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章
五九章
明親王往司正司,是為了詰詢連氏,聽其語聲,察其顏色,對這起事件是偶發還是必然初形判斷。{免費小說}但,方至司外,林成面上突起警戒,低聲道:“王爺,情形不對。”
“怎麼?”
林成目光在前方的房頂瞄過一遭,答:“屬下雖不知司正司內裡如何,可這周圍至少暗伏了十幾人。”
“都是練家子?”
“是。如果不是,無法在那等隱蔽地方待著。而且,從打埋伏的方位來看,都是一些精於暗殺的角色。”
林成曾是千影衛內最出色的暗殺高手,對於隱在暗處的尖銳氣息有著野獸般的直覺,被他所覺察,越發說明對方不是泛泛之輩。
精於暗殺的角色。這幾個字,或者不能說明什麼,但在這個當口,不難使人聯想到一個精於暗殺的家族,何況,慎家人如今就在天都。太后為了一個ru娘嬤嬤,動用恁大的氣力,足見是動了真格。
“回去了。”他轉身。
“王爺,屬下可以試試那些人的身手。”林亮道。
“不用試,本王見識過。”皇兄由太子成為天子的這條路上,慎家人用別人也用自己的血為寶座的成就至少奠基了一角有餘,他怎麼可能不曉得?或者說,慎家人的實力,他從小看到大才對。
“林成拿本王的令牌,命千影衛天隱與天戍兩隊隨時待命,一旦接獲本王訊息,一隊包圍紫晟宮,一隊盯緊四座城門。而後,通知京東駐防營的李將軍,以十日為期,枕戈待旦,密切關注天都動向。十日過去,也須提升防範,等候本王的命令。”
那些人為何進京,為何留下,為何出現在宮裡,他可以不管,自然也可以不去理會太后趁皇兄不在時對魏氏大肆發難可能引發的朝堂震盪。但把掌管南府衛隊的司晗調離天都城,這中間所透露出以及不難想象的後果,實在無法令他置之不理。
但願,情形絕非兒臣所想象,母后莫讓兒臣失望……
他仰首遙望康寧殿的一角碧簷,腦中劃過兄弟母子共度刀光劍影歲月的影像碎片,心念如斯。
~尚寧城。
三四日下來,薄光在尚寧城繁華之地頻繁出入,薄時仍是遲遲不見,不待筋疲力盡的當事者喊停,兆惠帝已是不耐。
“依朕看,此事還是到此為止。說到底,不過是懷恭一人的臆測,你的三姐以那樣決裂的方式離開王府,怎可能明知朕也在尚寧,還跑來尚寧城看望你?”
他們此刻處在行宮的至高點“懷光閣”,在整座尚寧城的建築裡也是最高的,站在頂上一層,幾可俯瞰全城景象。兆惠帝將形容懨懨的薄光拉上此間,指望能博佳人一笑。
“啊,好煩惱。”薄光雙手端頰,“微臣竟不知是希望三姐來此見上一面,還是寧願三姐不要出現了。”
兆惠帝淡哂:“怕朕降罪於她?”
她如實點頭:“當然怕啊,卻也怕德親王吃微臣的醋。三姐對我比對王爺好,顯然觸著了王爺的雷點,看我的時候如同看一隻妖魔鬼怪。”
“朕來瞧瞧,有如此美麗的妖魔鬼怪麼?”憑欄望遠的兆惠帝回身,伸指抬起了她秀巧小頜,“真若有人成魔的話,也是懷恭。他對你三姐的痴情已有點走火入魔,看在朕的面上,你多擔待著點罷。”
她嫣然:“誠如皇上所說,德親王如今的模樣是因用情太深,而且那人是我三姐,我感謝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怪他?”
明眸流香,笑靨溢芳,如一朵開到恰好的含香花不勝娟秀。如此絕妙顏色,男子心絃怦動,緩緩俯首欲一擷芳澤。
“咳。”有人立在門外,重重咳了一聲,而後道,“臣弟參見皇兄。”
倒忘了,今日德親王五日足禁正滿。兆惠帝偏首:“懷恭免禮。”
薄光起立,屈身福禮:“微臣拜見王爺。”
胥懷恭冷道:“你的禮,過段時日本王便受不得了罷?”
薄光一怔下尚未應話,旁邊伸來一隻臂膀扶直了她,臂膀的主人淡然發聲:“既然明白,懷恭便該知道相處的禮節。”
胥懷恭濃眉倔立:“皇兄這主意打定了麼?”
“打定了。”
“三哥可知道?”
“他很清楚。”
“他已經允了?”
“怎麼?”兆惠帝揚眉:“朕做事還需要經過他人的允准麼?”
“他人?”胥懷恭瞠目,“三哥不是他人,是家人,是兄弟!”
兆惠帝目光坦蕩:“因為是家人,是兄弟,朕昔日願意成全他與小光。但小光如今是自由之身,朕難道困囿於她曾是允執的妻子寧願她成為別人的妻子不成?”
胥懷恭冷道:“哼,怎可能?就算有人願娶,也需有人敢娶……”
兆惠帝眯眸:“朕敢娶,更願意娶。”
“皇兄……”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兆惠帝抬掌,“你禁足方一結束,便趕到朕跟前,應該是有對你來說更重要的事情要說罷?倘若還是為你的王妃,朕可以告訴你,這幾日小光一連在街頭尋找,未見半點形跡。朕同時派了人手暗中查訪,亦未有發現。”
胥懷恭遽愕。
“朕想,就算薄時當真曾到過尚寧,在你初來那日造就的響動下,怕已是銷聲匿跡,躲了你遠去。你平素裡也是個行事沉穩的,一碰到薄時的事,即變得急躁失智,有什麼資格站在此處義正辭嚴的指責朕?你撇卻公職,lang跡鄉野,你倘不是朕的兄弟,能得這份自由?朕管著這片江山,從未想過做一個耽溺女色的君主,難道連想要一個自己真正想要的女人也成了不容於天地的悖行?”
這言外意,你自己尚且為一個女子如瘋如狂,朕身為天子,難道沒有想要一個女子的自由?
皇兄素不多話,非必要時候不願啟齒,此刻這話裡話外的句句逼問,令胥懷恭猝不及防,結舌難語。
薄光悄步移到室外,站在廊下俯望閣下風景,本意是為了避免杵在旁邊傾聽人家兄弟口角自己無所適從的尷尬,誰知一寸偏僻角隅的景緻不經意闖入視野,倉促得連心底生起的那絲微痛也遮掩不住,神色間登時怔忡迷茫。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有人衣錦還鄉,有人故地重遊,她這又算是什麼樣的歸來呢?
“你躲在這裡做什麼?是在聽皇兄為你教訓本王暗自竊喜麼?”德親王向皇兄請退,出門一眼見她,立時面起不善,道。
這個人,敢情是牢牢記住了自己對他“綠帽子”稱謂的賜予,惡是交定了呢。薄光不做回眸,抬臂遙指下方,問:“王爺看得見那處麼?那便是幽禁了我和二姐三載的地方。”
胥懷恭稍稍一窒,硬聲道:“那又如何?”
“三姐那時住在城內,我拜託一個曾受過薄家三分恩惠的婦人照顧,領她先我們一步來到尚寧城住下。我初始沒有尋到出宮的方法,想起來時,已然有近一月的時間不曾看望過她。三姐以為我和二姐拋下她了,照顧她的婦人告訴我,她每日白間坐在院中盯著門口,晚間哭得撕心裂肺。最瘋的時候,眼中不認得任何人,只記得提刀殺一個人,王爺曉得這個人是誰麼?”
“……是你……私自帶走她……本王從來沒想過不要她。”德親王的神情間略有窘迫痛楚,道。
她淡然一笑:“三姐的病是心病,而王爺是她發病的根源,留在你身邊,猶如時時萬箭穿心,在與日俱增的痛苦傾壓下,她活不到今日。”
胥懷恭緊握雙拳,無言以對。
她幽幽道:“三姐做事向來極端,她為了讓你償還那些年她所經歷過的苦難,先與你言歸於好,給予你萬斛柔情,使你沉浸於夫妻和美的幸福中,而後在你最幸福的時候抽身而退,將你推入痛苦的深淵……怎麼想,這都是三姐做得出來的事。三姐失蹤時,我因為擔心,對王爺說了那番氣話,致使王爺認為我是分離你們夫妻的罪魁禍首。其實,假使沒有瀏兒,我早早便去尋找兩位姐姐,又何必任自己處境難堪的杵在這裡?”
“你……你對本王說這些話,本王也……”
兆惠帝掀步邁出,道:“懷恭對薄時的情意,世人盡知。朕看在小光面上,不予追究薄時身為負有品級的命婦私逃無蹤的罪過,懷恭憑著自己的心意找尋她罷。”
胥懷恭垂首多時,悶聲道:“多謝皇兄。”言訖,旋身下樓。
“指給朕看。”兆惠帝輕步踱到薄光身側,道。
“嗯?”她一怔。
“你們的幽禁地。”
她面生困惑:“皇上不是曉得麼?太后告訴微臣,因德親王對三姐太過專痴,皇上、太后、明親王以及推薦了幽禁之地的司相,共同協商不告知他我們的去向。”
兆惠光眸光明滅:“你也認為懷恭對你家三姐太過專痴?”
她莞爾:“套用皇上方才的話,世人皆知。”
“很羨慕麼?”
“這……”她顰起眉尖,歪首忖了忖,“或許有那樣一絲,若有若無。”
兆惠帝默然片刻,道:“小光,朕不是懷恭,永遠不可能如他對薄時那般對你。如若你期待得是那般強烈熾熱的情感,朕委實給不了你。可是,朕能給你篤定,給你安穩,那個住過朕的結髮之妻和心愛之人的幽禁地,今後的歲月朕必然時時以它為警,永遠好好對你,和你一起疼愛瀏兒。”
她明眸滴轉,巧笑倩兮,道:“疼愛尚可,溺愛嚴禁。”
他傾身,暱聲道:“敢嚴禁朕行事,小光是答應了麼?”
她向後閃躲:“小光什麼也沒有說,二哥休得擅自解讀。”
他探臂捉拿:“好,你停下來,好生對二哥說,二哥便信你。”
她做個鬼臉:“二哥好詐~~”
他危險眯眸:“小女子如此大膽,看二哥將你抓過來嚴懲!”
“嘻……”薄光轉身便逃,繞著閣室旋轉,誰知轉角處一頭撲進一個懷抱,訝然揚首,“司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