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四十章
四十章
薄光曾想過,如果自己再見這個人,會有怎樣心境。《純文字首發》畢竟,他一度左右著自己所有的喜怒哀樂。畢竟,他曾使自己傾盡所有心力去愛,去恨,去怨,去仇。
若有一日不愛,又將如何?
如今看著他,便知道,當愛情消失,竟是如此的如釋重負。這個人,果真再和自己無關。
“明親王別來無恙?”她欠首,“微臣有傷在身,請恕失禮。”
胥允執定身站了許久,方緩緩坐下,道:“你的傷,是落崖所致?”
她含笑:“是啊,王爺。”
他目底微閃:“本王親眼看過那道懸崖,你能活下來,實屬萬幸。”
“是司哥哥救我。”
“司哥哥?”他眉尖一動。
她恍然:“微臣在崖底求生多日,許多次想過放棄,為了相信兩人能夠活下來,便以兒時的稱呼來戲叫司大哥,王爺見笑。”
“司晗武功雖然不弱,但崖間救人也不免驚心動魄,他是如何救你的?”
“王爺……”她微訝,“是在審問微臣麼?”
他雙眸深峻:“如果是,你待如何?”
她略作沉吟,道:“微臣九死一生的歸來,卻遭王爺質疑,委屈自然是有的,但站在王爺的立場,卻也不是不可理解。”
這話字字由衷。
初回天都,及至嫁入王府,每每被他懷疑,皆是怒恨交加。如今想來,他從來沒有冤枉自己,自己對太后、對皇上從來都不是真心恭服,他的懷疑也從來不是空穴來風。那時會怒,會恨,會針鋒相對,無非因為心中尚殘存幾點愛意,無意無識中,不堪忍受所愛之人的厲言疾色,卻從未想過自己是否當真如其所說。
誠如此刻,他懷疑自己傷勢有偽,實則委實存假,自然該平和接受這份質疑。
“彼時,賊巢被破,微臣被氣急敗壞的叛匪餘眾推落懸崖的那刻,司大哥恰巧趕到,抓住我的手,卻一併被拖了下去。懸崖上那些縱橫的古藤緩衝了下落的力道,落地時,司大哥做了微臣的背墊。我身上只是在下落的過程中被利石樹枝滑破的皮外傷,他卻內傷嚴重,一度性命垂危。好在崖底沒有野獸出沒,使薄光能夠從容拖著一副破敗之軀四處尋找藥草和山果,勉強維持兩人的性命。”
胥允執盯著這個小女子清淡柔和的面容,聽著她疾徐得當的語聲,蹙眉不語。
“王爺可看過司大哥了麼?微臣自回來後還不曾與他照面,他可醒來了?”
“你……”他一雙俊眸緊攫其面,“你應該還記得自己是誰罷?”
“嗯?”她一呆,“王爺此話何解?”
“你以往見著本王,全身戒備生刺,語氣中滿滿譏誚,落一回崖,令你改變至斯麼?”
她啞然失笑:“王爺是不是在暗示,微臣早早便該落崖?”
“你……”
“嘻,微臣說笑了,王爺莫怪。”她掩唇,“困在崖底這些時日,薄光苦中作樂自諷自嘲的本事越發見長。人經一回生死大劫,難免有所改變,雖然微臣自己渾然不覺,但若王爺認為微臣有所改變,就當是微臣對生死的大徹大悟罷。”
與其說是大徹大悟,莫若說是淡然相對。那個利齒尖牙的薄光,哪裡去了?那個不掩飾恨不掩飾惡的薄光,哪裡去了?
“王爺,外面下著雨呢,您此時趕來,身子無虞罷?”她問。
看罷,連如此關懷備至的問候也出來了!他倏然逼近一步,向她傷跡猶存的臉頰探去。
“……王爺?”她未能躲過,面上淺顯窘迫,“瓜田李下,王爺縱然體貼臣子,也請不要授人以柄,為自己徒惹閒話。”
掌下的溫度稍覺清涼,卻是她慣有的體溫,那一股淡淡的藥氣混和著她獨有氣息而成體香,也惟她所有。但,真正的她在哪裡?
“你的傷的確很嚴重呢。”掌心的不平,入目的衝擊,在在說明著她所經歷的慘痛。
是江醫聖的手底功夫巧奪天工,自嘆弗如。她赧然:“已然好了九成,微臣正在設法不要落下疤痕。”
他一笑:“還是如此在意容貌?”
她頷首一嘆:“後宮美人如雲,微臣若是沒有這張臉,有何資格陪伴皇上身邊?”
他眯眸:“到了今日,你還想進宮?”
“怎麼?”她困惑揚眸,“莫非皇上已經嫌棄微臣?”
“你……”到底是怎麼了?他很想一吼,吼出胸口那股不知名的狂亂。這一刻,他居然想找回那個張牙舞爪的她,與自己劍拔弩張。
她垂瞼低喟:“無妨的,王爺若不好說,微臣自當自己斟酌。倘若皇上當真厭棄了微臣,微臣做個宮人陪在瀏兒身邊長大就好。其餘事,聽天由命罷。”
他面色半暗,眸心急風驟雨,不輸外間天地。
“罷了,多想無益。”她一邊自語寬慰,一邊推開身上的薄毯下榻,“微臣想去探一眼司大哥,王爺若還沒有看過,不妨同去如何?”
“魏家送了一位新人進宮,被封魏昭儀,頗得聖寵。”他道。
“……是麼?”
他移步至她的對面,雙目不移不瞬,問:“皇兄對你有過三千寵愛在一身的許諾麼?”
她緩搖螓首:“沒有……可是,皇上不會辜負薄光,定然不會。”
他眸生崢嶸:“你這份自信從何而來?”
“不曉得,我只是如此覺得,如此認定……”她嘆息,“無論如何,薄光總須回到天都,當面問過皇上……”
他眉峰猝然緊鎖,一手握住她腕:“本王怎麼不知道你是如此痴情的一人?”
“呀~~”她痛呼,眉兒起顰,目際生淚。
他倏地鬆了五指,搖頭道:“你對本王那般決絕,對皇兄卻如此不捨麼?為什麼?”
“為什麼?”她揉著自己的左腕,美眸盈盈相對,“因為我和王爺早在許多年前已經了斷,之後不過是被皇上和二姐錯點姻緣。但皇上和薄光,是全新的呀。”
這張臉,這雙眸,何等坦然?他冷笑:“原來,本王是你的舊人,皇上是你的新人,你劃分得倒是涇渭分明。”
薄光面色恍惚,眉際浮起幾許惆悵,幽幽道:“開始一份全新的感情並不是件易事。薄光面對王爺,一度是放不下,卻給不起。若非皇上願意等待,薄光也不知道自己尚可從新開始。落崖之後,我想念過很多人,對皇上的思念卻最為強烈,方明白自己早已放下了過去。是皇上的耐心和包容,賜予薄光新生。所以,王爺,為了皇上,我們可否友好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