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二二章
二二章
“上車。”
她走出七八步後,聽見身後無波無瀾的二字,喜盈盈回身一福:“謝王爺。”
這天街號稱十里長街,她若是憑著自己兩隻腳跑去,勢必走到華燈初上,在她徹夜未眠的前提下,識時務者為俊傑也。
她身子嬌小,在形狀高闊的轎輿前跳了兩回方能入願,突聞身後泛出可疑聲浪。她一頓,側了側耳朵。
“快著。”身後人冷冷催促。
果然是聽錯了罷?車伕自是不敢笑她,身後這位臉上的神經只怕早已木化石化兼風化,哪可能有那樣的笑聲發出?
轎輿內,內壁顏澤清涼,垂下兩串涼珠纓絡;當央一張長條黑檀矮几,上列文房四寶,下碼三五本厚重典籍,隱有淡淡墨香。她乖乖尋了個壁角坐下,小心不讓自己一身的藥氣衝撞了其間的書香味道。
隨後上來的胥允執徑自在長幾後落座,執起長幾下的一本厚典,翻到先前留記的摺頁處書接上回。
困。車身動如搖籃,倦意不請自來。薄光掩口忍住一個呵欠,左右拍擊著自己臉頰,拍擊無效,她索性將後腦向後一撞,找回三分清醒。
同車人橫來一睇:“安靜。”
“抱歉。”她嚅嚅言間,眼瞼又有粘合之勢,拼著最後一絲清醒,“明元殿……到了……請知……會……”
聲息沉沒。
胥允執擲書凝視了良久,終是跨過長幾,坐到這團小人兒面前。
兩排黝黑的睫弧,將一張巴掌大小的臉兒襯得越發蒼白,下瞼清晰可見的青暈在在寫滿疲憊……她此刻的氣色甚至不及她未迴天都時。她有多討厭這裡呢?討厭到心力交瘁,連在他面前的武裝也無法顧及?
他帶她回來,是想給她最好的照顧,一如三年前曾承諾給她的。可是,如今看來,是他一廂情願。她明明回來了,這些時日卻似乎完全沒有存在,他依然聽不見她的聲音,捉不到她的氣息。明明回來了啊,他為何仍須如過去三年裡的每時每刻般茫然空洞,無所依託?
此刻這近在咫尺的距離,還不及他的一臂。許多年前,他不止一次在距如此遠近的時候戛然止步,然後張開雙臂,等她撲到他懷內。但如今,她只停在原地,他不來,她永遠不會出現在他面前。
“笑兒……”他伸出食指,觸碰那兩片薄薄的唇瓣。
方才,她是以為和他已然劃分清楚再無糾葛,於是“常態”相對麼?
曾經,她的頑皮嘻笑,嬌憨戲賴,是她最珍貴的本真,而如今皆成了她的面具。他必須調集全部的忍耐功底,才不將這張面具打破。因為,面具下面,是她哭泣的臉,含恨的眼。
“到了麼?”她睜眸。
“還沒有。”他說。
“哦……”她闔回雙目,又突然張開,剎那神智回籠,“王爺恕罪,民女失儀!”
他向後依靠到長几上,方寸間鼓譟著一隻焦躁瘋狂的野獸,幾欲破柙而出。
“你說過你為了你的二姐不能殺死本王。”.
“……嗯?”
“那麼,同樣是為了你的二姐,嫁給本王罷。”
這……是唱哪出?她怔了半晌,呆呆問:“不嫁的話,你要殺了二姐麼?”
“本王可助她重掌鳳印。”
“做回皇后?”
“對。”
“倘若二姐還想做這個皇后,民女會考慮王爺的提議。”
或威逼,或利誘,堂堂明親王墮落至斯!他厭棄地以一手掩上自己雙眸,道:“算了,今日的話你當從沒有聽過。”
“好。”她歪頭打量,儘管很想問方才的瞬間他是否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附了身,還是識趣忍住。
幸好,前方已到明元殿。
~
尚寧城。
薄光苦心孤詣的成果,收效甚著。
她親自挑選藥材,剪煮熬製,將藥湯喂入率先試用的五位症狀最重的患者口中,而後在旁陪同整夜,密切蒐集病症的每處變化。第二日,更換了藥方中的兩味藥材,再行熬煮。如此三日下去,五人症狀皆開始緩減。
而後,她將三份藥方交予尚寧府尹,一份用於疫期初時,一份用於疫期中後,還有一份專給孩童煎用。
寧王胥睦、府尹葉奇,這兩位尚寧城最大的人物率眾走上街頭,當街支鍋煮藥,免費分發平民。
沉寂了一月之久的尚寧城,被瀰漫全城的藥香薰染出勃勃生機,人聲鼎沸,全城盡歡。
“好罷,你的兄弟的確是位明君。”站在可以俯瞰全街的茶樓頂層,薄光道。
這個口氣絕不是一位恭順臣民該有的。她身旁的男子淡攏眉心,道:“何以見得?”
“上行下效,地方官吏最能體察上方吹來的風氣,越是在這等黑暗時候,越見君主決斷和意願的體現。如果你的兄弟心中沒有這方百姓,尚寧城早該是一座死城。縱然這地方的府尹仍然是位愛民如子的父母官,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他側目而視:“你……”
“怎樣?”她酒窩兒時隱時現,“不愧宰相府裡出來的女兒是不是?”
“皇上是明君,會令你對殺父之仇稍稍有所釋懷麼?”
“會。”
“會?”
她圓黑的眸迎上他的探究:“既然王爺已經看穿我在太后和皇上面前的恭順只是一張面具,便曉得此刻薄光是真人面前實話實說。”
“你怎知本王看穿了你?”
“因為王爺的確是看穿了不是?”
胥允執啞然。這一刻,他還是看不懂她臉上這抹笑容是真是假。
“含笑小宮女――”樓下,某人仰噪高喊。
她傾身下眺:“有何賜教,花蝴蝶王爺?”
胥睦忒沒好氣:“本來想讓尚寧城的百姓瞅一眼他們的救命恩人,本王后悔了!”
她暗叫不妙,待要退身,已晚了一步。
“救命恩人?”一位正持匙餵食自家娃兒的婦人噌地站起,“王爺您是說上面那位姑娘是咱們的救命恩人麼?”
胥睦雖一臉不情不願,仍道:“是她沒錯,姓薄名光,當今容妃娘娘的妹妹,今兒救各位的藥方全賴她的配製。”
群情忽地譁然。
“各位聽見沒有?寧安茶樓上的那位姑娘便是咱們的救命恩人!”
“啊,是配製出今日這救命藥的那位神醫?恩人,咱給你跪下!”
“老夫也給你跪下,你救了老夫一家四口!”
“你救了小婦人的一對兒女……”
一傳十,十傳百,寧城的長春大街上,跪倒一片。
薄光哭笑不得。
“各位。”依然是寧王爺揚聲長喊,“薄小姐醫者仁心,為救疫區百姓殫精竭慮固然值得欽敬,但吾皇心懷尚寧子民,委明親王及兩位相爺親責尚寧城防疫事宜,方是我等不幸中的大幸。我等今日能夠重見天日,各位當須時時不忘皇上的仁愛心懷。”
葉奇面向天都跪下,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整街百姓伏跪於地,齊聲長頌。
之後接連三日,增醫施醫猶在繼續,感念皇恩山呼萬歲之聲此起彼伏。而薄光卻再也無法在尚寧城街頭巷尾自由走動,所到之處圍觀者眾,跪謝者更眾。
“花蝴蝶王爺,你真真是多事!”她尋上始作俑者,怒叱。
“我不是為你。”花廳品茶的寧王爺悠閒自得。
她兩手支桌,虎虎瞪視:“為了我家三姐?”
“你今日救了一城的百姓,他日若需萬民書、萬民傘之類,只須搬出薄四小姐的名聲,全城幾十萬的百姓你享用不盡。”
“呃……”聽起來道理堅強,“請問這和我家三姐又有何干系?”
胥睦默了片刻,道:“她需要你的保護,既然你與皇后都已回都,她早晚也須回到原處罷?”
她不以為然:“為什麼?”
“這三年來,德親王為了尋找失蹤的愛妻,長年離都奔波,從無斷歇,府中的嬌妻美妾形同虛設。倘若他聽到了你們回都的訊息,必定找你要人,你還能瞞著不給不成?”
德親王啊,這些時日不曾在天都或紫晟宮裡遇上,差點便將這個人給忘了。當年,皇上與二姐夫妻琴瑟和諧,她對明親王迷戀成痴,德親王對三姐卻執念如狂。德親王府中的妻妾,皆是太后和皇上的意旨體現,德親王從不曾與三姐以外的女子共赴枕蓆,至少在那時,是如此沒錯。
“多謝王爺如此精心體念。”她一下伏在桌上,懶懶道,“不得不說,我們三姐妹中,三姐最有男人緣。”
“這話怎麼說?我看明親王對你……”
“停下。”她擺手,“你是我的朋友,請暫且放下你王叔的身份,站在我這邊。”
胥睦眨眸壞笑:“不如本王委屈自己一下,將就娶了你如何?”
她斜眸回睞:“王爺確定?”
“不確定,萬分不確定。”一縷寒氣襲上背梢,胥睦忙不迭抱拳拱手,“薄四小姐如今是尚寧城人的救星,尚寧城的大英雄,本王怎敢高攀?”
尚寧城的大英雄?雖無意角逐這頂桂冠,但在它砸到自己頭上時,借來一用許不為過,但不知這五個字可以助她走到哪一步?
&nnsp;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