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六九章

作者:鏡中影

六九章

早朝初罷,天地間一場秋雨糾纏未歇,沉浸在這片細碎無聲的煙雨中,帝宮的殿臺樓閣、碧頂黃簷,褪去了豔陽驕日賜予的顯赫,隱匿了盛勢凌人的張揚,浮騰出些微恍若不知所措般的迷離,以及無放安放的彷徨。

胥允執步行於天街之上,極目眺遠,一時也生出眼前的紫晟宮並非自己認識中的紫晟宮的恍惚錯覺。想來,花非花,霧非霧,其來有自。

“王爺,您肩膀溼了,還是到車裡去罷,到康寧殿還得有一段路走呢。”撐傘隨行的林亮道。

他步履如常,道:“把傘撤了罷。”

林亮趨步緊隨,道:“您這是去見太后不是麼?若是太后看見王爺全身溼了,擔心王爺不說,屬下等也要擔當侍奉不力的罪過。”

他一把將傘推開:“太后頂多罰你們些銀子,罰多少,本王責長史為你們補上就是。”

“王爺……”

“向後站,本王想一個人走走。”雨中行走,無傘無遮,盡落一身清涼,有何不好?

唉,王爺也苦呢,府裡有一位淚眼相對的王妃,宮裡有一位少給好臉的王妃,連他這小小侍衛也替王爺感覺辛苦了。林亮放緩了腳步,為自家主子暗歎一聲。

侍衛擔心主子貴體受損,雨絲卻不識人間富貴客,兀自侵擾,打豐鬢角、眼睫、唇際滑落,是以,他眼中的萬物愈發的失卻真實,虛幻如這段兩年的婚姻。

這兩日,他獨坐燈下,靜心品思,自問自己可因這婚姻得到過片刻的歡欣?閨房內相處不親不近,閨房外相待不溫不火,除此,便是爭吵,猜忌,怒顏相對,相敬如冰。這兩年裡,他渴望中的人近在咫尺,看著她容顏日盛,看著她體態嬌盈,看著她笑靨迎風綻放,看著她一日日走向絕美的巔峰,他望而不得,他觸不可及。若非日復一日的渴望積壓,那日他也可能欲用強力重溫僅存於記憶中的那脈馨美……那日的那刻,她的眼中充滿了驚懼和厭棄。

“喲,王爺,這是怎麼話說的?您怎麼就這麼淋著?快來快來,給王爺把傘打上!”伍福全率兩名小太監迎頭趕來,一見他這般情狀,頓時嚇得著急忙慌,招呼身後人執傘侍奉,“王爺,太后聽說您要來康寧殿,吩咐奴才迎您到聽雨堂,太后今兒個在那邊用午膳。”

“聽雨堂?”他揚唇,“應時應景了。”

“可不是?太后還吩咐小廚房做了王爺最愛吃的清蒸鱸魚。”

“薄王妃也在?”

伍福全窒了窒,乾巴巴笑了一聲:“王爺您這邊走,這是條近路,省不少工夫吶。”

那就是不在了。他揮手推開頂頭遮擋物,道:“本王今日想淋雨。”

伍福全大急:“哎喲,王爺,這還了得?您金貴的身子哪能受這冷風苦雨?您若是嫌這兩個兔崽子們翹著腳打著礙事,奴才為你叫兩個身高臂長的侍衛……”

他疾步便走:“本王是在這裡長大的,曉得聽雨堂的方位,先走一步。”

“哎,王爺……”

明親王驟然提氣縱身,掠過諸人頭頂。

“王爺,使不得啊?您金玉之軀啊……”

他兩個起縱,將那些呼喊拋擲腦後。他不知她是如何安然過關,卻瞭解太后的深沉和精明,若她想在太后面前賣弄聰明,必然一敗塗地……

她在哪裡?

這場雨似乎專為了澆溼叫囂在他胸口的狂躁暴亂而下。她進宮面見太后,而後又是幾日不曾回府。那個府門於她的意義,與客棧不相上下罷?他這個丈夫於她,又比陌生人好了多少?

“王爺,聽雨堂到了。”隨行左右的林亮道。

前方芭蕉簇圍抱廊環抄處,正是聽雨堂。所謂“聽雨”,取得即是雨打芭蕉、早晚瀟瀟的意境。

他揩去一臉雨水,踏進堂內。

不肖多說,這身溼氣淋淋的模樣當即招來了太后的一通埋怨,責林亮速往他早年尚住宮中時的杏秀宮取了套常服,逼他到後殿換下。換完衣裳出來,又被催著喝下一碗熱湯,聽太后問道:“哀家打聽了,侍衛的傘你不打,太監們的傘也不打,這到底是在和誰置氣?”

“兒臣一時興起,想體會古人雨中漫步的雅味。”

慎太后嗔笑:“從來都不是疏狂的,怎突然起了這樣的興致?”

他覆眉:“偶一為之,聊添情致。”

“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玩笑。”

“兒臣自幼習武,倘一場雨也禁不住,又如何保家衛國?”

慎太后打這個兒子的臉上尋不到任何行跡,道:“哀家說不過你,吃飯罷。”

他引箸就食,問:“母后今日到聽雨堂,是專為來聽雨的麼?”

“這聽雨堂曾是你母妃的寢宮。”

“呃?”

慎太后嘆道:“你母妃臨終把你交給哀家時,說‘只望這個孩子平安喜樂,得遇心愛之人,過一生白首不離相濡以沫的平淡日子’,哀家當初將薄家姐妹赦迴天都,縱然起因有他,但這層把自己兒子喜歡的女子送到他們跟前的私心還是有的。昨日,哀家在見過薄光後,當夜竟夢到了你的母妃,雖然沒有說一字的話,但那雙眼睛顯然是在責備哀家怎將一個已經不愛自己兒子的女人送到了兒子身邊。”

胥允執目瀾明滅,索性放下了筷子,專心聆聽。

“薄時的所作所為你也曉得了,懷恭到現在還是下落不明。薄光為她的姐姐辯解,稱此事出自有心人的栽贓陷害。雖然不無道理,但這醜事傳揚了開來,皇家的臉面已遭玷汙,哀家不管那薄時是清白無辜還是婦德敗壞,這個媳婦哀家已然不認了。至於光兒,若她能早日悔改,哀家還願給她機會。”

他冷笑:還真是小覷了她。那日在德親王面前是如何肆意張狂,回過頭在太后面前卻敢為其姐疾呼喊冤,嚴絲合縫地利用起了太后對魏氏的忌疑之心,幾時有了這個長進?

“允執,哀家問你一句話,這光兒……”慎太后面生痛惜,“你還要麼?”

胥允執眉目深沉:“她是兒臣的妻子。”

“她……”

“母后,她離開兒臣的王府,就真的無處可去了。”

“是呢。”問一問果然是對的,自己這個兒子也是個情種不是?慎太后淺笑,“說了這會子話,菜都要涼了,趕緊用膳罷。”

薄光,哀家這邊可為你鋪墊好了,倘若出爾反爾改了主意,哀家失望不說,你甥兒的未來定然值得期待。

窗外,雨打芭蕉,風拂弱柳,瀟瀟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