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三六章
三六章
三姐妹尚說話間,繡樓外的鼓樂聲裡被轟然大起的催妝聲壓了下去。
“七香車前雙驄急,亟待新主奮疾蹄。明王府內高朋滿,爭睹秦娥興揚頤。”替兄迎親的胥懷恭揚頸高頌。
薄時娉娉走出門去,憑欄向樓下嬌嗔:“這是哪一路的催妝詩,不通不通!”
林立閨房門前的一干命婦女眷當即揮帕嬌叱:“不通不通不下樓!”
胥懷恭好生無奈,稍事沉吟,又頌:“自有莞爾素榮態,嫣然凝採度閣來。不須脂粉汙顏色,妝成且待下瑤臺。
這邊女眷們尚未回應,聽德親王爺恁是謙遜地喊道:“各位瑤臺仙子,方才那首可是明親王親作,還請通融小生則個,莫誤了新人的吉時!”
德親盛裝臨場,身若玉樹,鬢似刀裁,昔日少年德王英姿重現,又這般以低聲下氣狀哀求,惹得女眷們齊齊以帕掩口嬌笑不止。
薄光拿起妝臺上滿繞珠翠的帷帽自苫其頂,笑道:“小光擔心再不下樓,德親王便要被生吞活剝了。”天都仕女命婦由來豪放,稍有不慎,德親王爺葬身虎狼之腹大有可能。
“扶四小姐下樓。”薄年吩咐。
緋冉領了慎太后分派來的兩位宮女進來,攙扶薄光起離,徐徐下梯,沿著長鋪至大門外的紅氈,赴往停在階前的雙騎婚車。
薄年、薄時並肩隨後,後者搖望著府門外那些個光華絢麗的送親長隊,喜道:“送嫁的人是司晗府裡出的罷?那些舞姬樂隊童男童女都是頂頂光鮮出色的,聽說他還要帶頭障車,並請致仕的商相寫了障車文,多年過去,司晗疼小妹的心仍然沒變。”
“從小到大,但凡小光有心撒嬌的,都能得獲對方的疼愛,這也算一種本能,就似你可以輕易獲得男人的鐘情一般。”
“……二姐真是客氣。”
“小光一旦成為皇家婦,意味著她必須參與進這場遊戲。”
薄時面色一暗:“我曾想過若她堅決不願,我去要挾德親王請求他的皇兄收回成命的。”
“幸好沒有,不然把她推到這一步的我豈不枉費心機?”薄年輕言慢語。
“什麼?”薄時戛然止步。
薄年也站住身形,向薄府大門外喜慶歡騰的人群送去優雅淺笑,道:“如果我沒有再度承寵,皇上不可能下那道聖旨。皇上對自己在神智不清的時候寵幸了我這件事甚感愧意,故而下旨賜小光與齊家女兒平起平坐。”
“神智不清……”薄時眸光閃爍,“你說得這個‘神智不清’,是我想得那樣麼?”
薄年唇角微揚:“正是你想得那樣。”
“你為何要那麼做?”
“你為何在清醒的剎那恁快接受了德親王?”
“……你不該把小妹牽扯進來的。”樂曲悠揚中,薄時道。
“只要我們兩人身在天都,她便不可能遠離此處。與其任她像一朵暗處的花朵般自生自落,不如將她放到大樹下共沐皇朝的天光。”
“你認為那棵大樹能為她抵擋風雨?”
“那棵大樹能為小光做的,絕對比不上德親王能為你做的。”
“既然這樣,為何你還……”
“因為我們共同曉得一個只有小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不是麼?”
……
短暫的沉默,彼此心照不宣。
薄良回首望著佇立庭院中央的二、三兩位小姐的芳影,隱約感知那是一方不歡迎外人打擾的世界,但四小姐已然邁過了馬鞍,即將踏上婚車,勢必得小作驚動。
不意薄時快步行來,道:“良叔發什麼愣,你是女家送親方的儐相,哪能輕易讓你們家小姐上了車?”
“老奴想著迎親的是德親王,這‘下婿’的風俗或許要給省了。”
“他既然能替明親王迎親,也便能替明親王受戲,礙著親王的架子打不能打,彩錢總須給夠了罷?”
“是是是,老奴明白了!”薄良精神抖擻,揮手將樂隊中彈箜篌、敲正鼓、吹笛蕭的人叫來幾個,“你們還不趕緊去向德親王討個好彩頭,也好讓咱們四小姐從此平平安安喜樂無邊。”
諸人受此鼓舞,登時一擁而上,將德親王圍個圓滿結實,雖不敢當真舉著麻秸戲打,但伸手討錢的勁頭卻是蓬勃強勁。
“小妹。”薄時趁隙來到車前,貼著新娘耳畔,“你若不想嫁,此時反悔還來得及,二姐帶你逃出天都城。”
帷帽下的薄光先怔後笑:“三姐說什麼傻話?若這時走了,丟了面子的太后挖地三尺也必將我們緝拿回來,那時薄家便真的要被人斬盡殺絕了。”
薄年嫋娜而至,道:“好了,姐妹也是妯娌,將來還愁沒有說話的工夫?三妹,我們一起扶四妹上車罷。”
三妹?四妹?薄光又是一怔,但來不及釐清心頭的那抹違和感,紅木踏梯已在腳下,她抬起珍珠為飾青絲為質的青舄,踏上梯階,坐入婚車,不曾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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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皇朝開國高祖生性豁達,心懷四海,建國之初推興貿易,廣交四海,造就了萬國來朝的盛世景象,也培植了視野開闊作風豪邁的大燕國民。諸如嫁娶這等給開懷暢飲付予了天經地義的喜慶之事,那些位慣以挎劍吟詩貌的世家公子們,更可藉醉恣戲,做盡各等狂放之事,甚或命新嫁娘以舞助興小近香澤也不乏其例,命曰“戲婦”。哪怕小有出格,稍嫌冒犯,也還有一個“新婚三日無大小”的民諺拿來搪塞。
但,今日明親王的大婚,前堂雖高朋滿座,兩處軒閣的喜房內卻風平浪靜。
細究令世家子弟們望而卻步的原因,並非明親王的位高爵顯。須知在天都士族中,越是顯貴者,越愛在這等時日一放心性。
乃因明親王其人是也。
無論是皇子時候,還是成為明親王后,胥允執始終與人疏離不喜交際,周身三尺之內似有一個固不可破的結界,不容外人窺近,而在助父助兄監理各項政事時的善謀精斷,更博得冷厲名聲。若說當年的太子是溫潤如玉,那麼明親王便是寒涼如鋒。故而,縱然是喜遊愛嬉的天都仕子,也不敢輕拭其芒。也因此,兩位新王妃得以穩坐喜床,得享安寧。
“王爺,您先往哪邊?”林亮小心探問。
九月初二,天邊無月,在高懸宮燈的長廊之端,胥允執披戴親王袞冕,立了小有時刻。
“她嫁進來,是因為聖命難違罷?還是因為這一次給得是平妻之位?”他突道。
這般話題,林亮是一字也不敢應。
胥允執也自覺甚是無味,自嘲一笑:“你去請內府的女管事給齊王妃捎個口信。”
王爺去齊王妃那邊?林亮一喜:“屬下這就去送信……”
“請她先歇著,本王和薄王妃說幾句話便去那邊看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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