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華風雲 66兩種區分
“爹,珣兒難受,好難受,爹饒了,饒……”葉珣咬破了嘴角,嗓子沙啞,“娘,爹要打死我,娘……”
娘?好端端的為什麼喊娘?葉啟楠片刻出神。發現懷裡的葉珣不住的顫抖,唇齒也在上下哆嗦,擰著眉,蠕動著喉結,突然倒吸口冷氣,打橫將他抱起來,放在床上。
平躺著觸及了傷口,床上的人呻吟起來,葉啟楠忙為他翻了身,開門衝小可喊:“去喊大夫!”
葉琨將窗簾拉開,又回到牆邊面壁,看看外面,也好打發時間。冬日天短,才是傍晚,窗外天空已經黑透,府門前的甬道上亮起路燈。皓月當中,繁星點綴,明日恐怕又是晴天,經久無雪,今年的農收怕是不會樂觀,但願不要春旱才是。
門鎖扭動的聲音,葉琨扭頭站好。聽到進門的腳步很輕,不像父親軍靴皮鞋的橐橐聲,這才敢回頭去看。
三太太端著託盤進來,費力的帶上門,葉琨一驚:“娘?”
“快過來,”三太太將餐盤擱在寫字檯上,“一天沒好好吃東西吧,身子要盯不住的。”
“娘,這是書房,”葉琨過去攔住母親的手,“別弄溼了父親的檔案,再說這也不合規矩。”
的確是不合規矩,葉家每日三餐定有明確的時間,除非特別情況,趕不上就餓著,過時不候。
三太太哼笑:“什麼規矩?你中午一個電話打過來,一家人都得等那個小混蛋回來吃飯,真給他這個面子!”
葉琨一怔,心裡卻苦笑,父親對葉珣真是用盡了心。
三太太咕噥著:“現在葉珣回來了,老爺子稱心了,有心情折騰你了,飯不讓吃,就在這杵著,什麼道理!”
“我……我也有錯。”葉琨解釋:“瞿副官去北平辦差的,硬讓我攔了去接葉珣。”
三太太突然戳了葉琨的腦袋:“娘怎麼說你呢,他願意走就走吧,老爺子都不心急,你跟著瞎起什麼哄。看這心眼實的,還像我兒子麼!”
三太太話一出口,暗恨自己口沒遮攔,悻悻的一笑住嘴,低頭擺碗筷。
葉琨坐在沙發上,活動了痠麻的腿,喃喃道:“不像也沒法子。”
“快過來,過來吃飯!”三太太招呼他:“你爹只管照顧葉珣去了,才沒心情管這裡。”
照顧?葉琨回想父親拎著藤條出門的北影,無奈的笑:“您說話真是越來越刻薄了。”
“怎麼說話呢!”三太太氣悶:“那小崽子發了高燒,直喊娘,你爹嚇壞了,說怕他真的看到了親孃,要接他走。”
葉珣費力的睜開眼,渾身疼痛,喉嚨火燒火燎。窗簾縫隙射來的刺目的光讓他不禁側頭,朦朧的視線漸漸清晰,鵝黃色的床幔似乎眼熟,讓他恍悟回了家,不是在沈公館。
身上的睡衣被汗水溼透,燥熱難耐,葉珣一把掀了被子,想滾去一邊涼快,身後一陣劇痛,讓他呻吟出聲,痛的清醒了不少。
“小爺,可算醒了!”小可跑到床邊,確定葉珣是醒了,掉頭跑出去喊人。
葉珣撐著身子起來,甩了甩壓得痠麻的胳膊,伸手去端床頭櫃上的水杯。
幾位太太推門進來,圍在床邊關注他的情況。
葉珣掙扎著起來,現在的他□又沒蓋被子,好在小可<B>①38看書網</B>為他蓋上,扯疼了傷口,又是一頭冷汗。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大太太雙手合十,“謝謝姐姐肯把珣兒留下,否則,讓我怎麼苟活。”
葉珣心裡雜然,曾經無比信賴這個女人,曾經聽信她說會像母親那樣照料他,誰敢聯想到,她用下三濫的勾當算計他,害死了春桃,又讓他愧對tina。現如今,她越是虔誠,越是讓人噁心。
五太太安靜的遞上一杯熱水。
“什麼……”葉珣喝了水,嘟囔著伏回枕頭上,又抬起頭看鐘,上午九點多,竟然睡到現在。
“別看了,你睡了兩天。”三太太尖聲尖氣說:“迷迷糊糊的喊娘,把你爹嚇慘了,真以為你娘過來接你來!”
葉珣撇嘴,燒糊塗了而已,何必大驚小怪的。胸口壓得難受,忍痛翻了身,小可給他身後墊了兩個枕頭。
女眷們七嘴八舌的說著,房門又開,灌進來一陣涼氣,五太太為葉珣掖緊被子。
“都圍著做什麼,該幹什麼幹什麼去!”葉啟楠說著往屋裡走,滿身的寒氣,一身軍裝未除。走到床邊,一面脫了手套扔到床頭櫃上,伸手要探摸他的額頭。
葉珣突然躲開,眼神怯怯的,沒了剛才的活氣。
葉啟楠有些尷尬,吩咐身後的人:“都出去,再去找大夫來看看。”
眾人退出了房間,只留下他們父子。葉珣卻更加小心翼翼,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葉啟楠又伸出手,葉珣依舊下意識的躲。
葉啟楠不再碰他,坐在床邊問他:“跟爹賭氣啊?”
葉珣趕忙搖頭,撥浪鼓一般。
冷不防,葉啟楠一巴掌拍在葉珣頸後。不輕不重,捏住他的脖子:“爹氣頭上打你不對,可你自己說說,不該打麼。”
葉珣咬了嘴唇,傷口很痛,輕輕挪動身子,卻拉扯的更痛。
“世界上什麼樣的好女人沒有,追到俄羅斯去,也虧你想得出來!我知道,你不單單為了個姑娘,春桃的事,梗在心裡是個結,”葉啟楠鬆了手,給他披了件敞間毛衣;“男孩家,心胸寬廣些,何必為些蠅營狗苟的勾當掛心。”
“瀋陽事變那晚,軍民死傷無數,沈漢卿的電話打來,你知道爹有多後怕?你哥哥的前車之鑑擺在那,還敢胡鬧,不知道我是罰的他太輕,還是縱得你太甚!”
葉啟楠一連串的訓斥說教,瞥見葉珣的肩膀顫抖,以為又是燒起來打擺子,伸手捏住他的肩,覺得肩頭咯手,比離家時清瘦了許多。葉珣抬起頭,眉眼發紅,眼淚簌簌的往下落。
葉啟楠無奈的笑了,找了塊手巾給他擦淚:“委屈的你,爹的話說重了?”
葉珣搖頭,咬著嘴唇忍住眼淚。
葉啟楠忍不住訓斥:“好好說話,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葉珣伸手擦了把淚:“二哥還有三太太,珣兒只有爹。”
葉啟楠身上一僵,心如針扎,這話讓逝去的妻子聽到,是要指責他欺負一個沒孃的孩子吧。
“爹說,世上好女人多得是,我娘呢?”葉珣沙啞著嗓子,話音哽咽:“爹有那麼多‘好女人’,所以不用為我們母子費心,男人嘛,胸懷寬廣一點……”
“葉珣……”葉啟楠眯起眼睛:“再這麼說話,爹真的生氣了!”
葉珣硬撐著鑽進被子裡,側躺著,很安靜,無聲的流淚。
房間裡陷入沉靜,葉珣心裡難過,聽身後的父親沒了聲音,也擔心是不是生了氣。小可的敲門聲打破了屋內的沉寂,大夫被找來,讓進屋裡。
葉家曾經的“御醫”名叫徐一聲,除了名字特別外,還與過門不久的年輕的六太太有過段不清不楚的是非,當然,在葉家,這是諱莫如深的話題。隨著六太太母子被送走,徐一聲在青城消失了,或者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葉珣看過徐家在大小報紙上刊登的尋人啟事,折騰了有一陣子,最終沉默在難料的世事中。葉珣一直認為是父親的手筆,當然,他是理解父親的,面對這樣的奇恥大辱,有血性又有權利的男人,哪個不會這樣做?從那以後,葉家請來的醫生就沒穩定下來過,葉珣甚至猜想,是否父親一朝被蛇咬,有意讓他們流動起來。
這是位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葉珣沒有見過,衣著整潔,白大褂潔白乾淨沒有一點汙漬,相貌端正,看起來很儒雅,書卷氣很濃。
醫生看了葉珣一眼,對葉啟楠說:“葉司令,病人需要安靜,請您出去稍候。”
冷著臉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葉啟楠挑眉,一時沒弄清這是在他家還是在醫院?
醫生沒有為葉珣的眼淚感到吃驚,也理所應當的為他處理身後的傷口。葉珣猜想,這大夫兩日來一直為他處理傷處,見怪不怪了吧。
葉珣覺得此人有趣,深呼吸,調整了情緒:“大夫貴姓?”
“免貴姓陳,陳家良。”
葉珣由著陳家良將他翻來覆去的檢查,冰涼的聽診器觸及皮膚,查德他一哆嗦:“你這人挺有意思,還沒人敢對我爹這麼說話。”
陳家良“噓”的一聲,靜靜為他聽診,一面吩咐著:“呼吸,深呼吸。吸氣……呼氣……”
“氣管有炎症,最近注意有沒有咳嗽痰多的症狀,少吃刺激食物。”他摘下聽診器,接了葉珣剛才的話題:“自有人去奉承他,我是醫生,只有能力管病人。”
“有道理。”葉珣笑了,眼睛裡還蓄著淚。
葉啟楠被收拾藥箱要走的陳醫生放進來,稍帶不滿,卻無從發作。
“病人支氣管輕微感染,胃炎發作,不建議吃消炎藥,退燒以後如果咳嗽嚴重,可以用冰糖煮梨服用。睡覺別蓋這麼多,適當散熱有好處,生冷辛辣腥羶的東西忌口,太酸太甜的平日也少吃,這兩天最好只進流食……”陳家良一字一句交代著,向吩咐一位普通的醫患家屬。
見葉珣手上被插上針頭,床邊吊瓶架上懸著的藥瓶正一滴滴的往血管裡輸,葉啟楠一陣心疼,也無心他顧。
葉珣歪著腦袋,呆呆的看著天花板,不言不語。
葉啟楠賠笑:“還生爹的氣呢?”
葉珣搖頭,慢條斯理吐出倆字:“不敢。”
“脾氣還不小!打你狠了,爹就不心疼?”葉啟楠為他掖好了被子,重新坐回床邊“睡了一天兩夜,還記得昨天是什麼日子?”
葉珣不說話,腦中思考著今天是幾號,腦中混亂,又不肯問。
葉啟楠無奈的搖頭:“十八歲了,該是大孩子了!”
葉珣恍悟,昨天是他的生日!
“抬頭。”葉啟楠吩咐。
葉珣心裡五位雜然,正在出神,機械的抬起腦袋,父親將一根紅繩子掛在他的項上,低頭一看,是一枚精緻的銀鎖片,祥雲形狀,小而精緻。
“還有,”葉啟楠突然嚴肅起來:“琨兒是你哥哥,對他要尊敬,不許太放肆。”
“別裝傻,”葉珣剛要開口辯駁,被父親打斷:“琨兒額頭上的傷是怎麼回事,自己碰的?”
葉珣低頭不語,暗恨那顆石頭打的太巧。
“他肯趕在你生辰之前把你尋回來,爹很欣慰,你也應該承點情,”葉啟楠揉著他的腦袋,遲疑著補充一句:“他遲早是要接管家業的。”
葉珣揣測父親話中的意思,葉琨遲早要掌管家業,自己遲早要受他管束,所以,不能得罪?
若說前一刻,他因為父親為二哥說話感到委屈,那麼此刻,葉珣有些心寒,替葉琨心寒,說到底,父親對他的真心從沒正視過。
“但是,爹忘了一件事,”葉珣沉吟半晌,才介面說:“我們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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