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第七章
第七章
尚寧城。
晨光初現,已是酷熱難當,而如今這座城市中不止有暑氣的蒸騰,還有隨處可在的疫毒,及人們無處無逃的恐懼。
“你站住!”忍著暑熱在巷口等了多時的胥睦,當一條嬌小人影將從眼前穿過之際,伸臂將其揪住,“你果然將本王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被限制了行動的人掙扎無果後,叱問:“你站在我家門口做什麼?”
“當然是在等你,本王料到你前往疫區前,一定要來看你姐姐。”
“就算王爺料事如神,可以放開奴婢了麼?”
胥睦氣得七竅生煙:“你怎如此頑固不化,稍稍通點醫術就敢往疫區裡跑,是嫌小命太長麼?本王已將全城所有的大夫派往那裡,過幾日朝廷也將有御醫派過來,你去湊什麼熱鬧?你若是出了什麼差錯,你姐姐如何經受得起?”
阿彩眉梢一動,回頭仔細打量他面上神情,眸心旋起點點笑意,道:“王爺下令將病人隔離診治,徵用了全城的大夫與藥鋪,行動迅速,措施得力,堪稱疫區防疫的典範,但也加劇了醫者感染的風險。我家祖輩中有專攻時疫的傑出大夫,如果能與病人近身接觸,更快掌握這場時疫的特性,也便能更快研製出剋制時疫的藥方。王爺是尚寧城的藩王,該是第一個支援我的人才對。”
“你……”胥睦向後退了一步,目含審視,“你果然不是個普通的小宮女。”
阿彩掀眉:“我以為這已經不是秘密。”
“你既然曉得疫區內醫者感染可能頗高,還要一骨腦衝進去?”
“我是醫者。”
“不缺你一個。”
“我自信我的醫術不遜於尚寧城內的任何一位大夫。”
胥睦歎為觀止:“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家出來的?”
阿彩掙了掙腕,仍是不能如願,嗤問:“打聽我家的門第,是想衡量你能給我姐姐在你府中安插的名分麼?”
“人的出身最是不好隱瞞,倘若從出到到成人都是一個不曾改變過的環境,之後無論怎麼去偽裝另一個模樣,都脫不去那個出身留下的印記。你姐姐才情卓絕,你從不畏懼本王,你們如今的落魄卑弱掩不去曾經錦衣玉食的驕貴痕跡。本王敢說,你們的出身甚至不是尋常的富足門庭。”
阿彩頻頻點頭,訕訕假笑:“王爺不如回府查證一下,說不定我們是王爺同父異母的妹妹,一家團圓多美好的一樁事。”
胥睦也回之假笑:“我是有一位同父異母的妹妹,不過被皇帝封了公主送到了西疆和親。”
“王爺認為此時此地適宜用來閒聊家常麼?”
“你改了主意沒?”
“沒。”
“烈日炎炎,適合聊天。”
“……”立場倒置了麼?
寧王爺無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更是氣定神閒:“那邊不缺你一個三腳貓的大夫,但你的姐姐卻再經不起另場家變。”
“這倒未必呢,寧王爺。”有人姍姍行到了他們身邊。
“誒?”寧王爺和阿彩一起變了臉。
前者是難以置信的震愕,後者則是始料未及的訝異。
“你……你……”胥睦張口結舌。
阿彩趁機甩開腕上的束縛,迎上前道:“這時候出宮,是發生了什麼事麼?”
來者放下蒙在頭頂的沙巾,道:“行宮裡也有人染上了夏疫。”
“什麼?”胥睦驚跳,“幾時發現的?”
“是平常負責送飯的老宮女告訴我的,昨日下午膳房裡劈柴的太監突然倒了下去,那模樣和外間說夏疫發作時一模一樣,嚇得她用醋將自己擦了三遍。”
阿彩急探向對方腕脈:“她送來的膳食你沒有用罷?”
來者笑若微風,道:“我自然不敢,想著行宮裡並沒有真正的御醫在,便打我們的後門走出禁苑,以你留下的腰牌出宮尋你。既然疫區裡有寧王爺軟硬兼施派去的大夫,你回行宮罷。”
阿彩頷首,挽起對方素手疾走。
“喂,喂……喂!”眼睜睜見自己被人拋下,胥睦幾個箭步追上去,“二位如不嫌棄,乘本王的車回宮如何?”
他表現謙遜,對方也願領情,樂得以車代步。
物如其人,寧王爺的輿駕也走華麗明豔路線,棋盤、書幾、香爐、隱囊一應俱全,內嵌的抽屜使得空間格外拓展,即使坐了三人,也絲毫不見侷促擁堵。但寧王爺的胸中,卻被各種驚詫充塞,不吐不快。
“本王曾參加封后大典,過後出席宗族家宴。”他道。
來者莞爾:“令妹出嫁離京時,你也曾到天都城與她作別,那是我們的第三面。”
“所以,你果真是薄……皇后?”
“‘薄’字是對的,‘皇后’改為‘廢后’更妥。”
“並沒有廢后詔書。”
“有圈禁詔書足矣。或者,你叫我薄年。”
“那……”胥睦視線掃向另一人。
後者提鼻伸舌,鬼臉奉上。
“她便是那個隨我共同遭受圈禁的幼妹。”
“薄光?”
“而寧王爺心馳神搖的,是我的三妹薄時。”
“薄時?那不就是……”
“對。”薄年輕挑黛眉,“前德親王妃。”
薄年,薄時,薄光。薄家這三姐妹的盛名,縱使他遠在尚寧城也幾度聽聞。當年薄家殞落,他尚惋惜那三朵高嶺仙葩終將零落成泥,請能料此一刻竟咫尺相對?
他心亂如麻,強顏笑道:“詔書中道你圈禁,卻從不曾說你來了尚寧城。”
薄光撇撇嘴兒,道:“莫說尚寧城,就算行宮裡,曉得實情的也只有幾個老人與內侍監。”
“你又為何變成了宮女阿彩?”
“養家餬口,李代桃僵。”她言簡意賅。
“外間都傳薄時失蹤,原來是隨你們來了本地?”
“然也。”
不肖多問,箇中必然是暗藏玄機,曲折多多。他沉聲長喟:“本王固然猜想過你各樣的出身,這個答案卻太過驚詫離奇。”
“誰說不是?”薄光懶懶支頤,“如果我們不是皇家囚犯,就可以把二姐嫁你,藉此攀龍附鳳,升官發財。”
“薄時不是已被德親王休棄?”
“只棄未休……哦?”
薄光眸透興味,薄年啞然失笑:“這是在告訴我們,你並不介意我三姐曾為人婦?”
兩抹可疑暗紅襲上寧王爺耳後。
薄光呲牙怪笑:“色迷心竅的花蝴蝶,有件事你須知道,昔日的德親王妃可是刺殺過德親王的。我那三姐還常說,男人最軟弱便是枕蓆間的歡愉一刻,彼時出手,絕無虛發。”
胥睦狠盯著這隻怪胎,面相泛青,牙縫中擠出二字:“閉嘴。”
<h3>作者有話說</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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