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七五章

作者:鏡中影

七五章

“為了瀏兒……”薄光淚眸晶瑩,眉宇間隱浮決然,“光兒可以做任何事。”

“如此甚好。”慎太后鳳心大悅,“倘你能如你所言,哀家便沒有疼錯你們姐妹。來了這半天,快去看看瀏兒罷,雖然有太醫診過了,但還是你去看顧來得妥貼。”

薄光破啼為笑:“多謝太后,光兒告退。”

她去心似箭,喜不自勝地奔住甥兒所在的暖閣。

西偏殿中沒了旁人,羅漢榻上的慎太后倚向身後的雲錦靠枕,閉目養神,問:“你認為這光兒堪用麼?”

寶憐坐在榻前小凳上,按太醫傳授的指法,輕緩得當地為主子推拿腿上穴道,答道:“太后身邊不正缺一個能為您鞍前馬後跑動的?更莫說有二皇子在你您身邊,薄王妃必定溫順乖巧,無須過多**也能用得順心順手。”

“你總是能說在哀家的心坎上呢。雖然茯苓山莊也有能用的人,但用起來當然是聽話乖順的好使。”慎太后面含晏晏笑意。

寶憐回笑俯和:“太后說得是。”

“這樁事算是定了,不過……”慎太后蹙眉,“容妃的變故實在透著蹊蹺,若說主使者是魏氏,他真敢那般明目張膽,青天白日下在天都城的大街上動手劫人?但除了他們,哀家一時想不到還有什麼人如此怨恨薄家。”

寶憐忖道:“薄大人宦海沉浮幾十年,這中間結下仇怨的又豈止魏氏一家?奴婢記得薄大人在任期間還曾多次平叛江湖亂黨,肅清流寇叛匪,誰知那中間有沒有漏網之魚?若是有,心狠手辣的亡命徒還能少了?”

“唉,後宮才消停了沒幾日,就出了這等事,皇上分心勞神耗損龍體,哀家這個當孃的心疼呢。”

康寧殿中,慈母的嘆息固然痛切而悠長,無奈紫晟宮內華宇重重,縱使空氣稀薄,恍若無礙,也難渡進明元殿親慰人子心懷。

明元殿便殿向南開窗,緊闔的直欞窗牖上糊了明紙,納了外間的光亮進來,令得殿內視線明朗。窗下楸枰虛設,無人關顧。

便殿中央,紫檀為骨的八扇屏風迎門迤邐而開,山水花木以工筆素描,素致清雋。屏風後,一張雕花彩繪板足長案,其上青銅小鼎香菸渺淡,兩杯清茗餘香嫋嫋。長案正方,兆惠帝著冬日明黃常服斜坐坐榻,明親王盤膝踞於案頭斜側的綾錦蒲團,一場沙場秋點兵的手談才才結束,二人小歇片刻。

“朕已將準你與薄王妃離緣的手諭頒給了宗正寺。”兆惠帝語出突然。

胥允執喟道:“臣弟這段婚姻,得於皇上,也失於皇上了呢。”

“錯,允執。”兆惠帝稍稍帶了幾許茶色的瞳仁緩緩抬起,“你的得與失與朕無關。你得到,是因她愛的人是你;你失去,是因你不能使她更愛你。”

胥允執沉吟,道:“皇兄此話好生耐人尋味,臣弟請教,這‘更愛’指得是……”

“忘記她的父親之死,忘記她的家族傾滅,因你對她的好,使她只記得對你好。”

胥允執頓時默然下去,伸指勾杯淺飲。

兆惠帝亦作品啜,眸內深意浮沉。

兩人之間無聲互換的氣流內,名曰微妙的渦漩乍現乍隱,又倏忽不見。

杯內茶所剩無幾時,明親王淡問:“眼下比起臣弟的家事,皇上不是應該更擔心容妃娘娘的處境麼?”

兆惠帝揚唇淺笑:“這正是奇怪之處,容妃遭此鉅變,朕雖動容,卻沒有太多擔心。或者,是因為打她回來的那刻起,朕便有預感她早晚還會離去。試想,那個心高氣傲的薄年幾時肯屈居人下?三年的幽禁倘若磨得掉她的銳氣,初回後宮時也不必對朕敬而遠之。兩年的時間,足夠她看破無法回到皇后大位的現實,也便失去了在此周旋的興趣。”

他一怔:“皇兄認為這場突發事件乃容笑妃娘娘自編自演?”

“誰曉得呢。”兆惠帝似非笑。

“容妃娘娘從來自律甚嚴,和自幼隨性的薄時截然不同,況且她已為人母,怎割捨得下二皇子獨留宮中?”

“朕問過了,倘若瀏兒不是前一晚突發咳症,本該與容妃共往相國寺的。”

明親王額心一跳,他討厭這等巧合的出現。

兆惠帝笑道:“薄年是不若薄時那般任性妄為,但也絕非善類不是?”

薄家的女兒有哪一個是善類?他忍住切齒的衝動,道:“皇兄與容妃多年夫妻,這番猜度自是不無道理,只是無憑無據,便無法不聞不問。”

“正是如此。司晗率南府衛隊正對天都城方圓百里內進行著地毯式排查,衛免亦在城內大小街巷嚴密搜尋。且不管情形如何,有薄光那樣精通藥理的妹妹,容妃行走出入不可能全無防備。有薄天那樣久浸江湖的哥哥,哪個江湖門派匿得住她的行跡?朕若是魏藉,抑或是薄呈衍的哪個宿敵,斷不會經由江湖中人動手。”

“即使容妃娘娘從此再也回不來也不打緊?”

“對薄年,朕欣賞也心動過,畢竟是個風華絕代滿腹經綸的美麗女人。但朕不是懷恭做不了痴情種。朕若是,此刻又如何與允執在此品茶閒話?”

胥允執淺哂:“皇兄這話,臣弟怎麼聽出幾分責備來?”

兆惠帝清俊面容的上笑意丕然消失,淡道:“朕失去容妃,有憾無痛。你失去薄光,也可如此?你有兩年的時間挽回她的心,卻是白白浪費,莫不是以為和她有一生的時間耗持?姑且不說薄年是不是自編自演,或薄光參與與否,單說此一回如果沒有衛免的恰逢其時,她當下必定也如其姐一般不見蹤影。”

胥允執身軀微僵。

“朕那道準你離緣的手諭,固然是為了回應太后對薄時叛夫出逃的懲罰,也是對你的勸誡:得來容易的東西,並不表示不會失去。”

胥允執先怔,後目間氤氳一絲惑意:“難道在皇兄的心裡……還有她?”

兆惠帝瞳光微冷:“這話,你不該問。”

胥允執眉峰遽揚:“微臣當然不敢問皇上,但臣弟也不可以問皇兄麼?”

“允執……”兆惠帝嘆息,“就因朕珍惜兄弟情誼,方有當初的退身成全。可是,朕眼睜睜看著自己渴望而不得的珍寶被你輕忽慢待,終歸意氣難平罷?”

這話,不輕不重,不偏不倚,擊在明親王心頭軟處。他對天子的忠誠與敬重裡,很難說沒有對當初那份退讓成全的感激。這多年來,太多龐雜鉅細此起彼伏,心緒紛擾,神思噪沓,他幾乎忘記了自己在消耗著皇兄沒有得到的幸福。

“現今她成了自由之身,皇兄欲如何安置?”他問。

兆惠帝一笑:“她不愛朕,朕豈可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