餘福兩個孩子偷著樂。 前頭三人,李東西扯著吳南北的耳朵,李當心媳‘婦’扯著自己閨‘女’的耳朵。 ‘婦’人懊惱氣憤道:“李子,你還是孃的親閨‘女’嗎?要不是你拉著笨南北聽你說江湖,耽擱了時間,否則他早些去‘玉’清觀,能買不著煙柳坊的綿燕支?!” 李東西扯著笨南北的耳朵,氣咻咻道:“都怪你!什麼煙柳坊綿燕支都是你說的!也不曉得早些說!” 吳南北委屈道:“師孃,李子,我一開始就沒想到師父‘私’藏了銀子啊。” 三人一起望向那位白衣僧人。 中年僧人雙手合十,抬頭望天,喃喃道:“佛祖保佑,今晚能有飯吃。” 此時,在場眾人,無人得知白衣僧李當心‘胸’口的那串佛珠,其實串起一百零八顆桃木珠子的繩線,既因為常年磨損,更因為顧劍棠那一刀,已是消散如煙。 雖無繩線,但是佛珠依舊成串,竟是李當心用一氣呵成。 世事無常。 當心如常。;

徐鳳年緩緩

對於那位一心匡扶西蜀蘇氏的老夫子,徐鳳年確有怨氣,如果不是他們趕赴蜀昭豎起復國大旗,許多北涼暗中埋藏在那裡的棋子就不會那麼快浮出水面,哪怕留著不用,也遠比現在的尷尬形勢更好,如果不是當初陳芝豹沒有徹底跟北涼撕破臉皮,那些曾經耗費北涼無數‘精’力財力的間諜死士就要十不存一,要知道在師父李義山的既定方略中,一旦離陽朝廷在未來的涼莽戰事中打定主意拖後‘腿’,北涼就會直截了當地鋒指蜀昭,以此作為北涼後繼糧草兵源的戰略大後方,故而對於蜀昭兩地的持續滲透,北涼稱得上不遺餘力,遠比中原更為重視,因此某座郡王府兢兢業業的某位勤勉管事,傳道授業的古板‘私’塾先生,奔‘波’於市井的販夫走卒,青樓勾欄取媚恩客的丰韻‘花’魁,甚至是蜀昭軍伍中的實權校尉,都有可能是拂水房的死士。

退一萬步說,蜀昭和北涼由於被陳芝豹攔腰斬斷,就算徐家鐵騎最後不曾守住北涼,以至於那些%79,m.拂水房棋子到最後都無法建功,但最不濟,那些人,能夠僅是帶著一種不為人知的遺憾,慢慢老死於蜀昭兩地。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如遊魂野鬼,曝曬在光天化日之下,不但陳芝豹知曉他們的身份,甚至恐怕連離陽趙勾都開始悄悄錄檔,只等將來便於秋後算賬。

對於蘇酥,徐鳳年談不上如何記恨,這個年輕人本就是連甩手掌櫃都算不上的牽線傀儡,大勢之下,更是隻能隨‘波’逐流。在蜀昭兩地蘇酥拉著目盲琴師假扮少俠魔頭,‘混’跡江湖肆意遊‘蕩’,未嘗不是一種類似借酒澆愁的情緒。而對眼前這位曾經贈送自己新劍“‘春’秋”的齊姓鑄劍師,徐鳳年只有敬佩。

說到底,徐鳳年憤怒於趙定秀的臨陣倒戈,但是他更怨恨自己的大意。

某些時候,君王一言可興邦也可亡國,史官一言定人青史留名還是遺臭萬年,武將一言更是決勝負定生死。

兵者,國之大事。

絕非戲言。

也許心思單純的蘇酥只是愧疚於他和老夫子的背信棄義,根本就想不到那些紮根蜀昭多年的北涼死士,想不到更深層次的涼莽大戰格局,這個出身天潢貴胄的年輕人,畢竟從他懂事起就只知道,自己是個在北莽‘混’吃等死的普通遺民,只知道老夫子是個迂腐嚴厲的不得志老書生,齊叔叔無非是個力氣大些的打鐵匠。什麼鐘鳴鼎食,什麼君王社稷,什麼西蜀皇叔死戰城‘門’,什麼西蜀與國共同赴死之臣冠絕‘春’秋,除了襁褓之中包裹幼兒的那幅金黃紋龍蜀錦,他沒有穿過一天太子蟒服,所以他全然不懂那些慷慨‘激’揚。

蘇酥偷偷‘抽’了‘抽’鼻子,盡顯其‘性’情軟弱,毫無梟雄心‘性’可言。

他只憧憬江湖,並不喜歡那種陌生的廟堂官場。

亡國後蘇氏舊臣見到自己的那種熱淚盈眶,那種跪拜大禮,非但不會讓這個心無大志的年輕人感到欣喜,他只會覺得千斤重擔壓在了他肩頭。

‘私’底下,他曾經對心儀的目盲‘女’琴師自嘲說道:百無一用是蘇酥。

韋淼上前幾步,開‘門’見山道:“蜀王要我捎句話給你們雙方,過境無礙。”

徐鳳年發現齊姓鑄劍師皺了皺眉頭,心中瞭然,便問道:“他這句話是什麼時候遞給你的,‘春’雪樓變故之前,還是之後?”

韋淼漠然道:“我不會說,這也不重要。”

徐鳳年不再理睬這名聲名遠播的南詔第一大宗師,望向齊姓鑄劍師,“也替我捎句話給陸老夫子,北涼與蜀昭的關係,不比北涼與中原別地,一旦我們守不住拒北城,蜀昭註定很快就需要直面北莽鐵騎,所以兩萬人是最少,而且必須是‘精’銳,否則到了我們北涼只會幫倒忙,也只能是送死。”

齊姓鑄劍師點了點頭。

塵埃落定,蘇酥剛要轉身離去,就聽到年輕藩王笑問道:“砸了這麼多本錢,稱得上天底下最貴的一支姻緣簽了,不試試手氣?”

蘇酥仍是執意要走,不料袖口被人扯住,轉頭望去,她雖閉眼,卻顯然滿臉希冀著。

蘇酥頓時心一軟,板著臉走回桌前,握起竹筒,一陣劇烈搖晃,終於搖出一支竹籤。

徐鳳年伸手拿起竹籤,瞥了眼,然後流‘露’出憐憫神‘色’。

蘇酥的心情瞬間跌入谷底。

經過先前那場深受內傷的風‘波’,此刻雪上加霜的年輕人再無半點玩世不恭的風采,又紅了眼睛。

徐鳳年嘆了口氣。

蘇酥轉頭對目盲‘女’琴師擠出一個笑臉,“走吧,這籤不靈。”

薛宋官微笑點頭。

徐鳳年挑了一下眉頭,“不靈?!”

蘇酥連鬥嘴的‘精’氣神都沒了,拉起她的手就要走。

只聽背後傳來一句,“第三十九籤,‘意中人,人中意’。上籤。哦,原來是不靈啊。”

蘇酥如遭雷擊,以奔雷不及掩耳之勢轉身搶奪徐鳳年手中的那支姻緣籤。

徐鳳年持籤的手臂高高躲過,“先給錢,一百文!”

蘇酥怒目相向,“還收錢?!”

徐鳳年另外一隻手拇指食指輕輕捻動,“錢愛給不給,籤愛看不看。”

薛宋官笑了笑,默默掏出一隻織工錦繡的秀氣錢囊,就要給錢。

蘇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狠狠盯著徐鳳年,咬牙切齒道:“真是好籤?”

徐鳳年懶洋洋地撂下一句話:“愛信不信。”

就連‘性’情木訥的齊姓鑄劍師都有些於心不忍,咱們太子殿下遇上了這位年輕藩王,真是糟心又遭罪。

薛宋官依然給了一百文,不過她伸出手攤開手掌。

籤,無論好壞,她都要收藏。

與此同時,當世指玄境造詣僅次於桃‘花’劍神鄧太阿的目盲琴師,氣勢勃發。

她不給這位年輕藩王半點機會去更換竹籤。

籤,無論上下,她都要真實的那一支。

徐鳳年笑著遞出竹籤,蘇酥搶先抓在手中,然後愕然。

徐鳳年唉了一聲。

薛宋官的黯然神‘色’一閃而逝。

察覺到她的細微變化,蘇酥立即醒悟過來,氣急敗壞道:“姓徐的!你個挨千刀的王八蛋!”

徐鳳年哈哈大笑,“唸錯了唸錯了,是第八十一簽,比上籤還要好些,上上大吉之籤!”

薛宋官猛然抬頭,面對蘇酥,她滿臉匪夷所思。

蘇酥狠狠抱住她,帶著哭腔,道:“是真的好籤,真的!”

徐鳳年優哉遊哉搖頭晃腦道:“八十一簽,‘可妻也’!”

薛宋官微微掙脫開蘇酥的懷抱,她側過身,竟是破天荒臉頰緋紅,然後向年輕藩王鄭重其事地施了個萬福。

也許是感‘激’他在此擺攤解籤,讓蘇酥搖出了這支她做夢都沒有想到的好籤。

也許是慶幸於當年他沒有死於那場北莽雨中小巷的刺殺,讓自己認識了蘇酥。

也許是感恩他在最後關頭的挽留,無異於幫蘇酥解開了心中死結。

徐鳳年擺了擺手,打趣道:“薛姑娘,說句心裡話,這隻酥餅真配不上你。他搖籤,當然會是大吉大利的好籤,可薛宋官你卻是實打實的遇人不淑啊,所以換成是你來搖籤的話,我敢斷言,肯定是下

籤。”

蘇酥早就給徐鳳年折騰得沒剩下半點‘精’氣神,就連那句“放你孃的狗屁”也聽著軟綿無力。

徐鳳年痛打落水狗:“酥餅,既然是好籤,就再給一百文嘛,多喜慶的事兒,這點小錢節省不得。”

蘇酥二話不說,牽著薛宋官就走。

雖是僅次於老夫子趙定秀的扶龍之臣,可齊姓鑄劍師到了蜀昭,卻從不摻和軍政事務,他向徐鳳年抱拳告別,徐鳳年同樣起身抱拳相送。

既然相逢於江湖,那就別於江湖。

只有江湖,沒有廟堂。

――――

‘春’秋之後,有兩場宗師之戰,最讓離陽江湖心生神往。

一場是李淳罡和王仙芝戰於東海之上。

一場是新涼王徐鳳年、桃‘花’劍神鄧太阿和大官子曹長卿,三人‘亂’戰於太安城。

至於拓跋菩薩與鄧太阿之戰,或是徐鳳年和拓跋菩薩轉戰西域千里,由於旁觀者不多,遠不如前者更加聲勢浩‘蕩’。

而今日茅屋之前,就更顯寂寞了。只有寥寥三名看客,而且都不是那種喜歡搬‘弄’‘唇’舌的道教中人,想必到最後,江湖多半都不會聽說這場巔峰的矛盾之爭。

不過對戰雙方,一位曾是白衣入太安早早享受人間至譽的得道高僧,一位是手握王朝半數兵力權柄的國之砥柱,肯定都不在乎那些江湖虛名。

顧劍棠突然啞然失笑,收回手掌,搖了搖頭,‘欲’言又止。

白煜眯著眼睛,瞧不真切,低聲好奇問道:“怎麼還不打?”

齊仙俠淡然道:“打完了。”

白煜愣了愣,“怎麼,如今江湖流行打架比吵架還要快了?”

齊仙俠身形筆直站在屋簷下,從他這個方向,雖然只能看到白衣僧人的背影,但是齊仙俠依然能夠憑藉那件雪白袈裟的細微顫動,快若奔雷,只是被李當心強行壓下罷了。

方丈天地。

一件袈裟,即一座小千世界。

那個世界只是白煜韓桂看不清楚,若是一旦置身其中,就真是天翻地覆了。

簡而言之,顧劍棠看似輕描淡寫甚至彷彿沒有出手的一刀之威,如果換成另外一人來扛,身處雄山之腳,那便要被開山摧峰,身處大江入海口,大江就要被海水倒灌數十里。

白衣僧人‘胸’前的那串掛珠緩緩安靜下來。

就在此時,大蓮‘花’峰北方的一座大峰峰頂轟然碎裂,聲響沉重如雷。

顧劍棠無奈道:“李當心,這不合適吧?”

白衣僧人笑道:“不好意思,貧僧在上山之後,看道士們每日清晨打拳,也有所悟,學了那四兩撥千斤。”

嘴上說著不好意思,可是中年僧人看上去真沒有半點不好意思的覺悟。

顧劍棠冷哼一聲。

白衣僧人猶豫了一下,臉‘色’認真道:“力大氣莊,與王仙芝的一力降十會,有異曲同工之妙,換做王仙芝來扛,你也能讓他受傷,當然想要憑此勝過王仙芝,仍是不現實。”

顧劍棠平靜問道:“僅是如此?”

白衣僧人笑道:“當然,最關鍵是你此招能損人氣數,若是給你接連砍上七八刀,王仙芝也要迅猛跌境,要不然我也不會將你這一刀,取巧撥至後頭那座山峰。”

顧劍棠自傲道:“我能連出十二刀!”

白衣僧人沒好氣道:“你以為自己有姓徐的從高樹‘露’那裡繼承來的天人體魄?並且同時身兼氣機流轉生生不息的武當大黃庭?王仙芝三四拳就能砸死你!”

顧劍棠冷笑不止。

白衣僧人‘摸’了‘摸’自己的光頭,“你還真不信,當世真正知曉王仙芝的厲害,屈指可數,李淳罡,徐鳳年,最多加上一個洪洗象,其他連等鄧太阿曹長卿都無法理解透徹,畢竟那兩人不曾與王仙芝真正有過生死之爭。還有,貧僧哪怕不用那武當拳法‘精’髓,站著不動讓你砍十二刀,貧僧身形依舊能夠不動如山。只是不久以後要親自出馬做件事,沒辦法在這裡折損氣力而已。”

顧劍棠默然無言。

白衣僧人嘆息道:“顧劍棠,你若是能夠心無旁騖地執著於刀,未嘗沒有機會去爭那天下第一人。”

顧劍棠恢復常‘色’,笑道:“刀在顧某人看來,只能是沙場殺人的兇器,用來爭奪江湖名頭,太糟蹋它了。”

劍在江湖得風流,刀在沙場飲飽血。

這興許就是大將軍顧劍棠心底的真實認知。

顧劍棠最後問道:“我想知道,天底下到底有誰能破你金剛體魄?”

白衣僧人‘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伸出三根手指,“鄧太阿的太阿劍。”

顧劍棠點了點頭,他已經猜到了。

白衣僧人繼續道:“貧僧媳‘婦’的鼾聲。”

顧劍棠深呼吸一口氣。

不打招呼就直接走了。

第三人,他已經根本不想知道。

白衣僧人猶然叨叨叨說道:“再就是貧僧‘女’兒手裡的小木槌,喜歡拿她爹這顆腦袋當木魚敲,閨‘女’不曉得心疼爹,當爹的自然是真疼。”

白煜和韓桂相視一笑。

天下難事,到了白衣僧人李當心面前,好像都不難啊。

韓桂突然臉‘色’苦澀道:“先生,那座損毀山峰?”

白衣僧人轉頭笑眯眯道:“找姓徐的要錢修繕去!”

韓桂想了想,“倒也是個好法子。”

作為涼州刺史,白煜連忙擺手道:“要不得要不得!咱們北涼如今銀子不多了!”

在顧劍棠離去沒多久,去購置胭脂的那一行人比預料更早返回。

後頭小道童清心餘福兩個孩子偷著樂。

前頭三人,李東西扯著吳南北的耳朵,李當心媳‘婦’扯著自己閨‘女’的耳朵。

‘婦’人懊惱氣憤道:“李子,你還是孃的親閨‘女’嗎?要不是你拉著笨南北聽你說江湖,耽擱了時間,否則他早些去‘玉’清觀,能買不著煙柳坊的綿燕支?!”

李東西扯著笨南北的耳朵,氣咻咻道:“都怪你!什麼煙柳坊綿燕支都是你說的!也不曉得早些說!”

吳南北委屈道:“師孃,李子,我一開始就沒想到師父‘私’藏了銀子啊。”

三人一起望向那位白衣僧人。

中年僧人雙手合十,抬頭望天,喃喃道:“佛祖保佑,今晚能有飯吃。”

此時,在場眾人,無人得知白衣僧李當心‘胸’口的那串佛珠,其實串起一百零八顆桃木珠子的繩線,既因為常年磨損,更因為顧劍棠那一刀,已是消散如煙。

雖無繩線,但是佛珠依舊成串,竟是李當心用一氣呵成。

世事無常。

當心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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