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第五章

作者:鏡中影

第五章

“小妹?”小巷第三戶人家的木門吱嘎開啟,探出一道纖纖柔柔的影兒,一道輕輕柔柔的嗓兒,“你在做什麼?”

“嘿嘿嘿。”阿彩致以乾笑,“三姐看我像在做什麼?”

“玩雜耍唱戲麼?”

雜耍唱戲?胥睦以一張惡臉回過身去:“誰說……”

不管是皇族子弟的身分,還是一地藩王的尊榮,都足以使寧王爺身置百花叢中,真可謂咫尺之內花團錦簇,三里之內花開勝錦,方圓百里百花盛開……但當眼前忽現傾世之花,他還是被驚豔了。所謂佳榮曜秋菊,花茂春松,所謂瑰姿豔逸,儀靜體閒,原來世上有人絕美至斯,即使穿了一件不甚合體的煙色舊衣,仍美得不似凡塵人物。

“你……你離我姐姐遠點!”阿彩拼命爭取到自由,腳踏實地後立時化身一隻為保護幼雞抖起了全身羽毛的小母雞,閃身將姐姐掩到身後,彎眉成了立眉,圓眸瞠得更圓,咄咄瞪緊面前一隻超大花蝴蝶。

原來生氣的含笑花是這個模樣呢。無奈美人在場,不能失了風度,寧王爺強自忍下與小宮女唇槍舌劍的衝動,溫爾笑道:“這話怎麼說的?含笑小宮女拿本王當什麼登徒子了不成?”

“含笑?”美人訝異輕呼,“你叫她含笑?”

“比阿彩好聽不是麼?”面對美人,寧王任何時候都能夠維持良好氣質。

“曾經不止一個人說她像含笑花,卻少有人這麼叫過她。”

“別人又叫姑娘你什麼呢?”

“我?”美人波籠煙紗般的美瞳輕盈一轉,“你叫我的妹妹為含笑,不如也給我取個名字罷。”

被美人賞識,寧王笑得風流明媚,笑得雲開月明,頓時間才思如泉湧,脫口道:“姑娘貌若天仙,就叫仙仙如何?”

“嘔――”小宮女立刻衝到牆角幹吐。

寧王爺痛咬牙根:如果不是美人在場,他定要掐斷那截可惡的脖子!

“我叫阿紅。”美人道。

“……阿……紅?”寧王爺的面部肌肉好生扭曲,任他舌粲蓮花,實在沒有辦法昧著良心盛讚這個名字別緻不俗。

“起開,起開!”阿彩翹腳站到姐姐面前,擋住了寧王爺的視線,“我配了預防夏時時疫的藥,方子和錢都已經交給李嫂,你們都得按時服用,尤其是你,身子弱,免疫力也弱,不可以有一時的疏忽,曉得罷?”

美人點頭:“曉得,你給的藥我都按時服了,從沒有疏忽過。”

“以後聽見外面有動靜莫輕易走出門來,李嫂你也要看住姐姐。”

美人身後的婦人應聲:“今兒個也是聽見外面像是你的聲音才開了門,平日裡小姐哪是個願意出去的?”

阿彩觸控著姐姐臂膀:“你身上這身衣裳舊了,我手裡有匹料子,改日為你做件夏衣。還有,須記得……”

胥睦不由嘖嘖稱奇。

姐姐對妹妹言聽計從,妹妹對姐姐保護過度,這對關係顛倒的姐妹顯然頗有故事,不可錯過。

“記住,乖乖吃藥,好好吃飯。”阿彩將姐姐推進門裡,拉住門環將門闔得嚴絲合縫,回過頭一雙眸圓溜溜瞪緊眼前男子,“色狼退散!”

胥睦失笑:“你們姐妹還真是截然不同。”

“我自然沒有姐姐生得美麗。”

“你的臉上頸上甚至手上皆塗了使膚色暗沉啞淡的藥粉,你還染淡了髮色和眉色,一個打雜的小宮女的相貌不能太過出挑,你在隱藏自己不是麼?”

阿彩瞠眸不語。

胥睦興致盎然:“怎麼,是不是突然覺得本王高深莫測?”

她頷首:“的確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什麼?說來聽聽。”

“王爺今天的打扮實在像極了……”

“如何?如何?”胥睦得意洋洋,張開雙臂,原地旋了個圈,感覺不是一般的良好。

今日的寧王爺極盡張揚之能事,白緞面的袍上滿繡大朵大朵恣意怒放的牡丹,腰間的紅玉束帶垂下三色絲線打就的絡子,絡尾系繞的七彩晶玉絢爛奪目,直與鑲嵌在靴頭的寶石各領風騷。從頭到腳的華麗明豔,亮閃閃逼晃人眼。

“像極了一隻花裡胡哨的七彩大燈籠。”

寧王爺氣衝霄漢,一把捏住小宮女後頸,拖了便走。

~

十日後。

早膳時分,阿彩才捧起飯碗,聽得外面長喊――

“含笑小宮女,本王來也,還不出來見禮?”

一屋子的姐姐妹妹,各種含義的注視目光,致使她不得不放下碗筷,悻悻走出尚寢局門檻,迎頭一見卻立時笑咧了小嘴:“王爺,您今天的打扮清爽宜人得緊吶。”

“住嘴!”如果不是衣櫥內每件衣裳都能使他聯想起“七彩大燈籠”,他又何必將尚寧城省最好的裁縫請進府趕製新衣?這身純色的衣裳沉悶得他直想殺人洩憤,而眼前的小宮女無疑是第一人選。

“隨本王來。”

對方長腿大邁,她亦步亦趨跟得辛苦,問:“請問王爺這是去哪裡?”

“江上泛舟。”

“好……風雅。”

“你這怪模怪樣的語氣,是在暗指本王附庸風雅麼?”

“王爺多心。”

“哼,本王多心得可不止是這一樁。”他驀地駐足,臉龐似笑非笑欺近,“阿彩並非你的本名,你進這宮裡乃冒名頂替罷?”

她定了須臾,眼睛眨巴眨巴,問:“既然王爺曉得奴婢是冒他人的名姓進宮,為何不將奴婢下獄?”

胥睦冷哼:“你當本王很閒麼?”

“是啊。”她說。

他咬牙道:“在本王把你殺死並棄屍宮中哪口荒井前,閉緊你的嘴隨本王來。”

小宮女連連點頭。

寧王爺對恐嚇效果尚算滿意,昂首闊步。

~

尚江邊上,一艘畫舫停泊待行,那些個大走張揚鮮豔路線的外飾雕琢使人第一眼望去便不難猜中它的主人姓甚名誰。

正當阿彩瞻仰這團品味卓著的華麗之際,畫舫艙內出現了一抹絕對不該出現的身影,向她招手歡呼:“小妹!”

“姐……姐?”

“可不就是你的姐姐?”寧王爺笑得秀豔無雙,“不需要太感謝本王……”

她倏地轉過身,雙眸瞪若凶神惡煞:“我姐姐怎會在這裡?你做了什麼?”

原來看人生氣跳腳是如此享受的麼?寧王爺幸福感與優越感成倍滋生,悠哉道:“本王如果不做什麼,才是該你這朵含笑花變異成荊棘花的事呢。”

她眯眸。

“信成,你來告訴她。”他叫來站在畫舫入口的侍衛。

侍衛答:“在下昨日隨王爺外出,正遇含笑姑娘的姐姐遭歹人糾纏,幸得王爺仗義相救。”

她將信將疑。

“是真的啊,姑娘。”李嫂打船尾探出身來,“昨兒個小姐執意出門找您,奴婢在後面緊追,跌跌撞撞跑到了街上。如果不是遇上王爺,真真就危險了。”

他們這邊話說得太久,阿紅心急喚道:“小妹快上來,我們坐船去看魚!”

阿彩一邊向她揮手甜笑,一邊問道:“縱算你救了我姐姐是真的,又為何把她帶到這裡?還拿這麼一大隻花俏的東西誘拐?”

花俏?誘拐?寧王爺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和這隻毫無品味的小宮女計較,道:“聽李嫂說,令姐之所以走出家門,是因為憋悶壞了。現在來看,她很喜歡坐船看魚。”

她一愣,為他語中的縱容意味:“你看得出我姐姐她……”

胥睦點頭:“她對事物的認知稍有遲緩。”

“王爺說得好婉轉。”阿彩莞爾,“因一場家變,姐姐神智失常了許久,瘋到最厲害時連我也不認得。”

“也因那場家變,你冒名進宮當差?”

“王爺是個好人,如果是在往時,我很願意有你這麼一個姐夫。”

胥睦先怔後笑:“怎突然把話題轉到這份上?”

“你喜歡我姐姐。”

“呃……”寧王爺無從辯駁。

“魚,是魚啊,小妹,剛剛跳起一尾紅魚,小妹快來看!”阿紅站在船頭,扶欄吟唱,“尚江之水清兮,水底見青荇;尚江之水瑩兮,波中現紅鯉。有君子兮不語,不語且不語,送吾以紅鯉。”

阿彩乜向身邊男子:“姐姐想要紅鯉,王爺不準備行動麼?”

“啊?”寧王爺尚未領會,那邊有道矯捷傲拔的身影一飛沖天,隨即俯衝直下,長臂抄入水中,迅爾倒飛逆回舫上,一尾鮮落魚兒送進阿紅懷中,雖非紅鯉,也已應景。

阿彩先是目瞪口呆,而後鼓掌歡呼:“信成威武,信成是大英雄!”

阿紅更是喜不自禁,對滑溜溜的魚兒親了又親,方戀戀不捨投回江中,向信成飄飄一禮。

信成此舉本意是為主子分憂,沒想連榮光也分了。胥睦切齒,對阿紅道:“本王也替你捉一尾來!”

嗵!寧王爺發揮失常,全身墜落水中。好在反應還算不弱,沒等侍衛施救,“孤鴻迴旋”溼淋淋站回舫板。

阿彩掩嘴抽息:“王爺……”

胥睦眼鋒如刀:“你敢笑一聲試試!”

“讚揚可以麼?”她凝視著寧王的溼身背影,目不轉睛。

“……準你說話。”

“王爺有一副好身材。”

“信成,給本王把這含笑小宮女丟進江裡餵魚!”

然而,寧王爺哮聲未落,尚江城方向一道快騎馳來,馬上人等不及趕到近前,隔著恁遠已是高喊:“報王爺,大事不好,城中有百姓染上夏疫,府尹大人請您到衙門共議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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