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妻若慈 風吹雲沒(下)
風吹雲沒(下)
彼時,寒意漸盛,走走停停,不覺中已走到隆冬。
一雙人,一匹馬,行囊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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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顧他的勸阻和遲疑,她執意要隨他走一程,“當初你曾要我跟你一起走,現在,變了麼。”她無波無瀾的語氣,聽不出絲毫的質問,卻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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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大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翌日天晴,寒風輕凜亦猙獰,枝上的雪條被吹得簌簌散抖,日光下卻幻如雪沙,一顆顆落在凍得僵冷的手心,像是細碎的雪鑽,在陽光的暈和裡閃閃發亮。
她原是蒼白的面頰因寒冽而通紅,竟如搽了緋色胭脂,寧和的瞳眸染上些微柔亮,她注視著掌心未及融化的雪花,輕幽一句,“像星星”。
“什麼?”他將稻草放到馬槽之中,才轉過身來看她,並沒有發現她眼底一晃而逝的明亮。
她攥了手心,雪化成冰冷水滴,面對他漫不經心的詢問,她淡淡一句,“沒什麼”。
他只覺她在默默感傷,慣常疏靜的眉間有一絲流離的傷逝,波瀾暗斂。他心口不禁一扯,卻說不出緣由,不自主的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她一僵,低頭看著被他覆住的手,卻是茫然若失,喃喃道,“我的手心還是空涼的。”
“你如何這麼傻氣。”他搖首一笑,擁她入懷。
這一路,行程緩慢,雖是漸入深冬,但多半為恐她第一次遠行不適而致,以往在路上他慣於瀟灑徜徉,此番拖沓本以為多少會心生厭倦,可是發現放慢了腳步,反而將各色風景看的愈透,而她一路相伴,縱使腳程緩慢,話亦是極少,卻將他曾經“獨步天下”的孤獨一點一滴的瓦解了.........
不論江南多麼誘人,自己又如何恣意荒唐,他始終知自己是有歸途的,她會一直侯在那裡,所以他便更加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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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他心底唯一摯愛的女子,但是風一般的魂靈,讓他既難以抵禦其他美景的誘惑,又讓他無法在一個人身邊,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風吹著雲走,可是,雲卻會消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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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繁花似錦,離江南已是不遠。
及至京郊,他們投奔在一座深山古剎裡。
明明已入深冬,深山之中,卻有楓紅勝火,自然的鬼斧令人歎為觀止。
他是欣悅的,一路上每遇見一處或爛漫,或雄麗的景緻,他都如孩童般雀躍難抑。
他要遍覽深山,她說她累了,想一人在寺中休息,他見她確有疲態,本欲陪她,卻因她一再說不必,而他也難敵景色的誘惑,終是留她一人而去。
深夜裡,他在山頂仰望著滿天繁星,卻莫名心生寂寞,最亮的星石幻城了她的眼睛。
倏地,那顆星猝然墜落,消隕在漆黑夜幕裡。
他眉一皺,悵然若失。
然後,悠悠地,山谷裡,傳來了笛聲。
他覺著是她,卻又不像。
她的笛聲從來都是歡快輕鬆的,沒有過如此的低沉嗚咽,如泣如訴。
不是她.........
他想著想著,被疲憊的睏倦侵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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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見了。”他啞聲喃言,恍若到現在都不願相信。
翌日,當他在清晨便趕回寺廟時,僧人卻說告訴他,在他出去遊山不久後,她就離開了,甚至未留下隻言片語 .........
司徒晴見他已紅了眼眶,心中疼痛,卻未發一言,因為她知道若是自己也身處那女子的位置,想必也遲早會離開他,而那喚“芷芸”的女子卻因愛著他,苦苦守候了那麼多年。
“我到處尋她,卻尋不到她絲毫影蹤。”那是一段漫長的時光,他瘋了一般不眠不休的想要找到她,可是哪裡都沒有她.........
八個月後,他才終於有了她訊息——她回到了家鄉。
他馬不停蹄的趕了回去,等待他的卻是一襲冰冷的墳塋。
村裡人告訴他,她回來的時候已有了八九個月的身孕,沒過多久便臨盆了……....
“是個女孩。”他啞聲道,表情扭曲,像是想哭又像是在笑,眼角的一滴渾濁卻給了答案。
可是,孩子剛生下來就夭折了。
她在生產過程中本就失血過多,得知孩子沒活下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也隨著去了。
“起初,我恨自己,卻更恨她,她為何不辭而別,為何有了孩子卻不告訴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她負了我......後來,我才明白,其實........”他如鯁在喉,握緊了拳,任指尖嵌入掌心。
“其實,她早就想離開你,隨你走一程只是為了看看到底是怎樣的大千世界讓你流連忘返,忘了她的等候,卻在途中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她才決意要提早離開你。”終究是自尊清傲的女子,當發現心愛的人連最初的誓約都已背棄,掌心裡便再也沒有了溫度。
司徒晴悲憫的望著他,心中的反覆揪扯卻被一絲絲抽離,他會愛那個女子一生,便是看見一張相似的臉,都使他難以自拔,他對芷芸的愛恨愧悔已浸入心脈,是不治之症.........
她永遠也爭不過死人,也永遠無法去承受那麼一份絕望的感情——那女子,是因為對他絕望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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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盛濃,紅燭簇燃,抬首間,他已消失在一片黢暗的迴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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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遇見和他眉目相近的男子,卻脾性溫和,熱愛安寧,寵著她,溺著她,求親時溫厚地對她說了一句蜜語甜言:晴兒,我會一輩子守在你身邊。
因那一句,她淚流滿面,甘心成為他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