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贗太子>第一百章 父親的決心

贗太子 第一百章 父親的決心

作者:荊柯守

巡檢沒有發覺異常,平緩了臉色,還是蹙眉細細思考。

就有人提醒:“大人,這種異相,無論是吉是兇,都不是我們能處置,必須立刻上報縣、府才是。”

巡檢立刻醒悟過來,揮手:“把水祠封了,誰也不許進入——你等是讀書人,也不可喧譁,都退了吧!”

蘇子籍笑了笑,要不是白光顯靈時,妖鬼消失不見,自己又把屍體丟到枯井裡,就惹上了些麻煩了。

轉眼一看,發現丁銳立已不見了蹤影。

“丁銳立必有問題,回去必得想辦法發覺。”蘇子籍此時有些疲憊,沒有去追尋去向,再說,現在因水祠的靈光,吸引鎮民和官方的注意,蘇子籍可不想留在這裡招惹麻煩。

當下就退了出去,喊了牛車回府,只是出了這事,就算是車伕都忍不住在路上說起此事,問看到了什麼。

蘇子籍無奈回答:“只在外面轉了一圈,看到裡面有光,以為有妖異之事,趕緊出來了。”

“哎!也是,換是我,怕也不敢進去。”車伕理解說,就沒再問,他也想不到,坐在車內的就是這件事的始作俑者。

臨化縣·譚家

奔波了一天一夜,牛車載著丁銳立到了臨化縣譚家門口,丁銳立神色有些疲憊了,掃看下四周。

街道還算繁華,當然與府城不能比,丁銳立就命車伕上前叩打門扉。

半天,才有蒼老聲音在裡面傳來:“誰啊?”

“我有你兒子下落,特來告訴你。”丁銳立在外面說。

裡面沉默了一會,門才開啟,出來的正是譚右山。

原本雖年紀漸大,可腰板挺的筆直,臉上有著久在司法的威嚴,是個人人稱奇的老捕頭,可現在,不到二個月,彷彿老了十歲。

稜角分明變得皮肉鬆弛,絲絲白髮灑下,他看著丁銳立,片刻後,表情木然的轉身,示意跟上:“進來吧。”

丁銳立毫不介意他的態度,進了屋,拒絕茶水,說:“閒話少說,我是來告訴你,你兒子已經死了。”

“休要胡說八道!”本來表情木然,眼裡沒有光彩的老頭,突然轉過身,瞪視著他,目光中帶著陰狠,就如一隻失了群落的孤狼!

“我兒活得好好,你休得咒他!”

“老丈,何必自自欺人?你兒譚安,不久前得罪了蘇子籍,不僅丟了差事,還怒而離開了家,這段時間都沒回來,你也該猜到,可能出了事。”丁銳立眸光深沉,慢慢說。

譚右山沉默片刻,說:“你說的不錯,我早有預感。不過,你說我兒已死,又有什麼證據?”

“證據嘛,這是字據。”丁銳立在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譚右山。

譚右山識字,接過來,展開一看,的確是譚安的筆跡,上面大致寫著,自己與蘇子籍有約,若不能歸來,必是被其所害,下面有著日期,竟然就是昨日。

他顫抖著手,抬頭看向丁銳立。

丁銳立不去看他老淚縱橫的模樣,繼續說:“譚安因奪妻之恨,約了蘇子籍在水源鎮水祠後相見,想與理論,誰知道,蘇子籍竟然怒而殺人,將譚安殺死,藏屍在了水祠的枯井之中。”

“我當時雖親眼看到,畏懼滅口,只能躲在暗處,現在來告訴老丈你,不過是為了讓你不矇在鼓裡罷了。”

“畢竟白髮人送黑髮人,實是人生大苦之事。譚安是你獨子,蘇子籍所殺,這不僅是殺人,還是斷了你譚家的香火,乃是大仇。”

“你不必再說了。”譚右山突然打斷了他的話,目光冰冷,他是老捕頭了,見的實在太多,這挑撥是一看就知。

但這人說的不錯,譚安是自己的獨子,死了,就斷了譚家的香火,這是不共戴天的大仇。

“你遠來辛苦了,索性告訴我,怎麼樣對付蘇子籍。”

譚右山當然知道此事蹊蹺,甚至當初兒子的離開也透著詭異,但即便如此,若蘇子籍真殺了自己的兒子,就和他不死不休。

見他上道,丁銳立心中滿意:“蘇子籍八月參加秋闈,你可在秋闈時去告,秋闈是國家掄才大典,朝廷有特派學督監督,等同欽差!”

“你敲鼓驚動秋闈,到時學督必聯合省中下來調查,就算有人想要壓下此事,也絕無可能。”

“你現在去告,一個一榜案首,縣令未必幫你,而知府也可能不會受理。”

這話很對,譚右山不過是個老公差,對於百姓來說很有威嚴,但是對官府來說,不過是蝦米。

事關一府案首,縣令肯定不會立刻受理,越過縣令去狀告蘇子籍,不符合鄭朝律法。

何時才有例外?也就是如秋闈這時,涉及到參與科舉的學子,這事就直接鬧大了。

當然,後果也非常嚴重,不論對錯,譚右山都難逃罪責。

“如果真是蘇子籍殺了我兒,我答應你。”明知有蹊蹺,譚右山沉默了下,沉沉給了回應。

丁銳立聽了滿意了,暗暗想著:“只要譚右山衝鋒陷陣,不論告不告得成,蘇子籍至少本屆,是參與不了科舉了。”

他雖受術法驅使,但也只限與蘇子籍的事才死磕不放,別的事不但很清醒,更是染了妖性,變的越來越陰險狡詐。

待丁銳立走了,譚右山呆坐在昏暗裡,兩隻眼幽幽發著光。

“爸爸,我會騎馬了。”

“爸爸,我以後也要當和爸爸一樣的公差。”

“爸爸,我終於當公差了,這是我領的鐵尺。”

譚安的過去,似乎還在眼前,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譚右山擦了把臉,才發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面,當下就翻箱倒櫃,將自己存錢都翻了出來。

“我會豁出臉皮用我一輩子的關係去調查,不管是誰殺了我兒,我必和你不死不休。”

譚右山當然清楚這事蹊蹺以及後果,可譚安如果真的死了,自己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譚右山一輩子為公門辦事,也許辦錯過事,但可以指著良心說,沒有故意冤枉一個人,自然積累了不少人脈和人情。

這時,就得把全部都用上,這就是一個父親的悲痛和決心!

------------

第一百零一章 後怕

水源鎮·水祠

譚右山其實在七年前,因公事來過一次,這裡是一片草木荊棘的舊祠,但今天重遊,譚右山原本以為自己會引人注意,結果到了,才發現水祠內外有不少人擁擠,幾乎已認不出它。

雜草和荊棘剷除得乾乾淨淨,土地已夯得平實,正中一條石道雖破舊,但打掃的乾乾淨淨,善男信女蜂擁而入,上香祈福。

特別是西側,已垛上了磚,一個明顯是鄉紳的人,正指揮著重建外牆,這讓譚右山吃了一驚,連忙問問。

被問的人眯著眼看看譚右山,見他穿一身半新灰布,說:“你還不知道麼,前幾天水祠顯靈了,白光沖天而起。”

“還有人看見龍在盤旋!”這人很健談,很快把事情說的明白,譚右山本就有著疑惑的事,頓時得解。

“果然是妖物。”譚右山呆了片刻,臉色更是陰沉。

祖祀已經不能去了,但小林沒有人管,趁沒有人注意,他來到丁銳立所說的地點,朝著枯井中看去時,果然在雜草覆蓋的之內,看到了兒子的屍體。

此時六月初,天氣漸熱,井中哪怕陰涼,也有一些屍臭味傳來。

譚右山盯看片刻,忍著悲傷,用石蓋將井口徹底封死,隨後離開,轉入了一處酒館。

這店面不大,只擺了四張桌子,只有七八位客人。

“譚大哥,你真要這麼做?”角落中,一個身材瘦削的中年人,正與譚右山坐在一起喝酒。

中年人表情凝重,試圖勸說:“真這樣做,你可再無後路了。”

他其實打心眼裡是希望譚右山放棄,畢竟暗裡調查同知之子這事不小,但當年辦差出了差錯,幾乎給急於破案的縣令打死,是譚右山夠意思,幫他頂了責任,並且把案子破了,自己不幫,在公門還怎麼混?

譚右山將手裡一杯酒一飲而盡:“燕雨,你我都是老公門了,不說虛話,我譚家就這一個獨子,死的不明不白,我糟老頭子一個,還有啥好活?”

“這事蹊蹺我明白,但兄弟你一定得幫我這個忙,左右這事你也只是查案子,把兇案查個水落石出,不是本分?”

“不會讓你承擔責任。”

中年人聽了,猶豫了一下。

譚右山起身,取出一個包裹,放到桌上時,發出咚一聲。

這中年人睜大了眼睛,心裡已有了猜測。

果然,譚右山將包裹慢慢開啟,裡面一堆大小不一的碎銀,粗算下來,有上百兩。

“燕雨,這是我全部身家了。”

見著中年人要推辭,譚右山一揮手:“不是給你的賄賂,皇帝不差餓兵,這是給兄弟們私下調查時吃飯住宿的錢。”

“你要是認我當大哥,就拿去,讓你老哥死前能閉眼。”

中年人下意識嚥了下口水,一咬牙:“好,譚大哥你放心,我是府城捕頭,上下公門幾百個公差,誰不給我一點面子?”

“無論是同知之子丁銳立,還是新科案首蘇子籍,我都能把他們最近的行蹤調查的一清二楚,不過,這需要時間,必須在公事空隙辦。”

“我清楚,不會讓弟兄們難作。”譚右山重重的點首,咕的把一杯酒飲了下去,心中浮現出悲哀。

公門一輩子,想不到,到老了,也假公濟私一回。

不過,他對丁銳立的話根本信不過,必須查的水落石出,不能白白給人當了炮灰。

要是兒子的死和丁銳立脫不了關係,一樣也要死!

府城·府學

小道婉轉,樹蔭如蓋,深入湖中幾道迴廊,中間一座水榭,擺著石桌竹椅,清風掠過,荷葉翻卷,頓覺爽目清心。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

“然玉之為物,有不變之常德,人之性,因物則遷,不學,則舍君子而為小人,可不念哉?”

蘇子籍清朗的唸完,餘聲尚如珠落玉盤,而在水榭中,三十餘學子聽罷,一起起身作揖:“謝案首!”

府學二年一屆,就有一個案首,但現在,只稱案首,就指蘇子籍了。

餘律也在其中,真的心思翻滾,難以自己。

短暫幾個月,府學內四十個廩生,來了三十二個,餘律親眼看見了他們從冷淡、不快,漸漸轉變成親近、佩服。

“古人云,錐處囊中,其末立見,本來我是不信,現在卻心悅誠服了。”

而在上首,蘇子籍眼看著眾人行禮,突然之間覺得,火候差不多到了,就對著眾人一點。

只聽“轟”一聲,一點微光一閃,異變頓生,眼前一黑,迎面是一家書院,仔細一看,非常眼熟。

“這不就是府學麼?”

有樓閣亭臺,有花園小徑,不時能看到一兩個儒生交談或讀書,只是仔細看,他們個個神色呆滯。

蘇子籍皺眉,行了幾步,鼻子裡就嗅到了絲絲墨香,這股墨香遍佈各處,隱隱連線著天際。

就到聞到時,三十餘絲墨香頓時伴隨著一聲聲讀書迎面而來。

“好臭!”

不僅僅有墨香,還有惡臭混淆在其中,蘇子籍突然有了明悟:“我這幾個月,每隔五天,舉辦讀書會,每個人起碼能給二三千的經驗,等於額外給他們半年苦讀之功。”

“表面上大家都心悅誠服,可實際還有不少嫉恨。”

“幸好,幸好,有二十餘人還不是白眼狼。”

府學布武,並非是百分之百,只要佔了多數,佔了大勢就可,眼見著墨香和惡臭相互糾集鬥爭,漸漸墨香勝利,化成一團濃鬱墨香,略一遲疑,就落了下,衝到身內。

“轟”眼前一切炸開,又是一黑。

這些,不過是瞬間,蘇子籍目光一動,霎時間,世界有了翻天覆地變化,彷彿心念一動,就能從外界擷取靈氣化為己用。

當然,蘇子籍清楚,這只是錯覺,他低下眉,就看見了半片紫檀木鈿虛影。

“府學布武已成功,化成種子,是否由蟠龍心法汲取(此舉不可逆)?”

“是!”

“蟠龍心法3級,157/3000”

蟠龍心法終於抵達3級了,還衝點經驗,蘇子籍看向眾學子,不由後怕,其實一個月前,這些秀才就已經來了,要不是自己穩重點,當時就判定勝負,怕是會吃個大虧。

勝利果實越鮮美,一旦失敗就越慘,失敗的後果雖不知道,但蘇子籍一點都不想知道。

------------

第一百零二章 有緣無分

“各位兄臺,省試只有幾日,府學也放假了,各位秋闈相見。”蘇子籍不動聲色作了揖,掃了一眼,心裡暗歎,這讀書會,自己是不辦了。

省了半年苦讀,還不算突出,要是省了二三年苦讀,自己一府內的秀才大批中舉,這才叫駭人聽聞,說不定驚動朝廷。

“此是福深禍也深。”白眼狼只怕越是進步,越是嫉恨,蘇子籍哪可能再給他們投食。

“丁銳立也沒有來。”

六月、七月,對蘇子籍來說,是沉浸在學習中,這兩個月,丁銳立就彷彿不相識一樣,再沒露過面。

蘇子籍倒是想打探一下情況,送給丁銳立的請帖,石沉大海,只得暫時作罷。

畢竟眼下將到秋闈,先將精力放在秋闈上要緊,別的事,等省試結束再說也不遲。

“秋闈相見。”眾人紛紛說,八月天氣已由熱轉涼,秋闈近在眼前,府學給秀才放了假,無論是否參加這次縣試,都可以回家準備準備了。

不少人覺得進步很大,滿懷希望。

“案首,鄭教授讓你去見他。”有人說著。

“我這就去。”蘇子籍點首,就想過去,這人不好意思的笑了:“聽聞案首對武經有興趣,這是我祖上的一本心得,現在毫無用處了,就送給案首了。”

見蘇子籍推辭,這人急了:“我讀書愚鈍,案首這幾月,給了我不少幫助,這點心意,本不能報答萬一,萬萬不可推辭,要不,我就沒有臉面見你了。”

“那我就收了。”目光看到這薄冊,蘇子籍心中一動,收下了。

果然,感恩的人還是有,這岑善臉上留著鬍子,五官看去很勻稱,時時帶著微笑,看上去不起眼,但不想今日這樣贈禮。

這薄冊看上去只有十餘頁,稍看了下,裡面大體上還說的清楚,只是關鍵處就是密語,外人根本看不懂是什麼意思,難怪岑善覺得無用。

蘇子籍對著它撫摩一下,只聽“嗡”一聲,半片紫檀木鈿就在手稿上飄起來。

“發現岑氏武經,是否汲取本技能?”

“是。”

“岑氏武經已習得,發覺同類蘇式拳術,是否合併?”

“是!”

“合併成風火山林,獲得多種武器領悟!”

“風火山林3級,1125/3000”

原本蘇式拳術抵達6級,現在卻變成了3級,蘇子籍不驚反喜,這說明新得的武經含金量很高,更有潛力,不由暗暗回憶,據說這岑家,還是前朝的漳化伯,難怪有此傳承。

心中想著,腳步不停,轉向去了鄭立軒處。

就見鄭立軒從書房送一個人出來,細看微皺眉,這人白麵無鬚,忙停住腳,一個長揖:“教授好!”

“是子籍來了嘛!”鄭立軒一笑,也不介紹,白麵之人深深看了一眼,只見眼前的少年似乎因刻苦讀書,清瘦了一些,眼神幽靜深邃,實有孤松夭矯之姿。

這人看著,似乎要把蘇子籍看的清楚,記在心裡,良久才說:“果然是年少才俊。”

這話尖銳,聲腔都與別人不同,蘇子籍更驚訝了,不過這人說罷也不再和蘇子籍招呼,轉身去了。

鄭立軒才笑謂蘇子籍:“裡面去談。”

二人進了書房,府學講師都有辦公場所,這是三間房連著,書架上到處堆得高高的文卷,滿屋墨香。

鄭立軒坐了,說:“這陣子你進步很大,我們都看在眼裡。”

蘇子籍忙欠身,說:“全靠師長們教導,學生才有些尺寸進益,不過越是學著,越覺得淵博似海,有時都有些垂頭喪氣。”

鄭立軒聽了,須沉吟,語氣懇切:“省試在望,本來我喊你來,就是怕你最近進步大,有些驕氣,現在看來,我是白擔心了。”

蘇子籍有這樣大進步,還是不驕不躁,按部就班溫習功課,這份沉穩,讓鄭立軒心中更是滿意。

他成府學的教授,並不單為蘇子籍,在更早前就過來了,但的確因蘇子籍一事收到旨意,與上面的通訊多了些。

“子籍,以你現在的才學,只要不出意外,必能中舉,所以,切記,此次秋闈要儘量求穩,遇到事,不可心浮氣躁。”

因有人一遇秋闈這種考試就心慌,導致一身才學不能施展,鄭立軒對蘇子籍叮囑過。

蘇子籍很感謝這份心意,目光垂下。

“四書五經12級,58/12000;古典詩詞5級,51/5000;館閣體5級,665/5000”

這數月來,可以說府學裡所有學子的家學,都基本上搜集完了,終於四書五經到了12級,而古典詩詞、館閣體、水墨畫都升到了5級,使得魅力和智力都升到了15。

只是這就發覺了一個問題,就是低濃度技能哪怕又有抵達第五級,在自己素質抵達15時,就不能再繼續升素質了。

“不能無限刷點啊!”

蘇子籍暗想,卻恭敬回答:“學生明白,上次府試前後,有新進秀才太過高興,卻出了不少事,有的破相,有的斷腿,毀了一輩子的前途。”

“學生這幾天,必閉門讀書,不外出惹事。”

說話有心,聽者更有心,鄭立軒心中一動,臉色難看,等蘇子籍離開,就立刻吩咐了下人:“讓黑衣衛,多加警惕。”

跟鄭立軒關係不錯的一個教導卻沒有注意到這低語,過來就問:“鄭大人,蘇子籍雖出身普通,可是個有才學有天賦的,我見你是真心喜歡他,為什麼不收個弟子?”

其實,這也是別的講師心裡犯嘀咕的地方。

府學的講師,其實就是西席一樣的性質,算不上真正的師。

明眼人都看得出,鄭立軒對這蘇子籍,是十分看重欣賞,但直到秋闈將至,鄭立軒還是沒有絲毫要收蘇子籍為徒的跡象。

難道說,等蘇子籍中了舉再收?

雖這樣更穩妥一些,但也正因更穩妥,蘇子籍前途到時已定了大半,就算收了徒,也遠不如在秀才時提攜、給予幫助來得恩情重了。

鄭立軒被講師一問,恍惚一下,隨即苦笑,這哪是自己想不想的事?

這幾月看下來,蘇子籍真是處處出彩,眼見著身容越發俊逸、風度越是灑脫,漸漸有著天人之姿,讓人心折,要是蘇子籍只是一個普通學子,哪怕出身低微,也必收為弟子。

可蘇子籍有著血脈疑雲,上面還能允許蘇子籍繼續科舉,沒有直接阻攔,就已是讓他心中驚訝,哪還敢自取禍端,擅自收他為徒?

面對著同僚不解,鄭立軒只能搖搖頭,面對書窗長長一嘆。

有緣無分,奈何?

------------

第一百零三章 欺其清正

省府

天色尚黑,滿天星斗,要是平時遠不到開門的時間,但今天,不少店面紛紛開著,特別是旅店,一片熱鬧,上下都點了燈,廚房更是亮著,老闆帶著夥計將熱水和毛巾,一盆盆往客房裡端,又煮餛飩湯圓,給秀才用。

這忙的一片繁亂,客人也慣以為常,不覺得是打攪,反都露出笑:“又一年省試啊,這要出多少老爺(舉人)?”

“說不定本店,就有文曲星!”

昏暗的角落,燕雨和譚右山再次相聚,只點了一盤五香花生米,酒卻是好酒。

“燕兄弟!”三杯酒下肚,譚右山神態坦然,見燕雨反而悶悶不安,斟酒微笑:“我都不怕,你哭喪個臉怕什麼?”

燕雨聽著,長嘆一聲,拭淚:“譚大哥,你是老公門了,真的要敲登聞鼓?要知道,朝廷規矩,一敲這個鼓,知府大人是必須接這個案子,可是先得打二十大板,以後問罪更是難過……”

“而且,丁銳立是同知之子,關係和能量不小,蘇子籍看起來是寒門之後,可稍有打聽,有的兄弟就受到了呵斥和警告,這裡面的水很深吶!”

說到這裡,連說話的聲音都一顫,越是老公門越是知道厲害。

“燕兄弟,公門的規矩,我都知道,誰都怕死,可我一個槽老頭,既無後,又沒有父母,怕啥呢?”

“綜合著兄弟們的線索,事情我大體瞭解了。”

“丁銳立算計蘇子籍,我兒是個不爭氣的,捲入其中,反被殺了。”

“一個殺人,一個指使,都逃不了關係。”

“他們都是貴人,平時我惹不起,要是提前告了,說不定就能疏通關係,今天就是省試,我敲響了登聞鼓,至少就可以拉著兩人上不了考場。”

“不管官司是輸是贏,兩人這屆都不能考了——這還是丁銳立教我的方法。”譚右山呵呵大笑,有些話還是沒有說,既兒子已死,他自然不擇手段,貢院在考試時,當然戒備森嚴,可是在考前卻未必。

譚右山早就提前潛入,在考場每個隔間都隱蔽的動了手腳,現在不僅僅告殺人,還告蘇子籍舞弊,這樣,哪怕殺人證據不足,光是舞弊,就可以斷送蘇子籍前途。

這笑,因此讓燕雨頭皮發寒,尋思是不是阻止他。

“燕兄弟,放心,我是老公門,不會把線索來源弄到你們身上。”譚右山身經不知道多少案子,愈是臨陣愈是鎮靜,目光盯著燕雨:“這次去,我也沒有準備活著回來,真念情分的話,兄弟們事後,給我和我兒子一口薄棺入葬就可。”

“所以選廖知府而不是總督,就是他是清正的官,我老頭恭敬伺候上官一輩子,今天就要欺上官這一個清正了。”

說著,譚右山哈哈大笑,把酒一飲而盡,就起身出了旅店,沒入夜中。

而在後面,燕捕頭目瞪口呆,和木偶一樣不動。

秋闈

陽寧府和省府隔的不遠,僅僅是200裡,乘船去順風的話,上午出發,下午就能到。

蘇子籍提前了二天抵達省府,初八這天還沒亮,就起床抵達轅門外,他來的還算晚了,全省八府數千考生基本到齊,皆帶考籃,裡面是三天需要的乾糧。

省貢院規模就比府縣大許多,想上看去,星光燦爛,轅門懸著宮燈,站哨的更是披著鐵甲,腳步層疊,在夜裡閃動著幽光,不時看見領班的九品武官巡查。

“更是森嚴了。”

蘇子籍抵達轅門不久,就看到了餘律,餘律似乎才打聽完,回來暗說:“今天是初八,考試考三日,我們是十一才許出院。”

“其實初六,內簾官就已經入了內闈,除批閱試卷不許聞別的事。監試官負責封門,使內外不相往來,還負責巡場和提供清涼茶——你聞到了藥味了麼?”

歷來科考都選在春秋,暗釦“孔子著春秋”,並且氣候不冷不熱,可春夏最易傳疫,為了防疫,官方支鍋、熬湯,兔費供應。

餘律又問:“三天,飯食要緊,你帶了什麼?”

府試飯食是朝廷提供,因精簡過後的府試只有一天,朝廷為了減少麻煩,統一提供。

可到了省試,要考三天,雖朝廷也不是出不起這錢,但時間長,考生身體素質和家境也不同,強行統一,反顯得不貼心,也因此,省試的乾糧是考生自帶,考場提供清水,只需要考生帶著飲水器皿即可。

“帶了,葷腥易壞,所以只帶了第一天的三張肉餡餅,餘下都是糖心餡餅,還有實心餡餅,分量給足!”

這是老道人的經驗,餘律點首稱許,有不懂的人,帶了葷腥,結果吃了拉肚子,自然考試就完了。

寧素不葷,寧糖不雜,為了就是補充能量,又不拉肚。

二人略寒暄了幾句,都不再說話,哪怕是蘇子籍,經歷過縣試府試,站在這裡,仍心跳微速。

秀才還可以說是功名,舉人就是官身了,能不能成,就在這次考試了。

又過了一會,蘇子籍眼尖,看到丁銳立的身影,他跟書童說了幾句,就朝這裡走來,結果走到一半也看到了蘇子籍,表情一僵,轉而朝別處去。

蘇子籍表情微沉,朝著匆匆走開的背影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餘律也看到丁銳立了,不解問:“那不是丁兄?怎麼,與你鬧了矛盾?”

“此事有些複雜,等有時間了,我再與你細說。”蘇子籍淡淡的說著。

這模樣一看就有事,眼下正要科舉,餘律也不好追問,只能安撫:“不必為了不相干的人影響心情,考試要緊。”

“放心,我知道。”蘇子籍笑笑。

這時,前面傳來了鑼響,有吏吆喝,蘇子籍跟餘律對視一眼,隨著考生一起朝著轅門而去。

進場規矩其實和府試區別不大,看著前面的差役仔細搜查考生是否夾帶,同時還要驗看一下具結,蘇子籍毫無問題,雖為岳父服喪,但不是父母,不必三年不得科舉,現在更過了服喪期,諸事無礙,可心中突竄起一抹煩躁。

“難道是我也有些緊張?可我12級的四書五經,按照我對歷代省試中舉的文章分析,有10級就可中,12級更能消除大部分不確定因素。”

等順利透過,拿著考號趕赴號舍,蘇子籍這種感覺,仍未消除。

------------

第一百零四章 為民作主

進了號舍時,天還沒亮,考場給了三根又粗又長的蠟燭,蠟燭在前朝才推行,這是白晉燭,價格不小,顯是朝廷花了本錢。

蘇子籍看一眼,沒去用,這是一天一根,讓考生晚上用,現在沒開始考試,自然不會去用。

兩側有人走動,翻東西的聲音,隔音不強,每個號舍面積也不大,左右不過一米多一點,榻跟桌都沒有,只有兩塊木板,可以搭在牆兩側的隔斷上,充當座椅跟桌子。

晚上睡時,大概需要用這兩塊木板拼湊一下。

這環境算不上好,但無論蘇子籍,還是別的考生,都不會有意見,早在進來前,就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知道省試的這三天,必不會好過。

不遠還有兩個木桶,一個裝滿清水,這是三天用量,還有一個是空,這是讓人排洩用,都有著蓋子,但只要一想在這狹小空間裡吃喝拉撒睡,蘇子籍這樣對環境並不苛求的人,都忍不住有點擔心,別的不說,這幾天,怕鼻間少不了滿滿都是臭味。

除了這些,還有炭火銅盆等,蘇子籍掃了一眼就略過。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在這號舍裡站著,慢慢活動身體關節,對面號舍裡的人也有些無所事事,雖天色還不亮,可眼神好,也看清了這裡模樣,見這悠閒模樣,倒多看了兩眼。

又過了一會,考場有差役挨號舍送筆墨硯臺,跟縣試府試一樣,是官府統一發放,免得有人利用不同價位的墨色,達到作弊的效果。

蘇子籍這才坐下,慢慢磨墨,心裡仍有些心煩氣躁,良久才慢慢沉澱下來。

眼見著眾考生全部入場,街道角落裡走出了譚右山,這省城大街小巷櫛比鱗次,人煙稠密,又是省試,雖時光尚早,已經有湯餅鋪子開門了。

譚右山摸了一下褡褳,上去就坐,要了一碗餛飩,老闆答應一聲,就遞過芭蕉扇,一碗粗茶,才喝了幾口,餛飩就上了。

譚右山吃了幾口,口感鮮美,突怔怔的看著餛飩,突然想起了當日兒子當了公差,和自己第一次巡查,吃的就是餛飩。

幾滴眼淚擦了,他大口大口的吃了,老闆看見了,還忙著給他添了點小菜,輕聲安慰:“老哥,是出了什麼事吧,沒事,沒有過不了門檻。”

譚右山這時反平靜下來,點頭感謝,喝了餛飩湯,算了錢,就向一處而去。

腳步,漸漸平靜。

城西·知府衙門

此時黎明,天氣轉涼,本來知府衙門是不開,但今天是省試的日子,不僅僅總督衙門,就是知府衙門,都提前辦公。

只是差役,懶洋洋或靠在牆上打瞌睡,或直接睡著了。

外號老六的差役,在這夥人中資歷最淺,別人都打著瞌睡,只有他還勉強撐著,不敢放鬆。

因無聊,偶爾會將目光投向外面,就看到一個穿著老者朝衙門口大步過來。

誰啊?

老六皺眉,慢悠悠出去,打算攔下。

今天是秋闈第一天,雖知府大人不直接主管著秋闈,可三令五申,要配合學督,防止郡府在這段時間有人鬧事,沒看差役哪怕無事,也都在衙門裡待著,輪流巡查?

“喂,老頭,有什麼事?這可是知府衙門,不許亂闖!”

老頭明明看到了他,還朝這裡走來,老六心中突升起了一股不祥預感,讓他原本昏沉著的腦袋清醒了。

果然,下一刻就看到老頭徑直朝著東牆柵裡的登聞鼓而去。

老頭竟然要敲登聞鼓!

老六嚇的全身一顫,頓時疾撲過去阻擋,口中還急喊:“無事不得敲登聞鼓,你這老頭,莫非是來找死?”

往日就算了,現在可是秋闈,真讓人敲了登聞鼓,這事可不小。

老六的呵斥,也驚醒裡面的人,幾個差役聞聲出來,看到一個老頭衝入了柵門,拿起了鼓槌,都臉色大變。

可就算老六奔過去,也來不及,更不用說別人,就在老六抓住老者的手腕同時,老頭手裡的鼓槌已狠狠敲在了鼓面上。

“咚咚咚咚……”登聞鼓的鼓面,是用上等牛皮製成,這一敲,響聲立時響徹四方!

老六哎呦一聲,直接鬆了手。

不松也沒用了,敲這一下,肯定已驚動了裡面的大人,現在再攔,反是自己的錯了。

“你是誰,來敲什麼鼓?”這時差役中資歷最高的人奔過來,他年紀大,望著面前的老頭,突然臉色大變。

“你是……譚右山?”

“你怎麼從臨化縣跑到這裡來了,你知不知道,現在是秋闈,就算有冤屈,你不會上報縣府,不會避開這個時間?”

“現在,你事大了!”這人竟然還認識譚右山,可見譚右山這幾十年公差,不是白當。

“錢麻子,我兒被丁同知之子丁銳立指使,卻被秀才蘇子籍殺了,現在我舉報無聞,只有拼了一死,來巧這個登聞鼓。”

譚右山是暗裡查實蘇子籍和丁銳立抵達省城後,才在這時間點上發難,就是為了讓蘇子籍和丁銳立,無法有時間疏通關係。

“譚右山,你僅僅是不入流的公差,在此時狀告正在參加秋闈的秀才,這與民告官等同對待,還不速速退下去?”資歷高的人看一眼譚右山,見他已是兩鬢斑白,面帶愁苦之色,實是老邁,都有些不忍,現在凌晨,說不定大人還沒有聽見。

才說著,衙門裡跑出一人:“大人已聽到了鳴冤鼓響,準備升堂!”

得,這下不必勸了!

隨著衙門正堂門開啟,被驚醒的三班六房執事衙役照壁按序一擁而出,手執水火大棍的衙役傳遞著堂威:“升堂,威武——”

知府廖清閣出堂,又是震耳欲聾三聲堂鼓,廖清閣在“明鏡高懸”匾下就坐,一時間堂內只聞衣裳窸窣,一聲咳痰不聞。

肅殺之氣,瀰漫全堂。

譚右山是老公門了,多年領班吶喊堂威,對這種氣氛非常熟悉,可是今天換個身份,不由一顫,可一想到兒子,一咬牙,就跪了上去。

“卑差譚右山,請府尊大人為我作主!”

------------

第一百零五章 這事不妥

知府廖清閣的心情,可以說是經歷一番起伏。

在聽到鼓聲前,正陪著高堯臣在賞月,高堯臣現在不過是六品,還低了知府一整品,按照道理來說,不必殷勤。

只是高堯臣是一榜探花,天下聞名的大儒,本已到了從三品,因上諫而獲罪才貶成正六品,並非是卑官。

而且廖清閣本身為官清廉,厭惡結黨營私,視之榜樣,又是前輩,哪敢把高堯臣當下官看待?

再說,廖清閣也不是愚人,他隱隱聽聞,高堯臣背景不小,也不想憑空得罪,一直陪著交談。

“歷來科考都選在春秋,可春夏最易傳疫,本府已派人採購金銀花,官方支鍋、熬湯,兔費供應給應試的生員,以免發生意外。”

“本府雖不主持省試,也得盡心盡力。”正說到秋闈的事,從外面傳來的鼓聲,頓時讓廖清閣一驚。

這可是秋闈第一日,難道是出了變故?

在這種時候膽敢來敲鼓,或者是讓百姓忍無可忍的大案,要不就是與科舉舞弊有關。

無論是哪一個,都不是好事。

廖清閣下意識去看高堯臣,果然看到高堯臣臉色變了變。

“這倒有意思了,莫非是有人舉報舞弊?”高堯臣淡淡看廖清閣一眼,笑了笑說,“我一直在京為官,沒有任職地方,既來了,不如長長見識,看一看廖大人是如何升堂審案。”

廖清閣能拒絕麼?當然不能!

只能擦了擦額上的汗,說著:“高大人,請。”

然後沉下臉,朝著大堂而去。

隨著兩班衙役列隊,廖清閣到正中位置,想到了跟自己過來的人,立刻朝著看去。

高堯臣搖搖頭,有青衣人搬了把椅子放在一側,四平八穩地坐下。

見狀,廖清閣才在正中坐下,然後一拍驚堂木,喝:“下面所跪何人,因何敲鼓?”

“卑差譚右山,臨化縣公差,前來擊鼓,是有大冤屈,事關前來參加秋闈考試的生員丁銳立、蘇子籍殺了我子之事,請府尊大人為我作主!

“這是卑差的狀子!”

許多人不懂,要上告,狀子非常重要,沒有狀子,或者狀子不合格,基本上不會受理,但譚右山當然清楚,寫的清清楚楚。

廖清閣並不清楚太子血脈的事,一拍響木:“你區區縣差,狀告生員丁銳立、蘇子籍?”

“你可知道,今日正是秋闈,這兩人是正在參與科舉的秀才,你此時狀告,有擾亂秋闈之罪,按照大鄭律法,需先打三十大板,方能再審?”

這也算提醒,不單單是恐嚇。

譚右山看起來年紀不小,三十大板打下去,不死也得去半條命。

只是小事的紛爭,實在不值。

下面跪著的譚右山,磕頭:“蘇子籍害死我獨子,我願意挨三十大板,只求大人您調查!”

“好,既你堅持,呈上來!”

“是!”班頭答應一聲,徑至譚右山跟前取過狀紙雙手呈給廖清閣,他先不看,看向左右又喝著:“來人啊!”

幾個差役出來,應聲。

“將他拉下去,先打三十大板!”

“是!”

這夥人立刻就將譚右山拖下,不一會,敲打肉聲以及悶哼聲,就從外面傳進,饒是如此,譚右山竟然也沒有鬆口後悔。

廖清閣這才就著蠟燭,細看狀子,輕咳一聲,將狀子轉給了高堯臣。

“蘇子籍?”

如果說這僅僅是讓廖清閣心中惱怒,覺得擊鼓之人不識相,此時高堯臣,已面露驚駭,只覺得底下有釘,頗有些坐臥不寧。

這可是事關蘇子籍的命案,而且還與妖鬼有關,蘇子籍不是太子血脈也就罷了,若是,這事怎麼收場?

高堯臣接過狀子細細檢視,公堂內沉默,越發讓外面打板之聲更清晰了。

三十大板打完,譚右山是兩個差役拖著胳膊拖進來,他神智還算清醒,只是已經站不起來了,可見這三十下捱得不輕。

“你方才說,臨化縣生員蘇子籍殺了你兒,你可有證據?”

“稟大人,卑差有我兒譚安留下的書信一封,以及幾個證人的證詞和時間。”

“呈上來。”

有差役走過去,將譚右山從懷中掏出來的書信和證詞,全部遞到了廖清閣的手裡。

廖清閣展開一看,慢慢擰眉,不愧是老公門,這證據鏈雖未必鐵證,但也算的上充足了,只是這時間,不是追查的時候啊!

譚右山是老公門了,一看就知道火候不到,當下一咬牙,抬首說著:“卑差曾聽我兒提過,丁銳立對蘇子籍甚是嫉恨,因此命小兒斷其腿,或破其容,以絕其科舉之途。”

“丁銳立是同知之子,小兒無法抗拒,一時糊塗,與蘇子籍相約見面,結果遭其殺害,還沉屍枯井。”

“當時我兒、丁銳立、以及蘇子籍的行蹤都在一點,實是可疑。”

“不僅僅這樣,我兒還曾說過,受命跟蹤蘇子籍時,意外發覺蘇子籍提前在貢院舞弊,若不信,可差人去搜查!”

廖清閣這一驚非同小可,殺人的事,其實還可緩查,可舞弊的事,就事關朝廷掄才大典,一旦出事,誰也逃不了,當下變了色:“休得胡說,胡亂攀咬,這種大事,你若是誣告,可不是三十大板能抵消!”

譚右山磕頭碰碰響,頭皮都破了血,大聲應著:“卑差明白,要是卑差汙告,願拿命相抵!”

頓時,整個大堂一片肅靜,連針掉落在地上,都能看見,眾人目光,不由盯著上面臉色鐵青的知府身上,等待著他決斷。

“本府雖不主持省試,卻也有監督之職,好,本府與你一起去見學督!”這事不知道也罷,知道了不上報,也是大罪。

良久,沒有退路的廖清閣,幾番遲疑,終是剛愎清正的性子佔了上風,朝著下面跪著的人冷聲說著:“要是胡亂攀咬,就地打死!”

這話才落,一側旁聽的高堯臣再也忍耐不住,站了起來:“廖大人,這事不妥吧,轅門一關,萬夫難開,區區一個下吏誣告,沒有任何證據,就去開啟省試的轅門?這怕連大人你都承擔不起責任。”

------------

第一百零六章 理真文老

“嗯?”高堯臣反應這樣激烈,廖清閣一驚,不由起了點疑心,用狐疑的目光注視,喑啞地問:“高大人,雖轅門關閉,禁止外出,但飲食不禁,有一日三餐進出,我身為知府,帶個人去見學督,又有什麼不行呢?”

“至於舞弊的事,更是就得當場抓捕,事過境遷的話,誰會認罪?”

高堯臣知道自己剛才急了點,一瞬間已恢復了平靜,遂說:“廖大人,我不是說不查,是得考慮影響。”

“省試是國家掄才大典,事關國家命脈,全省數千生員,盡在其中,就聽一個下吏不分真偽的說法,就妄動干戈,要是起了騷動,驚了考場,即使所查是實,怕也要革職流徙千里,廖大人,不可不謹慎啊!”

這話說的有理,十五年寒窗才掙來這烏紗帽,還有日後建功立德封妻廕子的理想,一旦因這事付之東流,的確不值。

可廖清閣是剛愎清正的性子,一旦起了疑心,卻不肯罷休,就問:“那依高大人之見呢?”

高堯臣笑了笑,瞬間已經想出了話:“這事甚大,我思量再三,覺得事不可不查,但又不能鹵莽。”

“不能驚了考場,打攪了生員的答卷,畢竟都是多年苦讀,滿門上下的期待——因此到第三天半夜,考試已完,真是鬆懈時,我們再進去襲擊,若有舞弊,照樣能查。”

“之前,廖大人可額外派人圍住貢院,不許人進出,若是送飲食也得嚴加檢查,最重要的是,這事就算學督總督問起,也有說法——府城額外想給貢院多層保護,並無不妥之處。”

“你說呢?”高堯臣笑眯眯問。

廖清閣反覆思量下,發覺的確是好辦法,環顧了一下四周,吩咐:“高大人說的有理,就按照這個辦!”

等廖清閣具體調遣時,高堯臣這才得了空,吩咐下人:“你立刻出去,通知小侯爺,以及趙督監。”

“是!”跟隨的下人一溜煙的奔了出去。

貢院

天亮漸漸亮了,吃過一張肉餅,喝了清水,考場就有差役挨號舍送考題卷,話說到了省試,一切都非常規矩,考官和考生有任何聯絡,都得透過差役,不得私下說話。

考題卷裝在個密封的信封裡,蘇子籍取出一看,就暗暗一嘆。

“果然,省試沒有縣試府試的詩賦、帖經、墨義這些基本功了,全部是經義大題。”

四書五經總共是40萬字,要背誦的是20萬字,單純的基本只要下死功夫,就可背誦透過,但對經義的掌握,就不能靠死讀書來獲得,得有天賦,有明師,甚至得有閱歷。

可以說,鄉下私塾教育,最多隻能中秀才,因此才建有縣學、府學進行深造。

“第一卷,論諸科表。”

所謂的科表,在這世界就是公文的基本格式,按照給的事件,撰寫各種基本公文——不上縣學、府學,根本學不到。

“第二卷,史、策二道。”

“第三卷,論經義五道,重中之重。”

“考題不少,時間很緊張啊!”蘇子籍看了考題,估算了下,不由搖首。

要是沒有經過題海戰術,或日更數千的鍛鍊,根本難以適應,難怪許多第一次參加省試的生員,往往不能適應考試強度,身心崩潰。

審完題,蘇子籍笑著:“論諸科表,其實本質是和詩賦、帖經、墨義這些基本功一樣,是公文的基本功。”

“要是沒學過,或學的不精,很難弄,錯漏百出,要是精了,寫起來就幾乎不耗腦子,幸虧我還算精通。”

蘇子籍就全心投入進去,為了謹慎,還是先用草稿,總共七種公文格式,刷刷就寫完。

仔細對了一遍,發覺並無錯漏,就登入到了正式卷面上去。

吹了吹墨,見墨乾透了,才疊了放好。

“第二卷是論史、論策二道。”

“論史,就是對歷史的評論,論策,就是對現在發生的事的評論,可所謂古今盡述。”

“又是專門的拉分題。”蘇子籍眉一挑,就瞭解官方的用意。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讀書可以說是寒門能突破社會階級的唯一渠道,因此大凡有點錢的人家都支援子孫讀書。

可是朝廷每年只需要一二百空缺,就得篩除大部分人。

“公文是看基本辦公能力,總不能取了什麼都不會的讀書人。”

“史、策二道就是考基本的決策管理了。”

“史還好說,歷史已經確定,主要的是緊扣官方的忠勤二字就脫不了題,策就是問怎麼樣辦事。”

“只會喊著,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怕是都在策論上露了怯,露了醜。”

“只是,還是問策治河?”蘇子籍真正驚訝了,記得上次也是這題,聯想到了南方多雨,多水災,不由皺眉。

不過這時不容多想,蘇子籍的實際行政經驗也不多,但前世看過有關方面的論述,都是後人總結的經驗,這時只要用上一二就可以。

“的確是用上一二就可,科舉最重要的,還是經義五道。”

“要是有愚蠢的人,自作聰明,在史、策二道出了大彩,掩蓋了經義,就可能被歸到了只幹事不升官的濁吏之屬中去。”

專業人士從來難升官,這是古今定理。

而且這種幹實事的才能,最容易受到嫉恨,因此不宜鋒芒,只要表現出自己有幹實事的潛力,不是袖手談心性的迂人就可。

蘇子籍有此心得,自然對主題把握得十分準確,而且四書五經學到了12級,所謂的理真文老漸漸領悟。

新手經常引經據典,堆砌辭藻,這種只能在府試(秀才)中存活,到了省試(舉人)中就會被盡數淘汰。

歷史上多有年少中得秀才,一輩子考不了舉人,就是根本沒有轉過這個彎。

舉人文章,講究的就是行文的精悍洗練,要是達到了增一字嫌其累贅、減一字達意不確的程度,就是進士翰林之境。

應題(不離題)、合道(符合四書五經及官方大旨)、引韻(引經據典非捏造)、理真文老(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蘇子籍恍惚之間,竟若有所悟,似乎對四書五經又進了一步,這時不及細查,下筆有神,將二題草稿做好,已經是中午。

頓覺全身疲倦,連忙把兩張肉餡餅撕了吃了。

------------

第一百零七章 有趣

“我學有蟠龍心法,身體強悍,還這樣累,難怪經常有應試的人暈倒的事,寫這文章,真的累人!”蘇子籍又喝了口清水,將文章一字一句的修飾,確定沒有問題了,才一字字謄寫到正式卷面上去。

“睡一小時再考。”這時已是下午,有些疲憊,就抽出隔板,合身躺下,呼嚕一睡。

貢院格局規整肅穆,一條寬闊青石板通道,正對最高“明遠樓”,這樓有三層高,負責考場紀律監臨、提調、巡察等官員,都會爬到樓上,居高臨下俯瞰,整個考場一覽無餘。

督學尹修潔巡查,只見幾十排號舍,每個學子一間,每間三尺餘,個個露頭伸足,卻鴉雀無聲,一派肅穆,大部分在寫文,也有人在煮飯,還有人在睡覺,這些都不管。

除非舞弊,朝廷規矩,學子在號舍所作所為一概不管。

只是笑了下:“現在這時,還睡午覺,的確心大,是老考生了吧?”

“不是老油子,就是胸有成竹。”副考官谷文賦笑著,還想說話,突一陣騷動,回首問:“怎麼回事?”

難道有人擅闖貢院?

才問著,一行人過來,谷文賦就喝著:“方真,你雖是淮豐侯的世子,也不能擅闖貢院,你這等跋扈,難道真不怕朝廷問罪?”

方真卻把身一讓,露出一行青衣人,只是笑著:“我怎敢擅闖貢院,這是趙督監要來。”

青衣人都是面白無鬚,為首一個四十左右,相貌端正,年輕時或還很俊秀,可惜上了年紀,又無須,再加上帶著一點陰柔之氣,讓人見了,就免不了覺得有點怪異。

趙督監泰然自若,雖笑盈盈,看起來極和氣,讓在場的官都是一驚,這可是能在皇上面前有著一些臉面的笑面虎。

“趙督監,您雖是欽差,但僅僅是採購使,採購宮廷用品,而無權幹預地方軍政,更不能幹預省試,還請速速退下。”

督監不過是五品,督學全稱“提督學政”,尹修潔本是從三品,這時形同欽差,更不怯場,冷冷說著:“要不然,我寧可獲罪,也要先請王命旗牌!”

這話一落,氣氛就僵硬起來,方真心中一嘆,前朝鬧過宦官之害,太祖建立大鄭,就命:“總管無過於四品,餘盡五六品論。”

就是為了限制宦官,而讀書人對宦官也非常警惕。

只是這次,撞了鐵板了。

“咱家知道你有王命旗牌,不過我有這個。”趙督監一擺手:“我們入裡面說話。”

尹修潔一皺眉,想了想,還是入了一個隔間,正是休息所在,轉身正要說話,就見得眼前太監伸手取出一物。

一見之下,尹修潔不由大驚,仔細再看,還是九寸五分的令,黃金所鑄,刻著“如朕親臨”四個字,沉甸甸亮晃晃,顯示它至高無上的權力。

尹修潔雖滿是震驚和疑惑,但身為臣子,數十年當官,規矩不是白設,立刻跪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尹大人請起。”趙督監還是笑著:“這事,你可以據實陳奏,不過卻不能違揹我的命令,要不,不是你請王命旗牌斬我,是咱家先憑此令斬你。”

“不過尹大人放心,我沒有干涉省試的意思,只是駐紮在這裡,一切還是由你作主。”

“至於我奉的差事,到了秋闈結束時,自然會給尹大人一個交代。”

尹修潔不得不應命,心中滿腹疑雲。

號舍

到了第三天,大部分考生都已面色憔悴。

蘇子籍還好,默讀了一下最後一份卷子,又趁天還亮,將草稿上文章小心抄錄上去,等墨跡幹了,蘇子籍輕輕吐了一口氣。

“總算寫好了。”

他看看對面號舍,裡面考生臉色憔悴,正不斷搔著頭髮,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再看著遠處號舍中隱隱走動的身影,哪怕看不到表情,也能感覺到他們的焦躁。

收回目光,蘇子籍看了看天色,哪怕無雨,也還將卷子用每個號舍都有的油紙蓋上,這才慢慢起身,在號舍內來往踱步。

偶爾巡邏到這裡的差役,只朝看一眼,就不再理會。

蘇子籍慢慢踱步,因寫文章而疲憊的精神得到緩解,略有些發漲的頭部,也跟著一輕。

“這號舍,應該是翻新過吧?”

蘇子籍這時終於有閒心打量這方寸之地,畢竟除這裡,跟號舍能看到的外面,視野中也沒有別的事物。

之所以覺得號舍翻新過,是因作木板的牆壁看著並不陳舊,對了,地下的磚也是新鋪。

蘇子籍的目光落在一處,正在想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嚎哭,隨後是騷亂,把蘇子籍的思緒直接打斷,眼瞅著幾個差役從面前跑了過去。

“不,我還能寫,我還能寫,嘔!我還可以……唔……”

片刻,一個狀若瘋癲的考生拖走,正好從蘇子籍號舍前面經過,幾個差役就差扯著對方頭髮了,好歹也是個看起來年紀不小的秀才,頭髮都有點白了,這樣拖死狗一樣拖出去,實在是悽慘。

“竟是瘋了?”蘇子籍搖搖頭,對這種事,他實在是不知該說什麼好。

稍不遠處號舍,鄭應慈暗暗嘆了口氣,他經驗有點老道,知道不是瘋了,是拉了痢。

號舍一間接一間,要是拉了痢,臭氣沖天還罷了,關鍵是很容易傳染,因此朝廷有命,一旦發覺,就立刻拉出號舍,不過不會趕出考場——有專門的小黑屋,在考期內,死也要死在裡面。

當然,已經考的成績,不會作廢,只是無法再寫。

想著,鄭應慈繼續下筆,將最後一篇仔細潤色,話說他跟了劉諶,授了道法,但並沒有禁止他科舉,只是嘆著:“道士與朝廷終有些衝突,汝要秋闈,我也不攔你,只是要以貢士去會試,萬萬不可。”

“徒兒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

蘇子籍這些時日,在府學裡風起雲湧,鄭應慈看在了眼中,雖談不上後悔,的確有些不甘心。

就算入了道,也總要贏得蘇子籍一回。

而在更遠處號舍,孫不寒丟下了筆,突然之間,踩到了一塊磚,他也不去把它挪開,只是靜靜閉目感受了下,轉眼就笑了:“有趣,有趣,這屆秋闈還真真有趣。”

------------

第一百零八章 對質

夜色非常濃

一輛牛車駛出,卻是知府廖清閣,而高堯臣也乘在其中。

鄭繼魏制,馬是武,牛是文,公卿百官一概用牛,而且事實上牛車緩慢而平穩,且車廂寬敞,裝棚施幔,鋪席設幾,可任意坐臥,以至牛車大受青睞。

譚右山此時一瘸一拐,和一群差役一起向秋闈而去。

路上跟著去調查的差役,連話都懶得說。

他們想說這老頭沒事找事,但又一想,自己假如只有一個獨子,又被人所害,大概也會為兒子報仇,且不惜性命吧?

錢麻子更是神色複雜,譚右山是老公門了,但經這事,怕不會有好結果。

知府衙門距離秋闈貢院並不遠,路上還引起了一些人側目。

譚右山全不在意別人眼光,自己死都不怕,還怕別人的眼光?

轅門近在眼前,發現大門還算戒備森嚴,由於凌晨就開轅門,一些家人僕人就提前等候,並不算冷清。

“喂,你這老頭,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轅門未開,竟敢亂闖,不要命了?”兩個甲兵立刻按刀,帶著警告喝著:“還不快退下!”

“幾位,知府大人就在後面,要會見尹督學。”譚右山沒有說話,錢麻子立刻說。

保護貢院的外圍一圈的甲兵,都認識府衙差役,要是平時,知府在府內,任何地方都可以去,包括總督府。

可現在情況特殊,是轅門未開的貢院,一個九品官就著火光看了下牛車裡的人,的確是知府大人,不由得微挑眉,這可怎麼辦?

就算這樣,九品官還是說:“知府大人恕罪,容下官去向尹督學稟報。”

“去吧,這是我的條子!”

知府廖清閣卻不以為意,這非常正常,而高堯臣更是放鬆,自己早把訊息傳了過去,小侯爺和趙公公都已經入駐,一點都不怕。

這時已經是第三天半夜,眼見著蠟燭都基本上熄滅,尹修潔暗暗鬆了口氣,命令:“收卷!”

朝廷規矩,給三根蠟燭,可以在夜裡中,蠟燭熄滅,就可收卷,現在就是收卷的時間了。

“是!”早有準備的差役,立刻準備收卷,這些會交給明遠樓後面的收卷所、彌封所、謄錄所,一套套程式很嚴格。

至於考生,明天第一線陽光一出,就可開轅門放出,事情就完成了大半。

趙督監是皇帝親近太監,這次突然持著如朕親臨的令牌入駐,尹修潔說不心驚是假,但總算的確並無干涉,只是冷眼旁觀。

主持監督收卷的副考官,除了谷文賦,還有個白弘致,寒門出身,性情正直剛烈,眼裡不揉沙子,今日當了一省秋闈的副考官,仍兢兢業業,半點沒有懈怠,不與人閒談,亦不做別的事。

九品官一進來,三人就同時望了過去。

“怎麼,出了何事?”尹修潔沉聲問,他對下官態度還好,可涉及到公務,往往很嚴格,這個武官是專門保護貢院,為什麼會進來?

“尹大人,知府廖大人就在外面,要見見你,這是他呈進來的條子,請大人過目。”這官恭敬將手裡的條子遞過去。

“廖大人為何要我見我?”尹修潔心中奇怪,不過畢竟是一府主官,必須給點面子,當下接了條子,確定是廖清閣的筆跡,下面印章更無差錯,心中就一怔,接著看了看紙條的內容,面色沉下來,

“舞弊?真有舞弊,絕不能容!”

前面有考生狀若瘋癲都立刻拖了出去,何況發現有人舞弊?這可是大事!發現的話,當場就會革除功名!

尹修潔把條子遞給了副考官,他們有權知道這事,吩咐:“你們請廖大人進來。”

“蘇子籍?”見武官退了出去,白弘致接了紙條,收斂了笑容,面容嚴肅看了一眼,立刻說:“查一下蘇子籍在哪個號舍,我跟尹大人立刻過去。”

一旦出了舞弊,自己跟尹大人是坐鎮這裡的正副主考官,是絕對脫不了幹係。

原本就差一會,就能讓這次秋闈順利完成,能風風光光回去,結果就出了這等事,別說是尹修潔,就連這位白弘致、谷文賦,也對這個不認識的蘇子籍,以及外面舉報舞弊的人,生出了強烈的惡感。

這可是要了自己等人官仕生命的大事!

一會,廖清閣、高堯臣、譚右山等進來,就毫不意外的看見了三個臉色鐵青的考官。

號舍

蘇子籍將卷面疊的整齊,就等收卷,只是有些奇怪,雖暗點卷面,卻沒有發生任何異變。

“哎,看來睡不著了。”不僅僅是別人,就算是自己,經過三天考試,反睡不著,只得閉目養神,等著最後交卷了。

這時目光下垂,雖沒有蠟燭,一片昏暗,但半片紫檀木鈿虛影,還是清晰在視野中漂浮:“宿主有所明悟,四書五經增加8100點經驗。”

“四書五經12級,8183/12000”

“一口氣增加了8100點經驗,看來我的確悟對了,雖然還不足再升一級。”蘇子籍若有所思。

“也對,對小說來說,本質是煽動讀者的情緒,但是對科舉來說,更重要的是控制力。”

文章作的花團錦秀又怎麼樣?

情緒外露,才情橫溢,這對科舉文來說意味著不成熟,科舉是為了當官,要的就是控制力,把自己情緒和道理控制住,隱含在文字裡,含而不發,才是所謂的理真文老。

每個考官取的學子,日後都是門生,要是不能控制情緒,在官場很容易惹禍,故不能取。

蘇子籍才想著,突然之間聽到雜亂腳步由遠及近,蘇子籍才睜開眼睛,就對上了一雙雙審視銳利的目光。

想象中的奸猾之人,這樣年輕,這樣俊秀不俗?尹修潔微微怔了下,原本厭惡都跟著去了三分。

也因此,開口時還算溫和:“你就是蘇子籍?”

蘇子籍看這架勢不對,忙起身一禮:“學生正是蘇子籍。”

能在這種地方來去自由,還能到這裡說話,不用想,必是官員,甚至可能是此次省試的主考官,蘇子籍自稱學生,稱呼上是沒有問題。

尹修潔淡淡說:“你可知道,有人舉報你舞弊?”

“荒謬!”蘇子籍心下一驚,一眼掃見了後面幾個官員,看見了譚右山,這是唯一認識的人,面現一絲怒容,果斷說著:“是何人汙衊,學生絕無舞弊,願與其對質!”

------------

第一百零九章 有辱斯文

“這稍後再說,舉報者說你有夾帶,你既心中坦蕩,就讓人搜查一番。”尹修潔說完,又頓了下:“放心,若真是汙衊,本官必給你一個交代!”

到了這時,基本上人人都已答完,就等著收卷,聽到這事,都想看熱鬧,附近考生能看到這面,都伸著脖子張望,看不到的也側耳聽著。

蘇子籍心中一沉,深深看了一眼譚右山:“請。”

“你死路一條了!”譚右山只是冷笑,心想。

他是老公門了,貢院的考棚非常清楚,這處長期關閉,只有三年一次考試時才打掃。

前朝曾經有歷史記載,考生入號舍,到處是蜘蛛網,還得自己打掃。

本朝新開,對文治相當重視,倒不至於落到這地步,還特地讓人清掃、換了新磚,以免下了雨,腳下一片爛泥。

要考生自己作弊很難,抽籤號舍的話,誰也不知道分配在哪處,可要汙衊就相當簡單了,不管是新磚舊磚,只要每個號舍磚下藏一張紙,就可以了。

事實上前兩個月翻牆進來,沒有半點人影,雖有點累,但二個時辰就辦完了。一個號舍藏一個容易,檢查的話,上千考棚,連牆以及地下,幾百萬塊磚,根本沒可能一一翻著檢查。

“現在看你怎麼死!”

只要蘇子籍被革了功名,那殺人案就無處可逃。

蘇子籍一步走出,任由兩個差役當眾搜查身子,又有兩名差役進號舍檢視。

不知道怎麼回事,蘇子籍眼皮突跳起來,忍不住蹙了下眉。

“我並無舞弊,為何會突然心中不安,似乎有事要發生?”

“難道說,有人害我,還設下了什麼圈套?”

就在蘇子籍這樣想時,號舍內提前獲得譚右山提示的差役翻開一磚,驚呼:“大人,這裡埋著幾張紙條!”

“哦?”表情還不算太難看的尹修潔,立刻擰起了眉,原本以為蘇子籍可能是冤枉了,沒想到,竟還真是塊爛泥!

更可氣的是,自己剛才居然還這爛泥給騙了過去,想到這裡,尹修潔心中的怒火,就更盛了三分。

“蘇子籍,物證在此,你莫非還敢說,不曾舞弊?”

先過目,雖上面的紙和考題完全不符,但朝廷規矩,只要夾帶,就一概有罪,將這幾張寫滿了蠅頭小字的捲紙扔到蘇子籍腳下,尹修潔臉上帶上了嚴霜。

居真的有人舞弊!側耳聽著動靜,或朝這裡張望的考生,無不驚訝。

能鬧出這樣的動靜,怕是有人舉報,才讓考場的人發現。可若是無人舉報呢?是不是這考生就矇混過去了?

“休得喧譁!”聽到號舍裡有人驚訝出聲,尹修潔斷喝了一聲,官威之下,頓時人人禁聲。

“既現在證據確鑿,蘇子籍,你秀才的功名……”呵斥完了考生,尹修潔黑著臉,就要當場革了蘇子籍的功名,再驅逐出去,正說到一半時,突然聽到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尹大人,咱家就聽說你性格不好,沒想到,你這脾氣比傳說的還要暴躁。要咱家說,事關一個人的前途,還是再查詳細些比較好,可不要妄下結論呀!”

這聲音頗為動聽,字正腔圓,又帶著一點尖細。

太具有代表性了,就連一直保持沉默的谷文賦,也立刻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聞聲望去,果然過來的正是一個面白無鬚的中年男子,還是熟人。

“趙公公!”

“趙督監,你這是何意?”不同於谷文賦只是打招呼,尹修潔哪怕認出了人,也沒給面子,直接皺眉問著。

趙公公也不生氣,笑眯眯過來:“尹大人,不如先聽咱家一言,如何?”

尹修潔雖不願聽,可也得顧忌趙公公身份,若在京城,甩臉子也就算了,在這外面,特別是還有如朕親臨的令,代表著的是皇上親臨,不好直接拒絕。

“這本是省試份內事,不知道趙督監要說什麼?”因著心情不順,尹修潔的口氣也有些生硬。

旁人見到中年男人出現都愕然,不認識或沒猜出來人身份,聽到了正副主考官對其的稱呼,也立刻明瞭。

這是太監!

就看尹大人面帶怒容還要強忍,這太監怕在宮裡來頭不小。

諸人不由自主用眼角餘光去看兩個差役按住了肩的蘇子籍,暗想:“這個蘇子籍,莫非手眼通天,抱住從京城來太監的大腿?真是這樣,何必弄這舞弊手段,也忒下乘了些。”

“真是有辱斯文!”

而譚右山卻是心一緊,本來尹修潔就要革了蘇子籍的功名了,他是老公門,太懂官場了。

只要當場革了,除非是“非常必要”,要不,哪怕事後發覺不對,也不會給蘇子籍平反。

現在,卻給一個突然來的大太監給攔住了。

“貢院之內,為什麼會有太監,還是這等有權勢的大太監?”譚右山只覺得心縮的有些絞痛,幾乎不能呼吸。

而站在一側,將自己活脫脫弄成透明人的谷文賦,此時忍不住向蘇子籍投以審視的目光。

正看著,蘇子籍抬眸看了一眼,二人目光對上,谷文賦一怔。

不對。

谷文賦摸了摸下巴,不解想,自己這雙眼睛,雖不說看人不會出錯,但也算是有些相人之能,觀這考生,目光清正,態度從容,就是有些惱怒,也並無畏懼與猥瑣,哪像是會做出舞弊這種事的學子?

甚至,看起來都不像是寒門學子。

這時,趙督監已是頂著尹修潔不悅的盯視,慢悠悠再次開了口:“咱家只是覺得,以這所謂物證來給考生定罪,有些過於草率。”

“畢竟,磚下挖出來紙條,又如何能證明,是這考生所埋,而不是有人監守自盜,先行埋下陷害?”

“這……”這話還真把尹修潔問住了。

尹修潔不是蠢人,剛才一見物證,就怒而要將蘇子籍驅逐出去,革了功名,是覺得蘇子籍看上去人品俊秀,有著“卿本佳人奈何作賊”的羞惱,以及外面的喧譁,導致了暴怒。

此刻,趙督監這一問,也不得不承認,說的這話,有些道理。

換做是別的官員,或聽到這話,會硬撐著不認,免得查出真是考場內差役所為,拖累了自己。

但尹修潔雖脾氣暴躁,的確算是君子,認識到自己剛才的紕漏,頓時擰眉,陷入了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