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華風雲 61山河依舊
隆隆聲還在繼續,葉珣在院子裡停下,發現西北方向的天空是赤彤彤的暗紅色。頓時有些慌張,這個顏色他只見過一次——中原大戰時在昌州的突圍戰。
這才恍悟,哪裡是雷聲,分明是槍炮聲!
華府大廳已經沒了什麼人,壽宴早散,只有小客廳遺下七八位。華諍提了衣襟趕過去的時候,那英正接電話,幾人表情驚恐,一陣陣唏噓著,又間或有人擺手製止,讓大家安靜。
葉珣從人群中找到凌揚,凌揚拉他躲到角落:“日本人攻進瀋陽城,炮轟北大營,措手不及,死了不少弟兄。”
“沒有武器還算什麼軍人!”那英倏爾氣急敗壞的咆哮劃破所有窸窣聲:“開軍火庫,務必保住北大營……”
進來的參謀扯了扯那英的衣服,在他耳邊咕噥幾句。
那英重新舉起話筒:“按兵不動,我去請示沈子彥司令。”
“還請示什麼,下令吧!”
一人撥開人群上前來,怒視那英,葉珣定神,是遼寧省警務處長、警察局長馮顯鍾。
“軍人以服從為天職,如此大事我做不得主!”那英喊人接沈子彥的電話,連試幾次接不通,急得一頭豆汗。
馮顯鍾憤怒交加,拂袖離開華公館。
“怕是日本人擾亂了電話線路。”華諍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軍情耽擱不得,參謀長先下令吧。”
“上頭早有交代,對日本人任何挑釁當力避衝突,不與抵抗。”那英不死心,不斷命人接電話給沈子彥。
“情勢急如星火,這群當官的還在推三阻四!”葉珣憤懣的嘟囔,轉頭卻發現凌揚面色灰白。
“跟我回飛行大隊。”凌揚擺手招呼葉珣:“百來架飛機炸也炸他們回去!”
二人還未邁出大門,見一隊巡查的日本士兵從門口甬路走過,凌揚拉葉珣躲回大門後,往外探看,不出一分鐘,又一隊巡邏兵晃過,緊張密集。凌揚唏噓:“他們控制了華府。”
葉珣不禁渾身發冷:“屋裡都是瀋陽軍政大員,都是東北軍的命脈啊。”
凌揚叫葉珣回去報信,讓大家想辦法脫身。
“那你呢?”葉珣問:“你還回大隊?”
“我回去帶隊轟炸關東軍駐地,讓他們猖獗!”凌揚說:“也就是司令不在,照他的性子,非直搗他們東洋老家不可!”
葉珣拽住凌揚:“你怎麼走?”
凌揚沉吟:“馮局長是怎麼走的?”
月影朦朧,凌揚從繞到西牆,攀上院牆,跳上牆外的一顆大榕樹,消失在繁茂的枝葉中。
葉珣盯著凌揚消失處,抑制住忐忑的心情,飛奔回華府客廳。
進門便聽那英在電話中命令:“……勿要逞一時之義憤,置民族大業於不顧。須謹遵沈司令的嚴令,第七旅撤出北大營,不與抵抗!”
不與抵抗?!
四個字在葉珣耳邊炸響,不抵抗,是沈司令的命令?
“不可能!”葉珣情不自禁的喊出來,沈司令性子直率,斷不會這樣做。
幾人將目光聚在葉珣身上,在座的小半都認識他,葉珣索性摘了軍帽:“華府被日本人控制了,諸位快想辦法脫身!”
滿座譁然。
眾人忙做一團,華諍喊副官找來幾身尋常衣服,在座著軍裝的自然要換掉,那英紮上圍裙扮作廚子,領著幾個“下人”出門採購,逃出華府。
華諍望著眾人從後門離開的身影,舒口氣,轉身見到一身學生裝的葉珣,蹙眉問:“怎麼還不走?”
葉珣固執:“我跟華老一起走。”
“胡鬧!”華諍斥他,又正色:“我是遼寧省主席,守土有責,我不會走。”
“那我也不走。”葉珣倔脾氣上來,一路跟隨華諍來到書房。
華諍開抽屜翻找了一陣,又關上鎖緊,看了眼葉珣,後者側頭不去看他。
“隨便你吧。”華諍扔下葉珣,轉身出了房門。
葉珣抬手看看手錶,十一點四十,再不走真的晚了。
華諍再回來,身後跟著華府的衛兵,葉珣依舊埋在書房的沙發裡,蹙著眉頭賭氣。
華諍問:“你當真不走?”
葉珣起身,蹭到華諍身邊,才發現華老已經換下長袍馬褂,換上一身黑色中山裝,胸別青天白日徽,像平日坐在辦公室裡那樣,乾淨果斷。
“固然要走,求華老跟葉珣一起走,命喪魑魅之手,當真是不值。”葉珣勸道。
華諍呵呵一笑:“你隨意。”繞到寫字檯後,從抽屜中揀出一把手槍,“啪”的一聲拍在桌上,隨後翻出一沓檔案批閱起來。
葉珣一驚,上前欲奪手槍,被華諍搶先伸手按在桌上。
左手摁住手槍,右手還在檔案上戳蓋公章,陡然一聲吩咐:“弄他出去!”
葉珣被衛兵擒住肩膀,一個翻身想要反抗,被他用巧勁反剪了胳膊,如何也動彈不得。身手真是不錯!
連押帶拽被人拖出去,發現前後門都已經被封鎖,又被拖去院子裡準備翻牆。
恰是時,大門被人踹開,葉珣被衛兵掩住口拖進灌木叢,一隊日本兵攻進來,電棒掃來掃去的刺眼,奮力抵擋的衛兵被挑死挑傷無數。
日本人上上下下搜查的全面,自然遺漏不了燈光大亮的書房,許是沒想到,主人會坐在亮如白晝的書房等待他們,他們最後才去了書房。
葉珣遠遠的看著,屋內晃動著多個人影,分不清誰是誰,聽不清說了些什麼,就見一黑影倏爾舉槍,槍響了,打碎了玻璃,裡面的人不知道是生是死。
“嗚……嗚嗚。”葉珣想喊華老,卻只能發出嗚咽聲,絲毫不敢亂動,此後多年,也一直痛恨自己的懦弱怕死。
然而不久,華老渾身綁縛,被人押出來。
透過草木的縫隙,葉珣眼睜睜看著華老被日本人帶離了華府,眼淚空流,流過臉頰被灌木劃破的傷口,漬得生疼。
葉珣失魂落魄的離開華府,街道恢復了安靜,空氣中還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從今往後的瀋陽人,怕是要在硝煙籠罩中生存了。
葉珣突然想到什麼,飛奔向許凌揚的駐地。
飛行大隊很安靜,沒什麼大的動靜,葉珣犯奇,也只有按下疑問,先回凌揚的公寓辦他的事,他的行李落在那裡,裡面有他的口琴。
凌揚的公寓每個房間燈都亮著,門口四個衛兵嚴加守衛,堅決不讓葉珣進去。幸而凌揚的勤務兵劉豐出來,好說歹說,才勉強放了他進門。
凌揚見到葉珣,騰地從沙發上躍起來,拍了他的肩膀,面色雜然。
葉珣扔了腦袋上“一片瓦”帽子,蹭蹭臉上被荊棘劃出的傷口,傷口處有血珠滲出,有些狼狽,他瞟了眼門口的守衛問:“怎麼回事啊?”
凌揚嘆口氣:“執法隊的,林遠芩那個軟蛋,見我要違令上天,讓人給我抓回來軟禁了。”
航空大隊隊長林遠芩,為人油滑刁鑽,嫉賢妒能,膽小怕事,提起他,葉珣吃了蒼蠅搬噁心。
“華老被人抓走了!”葉珣接過劉豐遞上來的水,道了聲“謝謝”。
凌揚怔愣的望著他,目光中含了責怪。
葉珣氣悶:“我勸他了,勸不動,說守土有責啊,老頑固!”
凌揚摁了摁他的肩膀:“日本人抓他們是有目的的,性命該是無大礙的。”
葉珣眼眶發紅,臉色卻有些蒼白,抬頭問他:“現在怎麼辦,被關在這當炮灰?”
“不知道,”凌揚嘴角一挑:“不過現在你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冒泡的越來越少啊,好吧,是人家的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