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

嫣然江山·鏡中影·2,911·2026/3/26

十二章 唉,如今的太后,對她當真是深惡痛絕了罷?薄光心發悠長嘆息。<最快更新 “薄御詔怎麼說?”兆惠帝問來。 她揖首,道:“魏相今日出席本堂的身份,是以昭容娘娘之父而非當朝宰相,既如此,為女辯護也在情理之中,微臣願意聆聽。” 薄家女兒危坐當堂,自己的女兒苦跪堂下。此一幕對魏相來說,不啻心如刀割,更有怒恨交加,但既是朝堂巨擘,自做得到心有驚雷面若平湖,語速徐徐道:“胥大人,薄御詔,昭容娘娘的罪名,一切皆源自麥氏宮人的一面之詞。諸人皆知此宮人來自淑妃娘娘的寧正宮,但令人納罕得是,為何由始至今淑妃娘娘從未臨堂?作為此宮人的主子,淑妃娘娘或可為麥氏宮人的人品一證。” “下官不必多說,魏相想必也曉得淑妃娘娘一向體弱性柔,最是見不得這等嚴刑問訊的剛硬之事。就因麥氏出自寧正宮,自打事發之時起,淑妃娘娘即心懷鬱結,耿耿難消,後魏夫人進宮探望,娘娘越發鬱鬱終日,直至積鬱成疾。魏相倘若堅持請淑妃娘娘到堂,只須娘娘肯允,下官亦無異議。有太后與皇上在此,想必淑妃娘娘也敢暢所欲言,將所知所受一一道來,屆時說不得還須請尊夫人到堂為證。” 身為外命婦人,魏夫人對高居妃位的淑妃娘娘口出恫嚇,若陳於此堂,乃大不敬之罪,輕則斬首其人,重則禍及滿門……她很想知道,這位相爺可肯為了愛女一人搭上舉家老小的性命? 魏藉沉聲:“薄御詔此話,可是在暗指本相的夫人對淑妃娘娘語出不敬麼?” “魏相此話從何而來?”她煞是困惑,“尊夫人當日進宮,難道不是為了昭容娘娘向淑妃娘娘求情?而淑妃娘娘無力施救,故而愧疚難當以致身染急恙?下官幾日前探望過淑妃娘娘,娘娘雖不曾明言,可隻字片語間,下官猜了個大概。如魏相心有持疑,不妨奏請太后、皇上,準淑妃娘娘與魏夫人到場,將經過原委從頭敘說如何?” 慎太后目芒掠動,啟齒道:“哀家也想聽聽魏夫人對淑妃說了什麼,既然魏相有心,就請淑妃和魏夫人過來罷,趁這個機會開誠佈公,也省得一些愛造口業的小人擅自揣測,為你們君臣之間的和氣添堵。” 兆惠帝淡哂:“如果母后和魏相贊成,朕也沒有理由反對。” 慎太后一怔:皇帝這是……在給魏藉留有餘地麼? 皇帝喜歡薄光,薄光的存在對魏氏來說無異於眼中釘肉中刺,將審訊魏昭容的大權交予薄光,難道不是為了打壓魏氏,為薄光創造立威上位的機緣?若然如此,又為何在這關頭給魏氏反悔空隙?突然間,慎太后有感自己看不透這個從小養到大的兒子。 魏藉起立,多方揖禮:“太后,皇上,請恕罪,方才老臣失態。此乃宗正寺大堂,是審理皇族內務的地方,老臣一時糊塗,因私忘公,著實不該,也請胥大人與薄御詔原諒,勿誤了訊案程序才好。” “……嗯?”魏昭容煞是不解。明明說好今日必然設法使淑妃賤人上堂,父女兩人左右夾擊,將唆使手下奴才誣陷皇妃的罪名落其頭上,便得完全脫身,此刻父親突然出爾反爾為了哪般? “魏相深明大義,下官欽佩之至。”胥遠林拱手,向薄光頷首,“薄御詔,案情不容延宕,請。” 後者肅顏:“淑妃娘娘無須上堂,魏昭容還要矢口不認麼?” “你……你們……”魏昭容環視四遭,淚蘊目內,既哀痛且惱恨,“你們皆盼著本宮死不成?本宮死了,你們便如意了?本宮這就死給你們看!” 說時遲,那時快,魏昭容一頭向距今最近的柱樑撞去。 “攔住娘娘!”薄光急喝。 兩名役婦慌忙阻攔,及時彌去一場血濺當場的悲劇。 “魏昭容你這是在做什麼?”兆惠帝長眉緊攏,目透寒利,“嬪妃自戕該當何罪你難道不知?如此短視莽撞,欲置魏相和你的族人於何地?” “皇上……”剎那間,這位叱吒後宮多載的強悍女子崩潰如泥,“臣妾不想活了,請賜臣妾一死,臣妾……寧願一死,也不受人這般欺辱……嗚……” 慎太后凝顏未動。 兆惠帝眸色深沉。 魏藉咬牙不語。 堂內上下闃無人聲。 薄光起身離座,行至太后、天子近前,雙袖平端過頂,深施一禮:“太后、皇上,微臣有話講,不知可否暫且中止堂審,到堂後一敘?” 慎太后容色寡淡,道:“若是與本案相干,自是可以在堂上公開說明;若是無關,便無須在此時提及。” 薄光語聲平直,道:“有道是內外有別,微臣想要說的話字字事關本案,卻不宜過早在堂上公開,還請太后、皇上移駕後堂。” 慎太后眉峰高軒。 兆惠帝笑道:“朕看母后也有些乏了,到後堂小事歇息,順便聽聽薄御詔說些什麼罷。” “如此也好。”當下看來,皇帝對薄光的維護已然是無所顧忌,她亦該適時應變,改弦易轍。 於是,堂訊暫歇,嫌犯歸牢,母子移駕後堂。 “微臣以為,這樁案子審到此時,已經無須再審。”薄光佇立於帝與太后之前,侃侃而談,“誠如太后所說,此案早已是證據確鑿,明瞭清晰,之所以拖至如今,系因各方考量。昭容娘娘乃金玉之軀,縱然拒不認罪,亦不宜加刑逼訊。與其繼續闐湊諸多人力物力拖沓下去,不若快刀落下,將這團亂麻一斬而斷。” 慎太后思索須臾,問:“這把‘快刀’所指何物?” “太后、皇上的聖裁。” “皇帝和哀家下這道旨意有何難?”慎太后聲線稍揚,“可哀家若想如此,何須等到今日?哀家執意宗正寺審訊,是為彰顯大燕執法公平,使各方無隙可趁,無言可詬。你審了恁長時日,竟然只想得出這麼一個法子?倘使是為了避責躲懶,直說無妨,大燕人才濟濟,不愁沒有可用之材。” “太后容稟。”她未張未馳,徐徐道來,“當初若不審即判,自然是眾口紛紜各執一詞,如今歷時恁久,證人、證物屢屢過堂,舉朝皆知,又因昭容娘娘始終未曾認罪,方須一道聖裁了斷這樁公案,早日平息前朝、後宮紛湧而出的杜撰與揣測。” “了斷?平息?”兆惠帝輕嗓反問,“薄御詔有何恁藉,以為聖裁一出,便能了斷此案,平息紛紜?” “聖裁即出,自需公允,既可維護大燕法紀威嚴,又可照拂老臣愛女之心,各方便無異聲。”她道。 兆惠帝啞然失笑:“朕聽著你似乎連‘聖裁’如何的‘裁’法也有了主意?” 她垂眸:“微臣鬥膽,是想過這個‘裁’法,皇上赦微臣無罪,微臣方敢暢所欲言。” 兆惠帝揚起唇角:“赦你無罪,但講無妨。” “僅憑淑妃娘娘宮中宮人的證言,以及被疑屈打成招的春禧殿宮人證詞,沒有魏昭容的親口供認,無法判昭容娘娘僭越規制、覬覦後位的大罪,但娘娘不敬太后、試圖自戕等罪愆眾目所見,辯無可辯。如今可否以此兩項大罪予以裁奪?” 慎太后面容間稍見霽色,微微點頭:“如此的話,哀家也覺有兩三分的道理。皇帝認為小光此諫可行麼?” 兆惠帝略作思忖,道:“魏相勞苦功高,昭容育有帝裔,論情論理,委實不宜對魏昭容施以重刑。但有罪不究,置大燕法紀空設不說,也易使他人心生僥倖,競相追仿,造就惡果頻出。小光這個主意,不失為折中的妙方。” 慎太后頷首:“就這麼辦罷,褫魏昭容的昭容位分,打入冷宮,大皇子姑且由哀家照顧,改日另擇良母。” 兆惠帝面生不忍,嘆道:“她畢竟是蠲兒的生身之母,削其位分,不必另擇冷宮,就將她幽禁在春禧殿,事佛茹素,長年反省如何?” “皇帝這麼說,哀家當然同意。你們是夫妻一場,哀家和她何嘗沒有婆媳的情分?”慎太后語聲甚是柔藹和緩。 不可一世的魏昭容從此再無前程,太后娘娘心寬體泰,易變易通。 但,此時的太后娘娘並不曉得,就在這位魏家女兒沒落中的不久之後,另一位魏家女兒邁著窈窕細步,端著妍媚容顏,嫋娜踏進宮廷。也正是那位魏家女,為太后娘娘敲響第一聲喪鐘。

十二章

唉,如今的太后,對她當真是深惡痛絕了罷?薄光心發悠長嘆息。<最快更新

“薄御詔怎麼說?”兆惠帝問來。

她揖首,道:“魏相今日出席本堂的身份,是以昭容娘娘之父而非當朝宰相,既如此,為女辯護也在情理之中,微臣願意聆聽。”

薄家女兒危坐當堂,自己的女兒苦跪堂下。此一幕對魏相來說,不啻心如刀割,更有怒恨交加,但既是朝堂巨擘,自做得到心有驚雷面若平湖,語速徐徐道:“胥大人,薄御詔,昭容娘娘的罪名,一切皆源自麥氏宮人的一面之詞。諸人皆知此宮人來自淑妃娘娘的寧正宮,但令人納罕得是,為何由始至今淑妃娘娘從未臨堂?作為此宮人的主子,淑妃娘娘或可為麥氏宮人的人品一證。”

“下官不必多說,魏相想必也曉得淑妃娘娘一向體弱性柔,最是見不得這等嚴刑問訊的剛硬之事。就因麥氏出自寧正宮,自打事發之時起,淑妃娘娘即心懷鬱結,耿耿難消,後魏夫人進宮探望,娘娘越發鬱鬱終日,直至積鬱成疾。魏相倘若堅持請淑妃娘娘到堂,只須娘娘肯允,下官亦無異議。有太后與皇上在此,想必淑妃娘娘也敢暢所欲言,將所知所受一一道來,屆時說不得還須請尊夫人到堂為證。”

身為外命婦人,魏夫人對高居妃位的淑妃娘娘口出恫嚇,若陳於此堂,乃大不敬之罪,輕則斬首其人,重則禍及滿門……她很想知道,這位相爺可肯為了愛女一人搭上舉家老小的性命?

魏藉沉聲:“薄御詔此話,可是在暗指本相的夫人對淑妃娘娘語出不敬麼?”

“魏相此話從何而來?”她煞是困惑,“尊夫人當日進宮,難道不是為了昭容娘娘向淑妃娘娘求情?而淑妃娘娘無力施救,故而愧疚難當以致身染急恙?下官幾日前探望過淑妃娘娘,娘娘雖不曾明言,可隻字片語間,下官猜了個大概。如魏相心有持疑,不妨奏請太后、皇上,準淑妃娘娘與魏夫人到場,將經過原委從頭敘說如何?”

慎太后目芒掠動,啟齒道:“哀家也想聽聽魏夫人對淑妃說了什麼,既然魏相有心,就請淑妃和魏夫人過來罷,趁這個機會開誠佈公,也省得一些愛造口業的小人擅自揣測,為你們君臣之間的和氣添堵。”

兆惠帝淡哂:“如果母后和魏相贊成,朕也沒有理由反對。”

慎太后一怔:皇帝這是……在給魏藉留有餘地麼?

皇帝喜歡薄光,薄光的存在對魏氏來說無異於眼中釘肉中刺,將審訊魏昭容的大權交予薄光,難道不是為了打壓魏氏,為薄光創造立威上位的機緣?若然如此,又為何在這關頭給魏氏反悔空隙?突然間,慎太后有感自己看不透這個從小養到大的兒子。

魏藉起立,多方揖禮:“太后,皇上,請恕罪,方才老臣失態。此乃宗正寺大堂,是審理皇族內務的地方,老臣一時糊塗,因私忘公,著實不該,也請胥大人與薄御詔原諒,勿誤了訊案程序才好。”

“……嗯?”魏昭容煞是不解。明明說好今日必然設法使淑妃賤人上堂,父女兩人左右夾擊,將唆使手下奴才誣陷皇妃的罪名落其頭上,便得完全脫身,此刻父親突然出爾反爾為了哪般?

“魏相深明大義,下官欽佩之至。”胥遠林拱手,向薄光頷首,“薄御詔,案情不容延宕,請。”

後者肅顏:“淑妃娘娘無須上堂,魏昭容還要矢口不認麼?”

“你……你們……”魏昭容環視四遭,淚蘊目內,既哀痛且惱恨,“你們皆盼著本宮死不成?本宮死了,你們便如意了?本宮這就死給你們看!”

說時遲,那時快,魏昭容一頭向距今最近的柱樑撞去。

“攔住娘娘!”薄光急喝。

兩名役婦慌忙阻攔,及時彌去一場血濺當場的悲劇。

“魏昭容你這是在做什麼?”兆惠帝長眉緊攏,目透寒利,“嬪妃自戕該當何罪你難道不知?如此短視莽撞,欲置魏相和你的族人於何地?”

“皇上……”剎那間,這位叱吒後宮多載的強悍女子崩潰如泥,“臣妾不想活了,請賜臣妾一死,臣妾……寧願一死,也不受人這般欺辱……嗚……”

慎太后凝顏未動。

兆惠帝眸色深沉。

魏藉咬牙不語。

堂內上下闃無人聲。

薄光起身離座,行至太后、天子近前,雙袖平端過頂,深施一禮:“太后、皇上,微臣有話講,不知可否暫且中止堂審,到堂後一敘?”

慎太后容色寡淡,道:“若是與本案相干,自是可以在堂上公開說明;若是無關,便無須在此時提及。”

薄光語聲平直,道:“有道是內外有別,微臣想要說的話字字事關本案,卻不宜過早在堂上公開,還請太后、皇上移駕後堂。”

慎太后眉峰高軒。

兆惠帝笑道:“朕看母后也有些乏了,到後堂小事歇息,順便聽聽薄御詔說些什麼罷。”

“如此也好。”當下看來,皇帝對薄光的維護已然是無所顧忌,她亦該適時應變,改弦易轍。

於是,堂訊暫歇,嫌犯歸牢,母子移駕後堂。

“微臣以為,這樁案子審到此時,已經無須再審。”薄光佇立於帝與太后之前,侃侃而談,“誠如太后所說,此案早已是證據確鑿,明瞭清晰,之所以拖至如今,系因各方考量。昭容娘娘乃金玉之軀,縱然拒不認罪,亦不宜加刑逼訊。與其繼續闐湊諸多人力物力拖沓下去,不若快刀落下,將這團亂麻一斬而斷。”

慎太后思索須臾,問:“這把‘快刀’所指何物?”

“太后、皇上的聖裁。”

“皇帝和哀家下這道旨意有何難?”慎太后聲線稍揚,“可哀家若想如此,何須等到今日?哀家執意宗正寺審訊,是為彰顯大燕執法公平,使各方無隙可趁,無言可詬。你審了恁長時日,竟然只想得出這麼一個法子?倘使是為了避責躲懶,直說無妨,大燕人才濟濟,不愁沒有可用之材。”

“太后容稟。”她未張未馳,徐徐道來,“當初若不審即判,自然是眾口紛紜各執一詞,如今歷時恁久,證人、證物屢屢過堂,舉朝皆知,又因昭容娘娘始終未曾認罪,方須一道聖裁了斷這樁公案,早日平息前朝、後宮紛湧而出的杜撰與揣測。”

“了斷?平息?”兆惠帝輕嗓反問,“薄御詔有何恁藉,以為聖裁一出,便能了斷此案,平息紛紜?”

“聖裁即出,自需公允,既可維護大燕法紀威嚴,又可照拂老臣愛女之心,各方便無異聲。”她道。

兆惠帝啞然失笑:“朕聽著你似乎連‘聖裁’如何的‘裁’法也有了主意?”

她垂眸:“微臣鬥膽,是想過這個‘裁’法,皇上赦微臣無罪,微臣方敢暢所欲言。”

兆惠帝揚起唇角:“赦你無罪,但講無妨。”

“僅憑淑妃娘娘宮中宮人的證言,以及被疑屈打成招的春禧殿宮人證詞,沒有魏昭容的親口供認,無法判昭容娘娘僭越規制、覬覦後位的大罪,但娘娘不敬太后、試圖自戕等罪愆眾目所見,辯無可辯。如今可否以此兩項大罪予以裁奪?”

慎太后面容間稍見霽色,微微點頭:“如此的話,哀家也覺有兩三分的道理。皇帝認為小光此諫可行麼?”

兆惠帝略作思忖,道:“魏相勞苦功高,昭容育有帝裔,論情論理,委實不宜對魏昭容施以重刑。但有罪不究,置大燕法紀空設不說,也易使他人心生僥倖,競相追仿,造就惡果頻出。小光這個主意,不失為折中的妙方。”

慎太后頷首:“就這麼辦罷,褫魏昭容的昭容位分,打入冷宮,大皇子姑且由哀家照顧,改日另擇良母。”

兆惠帝面生不忍,嘆道:“她畢竟是蠲兒的生身之母,削其位分,不必另擇冷宮,就將她幽禁在春禧殿,事佛茹素,長年反省如何?”

“皇帝這麼說,哀家當然同意。你們是夫妻一場,哀家和她何嘗沒有婆媳的情分?”慎太后語聲甚是柔藹和緩。

不可一世的魏昭容從此再無前程,太后娘娘心寬體泰,易變易通。

但,此時的太后娘娘並不曉得,就在這位魏家女兒沒落中的不久之後,另一位魏家女兒邁著窈窕細步,端著妍媚容顏,嫋娜踏進宮廷。也正是那位魏家女,為太后娘娘敲響第一聲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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