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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然江山 第十四章

作者:鏡中影

第十四章

康寧殿。

沿著雲池的白石圍欄,踏著平滑齊整的雲石板路,走過一片韜光隱晦的梅林,穿過幾杆生機盎然的紫竹,到了康寧殿。

今兒一早,明親王府送來了兩套衣裳,皆是宮錦製成,貼膚輕軟,宛若無物。為了能夠見人,她們慨然穿上久別的華服,踏上這條久別的路。

從幼時到成人,這條路曾走過多少次,必定是無法計量的,但薄光清晰記得三年前最後一次走過的心情:倉惶無主,迷亂而恐懼。爹爹行刑在即,二姐磕破頭皮未使皇上動搖,她在明親王面前也失去了所有的尊嚴,太后是她們最後的一根稻草,她求太后,貶為奴籍也好,充軍發配也好,只求留下爹爹一條性命,她願隨爹爹遠離天都,監看他一生安分守己。曾慈愛親藹到令她視為半母的太后告訴她:朝中大臣一致諫皇上將薄家滿門抄斬,是皇上不忍累及弱女遲遲未決,你再這麼折騰下去,只會將你兩位姐姐和你的性命一併搭上。

那當下,透過太后的眼睛,她看到了所有的可能與不可能。

“阿彌陀佛,年兒,快給母后瞧瞧!”

一聲喜極而泣的柔呼,帶她迴歸現實。她望著華貴依舊的太后打寶椅上走下,等不及跪拜,便把二姐抱住。

“母后想不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你,年兒啊,你想死母后了!”

她兩膝著地,伏首道:“民女薄光拜見太后,祝太后鳳體安泰。”

“光兒,我的光兒!”慎太后放開薄年,兩隻手顫巍巍將她扶住,“讓哀家看看,天,光兒出落成了一個大美人!”

薄光恁是無辜地眨眸:“稟太后,光兒可不承認自己曾經醜過,光兒一直是個大美人,是天下第二大美人。”

“是麼?”慎太后不信,“那天下第一大美人是誰?”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慎太后挑眉:“原來是年兒麼?

“當然不是!”

“那又是誰?”這下,慎太后是真正納罕了。

“太后,當然是太后嘛。”

慎太后呆了須臾,旋即樂不可支:“你這個調皮孩子,許久沒有聽你說話,真真是把哀家想煞了,快過來,咱們三人到偏殿說話,有光兒最愛吃的黑瓜子和辣香豆,哀家今兒個特地命他們從宮外那家乾果店蒐羅來的。”

慎太后一手薄光,一手薄年,進了西偏殿。此處緊鄰雲池,三面開窗,涼風習習,最利夏時消暑。

領人進宮的明親王冷眼旁觀,如果他沒有捕捉住在太后抱住薄年剎那她唇角揚起的譏諷,他或者就以認為她此下的撒嬌賣乖盡是由衷。過去她甚至連撒謊都學不會,在他吻了她的隔日,她嫣紅的臉使他們成了所有人揶揄打趣的物件。

“你們兩個回來,哀家總算有了說話做伴的人,如果沒有知心的人陪著,這宮裡的歲月是格外的漫長難熬。哀家歲數大了,只想過開心快活的日子,是而賴著皇帝無論如何也要把你們接回來,咱們孃兒三個從此團聚,以後不管風大雨大,哀家都不必整夜整夜的為你們擔心,唉……”

偏殿的南窗下,設一張紫檀五屏羅漢榻,正中的方几上滿布乾鮮果品。慎太后坐於其上,說到動情處,潸然淚下。

寶憐接話道:“這些年,太后每每想起皇后娘娘和薄四小姐,都是這般情不自禁。幸好您二位回來了,不然太后……”

“行了。”慎太后嗔道,“你有在這多話的工夫,還不如到小廚房看看哀家為年兒燉得銀耳雪梨湯好了沒有。”

薄年笑靨清淺,道:“多年不見,寶憐姑姑越發柔婉秀慧,教人親近了。”

“皇后美言,奴婢哪當得起?奴婢先去小廚房看著火候。”

寶憐出去,慎太后命坐在榻前雕花束腰圓凳上的姐妹二人也一併挨著自己坐過來,仍是一手執了一個,壓了聲道:“不用問,哀家也曉得這三年你們必定吃了不少的苦,如今說什麼也是晚了,哀家只想今後能好好疼愛你們。可朝臣們不是輕易能夠打發的,年兒如果想回到這宮裡,定然有一大幫子人出來阻攔。為了堵那些迂腐文人的嘴,哀家不得不去設想一個說得過去的憑證。你們當記得四年前,哀家犯了喘疾,是虧光兒反應機敏,用一根蘆管救了哀家的性命。哀家想把這個功勞記得年兒頭上,好讓你名正言順地坐回中宮之位,你們看如何?”

薄光不經思索,點頭道:“光兒最聽太后的話,況且是為了二姐的安穩,當然好。”

“年兒,有什麼不妥麼?”慎太后轉過頭,見後者似乎面有難色,問。

“太后如此看重年兒,年兒自是感激。但中宮之位畢竟不同於尋常妃位,年兒今時今日無以服眾,只怕那些位清高忠正的朝臣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容忍一個罪臣之女做他們的一國之母,到時如果太后執意堅持,必使得皇上居中為難。”薄年道。

慎太后心中暗喜。三年的圈禁果然大有益處,懂得設身處地為皇上著想,懂得自由來之不易,也懂得說話行事。

“你們這才剛剛回來,許多事不是一日兩日能成的,你們就先在哀家的寢宮裡安心住下,咱們從長計議。”

“太后最是注重門楣家世,如今怎肯力捧姐姐做回皇后寶座?”

午膳後,慎太后回寢殿小憩,她們了無睡意,遂沿著雲池徜徉。薄光彎腰撿起一粒石子投進池中驚擾掉那一尾尾紅鯉的悠閒,以自言自語的音量道。

薄年拂欄低笑:“你也見太后的神情了罷?連她老人家自己也對我做回皇后這件事缺乏信心。但也恰恰說明瞭一點事,這座後宮中一定是出現了一道太后逾越不過去的障礙……”

“嗯,我看到了。”

“嗯?”

薄光手兒向左前方一指。

雲池的對岸,四面臨空以水為幕的瓊花臺上,一襲硃紅常服的兆惠帝憑欄遠眺,一位身著櫻草色宮裝的美人抱臂依偎。遠望之,儷影雙雙,珠連璧合,其間你儂我儂的郎情妾意直逼人來。

“太后最厭後宮狐媚惑主,若在宮裡時時見得這樣的場景,必定很不歡喜罷,寶憐姑姑?”薄光回身,向走到身後的寶憐招手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