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她困鎖蛾眉:“如何不擔心呢?試想……”
拘在腕上的力量倏然收緊,她受驚揚首,對上了天子的沉暗雙眸。{免費小說}
他唇遞到她耳邊,問:“到了今日,朕和允執之間,你擔心得仍然是他?”
“什……”她驀地有所領悟,哭笑不得,“皇上誤會了。”
“為何是誤會?”他長眉聚結,“你方才不是認為朕苛責允執……”
她忍俊不禁:“皇上吃醋的樣子真是新鮮,可惜小光對丹青不甚精通,不然描繪下來,藉著皇上的千古聲名,誰敢說不能成為千古名作?”
“你你……”她酒窩滴旋,瓠犀半露,這個模樣,他還如何龍顏震怒?
她竭力斂顏,正色道:“微臣的擔心,與兒女私情無關,而是來自薄尚儀抑或薄御詔的憂忡。微臣忝居內宮女官高位,固然仰賴皇上、太后恩典,也從不敢玩乎職守,時時潛心領悟為臣之道。皇上想,明親王爺是何等樣人?普天之下除了皇上、太后,誰能令其低首?皇上剛剛在微臣面前未給明親王面子,必定使他受挫極深。微臣身為掌管內外命婦禮儀引領、經史教學的最高女官,擔心皇上和王爺方才間的不快,引發朝堂風氣生變,更讓那些見不得皇上兄弟和睦的人趁虛而入。”
兆惠帝略作思吟,莞爾道:“聽小光這麼說,倒顯得朕腦中盡是一門子的風花雪月,小家子氣了。”
她目生不解:“是微臣多慮了麼?”
“不,適時提醒朕之言行舉止,本就是御詔之責,何況小光思慮得極有道理。方才朕面對允執時,是過於急躁了些,朕和允執自是不會將之放在心上,但為了堵住那些見風使舵的小人口舌,回頭朕尋個名目重賞明親王府罷。如此,小光也不會過於自責了不是?”兆惠帝笑道。
她放下心來,道:“謝皇上體諒微臣處境。”
這點不快,當然動搖不了兩人的聯盟基石,但是滴水穿石,就要這般一點一滴的累積融匯才好。
“案子辦得如何?”兆惠帝信手拿起案上一本宗卷,“可遇到了什麼難題?”
她眉觀鼻,鼻觀口,背書般回應:“承蒙皇上看重,微臣這個門外人正在埋首苦讀,力爭兩日內先將這些堂審記錄讀通,改日上堂聽審,也不至於手足無措,怡笑大方。”
兆惠帝長眉微掀:“朕聽著,怎麼好似有股子怨氣?難道二哥強小光所難了?”
“二哥哪裡是強人所難?想來想去,更似溫水煮青蛙。”
他稍訝:“二哥還以為了不起聽到‘趕鴨子上架’一說,溫水煮青蛙在此何解?”
“二哥的重用是溫水,讓小光這隻平平無奇的青蛙沉浸在自己本事不俗的想象中,然後待需要拿出服人成果時,便是溫水變沸水,小光大限來臨也。”
他清幽雙眸內泛出灩灩笑色:“如此也好,朕倒要看看這是一隻如何千嬌百媚的青蛙。”
她鼓腮:“呱,呱,呱。”
他先怔後笑,是仰合大笑,邊笑邊將小女子收納到胸前,道:“你為何總能令朕意外不斷?”
有某一剎那,薄光明顯感知到了自己內心的一絲僵硬。若果說,先前她尚可以三分真情坦然面對這個男人,但此刻,卻是不由自主地欲掙脫開去……
司晗那隻世上乃至史上最最愚蠢的笨蛋,害她不淺。
看來,務須儘速見上一面。
~三日後。
今日新江水邊,秋雨襲人,涼意浸骨。
一襲雲錦黑氅的司晗跨下馬來,回頭眺了眼身後的煙雨迷濛的江面,掀足邁近臨水而建的煙雨樓內。
“爺您到了?大紅袍已給您沏到房裡去了。”茶樓夥計笑臉相迎。
他抖了抖頭上的雨水,問:“我的客人到了麼?”
“到了到了,到了有兩盞茶的工夫了,正在笑笑齋內喝茶。”
“什麼?”他兩眸怒睜,“這廝為什麼偏挑那個地方?”
夥計一瑟:“小的也說過您最珍愛那家茶廳,尋常人是不能進去裡面的,但您提前找過招呼,他是您的貴賓……”
“行了!”小司大人百般不爽,“還是老規矩,任何人不得進去打擾,遇事……”
“小的拉鈴示警。”夥計忙不迭接嘴,盼能為主子消彌些許怒火。
小司大人冷哼了聲,甩步向後院奔去,口中恨恨道:“估計那廝這時候早將那裡面折騰得一地狼藉,氣煞我也!”
笑笑齋,石、草、花、樹各具姿態,茜紗翠影層疊交錯,明麗溢芳處不失雅韻清奇,每樣飾物,每角設計,處處可見主人對此處的鐘愛珍惜。
而處於其間者,明明初來乍到,此刻卻只是坐在質地古樸雕以花形的桌前,環著一盤黑瓜子專心嗑食,兩眸低牌,不作他顧。
“你這隻江湖混混,本大人不是告訴過你有事到跑跑廳說話?你竟敢……”
桌前人抬頭,無辜張著一雙烏黑大眸,兩片紅唇磕開一枚黑瓜子,白仁留齒,黑皮置盤,流暢細巧至極。
“小光?”小司大人兩隻俊俏的桃花眼瞪若銅鈴。
後者神清氣爽:“不能是我麼?”
“你你你……”事發突然,小司大人委實招架不及,“怎麼找到了這個地方?”
“這個地方除了你自己,你還告訴過誰?”
“……交友不慎,姓薄的枉為江湖人氏,食言而肥,可恥,可惡!”司晗頓足狂吼。
“我也姓薄哦。”薄光一手支頤,一手輕點側旁木樁做成的一把墩椅,“小司大人節哀順便,坐下說話。”
“哼,本大人早晚找那個以義薄雲天自詡、以出賣朋友自樂的小人算賬!”司晗一邊切齒放著狠話,一邊氣咻咻步近,掀開黑氅的後襬落下身來,風雅盡失地將一盅她已飲過一口的大紅袍咕咕飲盡。
她美眸乜斜,閒閒問:“小光記得司大哥少時最不怕冷,數九寒天也敢赤膊上陣,怎如今是年紀老了麼?早早便穿上恁厚的衣賞了?”
司晗濃眉擰結:“那是哪個年月的古老往事?你當司大哥還是那個楞頭青傻小子不成?”
笨蛋,這還不是承認自己老了?她美眸璀璨生光,探手觸來:“這件外氅貌似頗為貴重呀,真是稀罕,原來司大哥也有講究時候。”
“小光光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家司大哥幾時不講……小光!”小司大人面目遽變,閃身退出數步。
她盯著自己落空的指尖,喃喃道:“雖然僅是一瞬,但仍能曉得你經脈淤塞,體有陳疾。司大哥,小光是大夫,你有病在身,為何不找小光?”
“你方才偷觸我的脈膊……”司晗臉色青冷,“薄天那個言而無信的小人,不止將這處地方透露給你,還將我的病也告訴了你……果真是交友不慎。”
“司大哥不準冤枉哥哥。”她嘟唇,“這個地方,的確是逼哥哥將功折罪向小光告密得知。但司大哥的病,是……有人實在看不下去,特地告訴小光。”
“有人?有什麼人?我的病連司晨也不曉得,除了薄天,就只是……”他丕地窒住。
她撇了撇嘴兒:“對呀,你四年前病發,被老司大人撞破了不是?”
“那個老頭兒為何多這事?我告訴過他……”
“……閉嘴!”她忍無可忍,瞬間爆發,指間那捧黑瓜子猝地向其投擲出去,落成一片鋪天蓋地的黑雨,“我失去過父親,也失去過自己的骨肉,萬箭穿心不足以形容萬一,你為了我這個毫無幹係的人令自己落到這般田地,難道從不曾想過司伯父的心情?皇上還逼他認我這樣一個人為義女,你教他偌大的年紀情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