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華風雲 46左清礦難
飛機飛至青城需一個半小時,葉珣毫不客氣的靠在父親肩頭上睡著了。葉啟楠看著他酣睡的模樣心裡一暖,讓他做一個尋常的父親,有權利舐犢情深,有機會放下手中凌厲的家法,這讓他感到滿足,哪怕只有一小時。
瞿副官從後面的機艙進來,眼前的情景著實令他一愣,就見葉啟楠對他做了噤聲的手勢,他只得用手勢報告飛機即將降落的情況。
葉珣被喊醒,對父親靦腆的笑笑,隨眾人下了飛機。
葉琨已經帶人在機場候著,飛機一降落,便小跑上停機坪迎接父親,他躬身,低眉斂目道:“父親一路辛苦。”
“嗯。”葉啟楠應了一聲往外走,葉珣走在後面,只覺得他一見到葉琨,頃刻之間好像變了個人。
葉珣從進家門開始便十分勤快,接過父親手中的軍帽和手套遞給梁管家,又為他一粒粒解開軍裝紐扣。
大太太打趣他說:“一個星期不見,珣兒似乎長大了!”
“長大了?”葉啟楠對大太太說話,卻挑眼看著葉珣:“無事獻殷勤,他那是心裡有鬼!”
五太太不禁莞爾,對他說:“方出去六七天,這是怎麼惹著你爹了?”
葉珣垂首,沒精打採的嘆氣。
“琨兒,”葉啟楠吩咐一直候在身邊的葉琨,“一會去書房,把這幾日的軍務跟我交代一下,公文軍報,揀要緊的也一併送上來。”
葉琨應是,去北樓準備去了。
“三少爺,”葉啟楠換了鞋、淨了手,陰陽怪氣的對葉珣說:“您請吧。”
葉珣就這樣被父親“請”進書房,他知道父親下手不會太狠,但不免鐵了心給他一個教訓。
葉珣從門後找出藤條遞給父親,倒是有些輕車熟路的感覺,忽閃著水亮的眼睛,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褲子脫了。”葉啟楠抖抖手中的藤條,發出嗖嗖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
“我不脫,”葉珣搖頭,“二哥一會要上來。”
“脫不脫?”葉啟楠沉下臉來。
“不脫!”
當葉琨來到書房抬手準備敲門的時候,聽見裡面傳來葉珣的哀嚎聲,他感到來的不是時候,抱著一沓檔案在門口遲疑,卻聽門內傳來父親低沉的聲音:“琨兒,進來。”
平時在家裡要守著父親的規矩——輕聲慢步,葉琨自認上樓聲很輕,加之三弟不停的狼哭鬼號,父親竟然依舊聽的出。
想著也不敢遲疑,連忙推門進去,見葉珣躲在寫字檯一側離父親最遠的角落裡淚眼朦朧的揉屁股,葉啟楠手裡拎著藤條,正喝令讓他過來。
“放那兒,”葉啟楠手中的藤條指指寫字檯,整整衣襟坐到沙發上,又指指遠處的葉珣吩咐他,“把他給我捉過來。”
葉琨無措,從沒有遇到這樣的情況,父親的命令又不得不遵從,只能硬著頭皮過去,拉拉葉珣的胳膊:“怎麼惹父親生氣了,還不過去認錯!”
葉珣苦著臉,往父親身邊湊,葉琨用膝蓋磕磕他的膝彎,葉珣會意,到父親身邊跪下來,挑眼看看父親,又低垂下腦袋不語。
藤條兜風而下,抽在裹著西褲的大腿上生疼,葉珣嗚咽著伸手去揉。
葉啟楠用藤條指著“手拿開!”
葉珣緊緊捂住腿上的傷口,淚眼朦朧的求饒:“珣兒知錯了,爹饒命。”
“我要你命了?!”葉啟楠又氣又笑,拉住他的胳膊,愣是給拎到腿上趴著,藤條夾著風聲抽上去,邊打邊訓:“打你是讓你記住,今後再幹這沒腦子的事,加倍罰!”
“記住了,記住了。”葉珣掙扎著滾下地,這尷尬的姿勢太過窘人。
葉啟楠按住他的肩膀,又往大腿上不輕不重加了兩鞭:“起來,回房思過去!”
葉珣帶門出去,葉琨臉色突然變得凝重:“父親,左清縣煤礦發生了瓦斯爆炸。”
左清礦區是葉琨轄下的駐地,葉啟楠一怔:“什麼時候的事?傷亡情況怎樣?”
“前天。”葉琨說:“軍隊救援時,弄斷了電纜造成短路起火,引燃了木棚、煤層,傷亡數十人,還有一百多礦工和三十二名官兵被困在井下。”
葉啟楠蹙眉翻看著遞上來的資料,指指桌上的茶盞,葉琨不比葉珣有眼力,這種事沒人支使葉琨通常是想不到的。接過葉琨遞上來的熱水,葉啟楠臉色稍緩:“去過現場沒有?”
“司令部離不開人,所以……”葉琨話未說完,突然對上父親的眼睛,目光灼灼,不禁心裡一顫。
在父親面前,他總是低眉斂目的回話,不得不承認父親的目光十分有震懾力,那種不怒自威渾然天成,並且父親看見他總是怒氣騰騰,他沒有葉珣那樣討巧的本事哄父親開心,只能儘量少說少動別讓怒火蔓延了。而現在父子倆一站一坐,葉琨居高臨下,如何斂目也避不開父親灼人的眼睛。
葉啟楠面色平靜,目光卻依舊鋒利,他點點頭,像是自語,聲音卻十分冰冷:“沒去過……”
葉琨退後半步垂手跪下,盯著眼前的地板不敢再言語。
“這是幹什麼?公務分不開身,倒有閒功夫在這跪著。”葉啟楠的聲音陡然嚴厲:“等我掄鞭子趕你去呢?”
葉琨被喝的渾身一抖,忙起身告退:“父親息怒,葉琨這就去。”
葉啟楠出門,就見葉珣戎裝齊全急匆匆衝下樓去,在家裡敢這麼衝來撞去的也只有他了。
“站下!”葉啟楠喊住他,“幹什麼去?”
葉珣手一背,手裡拿的東西藏到身後:“去司令部幹活啊,好幾天不去,桌子上檔案肯定堆成山了。”
葉啟楠冷哼一聲:“挺能得瑟,打的不疼是吧!”
葉珣背後的手一緊,堆笑討好:“怎麼不疼,都腫了。”
“手!”葉啟楠朝他身後努努嘴。
葉珣伸出左手,右手依舊藏在身後。
“葉珣!”葉啟楠連名帶姓的一喝,葉珣趕忙將右手伸出來,手裡捏了個牛皮信封。
自從發現葉琨書裡夾著的船票之後,葉啟楠似乎有了心裡陰影,看見信封就覺得頭疼,誰都要離家出走似的,直到看清信封上寫的是法文,這才明白葉珣又要給他法國的女朋友真信去了。
“哦,假公濟私。”葉啟楠拿捏的看著兒子。其實這比要離家出走更讓他頭疼,他不反對葉珣的戀愛,畢竟這是他過去生活的一部分,葉珣當初說過一句話他一直持肯定態度:接受眼前這個兒子,就要接受他的全部,包括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兄弟,更包括他的所有的感情。只是葉琨那邊一個愛比爾夠叫他頭疼的,愛比爾是中美混血兒,蒂娜是紅俄羅斯貴族,葉瑄身子不足難以生育,葉珉身體不好,年齡也太小,如此一來,下一代豈不是見不到完整的中國孩子了,家族大業何以傳承?
葉珣這邊卻更加著急,眼見兩年之期早已拖延了第三個月上,蒂娜的來信字裡行間透滿了傷心欲絕,葉珣晃著父親的胳膊:“爹,我想去法國。”
這話說得太過直白,葉啟楠反而罵不出口,望望走廊的天花板,咬牙切齒吐出一句話:“真是好孩子,還知道跟爹說一聲。”
怎麼不學學葉琨也買張船票跑路?!葉啟楠從沒這麼鬱悶過,兒孫愁啊!
縱是葉珣這樣的眼色,不聯絡上下文也難以琢磨出父親的意思,父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讓他頭皮發麻,卻只能裝糊塗問:“爹同意了?”
“再議!”葉啟楠將信封扔在葉珣懷裡,扔下兩個字往樓下走,走了兩步回頭喚一聲愣在那裡的葉珣:“跟我去司令部,左清發生礦難,你二哥已經趕過去了。”
司令部裡彷彿人手永遠不夠,葉珣忙的暈頭轉向,一下午接了無數個電話,經手無數封電報,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來。
“總司令辦公室,您哪位?”電話鈴再一次響起的時候,葉珣索性一面摘抄檔案一面歪了腦袋夾著話筒接聽。
聽到話筒那邊的聲音,葉珣停了筆,不確定的問:“愛比爾嗎?我葉珣。”
愛比爾來電話是要找葉琨,聽聲音能感到她的情緒很低落,葉珣猶豫著跟她說清葉琨的去處。
“不不,他臨走前囑咐我給你去電話來著,事情一多我就忘了……真的,我不是哄你……他沒有在刻意躲你,事情緊急,東西都不及收拾就走了。”葉珣連蒙帶騙哄慰著那頭賭氣的愛比爾,心裡盤算著二哥回來非讓他請吃飯不可。
女人都是難伺候的主,可算結束了通話,葉珣已經急出一頭冷汗,突然發現父親臉色陰沉站在身後,只顧接電話,沒發覺他什麼時候進來。
他知道這種時候越描越黑,索性權當沒看見,繞開父親到門口的寫字檯埋頭繼續整理檔案。
落地窗外陰雲俯壓著大地,忽而一道閃電將陰暗照亮,悶雷滾過,風雨交加。大雨又慢轉急,從彤雲低鎖的空中俯衝而下,似要將整個人間吞噬。
葉啟楠盯著密密麻麻的雨簾,心裡說不清的壓抑,偏偏今年雨季來的太早,三日來連天陰雨,礦井難免滲水,這會給救援帶來更大的危險和困難。
昨夜突然夢到小時候琨兒,小小的身子縮在搖籃裡,藕節似的嫩白的小腿不停的亂蹬,突然開始咯咯的笑,眉眼都擠在一處。老爺子將琨兒從搖籃裡撈出來,抱在懷裡親親蹭蹭,舉高高,小葉琨在空中手舞足蹈笑的更歡。老爺子突然叫他到身邊,做主把孩子過繼給他這個“叔叔”,並逼他跪下發誓,好好待孩子,教養他成人。葉啟楠咬牙發誓,心裡卻揪擰的難受,把他的孩子過繼給他,他是該哭還是該笑。低下頭,發現葉琨竟然在他自己的懷裡,他雙臂勒緊了懷裡柔軟的孩子,不是想抱他,而是恨不能掐死他,他的小臉因為呼吸不暢變得通紅,卻一直在笑,笑聲越發清脆響亮。
葉啟楠從夢中驚醒,拭了把額角的冷汗,心神不寧,再難睡去。
“爹。”葉珣來到二樓小客廳,看到父親正對著窗外發呆,想起用早餐時父親心不在焉的神情,不免擔心,從廚房蒐羅了些甜品上來看看。
葉啟楠看著兒子手裡的奶油冰激凌直蹙眉:“多涼啊,你那胃還想不想要了?”
葉珣嬉皮笑臉想要反駁,卻見梁管家帶著葉琨的副官徐亮匆忙的奔上樓來。梁秋是家裡的老管家,不是遇到緊急的事情是不會如此失態的,這讓葉珣有些不祥的預感。
“慌手慌腳的,成什麼體統。”葉啟楠故作冷靜的訓斥。
“司令,二少出事了!”肩膀和褲腳已經溼透的徐亮也顧不得敬禮,喘著粗氣稟報:“他執意隨我們一起下礦,三天三夜不曾閤眼,瓦斯中毒暈倒在礦井裡了,誰知部分礦井突然坍塌,連同搶救的人一同被埋在底下,怕是……沒救了。”
窗外的空中一個悶雷隆隆滾過,令人震驚
作者有話要說:唉,虐到誰了?不解釋~~
下章依舊週五。
然後,祝親們五一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