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五四章

作者:鏡中影

五四章

當正月過去,新年佳節的氣息逐漸遠離天都城街巷之時,司晗歸來。(。純文字)

同行者還有大圖司之妹鸞朵,這位身著苗人鮮麗服飾的異族美人將將出現,即為沉悶了許久的紫晟宮內帶來別樣風情。

他們到達之前,天都城剛降過一場不大不小的雪。這時際,青松頂白髮,紅梅留薄粉,碧瓦之上玉色分明,流水簷下冰串晶瑩,正是鸞朵從未在自己家鄉睹過的奇景。

她披著一件貂袍,在整座薄府內飛跑跳躍,驚呼連連:“朋友,朋友,我長了十九歲,第一次穿這麼厚的衣服,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雪,原來雪是這美麗的東西!哈哈哈,你的家鄉原來這麼有趣!”

“雪很美麗麼?”望著窗外那位快樂的貴客,織芳悄聲問旁邊的綴芩,“雪凍時,青石路是連步子也不敢邁;雪化時,尋常路上便是泥濘一片。哪裡美麗了?”

綴芩小聲回道:“你只盯著它的壞處,當然不覺得它美麗。”

薄光失笑:“綴芩說得有理。”

織芳噘起嘴兒:“四小姐偏心。”

“一樣事物從來皆有兩面,好與壞,正與負……”她語音一轉,“比如綴芩,她做事或不及你手腳利落,卻細緻入微,甚合我意。”

綴芩眸內立現歡喜。

織芳一徑埋怨:“四小姐是在說奴婢行事馬虎麼?”

“瞧瞧,誇你的話沒有聽到,卻偏去琢磨另面,你呀,盡是這般往壞和負去想,會失去很多快樂呢。”她彎眸笑著,望著外面歡跑的朋友,不放縱自己的心去思及司府內的歸者。縱然笑得唇角生痛,也不使眼角生淚。

“朋友,聽說你們這邊還有打雪仗的遊戲,怎麼玩?”鸞朵站在園中,放聲問。

她推開半扇窗牖,笑道:“許有大雪鋪地的時候才玩得起來,你來晚了。”

鸞朵招手相邀:“朋友出來玩嘛,你為啥躲在裡面?”

綴芩忙道:“鸞朵小姐有所不知,我們郡主身子好了沒有多久,不敢在冰天雪地裡活動太久。”

“原來朋友回到你的家鄉後,就變成了一個怕風怕雨的雪人麼?在雲州的時候,明明是最有生命力的那個。”

鸞朵快人快語,薄光聽得心中酸澀,笑道:“的確是如此沒錯,在雲州的時候,一切從簡,不得不屈從環境,苦中作樂。如今錦衣玉食,便事事矯情起來。”

“……我說錯話了。”鸞朵想起自家朋友的苦衷和割捨,愧意滿滿,耷著腦瓜怏怏走進閨房,“我只顧自己,沒有體諒朋友,實在不夠朋友。”

薄光“噗哧”一笑:“你跳了這半日,也該累了,我們到暖軒喝茶聊天如何?”

“好,還要你們天都城裡最好的鋪子出來的點心,就是我在司府吃……啊,走走走,我們去喝茶聊天!”

薄光面上笑意猶存,吩咐丫頭們各自準備。

暖軒內,向南的一排門窗接納著日陽慷慨的光輝,室中的地龍與火爐烘烤出冬日裡最宜人的舒適,是清淨說話的上好來處。

鸞朵圍著火爐跳了幾圈舞,方停下喝茶潤喉,享用天都點心,兀自道:“怪醫女說,他的身子恢復得很好,雖然還須有三載的觀望期,但這段時日,他不必再時時受那些劇痛的折磨。”

薄光頷首。

“你不去看他麼?”

“會去。”她呡一口苦鬱的茶湯,頓時間,舌底喉間直至五臟六腑盡是苦澀潤浸,無邊無際,“我若不去,反而是為我們招來嫌疑。”

“這真是……”鸞朵抱頭哀鳴,“真是讓我看得好想罵人!你們男的俊,女的美,是世間最好的姻緣,怎麼成了這個樣子?啊啊啊,鸞朵真想砍人!”

“過去的這段時日,多謝你替我照顧他。”

“你該謝的是那個怪醫女。”

是呢,她幾乎忘了,那個女子是以一顆愛慕的心看著司哥哥,與自己萍水相逢,卻願替她在心儀之人身邊伴隨這多時日……

“她還好麼?”

“誰知道。”鸞朵撇嘴,“我們動身的前一天,她留下‘三個月後見’這幾個字就沒了蹤影。”

薄光微嘆:“她是個奇人。”

“對,這世上最最奇怪的女人非她莫屬。”

“鸞朵也是個奇人。”

“當然,我是天下最奇特的女人。”鸞朵沾沾自喜。

這個朋友是世上最好的開心果呢。她淡哂:“過幾日,你陪我去看司哥哥罷。”

“啊?”鸞朵不解,“你不想和他單獨說話麼?”

“……我不知道。”在這個暗藏殺機的天都城內,她不知道自己小別多日的司哥哥面前,能否收放自如,能否保持清醒。

“他從醒來之後,幾乎沒有說過話,除了將迴天都城時,他對我說自己的身體已經好了,可以應付長途奔波。我是個直性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連怪醫女也覺得他的沉默教人喘不過氣。朋友,你們那個皇帝有那麼多老婆,不能少你一個麼?”

“不是不能,是不想,不想容我來去自由。”

鸞朵皺起柳眉:“這算什麼?”

“我如今是郡主,姑且拖延了一陣,可是,不會太久。”皇帝數次召寵,皆被太后設法打擾,已然觸犯到了帝王的耐性底限,下一次能否保全自身,她不願去想。

“郡主。”織芳叩門,“宮裡來傳信,明兒皇上在問天閣設宴,為司大人與鸞朵小姐接風洗塵,邀您參加呢。”

……明日?她丕震。

鸞朵見她面色剎那間白得如同那梅花瓣上的雪色沒有兩樣,嚇了一跳,憂忡道:“你還好麼?如果不想,明天不去罷?”

她強顏釋笑:“在所有的人認知裡,我與司哥哥情同兄妹,他回來,我沒有第一時去探望必已惹人多猜,明日我不能不去。”

鸞朵豪氣直幹雲天:“明日有我陪你,你若難過得哭,便只管看我,我為你做最醜的鬼臉。”

“是,朋友,多虧有你。”

這話正正說中,多虧有友如斯,方免她陷溺絕望。

~問天閣內,太后端坐正位,帝在左,明親王在右,司相與遊歷大燕河川歸來的大圖司夫婦亦在座席。而鄰天子而坐者,正是近日歸來的司晗,錦袍玉帶,珠冠束髮,形容清瘦,精神尚算不弱。

參與宴飲的文武大臣,先後向這位大燕新貴敬酒問候。後者得天子肯允,以茶代酒,一一回之。

魏藉冷眼旁觀,不時借袍袖遮擋,拿眼角餘光瞥向自家侄女,至於箇中訊息,不外是:你今日可以坐在此處,莫忘是誰的賜予。

“晗兒。”慎太后發聲,“你今日平安歸來,不枉哀家這些時日在佛前的禱告,不枉皇上對你的厚望,不枉你父的期盼,實在可喜可賀。”

司晗放下茶盞,改攬酒觚,道:“微臣得太后勞神掛念,惶恐之至。微臣今日雖不宜飲酒,但為太后福壽綿延,為皇上聖躬安康,為大燕繁榮昌盛,微臣喝下此杯。”

他一飲而盡。

薄光眉心起顰。

慎太后搖首道:“既然不宜飲酒,就千萬莫勉強,惟有把身子養好了,才能成為我大燕的得力幹將。”

兆惠帝莞爾:“母后如此疼愛司卿,朕不免要吃味了。”

“皇帝淨愛說笑,幸好晗兒素日裡也是個愛鬧的孩子,不然該被皇帝嚇著了不是?”慎太后笑嗔。

“母后既然疼愛司卿,不妨替朕想想如何封賞他罷,朕怕賞少了,母后不依。”

“皇帝這是哪裡話?這封賞的事自然是皇帝說了算,哀家一個婦道人家,能想到的也只是一些個家長裡短的小事。”

這母子一唱一和,難道是想在這個時候就將賜婚之事提上議程麼?薄光心絃轟然驚鳴。

她忖著不會這麼快,忖著他們至少等司家安頓下來,至少……是她錯估形勢,她該在昨日就去司府,告訴他太后的算計,早做應對……

但,早做應對,又如何應對呢?沒有慎家女兒,也將有別家的女兒……

她心亂如麻的當兒,那邊太后已經開口:“晗兒,你年紀也不小了,如今也算功成名就,這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缺一不可,你這個‘家’也該齊了罷?”

司晗調集周身之力,不使自己的目光向那個方向投移,道:“太后,微臣生性不羈,最怕拘束……”

“老大不小的人了,是時候收收性子。”慎太后儼然長者面孔,“娶妻生子也是你身為人子的責任,司相偌大年紀,早該三世同堂,別一味縱著自己,忘記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古訓。”

兆惠帝含笑:“誠如太后所說,司愛卿早該娶妻生子,讓司相膝下有金孫承歡,司相認為如何?”

“皇上說得極是。”被問者自然只有附和。

兆惠帝狀似沉吟,道:“母后,朕記得慎遠舅舅有個老來得女,名為‘醒芝’,年方十七,是與不是?”

慎太后欣然點頭:“皇帝好記性,那孩子容貌姣好,性情嫻靜,還寫得一手好字,頗通詩詞文章。”

“如此,不正是司愛卿的良配麼?醒芝是朕的表妹,朕封她……”

薄光俯首,面如死灰。

“不行!”

她一驚,一手掩上胸口,瞬間以為是自己的心不受控制,疾喊出聲。

“鸞朵不得無禮!”小姑奶奶,這可不是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苗寨。司晨目眙自己膽大包天的小姑,“還不快向皇上賠罪?”

“我……”鸞朵僵直著身子,視線從身側的薄光,挪向那方的司晗。

“朋友,坐下。”薄光微聲道。

縱然你如何替我們不平,如何惋惜,為了年事已高的司相,為了恁多條性命,我們亦沒有更多選擇……她後悔昨日未將這些話傳達給這位好友,若她“仗義直言”,今日便是司哥哥和自己的死期。

慎太后淺笑吟吟:“鸞朵小姐,你方才的不行,是何事‘不行’?是大燕的酒食不好?還是歌舞不妙?”

“都不是。”鸞朵小姐偏不走太后鋪來的臺階,“是皇上的話不行。”

瓦木倏然立起:“鸞朵放肆!”

“我沒有說錯,司晗不能娶別人!”

司晗面色一冷:“鸞朵小姐,君前不得戲言,莫在皇上與太后面前將那些平日裡的玩笑話當作真有其事。”

“玩笑?”鸞朵眉梢傲揚,“你敢說那是玩笑?”

司晗瞳心內警告重重,聲落千鈞:“當然是你徑自誤解的玩笑,你可在事後問問你的兄長和嫂嫂,那是不是我們開慣的玩笑……”

“什麼玩笑?”兆惠帝挑眉,“朕倒想聽聽。”

“皇上,只不過是……”

“不過是你發誓要娶我為妻的玩笑?”鸞朵柳眉倒豎,“你敢賴賬,我就敢殺你!我們苗人的兒女敢愛敢恨,我如果自己殺不死你,我苗寨的兄弟姐妹也會一起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