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第三章

作者:鏡中影

第三章

天都城。紫晟宮。

這座建於天都城至高地的皇家宮苑,以一條橫貫東西的棲鳳大街為界,將宮苑分為前朝與內庭兩區。而內庭,又以一條縱穿南北的天街劃隔開來,東為後宮妃嬪寢殿所在,西為林苑池湖遊賞歡宴之地。天街前端,樓閣雄渾,飛簷磅礴,最為莊重大氣明元殿,為天子寢宮。天街後方,梅林延展,紫竹環立,最為寧靜安謐康寧殿,為太后寢宮。

午後小憩初起,康寧殿正殿內檀香嫋嫋,風透清涼。太后居坐寶椅,面沉如水。

慎太后左手下方,坐著當今宮中位分最高的淑妃。右手下方,則是最蒙皇寵的麗妃。如今宮中沒有皇后,六宮事務交由這二妃聯手協理,此刻正向太后稟報昨日發生在宮中的一樁惡事。

“這位苗昭媛當真是可憐見的,入宮六年,做了四年的寶林一年的婕妤,好不易懷了龍胎,擢升了昭媛,若能誕下皇子,興許就能晉為妃位,誰知就因為孕中貪吃,竟生生噎死了,唉,可憐,真是可憐。”淑妃不住地惋惜嘆息。

麗妃閒挑蛾眉,道:“淑妃娘娘慈悲心腸,憐苗昭媛無福孕育皇嗣,倒不如您早日懷上龍胎,為大皇子和公主多添幾位弟妹做伴。”

淑妃賠笑:“麗妃娘娘又在打趣我不是?你也曉得我因生貞兒時難產傷了身子,再難有妊,為大燕綿延聖嗣、為皇上開枝散葉的大任,自是全在麗妃娘娘肩上壓著。”

“淑妃娘娘這話……”

“得了。”慎太后揮手冷叱,“你們姐妹兩個要說話姑且去尋個地方,哀家剛剛失去了一個孫子,實在沒心思聽你們這明來暗去的花槍。”

二妃同時立起,屈膝福禮:“臣妾惶恐。”

“厚恤苗昭媛孃家諸事,你們兩人斟酌,下去罷。”

“臣妾告退。”

目送著二妃退出殿門,慎太后眉頭緊鎖,難掩哀痛。

侍立在寶椅左側的康寧宮掌事寶憐寬慰道:“太后無須傷懷,皇上還年輕,子孫滿堂的福氣尚在後……”

慎太后乏力低嘆:“寶憐你跟了哀家將近二十年,這宮裡的事也看了二十年,哀家此刻想的你當是最清楚明白。哀家以為她已經害死了兩個有孕的,且這一胎和林美人那胎隔著才三個多月,總該有點收斂,沒想這一回竟連精心編排也懶了,居然是噎死的,怎不讓哀家哭笑不得?”

“奴婢也是萬萬沒有想到,前天奉您的命去探望林昭媛,昭媛娘娘還牽著奴婢的手摸了肚子,那可是個活蹦亂跳的孩子,哪知道……”寶憐眼圈泛紅,哽咽難言。

“如今這後宮裡一半以上是麗妃的人,她做下的樁樁惡事留不下半點的真憑實據。她的父親在前朝又是總統六部的尚書令,位高權重。如此下去,這麗妃只會越發的肆無忌憚,宮中除了她再也沒有妃嬪能夠平安生下皇帝的骨肉,恐怕哀家遲早也要看她的臉色過活。”

“不至於的,有皇上的孝敬在,任麗妃娘娘如何的得意,也不敢欺到太后您的頭上。”

慎太后苦笑:“皇帝不是哀家親生,雖是孝敬,卻沒有親近,倘有一日這麗妃真敢做帝前恭敬帝后輕慢的兩張臉,哀家難道還要忝著老臉到皇帝面前告狀哭訴不成?”

這宮門中的女人,沒有一刻不在戰鬥,不到闔上眼的那時,戰鬥永不停止。尊貴如太后,也須看這座宮城惟一主人的臉色。

寶憐苦思半晌,靈機一動:“太后何不去與商相商量?他老人家雖然辭官歸隱,但家在天都,對這時勢世事總是有幾分洞悉,或許有解憂的良計。”

“阿彌陀佛!”慎太后喜形於色,“哀家怎忘了商相?你向尚宮局和宮闈局說聲,再命太史局看個吉日,哀家欲去相國寺為皇嗣祈福,不求鋪張,但求心誠。”

~

嬪妃殞命,帝嗣胎死腹中,太后悲痛難抑,親往相國寺祈求佛祖庇佑皇家血脈。

“皇孫沒能來到世上,母后傷心了罷?”內侍監王順前來呈稟太后出宮,上元殿御書房內的朝會剛剛作罷,監理門下省的胥允執留下議事,有感而發道。

兆惠帝默然了片刻,道:“你得暇多去陪陪母后。”

“僅臣弟的作陪並不能使母后開懷。”

兆惠帝睞他一眼:“倘若你早日與齊家的女兒完婚,早日生下世子,母后想不開懷都難。”

胥允執淺笑:“皇上將這個擔子推給臣弟,是表示還不準備過問麼?”

“到目前為止,那還算一把好刀。”

“即使代價昂貴?”

兆惠帝淡哂:“也許。”

“皇上為我大燕皇朝所做的,臣弟自愧不如。”

“一旦你與齊家女兒完婚,左督御史齊道統在前朝的分量水漲船高,甚或能有另樣局面開啟,朕樂見其成。”

胥允執拱手笑道:“勞皇上掛心,臣弟與齊家女兒訂親,自是為了娶她過門。”

兆惠帝勾唇:“朕這就傳太史令為你看個吉日如何?”

“當下還不是最佳時機。”

“何時算?”

“待臣弟這位未來岳父的剛烈稜角飽嘗魏大人的打磨,以他為首的‘書生流’領會何謂皇恩浩蕩之時。”

兆惠帝沉吟,稍頃頷首道:“你思慮得有理,母后那邊朕先替你擋著就是。”

~

慎太后輕車簡從,辰時出宮,減省了諸般繁瑣只為潛心禮佛,未時離開佛前。歸途中,鳳輦行過商府故宅。致仕離朝的商相曾是先帝啟蒙恩師,太后觸景生情,憶起先皇在世光景,命寶憐叩響了老臣府門。

佈置古樸的落花軒內,年近七旬風雲倦歇的商相以兩杯清茶饗客。

“如今魏家勢盛,前朝後宮皆是炙手可熱,兩者相輔相成,榮損互濟,自是無隙可趁。”由中<B>①3&#56;看&#26360;網</B>令之位退隱兩載,商相雖無意重歸廟堂,卻仍是耳聰目明。慎太后登門求教,老宰相知無不言。

“若是商相如今仍在朝中,理當如何破這困局?”

商相捻鬚搖首:“老臣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說再多也是紙上談兵。”

慎太后愁腸百結:“難道哀家只能眼看著魏氏禍害皇家血脈,草菅他人性命?”

商相不無訝異:“魏家女兒行事是如此周密的麼?英明如太后也握不住一點把柄?”

“哀家不是沒有把柄,是缺乏治罪的憑據。細究因由,惟有說哀家當初一時大意,小看了麗妃,待發覺時,整個後宮已成她一人天下,再找不出能夠和她分庭抗禮的人。如果僅是女人間的爭風吃醋恃強鬥狠,哀家或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她心裡想得是更大的前程,為此不惜將有孕妃嬪剷除殆盡,禍害皇族骨肉。僅哀家知道的她已害了三個,暗地裡誰知又害下多少條人命?”

商相蹙眉道:“太后一針見血,當下最大的弊害,是後宮缺少一位能夠制衡麗妃的娘娘。”

“誰說不是?”慎太后喟然長嘆,“淑妃雖然是諸妃的首位,但膽小懦弱,不得皇帝歡心,無法寄予重望,其他人更是難成氣候,一個個都如待宰的羔羊,聽憑麗妃殺剮存留。”

“嗯……”商相沉默了下去。

慎太后遂不再多加贅述,緩飲清茶,平靜心氣,等待智囊老臣指點迷津。

“以毒攻毒如何?”商相忽道。

慎太后一喜:“怎麼說?”

“薄家的女兒。”

“……什麼?”應當是聽錯了罷?

“薄家的女兒。”商相囅然,“放眼大燕皇朝,論及整治後宮的手段,還有誰比得過薄家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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