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十八章

作者:鏡中影

十八章

四方高牆,圈出一個金玉滿堂的華麗世界,成全了女人們爭奇鬥妍的夢想,也開闢出女人們各顯神通的戰場。這座戰場上,調兵遣將者有之,衝鋒陷陣者有之,坐山觀虎者有之,且無論哪一類,均是全年無休,極少懈怠。

這日,薄年由康寧殿請安歸來,才要踏進宮門,聞身後嬌呼:“喲,我當是這是哪位新進宮的美人,敢情是咱們的皇后娘娘。”

薄年徐徐回過頭去,面對前來打響首戰的諸位先鋒。

走在前面的一位,高昂遍插珠翠的螓首,收攏雲錦彩繡的披帛,儀態萬方道:“若不是仔細看,幾乎就認不出皇后娘娘了,皇后的風姿比幾年前可是清減了許多吶。”

“皇后娘娘?”箇中一位最是年輕貌美的二八佳人恁是納罕,“請問姐姐,咱們宮裡幾時有了皇后娘娘?”

“杜美人你新進宮不久,自然不曉得那座毓秀宮裡原本是住著皇后的,後來這位皇后娘娘的父親犯了謀逆的大罪,被殺了頭,皇后也就被關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那不就是罪臣……不,是個死囚的女兒?如此不堪的人也能陪伴聖上麼?”杜美人很傻很天真。

“可不是?”一位鵝黃罩衣水紅百褶裙的麗人道,“要說這麼丟人現眼的家世,放著是我,寧肯老死他鄉也沒臉回來,誰知偏就有不知廉恥的,居然還以為皇后的位子等著她做。如果不是太后看著可憐,將荒廢了多年的德馨宮給她,真不知這位要如何自處呢。”

這席話間,薄年幾度欲走回寢宮,皆被移到自己身後的兩位舊識有意有無意的擋住,不得已聽著對方話罷,簡言回道:“馮充媛好口才。”

“皇后娘娘過獎,好歹臣妾也曾受過您幾日的**,明師出高徒不是?”

薄年面色平淡,道:“馮充媛是宮中的老人,該明白你時下一口一個‘皇后娘娘’實在不合時宜,若是宗正寺過問起來,你我都須擔上幹係,請慎言。”

“喲,敢情皇后……不,容妃娘妨是在教訓臣妾麼?臣妾惶恐,臣妾失禮,臣妾怕得緊,請娘娘責罰。”

頓時,一眾先鋒們皆花枝亂顫地吃吃笑開。

“人都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容妃娘娘縱然是位廢后,卻被封了妃位,還是比咱們都高上一個品階,羨慕不來吶。可是,您須明白,這落毛的鳳凰不如雞,皇上封您這個‘容妃’,是勉勵娘娘有容人之量,要忍得住,耐得住才行。杜美人,你這個新人還不快和咱們如花似玉的容妃娘娘打聲招呼?”

馮充媛的話音將將落下,那位杜美人已一步當先,將一張嬌豔欲滴的面容大方呈現,道:“別人都說當年的皇后傾國傾城,今日見了,古人道‘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真乃金科玉律。還是說歲月易逝,韶華不再?”

薄年淺笑:“杜美人好才學。”

“聽容妃娘娘這居高臨下的口吻,竟還真將自己放在三妃之列,以為您高著咱們一等似的。臣妾勸您還是及早改了這個習慣,不然被人當成笑話來講,豈不可憐?”

“本宮累了,改日再與幾位敘舊。”薄年示意身後隨行宮女頭前開路,誰知那兩人都是眼觀鼻鼻觀口老僧入定一般。她心中暗笑,遂自行繞開了路,不防身後有人推了一把,身子向一邊倒了下去。

“二姐小心。”出門上工的薄光恰恰趕到。

“這又是誰?”馮充媛拉著長長的調兒,“恕我眼拙,這是那位沒進府便下堂的明親王妃麼?”

薄光笑靨如花:“娘娘如果眼神不濟,薄光身為御醫,願為娘娘號下脈息。”

“堂堂四小姐做了大夫?”對方訝呼,“這傳出去才像個笑話罷。”

“從醫行診為得是治病救人,積累福德,把此當成笑話的娘娘更像笑話。”

馮充媛面色疾變:“你這個賤蹄子敢頂撞本宮,你們給我上前掌……”

“我勸娘娘還是不要。”薄光舉起十根被藥草染成烏色的手指,“薄光除了醫理,尚略通毒理,娘娘們還是離遠點好,不然一個不慎傷了花容月貌,也就是毀了各位賴以生存的飯碗不是?”

後宮戰士們最失去不得的,除了皇上的恩寵,自然是獲得恩寵的第一依仗――

容貌。

花容未老恩先斷固然悲哀,但一旦花容老去,連恩斷的悲哀也無從體會,方是宮中女子不能承受之痛。是而,攸關於此,冒不得一絲的風險。

杜美人拿帕子捂了口鼻道:“皇上一早派人賞了妹妹點心,各位姐姐到妹妹那邊去嚐嚐罷,好過在這邊染上死囚的晦氣。”

“妹妹說得有理,何必和一個死囚計較?”

一呼百應,諸位先鋒款款退場。

回到寢殿,薄年向薄光搖頭:“你何苦趟這渾水?”

“趕上了總不能視而不見。”

“那些不過是被派來試探水深水淺的小卒,大可當成空氣。”

“小光曉得二姐有自己的打算。不過,我們如何淪落潦倒,也沒有到了連阿貓阿狗也敢咬上一口的境地罷?比如,這兩隻。”薄光目芒瞄向立在殿門前的兩個宮女,“小光最近配了一付美人湯,要不要賞了這二位?”

薄年自斟了一杯茶來飲,淡問:“美人湯?那是什麼?”

“喝下去呼吸緊促,氣喘如牛,全身肌膚紅透,可不就成了美人?死前做一回美人,也算她們沒有白白活上一場。”

“……奴婢該死,娘娘饒命,四小姐饒命!”兩個抖成一團的宮女叩首哀告,“奴婢那時也是沒有辦法,那些娘娘們個個都能要了奴婢的命……”

薄光打腰間針袋裡抽出一根銀針捻在指尖間,笑吟吟道:“我不是娘娘,也能要了你們的命,還能把你們化成一灘膿水,死後不必擔心屍骨遭人踐踏。”

這位四小姐是修羅不成?兩宮女體似篩糠:“請饒奴婢一命,奴婢再也不敢了!請四小姐饒命,饒命啊……”

“安靜。”薄年乏味揮手,“你們既然不願待在德馨宮,本宮明日便找寶憐為你們換個差使,這會兒先下去。”

兩宮女一路千恩萬謝,直至消聲匿跡。

“你何必費那力氣嚇唬她們?”

薄光晃著十根烏黑手指,伸了伸舌尖,嘻笑道:“沒事玩玩嘛。”

“你手上染了什麼東西?”

“昨天晚上想出一個治療尚寧夏疫的新方子,其中一味藥草的汁液濃鬱烏黑,是清毒的上選。”

“有進展了?”

“似乎有了些許進展,打算明兒到太醫院向江院使討教一兩個地方。”

“這些天裡不知那邊又有多少條性命歿了。你莫理那些閒事,抓緊做這樁正事要緊。”

“遵命。”

這一日,她們都沒出門,一個撫琴自娛自樂,一個悉心埋首藥草。

第二日,用過早膳,兩人正在說話的當兒,那兩名一直不曾露臉宮女的聲音在院中驚乍高起:“容妃娘娘,容妃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杜美人被人毒殺,宗正寺的人請娘娘過去問話吶!”

殿內,姐妹兩個互覷一眼:才第一天便這般熱鬧,端的是振奮人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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