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嫌隙
吃早飯時葉琨母子並沒有下樓,三太太臉色蒼白,像是昨夜受到了驚嚇。葉珣都覺得葉琨過分了,畢竟三太太才是養育他二十餘年的人。
卓銘瑄失蹤後,華陽的脾氣變得非常暴躁,問不出媽媽的去向,便將面前的煎蛋扔進醬油碟子,醬油濺到小許緣的臉上和白裙子上,小許緣哇的一聲哭了要媽媽,葉瑄的身體一直不好,雲潔陪著去了香港一家醫院做全面檢查,許緣被留在家裡本就可憐,又被華陽欺負,更是委屈難當。
女傭跑來哄慰她,葉珣答應給她買一條更像公主的新裙子,這才停止了哭鬧,上樓洗臉換衣服。
華陽若無其事的把麵包撕碎泡進牛奶裡。
葉珣點了點醬油碟子:“吃了。”
華陽皺眉望著浸泡在醬油裡的煎蛋,聳了聳鼻子,用生硬的中文說:“太鹹,怎麼吃?”
“為什麼扔進去?”葉珣問。
華陽悶悶的盯著滿桌碗碟不說話。
“站起來。”葉珣冷聲道。
華陽嚇了一跳,撇嘴要哭。
葉珣將筷子拍在餐布上,他不知哪來的火氣,戰局一日三變,物價飛漲,普通百姓尚不能保證溫飽,家裡面一日三餐從未有所改變,更該知道珍惜,豈能縱容孩子們隨意糟蹋食物。
華陽不敢哭,也不敢說話,不是怕忽然變臉的父親,而是怕哭鬧聲招來不變臉也很可怕的大伯。
張媽趁機過來,笑著為他撤掉醬油碟子說:“不妨不妨,讓廚房重新煎了,不能齁著小少爺。”
“不想吃就餓著,”葉珣攔住張媽,陰著臉對華陽說:“去牆邊站好。”
華陽沒動,眼淚已經掉下來,輕輕啜泣著不敢大聲哭,女眷們不敢出聲,男人管孩子時她們從不插手,這在葉家已成家風。葉珣心情著實不好,默默夾起碟子裡的煎蛋,瀝了醬油,夾進麵包裡。
雨英坐在對面,給華陽使了眼色,華陽知道拖延無效,只好聽話去一旁站好,抽動著的小肩膀盡顯主人的委屈。
桌上再也沒人說話,三太太的臉色更不好了,只吃了幾口,便獨自上了樓,一改往日唯恐天下不亂的作風,神色懨懨令人擔心。
葉珣打定了趁父親不在家好好欺負欺負華陽的主意,早餐後若無其事的坐在客廳裡喝咖啡想事情,這段時間忙壞了,乍一閒下來渾身痠痛,能坐時絕不站著,能躺時絕不坐著。
雨英坐在他身邊低聲責怪:“華陽都知道擔心銘瑄,你心還真寬啊。”
葉珣反問:“我也亂扔東西出氣?”
“那也不能拿華陽出氣,”雨英不自覺的放大了聲音,“銘瑄知道了非同你拼命不可。”
“慈母多敗兒。”葉珣說罷,擱下杯子起身上樓,留雨英一個坐在沙發上生氣。
葉珣敲了敲葉琨的書房門,毫不客氣的推門進去。
葉琨眼也不抬就知道是他:“昨天沒打疼你,又來討打是嗎?”
“你用不著這麼跟我說話,時時刻刻用你兄長的身份壓人。”葉珣說:“你除了比我年長幾歲,還有什麼可高人一等的資本。”
葉琨握鋼筆的修長的手指一頓:“我就是這樣說話,聽不慣,門敞開著,請你自便。”
葉珣深深嚥下一口氣,將一小疊檔案拍在寫字檯上:“你簽了字,我現在就走。”
瞥了一眼,終於賞臉抬起了頭。
“你借我支隊伍找人,我的旅都駐紮在青石口,回不來。”
葉琨蹙眉:“去關上門。”
葉珣關門上鎖,放鬆了神情。
葉琨簽好字,面色依然沉重。
“有些急了。”他說。
葉珣歪著身子靠在寫字檯上:“我們沒有時間了。”
葉琨倚靠在座椅背上,眉頭不展:“千萬別前功盡棄才好。”
“三太太身體不舒服,”葉珣措辭說,“你注意一下言行,不要太傷她的心。”
葉琨渾身一僵,葉珣知道,他是真的心疼了。
兄弟二人各自沉默半晌,葉琨低沉的聲音響起:“這種時候,總要做出點犧牲。到是你,銘瑄生死未卜”
葉琨頓住沒有說完,葉珣接道:“我閉上眼睛,就是她鮮血淋漓的倒在我面前,如果他們打算以此作為要挾,她起碼還是安全的;如果想要拷問她獲取戰略情報,就太可怕了。”
“她知道些什麼?”葉琨問。
“她是天生的記者,敏感度非常高,具體知道多少,我心裡也沒底。”
葉琨若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不是她!”葉珣有點生氣。
“我知道,你緊張什麼。”葉琨哂笑著問:“那麼在意我的看法?”
葉珣聳聳肩表示不稀罕。
“你認識幫派的人多,替我查查這個人。”葉琨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照片遞給葉珣,是一個穿著西裝,手拿文明棍的大腹便便的男人。
葉珣端詳著照片,問:“有什麼問題?”
“想睡覺就有人送枕頭,”葉琨扔下一張房契,是他為彭氏新選擇的花園洋房:“地段合理,價格公道。”
“越來越有意思了。”葉珣小心將照片收進口袋。
“去開門。”葉琨說。
葉珣拿起公文走去門口,手握在門把手上,低聲對他說:“對三太太別太過分。”
葉琨一眯眼:“你是在教訓我?”
“善意的提醒。”葉珣說。
“謝謝,開門。”葉琨說。
葉珣有些無奈,論起心狠手辣,他毫不懷疑葉琨對父親的遺傳機率。門一開,葉琨一個茶杯扔向他,葉珣側身一躲,茶杯狠狠撞在門框上,碎了滿地。
“滾!”葉琨罵道。
葉珣狠狠的摔門離開。
樓下打掃的下人們紛紛駐足抬頭,遭到老梁斥責,忙低下頭各司其職。
女傭正在哄喂華陽吃東西,葉珣見玉英坐在沙發上看著他,便走過去,聲音帶了分薄怒:“在這個家裡,我說話不管用是嗎?”
“少跟我吹鬍子瞪眼的。”玉英氣道:“你還真打算餓他一上午啊?爹回來不得扒了你的皮。”
“他亂扔東西,我難不成還要拍手誇讚他扔的好?”葉珣反問。
“你講不講道理,小孩子哪有不發脾氣的,我見到你時已經十七歲了,任性起來也比他好不到哪兒去。”
葉珣語塞,喊老梁備車,惹不起躲得起。玉英拉住他按在沙發上。
“姐,我忙的很。”
“忙也聽姐說完。”玉英焦急道:“弟弟,人家說兄弟鬩於牆而外御其辱,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只有你們兩個男人在,你們兄弟不和,最容易讓人趁虛而入。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事吵成這樣?”
“怎麼了?為什麼?”葉珣冷笑著說:“往銘瑄身上潑髒水,說她是日本特務,他從小樓裡帶出來的女人,我上去問一句,上來就是一腳,到底是誰心裡有鬼?他懷疑銘瑄,我還懷疑他呢。什麼外御其辱,我看他就像外辱。”
“你就不能好好說話,負氣使性子有什麼用?”玉英急了。
葉珣有些孩子氣的說:“我想好好說話,是他不肯。”
玉英抹著眼淚道:“你們啊,急死人了。”
葉珣嘆了口氣,捏著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天塌不下來。”
接連幾日,依然沒有卓銘瑄的音訊,葉珣開始整晚整晚的失眠,吸菸,最後總要靠一點酒精才能睡一會,噩夢連連。華陽更不愛理他了,除了必要的話,不願跟他多講一個字,但他每每看到華陽憨態可掬的睡姿,便想到銘瑄,她幫助華陽走出陰影,自己卻陷入無盡的陰詭地獄,看不見摸不著,更無力挽救。
正當最苦惱的時候,柴三哥約見了他,在春秋樓的包廂裡,柴銓將照片還給了葉珣。
“他叫中璉,做五金生意的,原是個八旗子弟,還是什麼睿親王府的小貝勒,大清朝一倒臺,這些王公貝勒沒了俸祿,又難改奢靡揮霍的習慣,講排場,比闊氣,坐吃山空,只能靠變賣家產打發日子,據說他的兩個兄長,變賣了莊地、府邸,最後將一千多畝養身地賣給了看墳人。後來實在窮的沒辦法,又想趁移靈的機會把祖宗棺材裡的陪葬品偷出來賣錢,被人告發,判了徒刑,死在獄裡了。兩個哥哥把王府敗的一乾二淨,這中璉一路靠討飯來到青城,投靠了錢老闆,這才有了今天。”
“錢老闆?”
“你哥哥的岳父。”柴銓說:“錢老闆的堂叔是前清巡撫。據說這錢老闆從小父母亡故,寄養在堂叔家裡,與睿王府的幾個貝勒私交不淺。”
“是他”
“什麼?”
“沒什麼。”葉珣想了想:“幫我找幾個可靠兄弟,最好是外地人,生面孔,錢不是問題。”
“可以。”
葉珣舉起酒杯。
柴銓與他碰了一下杯:“不該問的我不問,但是我要提醒你,錢家在青城是掌握經濟命脈的望族,等閒不可招惹。”
葉珣笑著說:“知道了,謝謝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