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八十章

作者:鏡中影

八十章

薄良應了聲,揮鞭馭韁將馬帶往路畔,誰知雪天路路,馬蹄竟打了個趔趄,雖然勉強穩住,但車身搖晃,還是將薄良嚇出一身冷汗,急問:“四小姐沒事罷?”

薄光一手緊攥差點脫手的手爐,一手把住車壁,回道:“無事。”

前方兩騎並轡的車轎內,穩若泰山的某人耳聞車外響動,隨口問:“發生了何事?”

騎馬隨行的侍衛自是耳觀六路耳聽八方,早已發現後方來者是誰,尚在糾結要不要稟報主子得知之際,當即撥馬湊前:“後頭好像是薄王妃的車,剛剛馬蹄打滑,車顛了一下至尊殺手妃:鳳破九霄全文閱讀。”

車中人眉心立現褶紋。

瞅不見主子神色,即使瞅見也難窺喜惱,侍衛只能壯著膽子自作主張:“王爺,薄王妃是是不能直接駕進宮門的,從司藥司再到中書省的衙署也算順路,屬下去請薄王妃搭上一程罷?”

“多事。”

“……是。”侍衛收聲。

“既然你願做這個好人,就去罷。”

“啊……是!”主子口是心非,做屬下的就該聞聲知音。侍衛掉轉馬頭,沓沓向後方車馬行去,“屬下林亮拜見薄王妃。”

薄光不由仰望自家素樸的車頂長籲,道:“林侍衛有禮。”

“薄王妃……”

“林侍衛,雖然很感謝你對薄光這份尊重,但聖上有諭在前,薄光今時不敢忝受這個名位,如不願直呼薄光姓名,叫一聲‘薄司藥’也無不可。”

“是。”林亮恭應,“外面天冷,王爺請您移駕共乘。”

“薄光多謝王爺美意,無奈……”

“請薄司藥體諒屬下當差不易,屬下若連這點事也不能為王爺辦成……”他誠意說得左右為難,一臉的窘迫。

薄光看他不見,薄良卻瞧得分明,頓時心軟,道:“四小姐,林侍衛是奉命行事,況且這天寒地凍的,您又穿得那般單薄,蒙王爺盛情,也別為難林侍衛,您一道坐車進宮罷。”

這個良叔……她笑道:“我若執意不動,未免顯得矯情了不是?”

踩在積雪成冰的路面上,行近那駕華麗轎輿,搭著薄良的臂膀踏上,推開轎門,投身於隨車小爐烘烤出的一廂暖意中,向裡側握卷側躺的親王大人欠首:“微臣多謝王爺。”

“微臣?”胥允執原本欲不作理會,但這兩字委實刺耳,“你是哪門子的‘微臣’?”

車輪啟動,她選在最近轎門的一處安置自己,道:“微臣得太后娘娘和司尚宮聯名舉薦,如今乃尚食局制下司藥司六品司藥。”

“太后抬舉你,你還當真了?”

“不然微臣該將太后的話當成兒戲麼?”

三句話,不過是三句話,就使他情緒從冰點衝至沸點,一口氣抒發不出,他抬手將書卷擲了出去,掃過面前矮几上的杯盞果盤,叮叮噹噹一氣連響中,一隻茶盞砸中她右腳腳面。寒冷空氣中凍了許久的肌膚不禁這般逆碰,痛得她叫出聲來。

“……王爺?”林亮在外垂呼。

薄光緊咬牙關吸了口氣,淡道:“林侍衛不必擔心薄光有向堂堂明親王施暴的膽量。”

胥允執覷著她痛白的臉色,胸口既悶且緊,道:“本王也沒有向一個六品司藥施暴的興趣。”

她掀眸冷冷睇去。

“你――”他拉開右手旁的嵌壁抽屜,尋出一物擲到她腳下。

她睬了那物什一眼,不予拾取。

“你這是做什麼?這是最好的藥膏,去腫止血均有奇效凌步青雲。”

“茯苓山莊調配出來的東西,未必是最好的。”她道。

胥允執冷笑:“你以為自己天下無敵?”

她回之冷笑:“微臣不過是一個無緣無故被當權者用重物砸傷也不敢多置一辭的六品女官,談何天下無敵?”

“砸傷?本王倒要看看你嬌貴到怎樣地步,一個小小碰觸還成了砸傷?”明親王言出必行,長腿邁過矮几,風颶烈火般逼近,出手扯下她右足的腳襪,卻……

倏地僵住。

那隻細巧玲瓏的纖足上,半隻腳面紅腫發脹,且隱隱有瘀血之勢,憑藉打小習武摔打的經驗,他曉得明日上面必是青紫一片。

“怎麼……”如此嚴重?他擰眉厲眸,惟覺那創處極為礙眼。

她欲將裸足撤回裙內,被他一把將她腳踝按住:“有藥不用,你是想這隻腳廢掉麼?”

她淡掀黛眉:“王爺方才還在質疑薄光的嬌貴,怎這會兒言過其實起來?這種傷放著不理也會不藥而癒。冬季人體血液過緩,外力略大便易造成積瘀,看著雖觸目驚心,但不曾傷及筋骨……”

他抓起被冷落旁邊的紅木藥盒,擰開盒蓋,一股蓮香迅即擴散開來。

“我不用茯苓山莊的藥。”她淡道。

“什麼?”

“我不用茯苓山莊的藥。”她一字無差的複述。

他眸仁一冷:“你的醫術不是來自茯苓山莊?”

她唇揚譏誚:“我的醫術來自母親為我撰寫的醫冊,準他們冠以師名,不過是爹爹賞他們一個臉,是那時的薄家對他們的抬舉。”

“你……是真的變了。”他俯身盯著她,不過短短几日,這張臉對他連虛應公事也省卻了,“你恨茯苓山莊,因為他們沒有在你父親傾塌時說句好話罷?”

她淺哂:“作為薄家的近親,僅是冷眼旁觀便能在那場風暴中明哲保身麼?”

他眸光驀地沉如濃墨。

她瞳內亦是深若寒海。

兩人目光相衡,他不移,她不讓,車內空氣凝固,幾欲碎裂。

“王爺,前方是司藥司。”林亮道。

“多謝。”薄光尋得鞋襪,將傷足包裹完整,轉身的當兒,粉臂又被他薅住。

“你這樣何時能有個了結?你父親人死不能復生,難道你想抱著仇恨度過接下來的十年、二十年甚而一輩子?”

她回眸冷哂:“這種勸慰人的空話白話,許多人皆可對我說,你卻沒有資格。仍是那句話,作為褫奪了這個世上最愛我的人的生命的人,王爺要麼殺了我,要麼承受我無窮無盡的仇恨,你我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他五指垂下。她的體溫與她的眸、她的笑一般,寒涼刺骨,是不是仇恨已將她完全吞噬,她已徹底不是他思念中的人兒?

“微臣告退。”她斂袖一禮,撤離這方空間,任腳上刺痛正劇,兀自跳下車去。

本來伸出臂來欲當支板的林亮心生各種感嘆。王爺何時在一個女子面前落過下風?從以前到現在,惟有這位了罷?

“林亮煙花痣。”胥允執閉眸調息,“我記得西疆國主來訪時送給本王兩件女子貂裘是罷?”

“是,王爺,前幾日起風降溫時,葉長史已將一件送進了齊王妃房內。”

“另一件送到薄府。”

真是悲哀不是麼?明知她不會領情也未必笑納,仍然做這等勞而無功的蠢事,明親王淪落至斯,有誰能信?

雖說放著不理也會痊癒,但既然手底藥材豐沛,何苦吃罪?薄光調配了化瘀去腫的藥膏塗在創處,簡單做了包紮。

“這是怎麼了?”典藥緋素排闥而入,好奇問。

她著襪蹬履,答:“下車時滑了下。”

“有人說薄司藥今兒個是坐明親王的車進宮的,真的假的?”

“真的。”

“誒?”本以為遇上一番遮搪,對方這般坦白頗覺無趣,但探聽八卦的需求依舊飆升,“嘿嘿……你不是已經和王爺離緣,怎麼……還走在一起?”

她出手整理著案頭藥材名錄,道:“路上遇見了。”

緋素同情嘆道:“雖然說司藥大人被趕出了明親王府,但好歹也曾經和王爺那樣的人做過一場夫妻,知足罷。”

“是啊,本官很知足。”

“……”這人不好聊天啊。“司藥大人猜下官剛剛看見誰了?”

“猜不到。”

“……是明親王爺的齊王妃來向太后請安。身上穿了一件雪白的貂裘,漂亮極了,明親王真是疼愛王妃呢。”緋素興高采烈間,眼角死死落在她臉上。

她抬頭一笑:“緋素是個好人。”

緋素一愣:“什麼……意思?”

“和齊王妃無親無故,卻可以為她的錦衣玉食如此喜不自禁,不是好人麼?希望你好人有好報,他日也能遇上一樁良緣,得享榮寵,更願屆時也有人如今日的你這般,仰望著遙不可及的華麗身影豔羨稱頌。”

“……多謝。”雖然那話聽起來完全不像贊揚。

薄光全神貫注於案頭工作,無暇分顧。

緋素在邊上看了半天,實在無機可趁,悻悻走了出來,快步趕到院子另頭的另間司藥室,道:“真不明白你們為何如臨大敵,說什麼日夜監督,那種木訥無趣的人哪有成為心頭大患的本錢?”

同為司藥的寶樂叱道:“連蔻香姑娘都不敢小瞧她,你比蔻香姑娘還要本事不成?”

“既然是這樣,咱們恁多人還治不了她一個?這宮裡犄角旮旯那麼多……”

“蔻香姑娘不準咱們動她。”

緋素恨恨道:“那我得看著那妖媚樣兒多久?總是一副高咱們一等的模樣,眼神表情透著那股子傲勁……等一下,蔻香姑娘不準咱們動,可若是旁人動了呢?”

“哦?”寶樂精神一振,“說來聽聽。”

開在不見天日、不沐聖光角落裡的花朵們,受寂寞光顧,蒙黑暗恩寵,即使於己無益,也願毒浸於人,此毒已入臟腑,恰如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