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春節將至
寒風料峭,飛雪迎春,轉眼間已經進入臘月,春節將至。
人們大都從臘月初八開始忙年,二十三祭灶掃塵,二十六掛春聯,三十禮佛祭祖,是年年不能缺少的環節。
葉瑄是長子,大小禮儀該由他來主持,但他身體不好,年年由葉琨代替忙碌。但今年的狀況與往昔不同,進臘月了,葉琨還沒有回家的意思。想起那些繁文縟節,想起年年初一拜年送禮的龐大隊伍,葉珣頭皮發麻,一天三次往司令部跑,試探葉琨的態度。
卓銘瑄亦不準備繼續逃避,收拾東西要回南京過年,拜訪大公報的主編,她的三叔公,並且給爺爺掃墓。見她要走,華陽不樂意了,盯著她寸步不離,夜裡睡覺都不肯回葉珣房間,生怕一眨眼再也看不到她。
葉珣看著不成體統,將華陽拎出門去,轉身時險些撞上跟出來的銘瑄,二人嗤笑了一下。葉珣才支吾著問:“你……還回來的吧。”
卓銘瑄含笑不語,目光像秋水一樣,平靜卻又好像隨時會起波瀾。
“你……我是說……”葉珣乾咳一聲掩飾尷尬:“華陽的現在進步很快,已經能說一些簡單的漢語了,這都是你的功勞。”
卓銘瑄挑眉看著他,尖酸的反問:“所以,我已經不需要回來了,對吧?”言罷,也不給葉珣解釋的機會,轉身甩上門,將葉珣關在門外。
“喂,”葉珣忙上去敲門:“你怎麼喜怒無常的啊!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門內沒有回應,葉珣鬱悶的叉著腰靠在牆邊,最近真是四處碰壁,哪邊都討不到好。看到華陽站在走廊中間看著他,眨著大眼睛,嘴角輕輕一撇。
葉珣憤憤的說:“你就盡情的鄙視我吧。”
入夜,葉珣在父親房中交代公事,父親卻領著兩個孩子在玩鬧,玩的心無旁騖,五太太侍候父親洗漱後,就一直坐在一旁織毛衣。葉珣看著他們祖孫三個一派天倫之樂的祥和,暗暗嘆了口氣,從今年下半年起,父親這甩手掌櫃是越當越徹底了,是真的放心把青城交給他們兄弟,還是年歲大了力不從心了呢。
然而葉珣想錯了,葉啟楠聽過以後,特意瞭解了今年的物價、稅收及物產證券,交代葉珣格外留意採礦、冶金和機械等重工業實業公司的發展,讓財政在年前做出總結細則。父親還是重視賺錢,換言之,沒有人比他更在意青城的富強。
待一切跟葉珣交代清楚,葉啟楠解開手腕上的手錶,漫不經心的問:“你哥哥在忙什麼呢,回來過沒有?”
葉珣最怕父親問及二哥,忙敷衍道:“……要過年了,司令部要忙一些。”
葉啟楠鬱怒了,手裡的手錶拍在床頭櫃上,檯燈罩都是一顫。
兩個孩子嚇得哆嗦,小心翼翼在床邊坐好。
“讓他明天中午前回來見我,否則……”葉啟楠冷冰冰的說:“我削了他的軍銜,他也不必再在司令部累著。我給他的東西,也隨時可以拿回來。”
“爹!”雖知道這是氣話,葉珣卻慌張的說:“您不能說這樣的話,哥哥也有七情六慾,他也會傷心的。”
“你聽聽。”葉啟楠哂笑著對五太太說:“現在的孩子多難管,說上幾句就傷心了。放在我年輕那時候,哪敢有一點脾氣,半個不字?”
葉珣瞄一眼床邊的兩個孩子,後二者正竊竊私語,不知在聊些什麼,他攤手反駁:“您要是這麼說,葉華陽也該對我畢恭畢敬,如履薄冰,如臨深淵……”葉珣竟越說越覺得辛酸,人家說養兒防老,他卻找回個活脫脫的祖宗。
葉啟楠瞪他一眼:“父不父,然後子不子,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麼德行。
第二天一早,葉珣挑了三個機靈的勤務兵護送銘瑄回南京,這一次,他卻抽不出時間隨行送她了。卓銘瑄還是不搭理葉珣,連帶著華陽也不愛搭理他。葉珣滿心委屈的出來送她,並誠摯的邀請她年後回來,繼續做華陽的家庭教師,卓銘瑄臉色更加難看,陰沉著彷彿跟他有天大的仇恨。
不明白女人心裡都在想什麼。葉珣將氣撒在小華陽身上,不輕不重的踹他一腳,沒好氣道:“跟老師說再見。”
華陽躲開葉珣老遠,揮舞著小手:“卓媽媽再見。”發音已經非常標準,讓葉珣大感欣慰。送走卓銘瑄,葉珣覺得空落落的,房子裡彷彿也少了一絲生氣。將去司令部找葉琨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沿街的店鋪掛起紅燈籠,洋行外掛著巨大的促銷海報,也有小童子在門前撒糖果,小孩子們紛紛駐足去搶。三太太相中了幾款料子,強拉了葉啟楠去裁縫店做幾件新衣裳,整個青城沉浸在年節的熱鬧氣氛中,這讓葉啟楠的心情稍好。
從裁縫店出來時,葉啟楠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吩咐司機道:“去司令部。”
司機踩了油門掉頭去司令部,三太太聽著心裡一緊,一雙眼睛望向車窗外,心裡卻替葉琨祈禱著,葉琨有十幾天沒回家了,眼見年關,葉啟楠嘴上不說,心裡早已經著了急,三太太看著心裡暗爽,卻也怕兒子將老子惹急了,平白再吃許多苦,這爺倆的倔脾氣有時真的很像。
三太太沒有被允許進入司令部,葉啟楠讓她候在車裡,只帶著瞿子明上了樓。雖穿著便裝,卻沒人敢認錯他,一路上紛紛是立正敬禮的軍官。葉啟楠徑直去了葉琨的辦公室,連門也懶的敲,而葉琨並不在,只留下整潔空蕩的房間。
葉琨的辦公室一向整齊,寫字檯上筆墨紙硯排列有序嗎,檯燈上一塵不染,紙簍裡沒有垃圾,檔案成冊擺在櫃子裡,裡間是也一樣,一米寬的行軍床靠在牆邊,床具乾淨齊全,床邊架子上也有洗漱用具,衣架上掛著一套換洗的軍裝和一條腰帶,除此外別無他物。
葉啟楠環視一圈嗤笑了,心說過的有模有樣,看似是真的不打算回家了。
“司令。”瞿子明站在外間敲敲裡間敞著的門,他剛剛被吩咐出去找葉琨,現在回來稟報道:“底下的人說,葉參謀長和陳旅長在會議室吵架,沒人敢過去打擾。”
葉啟楠聽得出瞿子明口中玩笑的語氣,葉琨和陳濟的談話形式一向這樣,無論有沒有分歧,都能吵個面紅耳赤,憑他怎樣插手管教也無濟於事。
葉琨從會議室出來時,走廊上空無一人,人們各司其職的忙碌著,以至於沒人提醒他司令來過。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葉琨一陣緊張,還當是誰偷偷進去過。推開門才發現父親正坐在寫字檯後,一頁頁的翻看公文,沒有著軍裝,威嚴的氣勢卻是渾然天成的。
聽他進來,葉啟楠闔上公文夾,抬頭起頭隨意的問他:“吵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