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章 莫非皇帝有病

贗太子·荊柯守·24,685·2026/3/26

“……皇帝似乎老了?”看見皇帝這神態,蘇子籍突然心一鬆,本來他以為,皇帝英明神武,處處都在掌握中。 可現在一看,才明白:“皇帝終是老了,或者說,當久了皇帝,根本不在意別人的反應。” “初明後昏麼?” 歷史上這樣皇帝不少,雖然蘇子籍明白,權力如刀,真砍下來時,和操刀人本身狀態無關,應該死的還會死,可也一陣輕鬆。 “是,權力如刀又如槍,中了就會死,可是操刀人,刀法槍法不行的話,就有機會。” 蘇子籍沉思著,一側被皇帝質問,方惜臉色頓時煞白,不知所措,而餘律雖腿同樣軟了,思緒卻還清晰, 他早就意識到,會有人問這問題, 也早就已經想好要回答的內容。 餘律重重磕了個頭, 起身時, 眼角餘光掃了一下坐在皇帝下手的太孫,太孫與別人一樣朝著看來。 看見太孫鎮定的神色, 打鼓一般的心跳就奇蹟一樣平復下來,恢復了節奏。。 餘律原本有些慌亂,也得以鎮靜, 口齒清晰說話:“回皇上,京城貢試,魚龍混雜,年年有人猜題詐騙,往昔抓了, 也不過是杖三十, 罰役半年。” “我等舉子, 若無證據, 哪能當真, 上敲堂鼓呢?” “只是後來,我等二人發現,張墨東和邢業幾人, 竟真把它當真,晝夜朗讀,因此才起了疑心, 後來想著這事重大,我等又是遠郡小縣所來, 不認識京城衙門, 所以想了想,就稟告了太孫。” “我等想的是,就算是假,也不過虛驚, 真的就可以防範一場大事故。” 蘇子籍這時也站起來, 走到旁向上說:“皇上,餘律說得屬實。” “這幾道考題,曾經孫臣也見過,所以一見就知道是真, 不過孫臣未奉旨意,不敢幹預貢試。” “再說, 方惜和餘律,乃是孫臣布衣時的朋友,為了免有瓜田李下的嫌疑,孫臣故不置可否,只讓方惜餘律首告於羅裴和梁餘蔭,請之監查,結果爆出大案。” “可僅僅孫臣等少數人知曉考題,別人不曾見過,如何能一見便知真假呢?也就是發現這些舉人將其當真,方惜餘律才會起疑心。也正因這一絲疑心,幫著牽出了這大事,防範了一場大事故。” 話說,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蘇子籍看過太多隱藏結果翻船的事了,對朝廷和組織來說,你隱藏,就是對抗朝廷和組織。 只要一查出,就先有罪。 因此,蘇子籍根本不會隱瞞自己和方惜餘律的關係,更不會隱瞞彼此有過來往,一切都光明正大,可照日月,這樣反無懈可擊。 是,我和方惜餘律是朋友,他們發覺了不對,告訴了我,貢試太敏感,我不能干涉, 所以讓他們首告於羅裴和梁餘蔭,結果查出這等大案。 要說降罪舉子, 人家方惜和餘律首告,要說考官有責任, 人家羅裴和梁餘蔭先查抄。 眾官面面相覷, 都不得不心生佩服。 羅裴更是踏上一步, 說著:“皇上,臣已將洩題者拿下,竟是吏部侍郎劉世權所為,還有與之聯絡的太監,也被臣拿下了,還請皇上派有司審問!” 皇帝沉默了,目光落在羅裴身上。 羅裴彷彿沒有感覺到皇帝森然目光並不是衝著洩題者而去,倒像衝著自己而來。 他等了片刻,沒有等到皇帝的回應,繼續說:“皇上,貢試乃是國家掄才大典,此事關係重大,還請皇上派人審問。”谷沔 皇帝的目光轉而望向下邊站著的首輔趙旭,問:“此事實是駭人聽聞,趙愛卿,你覺得此事該怎麼辦?” 在皇帝沉沉的目光裡,趙旭沉默了,一瞬間,神色恍惚了下,卻還是開了口:“皇上,依臣之見,這事必重辦!” 趙旭的話就像一個訊號,隨著話音落下,幾乎所有大臣都躬身,表達了要重辦的意思。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在場的大臣,有著十幾位,除禮部尚書外,幾乎所有人都附議,請求皇帝重辦此事。 就算禮部尚書沒參與進來,可這麼多人,特別是內閣大臣全都在這裡。 其餘不在這裡的官員,基本都與這十幾人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他們的意思,基本就可以代表文武百官的意思。 皇帝聽了趙旭的話,就已是暴怒,而幾乎所有大臣附議,只覺“嗡”了一聲,不敢置信看過去。 燭光下,皇帝覺得人人面孔陌生,這些人,真還是自己所熟悉的臣子麼,立刻臉漲的通紅。 一瞬間,皇帝恨不得將這些人全部拖出去杖斃! 可多年的皇帝生涯,使他只是一紅,又鎮定了下來,笑著:“好,那就依你們所言,重辦此案。” 又問:“那你們覺得,誰來審問合適?” 目光掃了一遍,就落到了蘇子籍的身上,沉聲:“不如就太孫,你來負責審問此案,如何?你可願意為朕分憂?” 蘇子籍就知道,皇帝在這裡等著自己,心裡突有一念,不慌不忙地回話:“按說,孫臣該為您分憂,只是餘律和方惜二人,與孫臣乃是朋友,孫臣也算是當事人,理應迴避。” “羅大人(羅裴)是貢試主考官,又是發覺弊案者,錢大人(錢圩)公正嚴明,為官清正,潭大人(潭平)本是順天府府尹,本有巡捕治安之責任,不如……請羅大人、錢大人,還有潭大人三人共審,以平朝野之議。” 這話一出,羅裴跟順天府府尹潭平也就罷了,錢圩站在人群中,眼皮就是一跳。 皇帝陰沉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表情都難以控制扭曲了一下,雖然知道不可能,可還是一股念頭閃過。 “難道,錢圩也被太孫收買了?” 一側站著的趙公公見皇上臉色難看,呼吸急促,臉色漲紅,就知道皇上這是犯病了。 話說,這似乎是皇家的頑症,據說當年太祖,也是晚年發病,易怒易燥,還容易多疑,杯弓蛇影,動輒殺人。 在這種時候,不好當著這麼多人直接喂丹,所以太監一般會準備茶,裡面是同樣效用的藥水。 “皇上,請用茶。”趙公公立刻將茶奉上,小聲提醒的說著。 而蘇子籍觀察著,目光在皇帝不正常的神色上看去,突然之間尋思:“莫非皇帝有病?” ------------ 第九百零一章 士不可不弘毅 茶湯清亮,已無熱氣,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隨之傳來,只是聞了這一下,皇帝躁亂心情就被稍稍往下壓了壓。 “可恨,是父皇(太祖)遺傳下來的反噬?” “父皇當年也是如此麼?越臨近壽終,越是痛苦。”只一想到,眼前就似乎浮現出父皇那曲的臉——堂堂一代太祖,臨死時的痛苦掙扎,直到最後吐出一口氣。 “不,朕不能如此。” 顫抖著手指,皇帝抓著茶碗邊沿,仰頭灌入,趙公公沒有鬆手,就這樣輕輕託著茶碗,服侍著皇上用了這碗茶。 一小碗茶全部入了喉,清涼之感順著喉嚨直順而下,難受至極感覺才得到了一絲緩解。 而皇帝蒼白泛青的臉色也稍微透出了一點血色來,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眼裡的冷意卻比剛才更盛。 “朕不能如此,朕自看見了父皇死狀,就立過誓,不能如此。” 皇帝目光掃過下方的這些人,極力控制著心中的殺意。。 “朕剛才是躁了, 可是, 他們又怎麼知道,父皇和朕的痛苦?” “朕都舍了最好的兒子, 甚至皇后都與我疏遠,朕豈能後退?” “朕是天子,朕就是大局,誰敢阻我, 朕不但要他死, 更要殺他全族。” “不過,現在還不成,還不是時候。” 皇帝壓抑著,至少不能在現在就露出殺意來, 忍, 忍下來,都說主弱臣強,不是東風壓倒西風, 就是西風壓倒東風,雖還沒到這個地步,可眼睜睜看著這樣多重臣頃刻間倒向太孫,這種刺激,還是讓皇帝心中驚駭。 皇帝不是不知道,其實重臣不是倒到太孫,而是支援規矩。 可戾氣卻要燒掉理智一樣。 但越是這個時候,自己越是要冷靜, 不冷靜的結果, 就是徹底暴露自己的虛弱。 身體虛弱不要緊,作一個強勢的帝王, 皇帝心裡清楚, 若是連心態都被人看出不行,那就真離不得善終不遠了。 強忍著殺人的慾望, 皇帝咬著牙, 還想要再等一等, 看看是否有人能站出來, 與首輔等人對峙。 可就算是被自己寄予希望的錢圩,在被注視後, 挪動了一下腳步,卻沒有站出來。 “混帳!” “忠臣, 應該忠於朕,而不是忠於社稷和規矩——這樣的忠臣,朕要之何用?” 先是首輔,隨後錢圩,他們居然都與自己相逆,那手裡還有多少忠於自己的人? 朝廷裡這些曾經山呼萬歲的人裡,還有多少人記得,自己才是這個國家的皇帝? 寂靜的大殿裡,連人的呼吸聲都能被清晰聽到。 以首輔為代表的大臣, 都保持著請求的姿勢,一動不動。 蘇子籍垂眸站在一側, 同樣不言不語。 片刻,皇帝笑了,垂著眼皮, 有些疲憊地說:“太孫所言甚是,卿等所說,也有道理, 既是如此,那就讓羅裴、錢圩還有潭平三人共審此案。朕乏了,都散了吧。” 不得不向太孫妥協,向群臣妥協,耗盡了皇帝最後一點耐心,看著這些人,他冷漠掃過,示意趙公公來攙扶自己。 只一個眼神,趙公公就立刻走過來,小心翼翼扶起皇帝,儘量讓皇上能輕鬆一些的走出去。 隨著皇帝被扶出去,壓抑氣氛卻沒有就此消失。 蘇子籍目送著這位已老邁的帝王遠去, 才對著在場諸大臣一躬, 沒再說一句話, 同樣沉默著走了出去。 人群中, 錢圩擰眉, 目送著太孫離開, 忽然轉過身,帶著怒意的目光落在了首輔的身上。 “為什麼?”他開口問著。 之前錢圩沒有選擇站出來,是因為他很清楚,在那種情況下,站出來也無濟於事,還會將皇上和朝廷陷入到更顏面無存的地步,與其徒勞掙扎,不如選擇放棄,這樣局面還好看一些。 但錢圩那時做出的決定只是無奈之舉,無法原諒首輔趙旭的“背叛”。 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知經筵事,你趙旭深受皇帝信任,如何能做出這樣的事? 往日裡一向對首輔有禮的錢圩,此刻聲音低沉而威嚴,誰都看得出,這位禮部尚書發怒了。 往日裡所見到的禮部尚書,永遠是彬彬有禮的模樣,誰也沒見過他這樣失態過。 諸大臣對視一眼,都很識相地向外走去,沒有留下來旁觀這兩位內閣大臣的對峙,將這地方留給這二人。 方才的事,看似結束了,但光將來的餘波,怕是都要讓朝廷動盪一段時間。 哎! 心裡嘆息著,這群大臣慢悠悠出去。 趙旭仍站在原地,被錢圩怒視著,不由苦笑。 錢圩一直在等著他的回答,這副不得到回答就不放棄的模樣,讓趙旭也有些無奈。 但錢圩就是這樣的性格,自己早就知道,所以趙旭也不意外錢圩會在事後對他發難、質問。 他沒有直接回答對方,而轉過身,向外走去。 聽著跟上來的腳步聲,錢圩的心情其實也遠沒有看上去平靜。怎麼可能平靜呢?做出這樣的決定,對他來說,也是迫不得已。 “首輔大人……你……” 錢圩跟上去,抵達外面時,恰朝日而升,有些不耐煩地開口,想要叫住趙旭,讓趙旭不要逃避,回答自己。 前面的首輔在這時停下了腳步,立在臺階前,抬頭看向了天空。 天空? 錢圩皺眉跟著看去,除天空升起的初日,天空還有什麼? 卻見趙旭看著初日,突然抬起手指,朝著朝陽指了指,然後一言不發,卻像是已回答了自己。 錢圩問為什麼選擇支援太孫? 趙旭的回答很明顯,當然是因為如今帝王已經垂垂老矣,而太孫卻正值青春,如初升的朝陽! 作帝王,就如天上的太陽,不可或缺,可已經落下的太陽,如何能比得上初日呢? 這樣的問題,有必要問? 錢圩在看到首輔做出這個回答後,本就沉下來的臉色,直接浮現出無法置信的怒色。 你怎麼敢! 你趙旭怎麼敢敢這樣想,難道你忘了你深受二代皇帝的大恩,忘記了首輔之位是如何得來? 不思報君恩,居然做出這樣的事,如何對得起陛下! 你身為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知經筵事,深受皇帝信任才有今日,你怎麼敢這樣,還理直氣壯? 錢圩憤怒看著趙旭,張嘴就要質問。 “錢大人,稍安勿燥,我是深知你的心,你有你的道。” “多少年了,侍君、事友、待下,都不肯越雷池一步,不拿一文非份之錢,不起一點非份之心,這看起來有些迂腐,可皇上和老夫,都很是欣賞你——多少官,都是沒有原則性,玉不琢,不成器,可許多人一磨,就變成石屑了。” 錢圩本滿腹疑問和不快,聽了這話一怔,突然之間若有所思,當年自己是兩榜進士,名次也不後,可仕途很是不順,整整十一年,都蹉跎在郡縣,之後就突然之間,青雲直上了。 原本自己覺得是運,難道這裡有別的內情? 才尋思著,趙旭只是一笑:“你有你的道,我也有,你說,何所謂首輔?” “協理陰陽,輔助天子。”錢圩不假思考的說著。 “對,首先是協理陰陽,陰陽者,相生相剋,又有周轉相濟之理,你尚年輕,我是親眼看見亂世的。” “那真是人命如草芥,萬裡處處盡腥臭。” “太祖提三尺劍,平定亂世,是真救萬民之水火中,我也是在太祖手中,中了進士,又累級提拔,得以接近中樞。” “痛天不假年,十一年,太祖就崩,可太祖雖崩,基業尚在,天下也才承平僅僅三四十年。” “我久受太祖今上之恩,位至首輔,只想著把這基業,把這太平,傳承下去,死了也能有臉去見太祖。” “這就是我的道。” “老夫老了,道阻且長,士不可不弘毅,以後還看你們了。”趙旭神色有些黯淡,拍了拍錢圩的肩,就走了下去。 ------------ 第九百零二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矣 趙旭邁步下了臺階。 目視著趙旭一步步遠去旳背影,錢圩沒去追,想說什麼,卻哽在喉嚨裡。 明明已是朝陽升起,晨輝灑下,錢圩卻覺得身上很冷。 首輔的話,如一盆冷水潑在了身上,讓一瞬間就從憤怒中清醒過來。 趙旭身是首輔,難道看不出此案有蹊蹺,難道看不出太孫和皇帝的隱隱衝突,難道看不到皇上的眼神? 難道不知道自己是被人利用了? 可是,太祖拔三尺劍,百戰險死,才創下一片基業,創了這片太平,皇帝已老邁,太孫如日初升,皇上這時做出種種針對的事,在所有人看來,怕都是荒誕的,老糊塗了? 如果只知聽從,而不去阻止,皇上的身後令名,會是什麼樣? 又給天下帶去何種處境? 道阻且長,士不可不弘毅, 難道, 錯的……竟是我麼? 宮門外,蘇子籍出來,直奔牛車。 侍衛為他掀開車簾,鑽進去後, 布簾垂下, 牛車調轉,朝著回去的路慢慢行去。 牛車裡坐著兩人, 是野道人跟文尋鵬。 野道人將便服遞過去, 同時問:“主公,一切可都順利?” 蘇子籍將身上厚重禮服脫下, 換上便服, 往後面一靠,淡淡說:“還算順利,如我們所料, 皇上想將審問一事也推給莪,不過,趙旭等人站在我這邊,支援我的提議。” “就連著趙旭等內閣重臣,也給了我支援,皇上最終答應, 讓羅裴、錢圩還有潭平三人共審此案。” 野道人聽了, 面現喜色:“恭喜主公,不僅擺脫困局,還得到了首輔等人的支援。” “主公先前說著,王雖大, 道亦大,得道多助, 果然如此。” “內閣多數重臣,還是支援規矩, 可支援規矩,就等於上了主公的船, 主公此計英明, 臣實在佩服。” 想了想,又說:“首輔在這時站出來支援您, 是不是已經決定傾向您了?” 蘇子籍回想著在殿中的場景,搖了搖頭, 並沒有露出喜色,反有些憂鬱, 長長一嘆。 一側坐著的文尋鵬, 入眸著主公的神色,面露沉思,就欲說話。 “這裡都是我之股肱,你有話,就說吧,不必有任何顧忌。”蘇子籍雖有心事,還是覺察了, 一笑說著。 文尋鵬被詢問, 抬頭就看到太孫正望著自己,想了想, 先點評一下趙旭:“從這事來看,首輔還真是一心為公。” “首輔出生趙氏,二代事魏, 祖趙經官居提督,因國事而殉死,父趙苞官居侍郎,亡而不仕。” “幼就熟讀經書,並且多留心政事,對衙門利弊深知,太祖劍削群雄,還都稱帝,首開科舉,因是父祖盡是魏官,而不得貢試。” “太祖知曉,笑曰,父祖盡事魏, 可謂忠, 今天命革鼎, 亦能忠我大鄭矣!” “年三十三歲的趙旭得以貢試,並且中得進士,授為翰林院庶吉士,太祖召之問事,頗得稱許,不久升任檢討,入值御書房,久持講握,簡任機密,並且以慶武十一年,調吏部左侍郎。” “太祖駕崩,今上同樣重用趙旭,命趙旭兼學士銜,以後一路晉升,最終位至首輔。” “可謂受二代皇帝厚恩。” “小的說,在首輔看來,人貴在善終,蓋棺才能論定,一旦行差錯步,留下的不僅僅是遺憾,更於青史令名有損。” “首輔會站出來,應是不願皇上先明後暗,老來糊塗,落得一個糟糕的身後名,更不願同室操戈,皇室成員為此血流成河。” “蜀王和齊王的勢力,本在主公成太孫後消沉了幾日,結果上次出了七步詩一事,齊蜀二王的勢力,就已在死灰復燃。” “要是這樣下去,非釀成大亂不可,或太祖百戰創得基業,就此敗壞,這是誰也不願意看到的事。所以首輔才會順水推舟,支援我們。” “要不然,以為小伎倆,人家就真看不破?” “可無疑此舉,卻惡了皇帝,怕老來反而有禍,所以才說,首輔還真是一心為公。” 蘇子籍聽了點首,有些嘆息:“你說的,雖不全中,也十之八九了,此人真是良臣,可惜的是,皇上未必會納他這片忠貞。” 野道人聽了,也是佩服,暗暗嘆息一下,卻正容說著:“雖說這樣,可我之英雄,敵之賊寇,我之賊寇,敵之英雄,主公動心感慨,乃是良心,卻萬萬不可婦人之仁。” “況且,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了。” “你說的是,我也知曉,唉……”蘇子籍同樣頜首,就在這時,牛車已行出了皇宮附近,前面已是稍偏僻一些的街道,雖人來人往,但因不是鬧市,平時經過時,並不覺得多麼喧鬧。 可在這時,外面響起了嘈雜的人聲,彷彿有成百上千人在嘶吼,在爭吵。 “這些人是……”蘇子籍掀開車簾一角,向外看去。 就見從牛車旁經過了大群人,人聲洶湧,人人都在喊著。 仔細一看,這可不是烏合之眾,而是一大群舉人,口中所喊仔細去聽,也能聽清一些內容。 “我們恭請朝廷查清舞弊,還我清白!” “我等十年苦讀,幾番寒暑幾番生死,豈容舞弊奪榜,讓我等寒窗心血,壞於一旦?” “查清舞弊,以正乾坤。” 看數量,數百人是有,還不斷有讀書人加入進去。 到了此刻,也無法分辨出這些人裡,哪些是這次春闈要考試的舉子,哪些是沒有參加的讀書人了。 但無論是不是參加這次春闈,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讀書人,身上都有功名! 聞訊而來的兵丁,想要將他們攔下來,可這樣多人,群情激奮,哪裡攔得住? 這些兵丁在這些紅了眼的舉人衝擊下,就算身強力壯,可怕自己不小心傷了這些讀書人,根本不敢去阻擋。 牛車停在路邊,因與這輛牛車一樣停靠了的,還有別的路人,正在吶喊著的舉人們,並沒有發現這輛牛車乃是太孫府的車駕。 “現在該怎麼辦?他們該不會是想要衝去宮門口吧?” “攔不住啊,除非下狠手,可這些人都是舉人,無上官命令,我們誰先動了手,萬一上面怪罪下來,咱們失了前途是小事,怕是連腦袋都保不住了!” 有幾個兵丁退到了蘇子籍這輛牛車旁,焦急討論。 牛車裡的三人對視一眼,早就沉默下來,不說話,只聽著外面聲音。 就聽一個兵丁說:“趕緊去稟報上官,他們的確是衝著宮門去了!事情要鬧大了!” 隨後就是雜亂的腳步聲,顯然這幾人也跑遠了。 牛車外逐漸恢復了安靜,蘇子籍再次挑開車簾一角,望向宮門方向,果然看到了舉人遠去的身影。 “事情的確是鬧大了。” 野道人也看著那些人,笑著:“這不是正合主公之意?” “是呀,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矣。”蘇子籍頜首,一瞬間流露的氣質,文尋鵬似乎若有所悟,“道是無情卻有情”,又或“道是有情卻無情”,這就是太孫麼? ------------ 第九百零三章 三十年養士 趙旭在錢圩面前一步步走遠,但走出宮門時,絲絲風雨一激,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老爺!”車伕忙上前扶住了趙旭。 其實趙旭的年紀不小了,兩鬢斑白,只是平時身是首輔,自然有大權把精氣神撐著,莊重從容。 現在一鬆弛,卻頓時老了幾歲,唬的車伕忙扶他上車,趙旭悵然長嘆一聲,上車坐了,說:“我沒有事,回去吧,車內也有薛先生照顧我!” “是!”車伕一聲吆喝,牛車動了,騾蹄踏在泥水劈啪而行,裡面的薛先生是個中年人,忙將一個捂在銀瓶上的溼毛巾遞上。 趙旭拿過擦臉,捂著臉重重吐了口氣。 趙旭在錢圩面前說得輕鬆,但跟隨皇上這樣多年,深受皇恩以及信任,能坐到首輔的位置,光靠自身才能是不夠的。 自己今日之舉,的確是傷了皇上的心。 可不談因此種下的禍根,單是心,自己難道就好受麼? 趙旭神情苦澀,卻只能將這苦果吞下,放下毛巾,才彷彿卸下全部偽裝,整個人向後靠去,嘆了口氣。 “東家,情況如何?”薛先生拿回毛巾,坐在對面,他乃是趙旭的幕僚之一,曾經受趙旭恩惠,因天生缺了小手指,沒法參加科舉,但論起才幹,卻不輸參加春闈的舉子。 趙旭對他很信任,聽問,就將殿中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下。 “羅裴拿出證據,證實的確有人洩露了考題,得到考題的舉子竟然有二三百人,賄銀十數萬兩!” “舉報者是太孫當年同縣同窗好友,這二人也到了大殿,證實了這件事。” “副考官參與作弊,背後還牽扯了宮內。” 趙旭嘆著:“皇上想讓太孫審問此案,太孫以自己也是當事人為由推辭。” 薛先生凝神聽著,並不說話。 “我站出來支援清查舞弊……餘人除了錢圩,都站了出來。”回想著當時的情形,趙旭的臉上帶著頹然之色,卻並不後悔。 這事其實明眼人都能看出,才短暫一二個月,太孫和皇帝之間,祖慈孫孝的局面就出現了裂痕。 “七步為詩。” “舞弊大案。” 到底是哪一處出了漏子,導致情況急轉而下? 皇上年輕時何等儒雅,登基後也英明神武,功業赫赫,受人敬仰,可惜現在卻一下變了。 若是任由皇上針對太孫,不僅皇上會落一個惡名,朝廷怕也要動盪,現在天下,看起來花團錦秀,可實際上不如前幾年太平了。” “我不願皇上白玉有暇,令名有損,百年之後反倒落下一個惡名,而且,大局上看,民間淫祀屢禁不止,周圍列國各懷異心,這都是神靈復甦導致,朝廷若是再鬧出了大事,這有亂世的惡兆!” “興衰何其倉促,斷斷不能運不滿百。” 趙旭作為首輔,尋思著這些,卻不能說出,只是長嘆:“舞弊乃是大事,我身為首輔,怎麼能在這事上含糊?” 薛先生還是聽著,並不說話,良久才微微搖頭:“東家一片忠貞之心,只怕皇上不會領情。” 遲疑了一下,又說:“皇上或春秋鼎盛,或有時會糊塗,有點是老小孩了,這事情,民間多的是,必須順著,不然彆扭起來,可就麻煩了。” “我何嘗不知呢,可是國家大事,要是任憑老小孩有時糊塗,怕會出大亂子呀!” 趙旭苦笑。 “首輔者,協理陰陽調和萬方是我的本職,皇帝一生英明,唯太子之事少有缺陷,現在又到了太孫,如果不立代王還罷了,立了難道還要再廢麼?” “要知首昌者,為萬世法。” “廢立太子太孫易,成後世典範就難。” “一旦釀成苦果,怕數十上百年都刀兵不斷,前朝是有這樣例子在,還不夠引以為戒?本朝不能開這先例!” “我年紀大了,沒幾年了,怎麼能為一時禍福而退縮?” 薛先生聽著,明白這些看似是套話,其實趙旭字字皆發自真心。 但也正因為是出自真心,才更讓薛先生忍不住心生無奈。 東家作首輔,一直記得責任,願意為了天下而做出這樣的事,不怕被皇上記恨。 身為一國之君,受萬民供養,怎能為一己之私,就將國事當做兒戲? 自己雖沒有確鑿證據,但跟著趙旭,能知道很多事。 透過分析就能得知,皇上應是立了太孫後就立刻後悔,這才會在宮宴上令太孫做七步詩。 皇上想要廢太孫的心,都已掩飾不住了,但既然不想立這位皇孫為太孫,之前又為何非要堅持冊立? 冊立之後又立刻反悔,這樣大事,便國君也不能當遊戲,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這幾乎是倒行逆施了。 自己身是白丁,也不是這樣的人。 可這樣的人,偏偏是皇帝,這是何等無奈的事。 著二人默默無語,牛車內無人出聲,外面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隱隱傳來。 “老爺,前面的路被堵住了,要不要換一條路走?”就在這時,一直行著的牛車忽然速度慢下來,車伕開口詢問。 前面的路堵住了? 這裡可不是鬧市區,更不是集市,距離宮門也不超過一二里之遙,怎麼會被一群人給堵住了路? 何人敢在此地鬧事? “怎麼回事?”趙旭開口問著,就算養氣甚深,也不由帶出一絲情緒。 車伕遲疑著說:“好像有幾百、不,至少有上千人,似乎都是讀書人,正朝著這裡而來,老爺,我們的牛車是不是先靠到路邊,免得被他們衝撞了?” 其實車伕方才下意識問出是不是要繞路,但這附近是官道,也沒有小路,最多是往旁行去,暫時避開面前這群人,等人群過去了再繞回來。 雖然看這情況像出了什麼大事,但上千人陣勢,是真有些嚇人,而自己這裡就只有一輛牛車,車裡車外三個人,三個人與數千人對上? 車伕下意識就有些退讓,他退讓,趙旭可不是,一聽說外面有上千讀書人聚集,心裡就咯噔一下,意識到了不妙。 這次的事怕是與洩露考題的事有關,鬧不好,真要出大事了! “停車!停下!”趙旭連忙喝著。 車伕本來就有些惴惴不安,聽到命令,立刻將牛車停下,想停靠到一側,卻再次被趙旭喝止了。 幾乎在牛車車輪停下的下一刻,趙旭就有些踉蹌從牛車裡下來,車伕被嚇了一跳,忙將人扶住,免得這位老大人摔在地上。 首輔揮開僕從的手,站穩朝著前看去,嘈雜的聲音、鬧哄哄的人群,只一眼掃過去,就能看出大概有著上千人,並且還在不斷彙集。 “我們恭請朝廷查清舞弊,還我清白!” “我等十年苦讀,幾番寒暑幾番生死,豈容舞弊奪榜,讓我等寒窗心血,壞於一旦?” “查清舞弊,以正乾坤。” 走在前面的這些穿的都是舉子服飾,還真是舉子在鬧事,並且一眼看去,人數還在增加。 更有數千百姓,不敢應和,卻擠滿了兩側,指指點點。 趙旭一看,就頓時變色,頭立刻“嗡”了一下。 沒看到前,還抱著一點僥倖,現在看到了,僥倖已無,這裡距離宮門只有一二里,說是一二里,宮牆高大,站在這裡去看,皇宮已近在咫尺! 若從這裡跑向宮門,用不了多久就能抵達,這可真是要出大事啊! “這是逼宮啊,要是早十年,皇上必是懷柔,可現在皇上脾氣無常,要是聽聞大怒,喝令杖殺,豈不是本朝三十年養士之風,一日破壞旦盡?” ------------ 第九百零四章 果然是朕之能臣 就在趙旭驚駭一瞬,已有舉人蜂擁到宮門前,亂哄哄叫嚷,隨著領頭幾個人的喝止,接下來數千舉人都紛紛跪在宮門前,紛紛高喊。 “查清舞弊!還我清正!” 數千人一起喊著這八個字,猶如轟雷一樣,在宮門前炸裂開。 “都停下!停下!” 數千舉人若驚動了皇上, 真要出大事,趙旭再也顧不得,吶喊說著,只是奇怪的是,附近同樣一個聲音異口同聲。 回頭一看, 就看見錢圩的牛車也停在不遠處,而錢圩從車上下來,口中吶喊, 又朝著自己看了一眼。 “必須阻止。” 二人到底同僚多年,只這一眼,就立刻有了默契。 兩個重臣一前一後奔過去,錢圩大喝:“你們這是幹什麼,在宮門前這樣喧鬧,成何體統,你們讀書是讀到哪裡去了?” 只這氣力很足的一番話,將附近舉子聲音全部壓了下去。 遠處的人還在喊著,但這處聲音一降下去,遠處的人也似乎察覺到什麼,聲浪跟著降了下來。 趙旭落後錢圩一步,此刻也大聲說著:“有意見, 你們可以上書,都是讀書人, 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他嚴厲的目光掃視到的人, 都下意識低下了頭。。 “集眾逼宮,你們是想謀逆嗎?” “謀逆”二字一出,就像天降暴雨,瞬間將這上千舉人心頭的熊熊烈火澆滅了大半。 他們之所以敢這樣做,其實還是因“法不責眾”。 若只一二人,甚至是一二百人,他們也不敢跑到宮門前,逼迫皇上還他們清白。 可正因為集合上千舉子,他們心裡就有了底氣。 難道皇上還會因他們提一個要求,就將數千舉人都殺了? 若真這樣做, 皇上名聲可就徹底臭了! 而他們很清楚,這位已經老邁皇帝, 雖然也幹過一些狠辣之事,但對讀書人卻一直都還算優容。 正是因這份優容,從不曾向無辜讀書人舉起過屠刀, 讓他們覺得他們這次這樣做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但兩個重臣一前一後的喝問,讓他們啞口無言, 想說不是謀逆,但人家說得對,有什麼想說的話,完全可以聯合上書給朝廷! 才剛發生了舞弊的事,連半日時間都還沒過去,根本沒有給朝廷一個反應的時間,舉人們就開始聚眾鬧事,這本就沒什麼道理! 若是已過幾日,朝廷不理上書,他們這樣鬧,還有情可原。 正因為明白這些,這些舉人的聲音,漸漸都低了下來。 但低下來是低下來,來都來了,難道什麼結果都沒等到,就這樣灰溜溜的離開? 見舉人們遲疑,趙旭臉色鐵青,站中了,說著:“貢試洩題,朝廷已經知曉,之所以暫停春闈,就是為了查清此事,給你們,給朝廷,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汝等是讀書人,就應該信任朝廷,信任皇上,安能作集眾逼宮之事?” “速速退下,要不,等朝廷的御史一到,你等功名,立成齏粉矣!” 這話一出,反更具備威脅,朝廷不可能大舉殺戮,但革去功名,卻非常可能,因此舉人們立刻啞了,良久,有人說著:“既然兩位宰相這樣說,我等怎敢不信?當凜然應命矣!” 皇宮 大殿內,來回徘徊的皇帝,早就沒了方才需要人攙扶才能走的虛弱模樣。 嘩啦一聲,揮手掃落書案上的東西,筆墨紙硯滾了一地,站在左右的人都低垂著頭,大氣不敢出一聲。 皇帝猶不解恨,重重地踹了龍書案一腳,口中罵:“可恨,可恨,別人就罷了,你這老匹夫,受恩較官員尤為深重,義當奔赴效命,你竟敢陽奉陰違,與朕對著幹!” “還有你,本以為你能守正道,寄託厚望,不想你竟然首鼠兩端。” 這樣的話,讓周圍的內侍都心中驚駭。 他們閉緊了嘴巴,知道這樣的話若今日之後傳出去,自己這些服侍皇上的人怕都要腦袋搬家了。 皇帝與首輔不和,這可非是小事,首輔傾向太孫,這同樣是大事! 難道真要變天了? 趙公公看到這一幕,沒有上前勸說,而垂手站在一側等待著。 皇帝氣喘吁吁地坐下來休息,瞥到趙公公,冷聲問:“他們都走了?” 趙公公判斷出皇上應是已稍稍平靜了下來,這才回話:“皇上,朝已經散了,他們都走了,如今該怎麼辦?” “怎麼辦?”皇帝陰沉地說:“先掃清宮內的首尾,就看這些忠臣想要審出什麼了。” 這件事的幕後主使者就是自己,與副考官勾結的太監,也是他派去的人。 這些,就算現在不知道,內閣以後心裡必然是清楚,皇帝倒要看看,他們能做到什麼地步,是不是要為了太孫,將他這皇帝的顏面扔在地上踩! 才說完,就聽到外面隱隱傳來了一陣喧鬧聲。 “去看看,外面是怎麼回事。”皇帝不快的說著:“越來越沒有規矩了,誰敢喧譁,立刻杖斃。” “是。”趙公公親自出去檢視,才出大殿,就有小太監急匆匆小跑過來。 “外面是怎麼回事?那些奴婢在吵鬧?”趙公公問著。 小太監氣喘吁吁說:“是、是舉子!有數千舉子跑到宮門口,就在那裡嚷嚷著,說是什麼‘查清舞弊,還我清正’,對,就是這兩句,他們在叫嚷著這兩句!” “數千舉人?” 趙公公頓時臉色煞白,朝著宮門口望去,這裡離宮門口太遠,若是現在過去檢視,再跑回來稟報,怕事情就鬧得更大了。 而且,一旦自己上前,責任就是自己了。 “你隨咱家一起進去,將你方才看到的,說給皇上聽。”趙公公心念一轉,就立刻就帶著這小太監返回大殿。 “皇上,喧鬧聲是從宮門外傳來的,有數千舉人要求查清舞弊、還他們清正,正聚集在宮門口……” 趙公公又讓小太監將外面的情況講述了一下,小太監被皇帝冷冷目光望著,忍著顫抖,將自己看到的、聽到的,詳細說了一遍。 聽完了稟報,皇帝卻反常的沒有吭聲。 趙公公偷看了一眼,愕然發現,皇上反不怒了,至少臉上沒看到怒容,但要以為這樣是不生氣,就大錯特錯了! 皇帝這樣面無表情的模樣,加上臉色鐵青,其實是怒極的表現! 趙公公心裡頓時咯噔一下,知道,壞了。 果然,下一刻,就聽到皇上冷冷一笑:“朕自御極以來,恩施優渥、體恤百官,且優容學士,是朕以至誠待天下,可不想反使這群狼藉之人,竟視朕為弱可欺之主!” “這實朕夢想之所不到。” “來人,立刻命侍衛親軍,將他們打散驅散,為首者一概逮捕,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聽著這道旨意,趙公公不但臉色煞白,還全身顫抖,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叫著:“皇上!” “怎麼,你不去?連你這等內臣,也要違抗朕?”趙公公的反應,讓本就已經壓抑著怒火的皇帝立刻暴怒了,咆哮說著。 皇帝冷聲質問著,趙公公身體瑟瑟發抖,卻仍是不動,而是跪在那裡。 “好,好!你很好!”連說了三個好字,皇帝冷笑著,突然抄起龍書案上僅剩的一樣東西,朝著趙公公的腦袋就砸了下去。 扔出去了才發現,被他抄起來的是一塊雕著龍頭的硯臺! “噗”一聲,雖皇帝手上無力,可尖銳的龍頭一端砸在了趙公公的腦袋上,鮮血一下子就噴湧出來。 趙公公顧不上滿頭是血,仍跪在那裡,苦苦哀求:“皇上,皇上,若為這個打死打散應試舉人,日後青史,怎麼記載呢,皇上,皇上,你千萬要三思啊!” “狗奴,狗奴才!朕要殺了你!”趙公公這樣的反應,讓皇帝更是大怒,左右環顧,那看樣子是在找刀。 剛才跟著進來的小太監,以及旁側的太監、宮女,早都嚇得跪趴在一旁,恨不得立刻暈死過去。 就在殿內情況到萬分危急之時,一直隱隱傳進來的人聲,竟漸漸停了。 從外面急匆匆進來一人,先被殿內的情況嚇了一跳,在皇帝冷冷看過去時,忙垂下頭,快速稟報:“皇上,外面鬧事的舉人已被首輔和錢大人驅散!” 皇帝不再找刀,跪著不斷磕頭的趙公公也停了下來。 片刻,殿內響起了一聲嗤笑:“果然是朕之能臣!” 話是好話,但見皇帝神色陰沉,首輔跟錢圩的行為,似乎再次觸動了這位帝王敏感的神經。 周圍的太監、宮女打了個哆嗦,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當自己不存在。 趙公公滿頭滿臉是血,連連磕頭,血飛濺在附近磚塊上:“奴婢悖逆皇上,實是有罪,請皇上重重處罰。” “你有罪?你一心為了朕,為了朝廷,忠心可嘉,朕怎麼敢定你的罪?”似乎剛才舉動,極大傷了皇帝的心,皇帝冷笑一聲,竟然不顧連連磕頭的趙公公,徑直離去。 “皇上,皇上……”一聲聲絕望的呼喚,漸漸不可聽聞。 ------------ 第九百零五章 獲取情報 宮門外 就在這時,已經有侍衛,以及官員過來。 “還不退去,還在這裡,立刻記檔處分!”隨著趙旭目光一掃,冰冷冷的說著,一聽“記檔處分”,舉人們終於感到了畏懼,頓時就散了。 幾個官員互相對視一眼,見舉人漸漸散去,可能釀成大禍隨之消散,趙旭一直支撐著自己的氣也一下子卸了,腳下頓時一軟,幾乎跌下。 “趙大人!”錢圩驚叫一聲,連忙上手扶住。 趙旭勉強站立,定了定神,嘆著:“老夫老了!” 這話說著,錢圩頓時明悟,趙旭有告老之意了,心裡很不是滋味,原本對趙旭的不滿、憤怒,也隨之消散。 趙旭哪會看不出他態度上的變化,用手指著遠去的那些舉人,說:“你是審問官,你準備怎麼處理呢?” 這些舉人雖然散了,但也只暫時散了,因第一天就來鬧事,說出去也不怎麼佔理。 可如果不能給這些舉人一個合理答案,能鬧一次,說不定就能鬧第二次、第三次……到時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好收場了。 錢圩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想到方才的事,更後怕不已,嘆著:“春闈舞弊,本是大丑事,幸提前爆發了,其實提前爆發,對舉人影響還不是很大,也有解決辦法。” “想要抵消不好的影響,最好辦法就是迅速再開春闈。” “只要能再開春闈,不耽誤了舉人的前途,除了被抓起來的人,別的舉人必然不會再追究此事。” “可這件事看似容易,卻也不易。” “再開春闈,前提就是必須迅速結案,可速速結案也並不容易吶,剛才我聽了些彙報,就有宮內的人,還有鎮南伯都牽涉了進去。” 牽連到勳貴還罷了,涉及到宮內的太監,這事光是稍稍往深了想一想,就讓錢圩忍不住心情沉重。 他不願意去想那個可能,但那可能卻最可能是真相。 趙旭聽著,突然說:“錢大人,有道是,快刀斬亂麻,這事,必須要快速了結。” “這種關節,有暇疵不算什麼,你速速結案,有壓力我頂著,並且保舉你當主考官。” 能做一次春闈的主考官,對於他們這些重臣來說,就等於是多了一屆的“學生”。 到了錢圩這份上,多這一個資歷,或以後能衝刺首輔之位。 這個人情,不可謂不大。 錢圩對此卻一怔,自己之前那樣質問,首輔還願意保舉自己? 見錢圩詫異,趙旭笑了笑:“出這樣的事,我當宰相,自然有責任,我當向皇上謝罪歸鄉,臨走前,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告老?就這樣,連宰相之位都不要了?臨走也不為子孫謀福利,竟要將這點餘蔭,耗費在自己的身上? 首輔竟能做到這一點? 錢圩與趙旭對視,心中驚詫很快散去,突然間,他深深明白了趙旭的心,這是心中有道,所以才能行之端方。 錢圩點了下頭,說:“我明白,我會快刀斬亂麻,至於別的,我也承情了。” 要是庸人,怕這時會冷笑一聲,說:“我豈為了前途和相位?” 可錢圩卻深知,朝廷多一正人,天下就多一支柱,豈能矯情而退讓,再說,出這樣的事,太孫和皇上縫隙已生,必要有人在中間調和,不然,怕是大局要壞,當仁不當,才是君子之器。 等到與趙旭分開後,錢圩立刻對身邊的人厲聲說著:“來人,讓順天府府尹,把有關人等都押到大理寺,我要審案!” 新平公主府 公主府內一陣陣琴音從正院傳出。 往來的侍女都面露笑容,她們服侍的公主終於心情好轉,做奴婢的自然也都鬆了一口氣。 之前有點壓抑的氛圍也彷彿不見了。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想到這些,腳步就輕快了幾分。 “公主今日又召喚了琴師入府,午膳可要多備上一份。” “放心,早就讓廚房準備上了。” 幾個侍女嘀咕著,對公主最近痴迷琴道,還與京城著名女琴師來往的事,都樂見其成。 至少被召來的琴師是位知情識趣的女子,而非男人。 這樣的交往便是再多一些,也不會引得非議。 雖然她們也不覺得公主召喚男子有什麼不對,但現在京城乃多事之秋,便是她們這樣的侍女都能隱隱感覺到,若是可以,她們還是希望公主能安生度過這幾年。 以公主過去與太孫殿下的交情,等太孫殿下登基,公主的處境會比現在好上許多。 房間內,新平公主面前放著一把古琴,她玉手輕撥,陣陣琴音隨之盪開。 跪坐在一旁的女子,安靜聽著,對於新平公主琴藝上的進步,似乎有些驚訝。 撥彈著古琴,新平公主停了下來,問:“你覺得本宮的琴藝如何?” 女子正是被召喚入府的女琴師,微笑說:“公主您在琴道上天賦絕佳,一旦用心鑽研,自是一日千里。” “你這樣誇本宮,本宮可要當真了。”聽到這話,新平公主並未當真,卻笑了笑。 自上次蘇子籍問過了她彈琴的事,新平公主對於琴道就興趣大增,就連讓這個京城有名的女琴師入府,也是在那日之後。 唯有聽著女琴師指點,或誇讚她琴藝時,她才能稍稍感到一些愉悅。 否則,只是待在這座華麗的公主府內,看著周圍一切,她所感到的,是讓她更覺空洞的情緒。 就在這時,一個女官從外面小步進來,在新平公主耳側低語了一句。 “本宮乏了,你也先退下吧。”新平公主微微變色,看向女琴師,淡淡說著。 “是!”女琴師立刻收斂了神色,剛才是有半師之分,所以可以談笑,現在卻是君臣,自然要恭敬,當下退了出去。 等到房間內都是自己人了,她才看向女官,問:“你方才說,宮裡出事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女官忙稟報:“公主,數千舉人在宮門口鬧事,雖被首輔跟錢大人驅散,但在鬧事時,皇上似乎因此發怒,而趙公公因此而被砸得頭破血流。” “哦?”聽到自己父親發怒,新平公主反倒有些感興趣了:“因為舉人的事情發怒?” 女官回話:“這應只是原因之一,主要還是因首輔而發怒,因那時皇上不僅用硯臺砸破了趙公公的腦袋,還怒罵首輔,對首輔有所不滿呢。” “後來呢?”新平公主並不意外自己的人能得到這些情報,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世間之事,大多如此。 她到底是在皇宮裡長大,又曾是皇上最寵愛的公主,手裡有這個資本,過去沒那麼在意權勢,才會落到了現在的地步,但只要她想要獲知一些訊息,她自然也有辦法。 她身邊的侍女,都是宮女出身,與宮裡一些太監、宮女,大多有著血緣、同鄉關係。 她的父皇大概從心裡看不起她這個女兒,所以她獲取情報的過程,竟意外的順利。 ------------ 第九百零六章 皇上老糊塗了 女官彷彿沒有聽出公主話語中對皇帝的不敬,垂手說著:“然後趙公公就退了出去,回去後不久,皇上就派人去安撫,還賞了藥,傳口諭,讓趙公公多休息。” 新平公主聽到這裡,搖了搖頭,心想:“父皇莫非真老了?” “若不是糊塗了,如何能做出這樣的事?” 趙公公這樣的忠僕,態度上的確是有些越線,但誰都知道,這是對皇帝的一片忠貞,比起馬順德只知道阿諛奉承,一味奉迎,趙公公這樣的人,其實是難得可貴。 太監都貪財,但只要取之有道,別太過,那就是好奴婢。 打傷一個太監,這也是小事,但向來重視讀書人的父皇,卻在數千舉人鬧事時,想要做點什麼,甚至抑制不住怒火? 現在這個連自己情緒都無法控制的人,真的還是她當初曾經仰望的父皇麼? 難道,隱隱流傳的太祖詛咒,是真的? 想了想,新平公主對一個垂手站立的侍女說:“你一會從後門出去一趟,給本宮送一封書信到太孫府。” “是。” 太孫府 正院的小花廳裡,蘇子籍端坐在正位,簡渠、野道人、文尋鵬幾人則分坐兩側。 不斷有人走進來稟報打探到的訊息,而一個又一個訊息,似乎都是好訊息,可是在場的人並沒有喜色。 錢圩竟也果斷做出了決定。 “錢圩雷厲風行,回去就開堂審問……你們怎麼看?”蘇子籍聽完最新訊息,問著在場的幾人。 簡渠就透了一口氣,看了一眼蘇子籍,說:“錢圩這麼做,顯然是想迅速了結此案,他在大殿上沒有支援您,又果斷想結案,一步步都是對皇帝最有利的事,顯是皇帝的忠臣。” 這種話,其實是自己先把自己立在對立面,可沒有人在意,只是聽著簡渠繼續說:“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從行動來看,他也不希望看到皇室操戈的事情發生。” 眾人都是頜首,野道人接了口:“依我看,或會快刀斬亂麻,將當事人扣個帽子,一股腦治罪,甚至當場杖斃,也不是不可能。” 蘇子籍點首:“這個錢圩是個忠臣,不過雖對皇上更忠心,但在皇上與天下之間,他還是有所保留的,並非完全一面倒。” “而不似馬順德那樣,只知道阿諛奉承,一味奉迎。” “錢圩應該有與趙旭相似的理由,他也不希望皇上老了卻做了錯事。他想要儘快了結此案,一是保全皇上的顏面,希望皇上能就此收手,不至於最後鬧到無法收場,在青史留下惡名。” “其次是,我覺得,只要主公能順利接位,他還是會喜聞樂見的。” “他知道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迅速結案,然後再開科舉,這樣才能安撫大部分舉人。”文尋鵬介面說著:“只可惜……不過,錢圩此舉雖忠,怕種禍也不小!” 只可惜後面沒有說,但是大家都清楚,可這樣的做法,未必會有善果,皇帝未必會領情。 “不錯!”幾人聽了,也都點頭,認可文尋鵬對錢圩的點評。 蘇子籍更是目光一閃,更可惜的是,一旦自己和皇帝對立,矛盾無法調和,怕錢圩雖然痛心疾首,卻還是會殺自己滿門——既然決裂不可避免,就得儘量減少動盪,這情況,為了大局,只有儘快誅殺自己滿門,才是對大局最好的事情。 所以,或應該考慮,怎麼樣解決這個問題。 就在這時,蘇子籍看到小狐狸在外面探頭探腦,招手讓它進來,小狐狸卻衝著他搖了搖尾巴,沒有進來。 哦? 這是有外人來了? 蘇子籍立刻就懂了這小東西這樣動作含義,他向外看去,幾乎就下一刻,就有人從外面跑進正院,恭敬進來。 “新平公主府給殿下您送來一封信。” “哦?”蘇子籍微怔。 等到信送到他手裡,他抽出信瓤兒,展開一看,神情倒是柔和下來。 幾人對視一眼,又都將目光齊齊落在了蘇子籍的身上。 “你們也都看看。”蘇子籍示意野道人先看,再傳給別人看。 野道人是跟著蘇子籍時間最長的人,既然主公讓看,他察言觀色,意識到這並非是訴情的書信,便起身接了過去。 將信上的內容看了一遍後,野道人傳給了文尋鵬。 別人看了,也都神情輕鬆下來。 野道人甚至還調侃:“公主這是愛護主公,所以才會給您送來情報啊。” 想了想信上所寫的內容,他又說:“居然這樣暴躁易怒,主公,皇上這樣的態度,是不是說明,他已急了?” 蘇子籍暗暗想著:“根據鎮南伯得的訊息,以及別的線索,皇帝想延命,可大還丹遲遲沒有煉製出來?” “皇帝壽命將近,就彷彿人已站在了懸崖邊,一不小心就會隕落。在這種情況下,便是英明之主,怕也要糊塗了。” “當然,還有一個可能,似乎太祖中過詛咒,也演襲到了皇帝身上?” 他若有所思著,片刻後說:“不管是不是急了,砸了趙公公也就罷了,還讓他休息,這一句口語才是致命一擊。看來,皇上對趙公公很是不滿。” 文尋鵬就說著:“趙公公這是犯了忌諱,大臣可為國考慮,家奴只應該為皇上考慮,趙公公越線了。不過,皇上竟然想要直接打散數千舉人,做出這樣的決定,可是十分不理智,可惜啊……” 這是第二次可惜了,可惜的是千人叩門沒有鬧大,硬是給首輔和錢圩攔下了! 可惜先不說,對於趙公公的評價,蘇子籍既贊同,又不是完全贊同。 趙公公是否算是個合格家奴? 在蘇子籍看來,這太監,的確算是個合格家奴。 貪財,但知道什麼銀子該拿,什麼銀子不該拿。 也記仇,小心眼,護短,可涉及到了重要的事,他也知道什麼是正事。 涉及到了皇上的安危,這太監也的確能豁出命去。 但要說私心,與其他勢力有來往,這太監也有,但究其原因,還是因皇帝已是不那麼信任、看重這家奴了。 家奴的確只應該為皇上考慮,但趙公公顯然是做過首腦太監的人,知道事情輕重,正因為皇上考慮,才會不願順從去打散舉人。 不過,這一點想法差異,不是重點,他也沒打算表現出來。他直接頜首,隨之說:“也許皇上真的老糊塗了呢。” 說完,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完,突然下命令:“這件事還需繼續讓其鬧大,你們回去選幾人,立刻去散佈訊息,就說……皇上老糊塗了。” “說他要包庇太監,處分首輔。” 不是不想將派去的太監交出來麼?他就推波助瀾一把,不能讓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諸人紛紛起身,應是。 野道人更是撫掌而笑:“妙!水混了,主公您才能摸魚,這事因皇上而起,卻不是他說結束就能結束的了。” “就如同當初冊立主公當太孫,現在看來,皇上沒安好心,但這太孫既立了,想再輕鬆廢掉?怎麼可能讓其如願,我們不願,天下人也不願。” 這話擲地有聲,眾人都是頜首,蘇子籍笑了笑,又轉了話說著:“錢圩要快刀斬亂麻,那鎮南伯府,怕就有難了。” “我倒要看看,鎮南伯府裡,藏著什麼大魚。” 時至今日,蘇子籍對黑手更是猜忌,務必要拔的乾乾淨淨。 ------------ 第九百零七章 你叫我什麼 鎮南伯府 鎮南伯一直沒有外出,而在書房裡練字,不知為何,最近有些心神不寧,寫字可靜心,但這辦法在今日也有些失效。 抬腳起身,又見著六個帳房拿著帳本在一個客廳裡對帳,突然悟起,今天是對去年年帳的日子,一切並無異樣,又退了出去。 管家見了,誤以為是璀璨,一會就進來了:“伯爺,帳對清了。” “唔,說吧!”鎮南伯定了定神,呷了一口茶,進行寫著字說著。 “是!”管家也不用紙,直接就說著。 “我們府裡,去年主子月銀900兩,奴婢總共月錢是1357兩,車馬費用是142兩,衣服1647兩,取暖136兩,飲食1597兩,啟蒙196兩,聽戲設宴166兩,維護府邸花了72兩……” 鎮南伯並不覺得枯燥,家家都有財政經,要是往昔,必是非常認真,可今天卻硬是心不在焉。 “奴婢月錢1357兩,本府87個下人,平均16兩?” 略一驚,京城男僕略高女僕略低,但一年在10兩左右,每個多了6兩,可轉念又失笑了,那是普通奴婢,上面還有管事大丫鬟管家等,自然要體面些,這數字就算有水分,也不多。 “老爺!順天府尹潭大人上門,要見您!” 才想著,從外面驟然傳入的聲音,讓鎮南伯筆下一頓,一滴墨落在了紙上,這副字算徹底廢了。 “順天府尹來了?” 索性將筆放下,看著門外面露焦急之色的管事,心中不安之感更勝。 這管事急急說著:“人已經進來了,馬上就要到正院了,還帶著水火棍子,看起來來者不善!” 來者不善? 鎮南伯從書房外走,才走到院中,就已看到了進了正院的人,走在最前面的可不就是順天府尹潭平? 自己是伯爺,按照本朝規矩,王和郡王超品,國公正一品,郡公從一品,國侯正二品,郡侯從二品,伯正三品。 自己往日裡與這位順天府尹也打過交道,府尹對自己一向是客客氣氣,何時這樣直接闖入過府邸? 後面更是跟著衙差,的確,帶著水火棍子。 鎮南伯微微變色,這對任何勳貴都是冒犯,以潭平的為人,若無緊要事,是不可能做出這樣行為。 自己並不摻和爭嫡的事,既不支援諸王,也不支援太孫,對皇上的事也從不陽奉陰違,可以說,在諸多勳貴裡,算是十分識時務了。 自己能犯了什麼事,讓順天府尹親自上門? 見鎮南伯詫異,潭平也不繞彎子,朝著拱了拱手,喚了一聲伯爺,就開門見山問:“您府上可有一個叫弘道的人?有人舉報他參與洩露考題,本官是來拿他回去審問,還請您叫他出來,免得造成誤會。” “什麼?弘道,這如何可能?” 鎮安伯想了很多可能,卻唯獨沒想到,潭平竟然是衝著弘道來,更沒想到弘道一個小廝,竟被捲入了春闈洩題的大案! 鎮南伯不由驚怒:“弘道不過是區區一個下人,怎麼能知道考題,又如何能洩題?” 這該不會是為了坑自己吧? 若說鎮安伯府裡最有能力幹出這件事的,也是自己這個鎮安伯,一個小廝,洩了本次貢試的題目,這是開什麼玩笑? 又冷冷說著:“我府上的確有個名叫弘道的人,但他是府上一個小廝,已經病了多天,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潭平其實也不信,若說洩題的人是鎮南伯,還覺得靠譜一些。 一個伺候人的底層小廝,有什麼能力去接觸考題,還洩露了考題,摻和這樣的大案? 但既然是線索,就不能置之不理。 潭平再次拱了手,誠懇的說著:“伯爺,您也知道,這次春闈事鬧的很大,已上達天聽。” “這多半是攀咬誣陷,但既有人提了,就必須要帶去審問,為了避免出事反說不清楚,我才自己過來,還請伯爺你能體諒。”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還能反對不成,再說,這的確是潭平一片善意了,鎮南伯沉默了一下,點點頭:“既是如此,那就讓人將他帶過來。” “去,將弘道帶來,若病得無法走,就多帶兩個人,給他架過來。” “是!”一旁管家立刻應著。 世子所住院落的一間廂房,冷冷清清的屋子,彷彿沒有一絲人氣,床榻上蓋著被子,被子下的人卻瑟瑟發抖,面帶病容。 這人正在做一個夢,夢裡的自己,似乎是弘道,又似乎不是弘道。 他很清楚,夢裡的自己正是十五歲,也是這麼躺在床上,額頭滾燙,身上也很冷,一直在瑟瑟發抖,嘴裡喊著父親。 一個看不清模樣的人摸了摸他的額頭,焦急地對人說:“這幾個大夫真是無能,這麼久都不能降溫,再去請大夫!” “是!”有人應聲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跟前出現了一個大夫,弘道努力睜眼去看,只看到一張模糊的臉,但奇怪的是,他知道這大夫在低頭盯著自己看,在自己看去時,大夫忽然笑了,然後開始用手搓著自己的臉。 弘道就這麼驚恐地看著大夫那張本來在眼中模糊不清的臉,漸漸變化,變成了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雖然這個“一模一樣”只是夢裡下意識的認知,實際依舊是模糊不清,但夢裡的自己卻驚恐萬分,想要發出尖叫,聲音卻卡在喉嚨裡無法喊出來,直到大夫與自己只是幾分像的臉,完全變得與自己一模一樣,大夫才停了下來,望著自己,再次笑了。 “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救命! 隨便來個誰都好,救救我!救救我!這裡有妖怪,他變成了我的模樣,他在冒充我! 弘道大聲吶喊著,可奇怪的是,無論怎麼樣吶喊,卻沒有人回應,漸漸,周圍的一切黯淡下來,從灰白色,漸漸變成深灰色,又迅速朝著黑色轉變。 天要黑了! 漸漸接近夜,這讓弘道隱隱覺得很不妙,他本能的知道,若這裡徹底被黑暗籠罩,他或會發生非常慘的事。 “誰?” “你叫我什麼?” “你又是誰?” 一張張陌生面孔出現在面前,弘道拼命看著,卻發現,竟誰也不認識了,他油然產生著巨大的恐懼,卻又不知道怎麼辦,只在黑暗中徒然的奔跑著,吶喊著。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一道細微的光突然出現在了前方,弘道望之大喜,拼命朝著那方向奔去。 ------------ 第九百零八章 春雷 “就是此人,他就是弘道。” 有僕人指著,捕頭沒吱聲湊上去看,果見一年輕人躺在床榻上,正翻來覆去,潮紅的臉上浮著一層汗,嘴唇發乾,緊閉的雙眼也不安穩,眼珠在裡面亂動,時不時發出聲,一看就正沉浸在噩夢裡。 “確定無疑?” “是,就是他。”僕人回答毫不遲疑。 衙差都是老手,一看就知道是真病,啐著嫌晦氣,怕感染,並不上前,捕頭冷冷的說著:“你們這時還敢怠工,把他拖出去,難不成要我動手!” “是!”衙差只得過去直接將人給拉起來,拖到了地上。 見那人似是醒了,又似是還未醒,也不在意,確認是這人,將其雙臂綁在後面,捆得結結實實,就直接拖著向去走。 “且慢!” 當人被拖出了這院落,快要拖到前院時,一道身影從後面急匆匆過來,氣喘吁吁的模樣,讓人很擔心他若跑得再快些,會當場咳血。 “你們這是做什麼?”來人緊走幾步到近前,看一眼已被捆綁起來的人,頓時有些怒不可遏。 “弘道乃是本世子的僕人,你們是何人?竟進入鎮南伯府拿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住口!”他的話音才落,前方就傳來一個冷冽的聲音。 “父親……”謝真卿看到喝止自己的正是鎮南伯,還有意說什麼,立刻就被鎮南伯瞪了一眼。 這一眼,讓謝真卿洩了氣,以著一副不甘心的模樣,回望父親。 “將他拉出去,拉出去!”鎮南伯心裡也很不舒服,可又沒辦法,揮揮手,讓人趕緊將弘道給拉出去,眼不見心不煩。 “父親,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謝真卿臉色看著就很不好看,問。 鎮南伯嘆息一聲:“順天府尹潭平親自帶著人來帶弘道,說是弘道與科舉舞弊一案有關,要帶回去審問……哎!這事為父也是一頭霧水,可順天府尹親自來拿人,又是辦這樣的大案,為父不過是一個平常勳貴,如何能管得了?” “可是父親,弘道不過就是鎮南伯府的一個僕從,是兒子的小廝,如何會被捲入科舉舞弊案?” 謝真卿急急說著。 見兒子這樣著急,鎮南伯心裡也不好受,弘道雖說只是鎮南伯府的一個小廝,但這事若是繼續往深了扒,誰知道會不會給鎮安伯府惹來滔天大禍? 現在他只盼著鎮南伯府能夠掙脫這漩渦,至於弘道本人會有什麼結果,他已是管不了了。 雖這樣直接放棄,對鎮南伯府的名聲會有一點影響,也會讓一些人覺得鎮南伯府可欺,但涉及到了這樣的大案,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哪裡還能去想別的呢? 他看著兒子,放緩了聲氣,勸說:“不要再管他了,這不是你我該去管的,他若無辜,順天府自然會將他放回,若他果然被捲入其中,那自有朝廷律法來裁決,與你並無幹係,你記住了這一點!” 說著,鎮南伯就匆匆往回走。 被留在原地的謝真卿看著那些人遠去的身影,面色突然之間陰沉。 “怎麼回事?” “為什麼突然之間順天府尹會帶人拿下弘道?” 弘道被捉走,這事的突然發生,打破了計劃,也讓謝真卿有了一種一切都在失控的感覺。 明明這些年的事,都掌握在自己手裡,怎麼會突然出現這樣的變故? 謝真卿感覺到了不祥,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這樣的感覺絕不是無端出現,任何激烈情緒的出現,都是一種預兆! “是天機反噬嗎?”他下意識碰了碰心口,暗想著,想到這裡,立刻臉色鐵青。 “看來,這府上,怕是呆不久了!” 不用特意去檢視,就能猜到,這座鎮南伯府的周圍怕都藏著人,出了這樣的事,就算被帶走的人是弘道,鎮安伯府也必然會被順天府甚至別的勢力暗中盯著,想要挖出什麼來。 他不能就這麼直接出去,更不能直接喚人來。 想到這裡,謝真卿慢慢向前走著,卻漸漸與牆角拉近了距離,忽然從袖袋裡取出一顆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小石子,就這麼咻一下扔了出去。 這石頭很小,便是外面有人盯著,怕不會注意到這種沒有任何字跡的普通小石子。 但這卻是一個暗號,自有玄機在。 他沒有立刻往前院去,而是慢慢走著,走出不到五十步,旁草叢裡,就有一隻狸貓探頭看向,輕輕叫了一聲。 旁人看了,只會看到謝真卿走過去,蹲下來逗這狸貓。 實際上,謝真卿卻在蹲下來後,用手撥了一下,話卻又快又疾:“你聽著,現在突逢驟變,鎮南伯世子怕是要鎮壓不住了,立刻準備撤離!” 狸貓朝他微微點了下頭,就重新鑽進了那一片草叢裡。 謝真卿重新起身,這次,則加快速度,朝著前院走去。 “這就是弘道?” 潭平帶著兵站在前院裡,忽然看到一群兵卒推搡著一個人過來,這人看著年齡不大,眼睛半睜不睜,似乎正是迷糊時,上下打量一番,就開口問了這麼一句。 負責的捕頭立刻回話:“是,大人,此人就是弘道!我等是從他的房間裡將他給拖出來!” “他這是怎麼回事?”看到被一推,竟直接摔在了地上的弘道,潭平蹙眉問著。 這人怎麼看著有點不太對? “大人,這個弘道是病了。”又一個文吏過去,揪著弘道的頭髮,仔細檢查了一下,又碰了碰弘道的額頭,額頭滾燙、臉色潮紅,這的確是病了。 “看起來是真在發熱。” “是真病,還是裝病?本官來看看!”潭平一聽,卻有些不信。 事情怎麼會這麼巧?剛發生了科舉舞弊案,帶著兵來帶弘道回去,結果這弘道就發了高燒?這是裝病,還是有人下毒了? 該不會是另有人捲入其中,這弘道只會幌子,所以有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人滅口吧? 潭平作順天府尹,經手的案子多了去了了,而這就留下一個後遺症,那就是,疑心重。 他直接走過去,俯身過去,靠近仔細端詳,想看看這小子是真病得糊塗了,還是在裝病。 “轟”才靠近,遠遠就隱隱似乎有一聲悶雷,可潭平仔細聽,又沒有了,不由蹙起了眉。 “春雷,這樣巧麼?” ------------ 第九百零九章 帶上來 “唔?” 眼前一線光,突然爆發出更強烈的亮光,弘道一下子漲得通紅,看來自己跑的方向果然沒錯,這裡果然可以出去! 他越是跑,就覺得眼前的這一線光越來越亮,可跑得很累了,感覺整個身體像是被一座大山拖著,連抬腿、邁步這樣簡單動作,都重若千斤。 “不,我不能放棄。” 不僅僅是不服輸的意志,更是恐懼讓他咬著牙在堅持,他能感受到,如果這機會沒有了,自己就完了。 “衝啊,能不能出去,就在這一舉了!” 感覺到周圍一切更幽暗,隱隱有水聲,似乎身後有著可怕的東西追了上來,弘道已什麼都不去管了,咬著牙,奮鬥一跳,跳進了那一道光中…… “唔?” 現實中,潭平才靠近弘道,弘道就突然有了反應,身體掙扎著,表情猙獰,隨著一聲短促的叫聲,又掙紮了下,隨後不動了。 潭平皺眉,繼續盯著,發現這人雖不動,但眼皮裡卻在轉。 果然是在裝病,還裝得這樣低劣! 潭平冷笑一聲,直起了身體,命令:“就算病了,抬也要抬到衙門去,帶走!” “是!”衙差們轟然應聲,立刻就上來五個人,搬著弘道的腦袋、四肢,將其直接抬出去。 “且慢!”就在這時,忽然傳來這一聲,隨之快步走來一人,臉上帶著焦急之色。 “大人,我這僕從正病著,不如先讓他看病,待病好一些再去衙門?您若不放心,可派人在這裡守著,現在天氣還冷,若就這麼將他帶回去,怕是不僅問不出什麼來,性命也不保!”謝真卿似乎很是關心這人,求情著。 鎮南伯一直在旁安靜看著,其實弘道是真病假病,無關重要,甚至死與不死,也沒有關係,只要不給鎮南伯府惹麻煩就可以。 卻沒想到一向腦袋清醒的兒子居然又過來阻止,他之前不是都已與兒子說明瞭其中利害關係? 兒子也不是這等腦袋不清醒的人,怎麼就再次幹出這種事來了? 鎮南伯漲得通紅正要開口,潭平就已很是不快,自己親自來,是給鎮南伯面子,不想還有人不識好歹。 往昔聽聞鎮南伯世子素有才學,不想不過如此,當下就收斂了神色,神色淡淡看了一眼,呵斥:“你府裡也有嫌疑,還敢阻擋順天府辦差?” “潭大人,我這兒子只是擔心耽誤了事,並非故意阻攔……還不退下!”最後一句,鎮南伯已帶上了怒氣,厲聲說著。 謝真卿臉上青氣一閃,今日若讓潭平將弘道帶走,到了衙門,以弘道現在的情況,之前施的鎮壓替代之術,怕就真要破了。 他為這身份做了很多事,又利用這身份做了很多事,難道就這麼放棄了不成? 這豈不是功虧於潰了? 潭平呵斥完,就再次命令衙差將人抬走。 “鎮南伯,本官就先走一步。”說完,衝著鎮南伯拱了下手,就要直接大步流星出去。 謝真卿看著他們離開的身影,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下,眼底已閃過了一抹殺意。 “轟”天空隱隱又一聲悶雷,謝真卿突然之間臉一紅,又是一青,暗歎一聲,只能後退幾步,將路讓開。 “天機已洩啊!”在這時做什麼,立刻就會暴露,並且受到反噬,根本連撤離的時間都不會有。 小不忍則亂大謀,還是不能在這時情急動手。 謝真卿的手最終還是握成了拳,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人被帶了出去。 鎮南伯一回頭,就看到兒子這模樣,想再說些什麼,又覺得自己太寬宏他了,想罵,又捨不得,只是冷哼一聲,直接從謝真卿的身側走了過去,這和平時自然大大不同。 謝真卿也感覺到了,要是在平時,肯定會解釋一二句,可現在,陰沉著臉的他,望了望天,轉身離去,到了一處走廊,就對著花叢一句:“快,快撤,時間不多了。” “哼,鎮南伯世子,浪得其名。”潭平也尋思著,放在過去,他不會輕易得罪鎮南伯府。 當順天府尹可不是什麼輕鬆活計,需要與所有京城權貴打交道。 但話又說話了,天子腳下,可能一塊磚掉下來,砸死兩個人,其中一個都可能是個有背景。 所以這些權貴沒出事還好,一旦出事,下場還未必比得上平頭百姓。 涉及到科舉舞弊,潭平既是負責的官員之一,就不可能給任何人顏面,因稍不留神,他自己都可能要出事! 本今天自己親自來,就是免得下人作賤鎮南伯府,留幾分餘地,但是看這世子的樣子,怕沒有第二代鎮南伯了。 “將他抬到牛車上,帶走!”指揮衙差將人抬上去,潭平則也上了這輛牛車,另有兩個衙差跟著上去,防備著弘道中途跳車逃走。 因著有車,速度就極快,不一會就抵達了順天府衙門,幾個衙差拖著弘道進去,這一進去,就看見了公堂。 書吏拿著紙筆跪坐,手執水火大棍衙役鵠立在公堂二側,中間錢圩已經升了公座,二側各有一公案是為羅裴和潭平空著,錢圩鐵青著臉,對著潭平勉強一笑,問:“人可帶來了?” “帶來了。”潭平衣裳窸窣坐下,說著,看見公堂下面一大攤血,還有個生死不知的人面朝下撲在地上,眼皮一跳,沒有說什麼。 “拉下去,帶上來!”錢圩用目光冷冷睃了一眼堂口,命著。 大堂口一陣輕微的動靜,兩個衙役拉著一個這人下去,血淋淋的拖出長長血痕,眼見不活了,恰與拉上來的弘道擦身而過。 弘道本來是閉著眼,不知何時,眼竟睜開了,左右一環顧,看出這裡竟是衙門,空氣中瀰漫著的血腥味讓人聞之慾嘔,但卻像凜冽的冬日空氣一樣,讓弘道本來還有些昏脹的腦袋瞬間清醒過來。 “威武……” 被重重一丟在堂下,接著就是衙差一聲遞一聲威嚴的堂威,當堂威突然之間停止,整個大堂立刻寂靜,靜的連一根針落地也聽得見。 聽著這聲音,感受這森嚴肅殺的氣氛,弘道全身一顫,一直像被霧氣遮掩著的過去,就瞬間全部清晰明瞭。 ------------

“……皇帝似乎老了?”看見皇帝這神態,蘇子籍突然心一鬆,本來他以為,皇帝英明神武,處處都在掌握中。

可現在一看,才明白:“皇帝終是老了,或者說,當久了皇帝,根本不在意別人的反應。”

“初明後昏麼?”

歷史上這樣皇帝不少,雖然蘇子籍明白,權力如刀,真砍下來時,和操刀人本身狀態無關,應該死的還會死,可也一陣輕鬆。

“是,權力如刀又如槍,中了就會死,可是操刀人,刀法槍法不行的話,就有機會。”

蘇子籍沉思著,一側被皇帝質問,方惜臉色頓時煞白,不知所措,而餘律雖腿同樣軟了,思緒卻還清晰, 他早就意識到,會有人問這問題, 也早就已經想好要回答的內容。

餘律重重磕了個頭, 起身時, 眼角餘光掃了一下坐在皇帝下手的太孫,太孫與別人一樣朝著看來。

看見太孫鎮定的神色, 打鼓一般的心跳就奇蹟一樣平復下來,恢復了節奏。。

餘律原本有些慌亂,也得以鎮靜, 口齒清晰說話:“回皇上,京城貢試,魚龍混雜,年年有人猜題詐騙,往昔抓了, 也不過是杖三十, 罰役半年。”

“我等舉子, 若無證據, 哪能當真, 上敲堂鼓呢?”

“只是後來,我等二人發現,張墨東和邢業幾人, 竟真把它當真,晝夜朗讀,因此才起了疑心, 後來想著這事重大,我等又是遠郡小縣所來, 不認識京城衙門, 所以想了想,就稟告了太孫。”

“我等想的是,就算是假,也不過虛驚, 真的就可以防範一場大事故。”

蘇子籍這時也站起來, 走到旁向上說:“皇上,餘律說得屬實。”

“這幾道考題,曾經孫臣也見過,所以一見就知道是真, 不過孫臣未奉旨意,不敢幹預貢試。”

“再說, 方惜和餘律,乃是孫臣布衣時的朋友,為了免有瓜田李下的嫌疑,孫臣故不置可否,只讓方惜餘律首告於羅裴和梁餘蔭,請之監查,結果爆出大案。”

“可僅僅孫臣等少數人知曉考題,別人不曾見過,如何能一見便知真假呢?也就是發現這些舉人將其當真,方惜餘律才會起疑心。也正因這一絲疑心,幫著牽出了這大事,防範了一場大事故。”

話說,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蘇子籍看過太多隱藏結果翻船的事了,對朝廷和組織來說,你隱藏,就是對抗朝廷和組織。

只要一查出,就先有罪。

因此,蘇子籍根本不會隱瞞自己和方惜餘律的關係,更不會隱瞞彼此有過來往,一切都光明正大,可照日月,這樣反無懈可擊。

是,我和方惜餘律是朋友,他們發覺了不對,告訴了我,貢試太敏感,我不能干涉, 所以讓他們首告於羅裴和梁餘蔭,結果查出這等大案。

要說降罪舉子, 人家方惜和餘律首告,要說考官有責任, 人家羅裴和梁餘蔭先查抄。

眾官面面相覷, 都不得不心生佩服。

羅裴更是踏上一步, 說著:“皇上,臣已將洩題者拿下,竟是吏部侍郎劉世權所為,還有與之聯絡的太監,也被臣拿下了,還請皇上派有司審問!”

皇帝沉默了,目光落在羅裴身上。

羅裴彷彿沒有感覺到皇帝森然目光並不是衝著洩題者而去,倒像衝著自己而來。

他等了片刻,沒有等到皇帝的回應,繼續說:“皇上,貢試乃是國家掄才大典,此事關係重大,還請皇上派人審問。”谷沔

皇帝的目光轉而望向下邊站著的首輔趙旭,問:“此事實是駭人聽聞,趙愛卿,你覺得此事該怎麼辦?”

在皇帝沉沉的目光裡,趙旭沉默了,一瞬間,神色恍惚了下,卻還是開了口:“皇上,依臣之見,這事必重辦!”

趙旭的話就像一個訊號,隨著話音落下,幾乎所有大臣都躬身,表達了要重辦的意思。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在場的大臣,有著十幾位,除禮部尚書外,幾乎所有人都附議,請求皇帝重辦此事。

就算禮部尚書沒參與進來,可這麼多人,特別是內閣大臣全都在這裡。

其餘不在這裡的官員,基本都與這十幾人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他們的意思,基本就可以代表文武百官的意思。

皇帝聽了趙旭的話,就已是暴怒,而幾乎所有大臣附議,只覺“嗡”了一聲,不敢置信看過去。

燭光下,皇帝覺得人人面孔陌生,這些人,真還是自己所熟悉的臣子麼,立刻臉漲的通紅。

一瞬間,皇帝恨不得將這些人全部拖出去杖斃!

可多年的皇帝生涯,使他只是一紅,又鎮定了下來,笑著:“好,那就依你們所言,重辦此案。”

又問:“那你們覺得,誰來審問合適?”

目光掃了一遍,就落到了蘇子籍的身上,沉聲:“不如就太孫,你來負責審問此案,如何?你可願意為朕分憂?”

蘇子籍就知道,皇帝在這裡等著自己,心裡突有一念,不慌不忙地回話:“按說,孫臣該為您分憂,只是餘律和方惜二人,與孫臣乃是朋友,孫臣也算是當事人,理應迴避。”

“羅大人(羅裴)是貢試主考官,又是發覺弊案者,錢大人(錢圩)公正嚴明,為官清正,潭大人(潭平)本是順天府府尹,本有巡捕治安之責任,不如……請羅大人、錢大人,還有潭大人三人共審,以平朝野之議。”

這話一出,羅裴跟順天府府尹潭平也就罷了,錢圩站在人群中,眼皮就是一跳。

皇帝陰沉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表情都難以控制扭曲了一下,雖然知道不可能,可還是一股念頭閃過。

“難道,錢圩也被太孫收買了?”

一側站著的趙公公見皇上臉色難看,呼吸急促,臉色漲紅,就知道皇上這是犯病了。

話說,這似乎是皇家的頑症,據說當年太祖,也是晚年發病,易怒易燥,還容易多疑,杯弓蛇影,動輒殺人。

在這種時候,不好當著這麼多人直接喂丹,所以太監一般會準備茶,裡面是同樣效用的藥水。

“皇上,請用茶。”趙公公立刻將茶奉上,小聲提醒的說著。

而蘇子籍觀察著,目光在皇帝不正常的神色上看去,突然之間尋思:“莫非皇帝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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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一章 士不可不弘毅

茶湯清亮,已無熱氣,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隨之傳來,只是聞了這一下,皇帝躁亂心情就被稍稍往下壓了壓。

“可恨,是父皇(太祖)遺傳下來的反噬?”

“父皇當年也是如此麼?越臨近壽終,越是痛苦。”只一想到,眼前就似乎浮現出父皇那曲的臉——堂堂一代太祖,臨死時的痛苦掙扎,直到最後吐出一口氣。

“不,朕不能如此。”

顫抖著手指,皇帝抓著茶碗邊沿,仰頭灌入,趙公公沒有鬆手,就這樣輕輕託著茶碗,服侍著皇上用了這碗茶。

一小碗茶全部入了喉,清涼之感順著喉嚨直順而下,難受至極感覺才得到了一絲緩解。

而皇帝蒼白泛青的臉色也稍微透出了一點血色來,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眼裡的冷意卻比剛才更盛。

“朕不能如此,朕自看見了父皇死狀,就立過誓,不能如此。”

皇帝目光掃過下方的這些人,極力控制著心中的殺意。。

“朕剛才是躁了, 可是, 他們又怎麼知道,父皇和朕的痛苦?”

“朕都舍了最好的兒子, 甚至皇后都與我疏遠,朕豈能後退?”

“朕是天子,朕就是大局,誰敢阻我, 朕不但要他死, 更要殺他全族。”

“不過,現在還不成,還不是時候。”

皇帝壓抑著,至少不能在現在就露出殺意來, 忍, 忍下來,都說主弱臣強,不是東風壓倒西風, 就是西風壓倒東風,雖還沒到這個地步,可眼睜睜看著這樣多重臣頃刻間倒向太孫,這種刺激,還是讓皇帝心中驚駭。

皇帝不是不知道,其實重臣不是倒到太孫,而是支援規矩。

可戾氣卻要燒掉理智一樣。

但越是這個時候,自己越是要冷靜, 不冷靜的結果, 就是徹底暴露自己的虛弱。

身體虛弱不要緊,作一個強勢的帝王, 皇帝心裡清楚, 若是連心態都被人看出不行,那就真離不得善終不遠了。

強忍著殺人的慾望, 皇帝咬著牙, 還想要再等一等, 看看是否有人能站出來, 與首輔等人對峙。

可就算是被自己寄予希望的錢圩,在被注視後, 挪動了一下腳步,卻沒有站出來。

“混帳!”

“忠臣, 應該忠於朕,而不是忠於社稷和規矩——這樣的忠臣,朕要之何用?”

先是首輔,隨後錢圩,他們居然都與自己相逆,那手裡還有多少忠於自己的人?

朝廷裡這些曾經山呼萬歲的人裡,還有多少人記得,自己才是這個國家的皇帝?

寂靜的大殿裡,連人的呼吸聲都能被清晰聽到。

以首輔為代表的大臣, 都保持著請求的姿勢,一動不動。

蘇子籍垂眸站在一側, 同樣不言不語。

片刻,皇帝笑了,垂著眼皮, 有些疲憊地說:“太孫所言甚是,卿等所說,也有道理, 既是如此,那就讓羅裴、錢圩還有潭平三人共審此案。朕乏了,都散了吧。”

不得不向太孫妥協,向群臣妥協,耗盡了皇帝最後一點耐心,看著這些人,他冷漠掃過,示意趙公公來攙扶自己。

只一個眼神,趙公公就立刻走過來,小心翼翼扶起皇帝,儘量讓皇上能輕鬆一些的走出去。

隨著皇帝被扶出去,壓抑氣氛卻沒有就此消失。

蘇子籍目送著這位已老邁的帝王遠去, 才對著在場諸大臣一躬, 沒再說一句話, 同樣沉默著走了出去。

人群中, 錢圩擰眉, 目送著太孫離開, 忽然轉過身,帶著怒意的目光落在了首輔的身上。

“為什麼?”他開口問著。

之前錢圩沒有選擇站出來,是因為他很清楚,在那種情況下,站出來也無濟於事,還會將皇上和朝廷陷入到更顏面無存的地步,與其徒勞掙扎,不如選擇放棄,這樣局面還好看一些。

但錢圩那時做出的決定只是無奈之舉,無法原諒首輔趙旭的“背叛”。

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知經筵事,你趙旭深受皇帝信任,如何能做出這樣的事?

往日裡一向對首輔有禮的錢圩,此刻聲音低沉而威嚴,誰都看得出,這位禮部尚書發怒了。

往日裡所見到的禮部尚書,永遠是彬彬有禮的模樣,誰也沒見過他這樣失態過。

諸大臣對視一眼,都很識相地向外走去,沒有留下來旁觀這兩位內閣大臣的對峙,將這地方留給這二人。

方才的事,看似結束了,但光將來的餘波,怕是都要讓朝廷動盪一段時間。

哎!

心裡嘆息著,這群大臣慢悠悠出去。

趙旭仍站在原地,被錢圩怒視著,不由苦笑。

錢圩一直在等著他的回答,這副不得到回答就不放棄的模樣,讓趙旭也有些無奈。

但錢圩就是這樣的性格,自己早就知道,所以趙旭也不意外錢圩會在事後對他發難、質問。

他沒有直接回答對方,而轉過身,向外走去。

聽著跟上來的腳步聲,錢圩的心情其實也遠沒有看上去平靜。怎麼可能平靜呢?做出這樣的決定,對他來說,也是迫不得已。

“首輔大人……你……”

錢圩跟上去,抵達外面時,恰朝日而升,有些不耐煩地開口,想要叫住趙旭,讓趙旭不要逃避,回答自己。

前面的首輔在這時停下了腳步,立在臺階前,抬頭看向了天空。

天空?

錢圩皺眉跟著看去,除天空升起的初日,天空還有什麼?

卻見趙旭看著初日,突然抬起手指,朝著朝陽指了指,然後一言不發,卻像是已回答了自己。

錢圩問為什麼選擇支援太孫?

趙旭的回答很明顯,當然是因為如今帝王已經垂垂老矣,而太孫卻正值青春,如初升的朝陽!

作帝王,就如天上的太陽,不可或缺,可已經落下的太陽,如何能比得上初日呢?

這樣的問題,有必要問?

錢圩在看到首輔做出這個回答後,本就沉下來的臉色,直接浮現出無法置信的怒色。

你怎麼敢!

你趙旭怎麼敢敢這樣想,難道你忘了你深受二代皇帝的大恩,忘記了首輔之位是如何得來?

不思報君恩,居然做出這樣的事,如何對得起陛下!

你身為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知經筵事,深受皇帝信任才有今日,你怎麼敢這樣,還理直氣壯?

錢圩憤怒看著趙旭,張嘴就要質問。

“錢大人,稍安勿燥,我是深知你的心,你有你的道。”

“多少年了,侍君、事友、待下,都不肯越雷池一步,不拿一文非份之錢,不起一點非份之心,這看起來有些迂腐,可皇上和老夫,都很是欣賞你——多少官,都是沒有原則性,玉不琢,不成器,可許多人一磨,就變成石屑了。”

錢圩本滿腹疑問和不快,聽了這話一怔,突然之間若有所思,當年自己是兩榜進士,名次也不後,可仕途很是不順,整整十一年,都蹉跎在郡縣,之後就突然之間,青雲直上了。

原本自己覺得是運,難道這裡有別的內情?

才尋思著,趙旭只是一笑:“你有你的道,我也有,你說,何所謂首輔?”

“協理陰陽,輔助天子。”錢圩不假思考的說著。

“對,首先是協理陰陽,陰陽者,相生相剋,又有周轉相濟之理,你尚年輕,我是親眼看見亂世的。”

“那真是人命如草芥,萬裡處處盡腥臭。”

“太祖提三尺劍,平定亂世,是真救萬民之水火中,我也是在太祖手中,中了進士,又累級提拔,得以接近中樞。”

“痛天不假年,十一年,太祖就崩,可太祖雖崩,基業尚在,天下也才承平僅僅三四十年。”

“我久受太祖今上之恩,位至首輔,只想著把這基業,把這太平,傳承下去,死了也能有臉去見太祖。”

“這就是我的道。”

“老夫老了,道阻且長,士不可不弘毅,以後還看你們了。”趙旭神色有些黯淡,拍了拍錢圩的肩,就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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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二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矣

趙旭邁步下了臺階。

目視著趙旭一步步遠去旳背影,錢圩沒去追,想說什麼,卻哽在喉嚨裡。

明明已是朝陽升起,晨輝灑下,錢圩卻覺得身上很冷。

首輔的話,如一盆冷水潑在了身上,讓一瞬間就從憤怒中清醒過來。

趙旭身是首輔,難道看不出此案有蹊蹺,難道看不出太孫和皇帝的隱隱衝突,難道看不到皇上的眼神?

難道不知道自己是被人利用了?

可是,太祖拔三尺劍,百戰險死,才創下一片基業,創了這片太平,皇帝已老邁,太孫如日初升,皇上這時做出種種針對的事,在所有人看來,怕都是荒誕的,老糊塗了?

如果只知聽從,而不去阻止,皇上的身後令名,會是什麼樣?

又給天下帶去何種處境?

道阻且長,士不可不弘毅, 難道, 錯的……竟是我麼?

宮門外,蘇子籍出來,直奔牛車。

侍衛為他掀開車簾,鑽進去後, 布簾垂下, 牛車調轉,朝著回去的路慢慢行去。

牛車裡坐著兩人, 是野道人跟文尋鵬。

野道人將便服遞過去, 同時問:“主公,一切可都順利?”

蘇子籍將身上厚重禮服脫下, 換上便服, 往後面一靠,淡淡說:“還算順利,如我們所料, 皇上想將審問一事也推給莪,不過,趙旭等人站在我這邊,支援我的提議。”

“就連著趙旭等內閣重臣,也給了我支援,皇上最終答應, 讓羅裴、錢圩還有潭平三人共審此案。”

野道人聽了, 面現喜色:“恭喜主公,不僅擺脫困局,還得到了首輔等人的支援。”

“主公先前說著,王雖大, 道亦大,得道多助, 果然如此。”

“內閣多數重臣,還是支援規矩, 可支援規矩,就等於上了主公的船, 主公此計英明, 臣實在佩服。”

想了想,又說:“首輔在這時站出來支援您, 是不是已經決定傾向您了?”

蘇子籍回想著在殿中的場景,搖了搖頭, 並沒有露出喜色,反有些憂鬱, 長長一嘆。

一側坐著的文尋鵬, 入眸著主公的神色,面露沉思,就欲說話。

“這裡都是我之股肱,你有話,就說吧,不必有任何顧忌。”蘇子籍雖有心事,還是覺察了, 一笑說著。

文尋鵬被詢問, 抬頭就看到太孫正望著自己,想了想, 先點評一下趙旭:“從這事來看,首輔還真是一心為公。”

“首輔出生趙氏,二代事魏, 祖趙經官居提督,因國事而殉死,父趙苞官居侍郎,亡而不仕。”

“幼就熟讀經書,並且多留心政事,對衙門利弊深知,太祖劍削群雄,還都稱帝,首開科舉,因是父祖盡是魏官,而不得貢試。”

“太祖知曉,笑曰,父祖盡事魏, 可謂忠, 今天命革鼎, 亦能忠我大鄭矣!”

“年三十三歲的趙旭得以貢試,並且中得進士,授為翰林院庶吉士,太祖召之問事,頗得稱許,不久升任檢討,入值御書房,久持講握,簡任機密,並且以慶武十一年,調吏部左侍郎。”

“太祖駕崩,今上同樣重用趙旭,命趙旭兼學士銜,以後一路晉升,最終位至首輔。”

“可謂受二代皇帝厚恩。”

“小的說,在首輔看來,人貴在善終,蓋棺才能論定,一旦行差錯步,留下的不僅僅是遺憾,更於青史令名有損。”

“首輔會站出來,應是不願皇上先明後暗,老來糊塗,落得一個糟糕的身後名,更不願同室操戈,皇室成員為此血流成河。”

“蜀王和齊王的勢力,本在主公成太孫後消沉了幾日,結果上次出了七步詩一事,齊蜀二王的勢力,就已在死灰復燃。”

“要是這樣下去,非釀成大亂不可,或太祖百戰創得基業,就此敗壞,這是誰也不願意看到的事。所以首輔才會順水推舟,支援我們。”

“要不然,以為小伎倆,人家就真看不破?”

“可無疑此舉,卻惡了皇帝,怕老來反而有禍,所以才說,首輔還真是一心為公。”

蘇子籍聽了點首,有些嘆息:“你說的,雖不全中,也十之八九了,此人真是良臣,可惜的是,皇上未必會納他這片忠貞。”

野道人聽了,也是佩服,暗暗嘆息一下,卻正容說著:“雖說這樣,可我之英雄,敵之賊寇,我之賊寇,敵之英雄,主公動心感慨,乃是良心,卻萬萬不可婦人之仁。”

“況且,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了。”

“你說的是,我也知曉,唉……”蘇子籍同樣頜首,就在這時,牛車已行出了皇宮附近,前面已是稍偏僻一些的街道,雖人來人往,但因不是鬧市,平時經過時,並不覺得多麼喧鬧。

可在這時,外面響起了嘈雜的人聲,彷彿有成百上千人在嘶吼,在爭吵。

“這些人是……”蘇子籍掀開車簾一角,向外看去。

就見從牛車旁經過了大群人,人聲洶湧,人人都在喊著。

仔細一看,這可不是烏合之眾,而是一大群舉人,口中所喊仔細去聽,也能聽清一些內容。

“我們恭請朝廷查清舞弊,還我清白!”

“我等十年苦讀,幾番寒暑幾番生死,豈容舞弊奪榜,讓我等寒窗心血,壞於一旦?”

“查清舞弊,以正乾坤。”

看數量,數百人是有,還不斷有讀書人加入進去。

到了此刻,也無法分辨出這些人裡,哪些是這次春闈要考試的舉子,哪些是沒有參加的讀書人了。

但無論是不是參加這次春闈,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讀書人,身上都有功名!

聞訊而來的兵丁,想要將他們攔下來,可這樣多人,群情激奮,哪裡攔得住?

這些兵丁在這些紅了眼的舉人衝擊下,就算身強力壯,可怕自己不小心傷了這些讀書人,根本不敢去阻擋。

牛車停在路邊,因與這輛牛車一樣停靠了的,還有別的路人,正在吶喊著的舉人們,並沒有發現這輛牛車乃是太孫府的車駕。

“現在該怎麼辦?他們該不會是想要衝去宮門口吧?”

“攔不住啊,除非下狠手,可這些人都是舉人,無上官命令,我們誰先動了手,萬一上面怪罪下來,咱們失了前途是小事,怕是連腦袋都保不住了!”

有幾個兵丁退到了蘇子籍這輛牛車旁,焦急討論。

牛車裡的三人對視一眼,早就沉默下來,不說話,只聽著外面聲音。

就聽一個兵丁說:“趕緊去稟報上官,他們的確是衝著宮門去了!事情要鬧大了!”

隨後就是雜亂的腳步聲,顯然這幾人也跑遠了。

牛車外逐漸恢復了安靜,蘇子籍再次挑開車簾一角,望向宮門方向,果然看到了舉人遠去的身影。

“事情的確是鬧大了。”

野道人也看著那些人,笑著:“這不是正合主公之意?”

“是呀,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矣。”蘇子籍頜首,一瞬間流露的氣質,文尋鵬似乎若有所悟,“道是無情卻有情”,又或“道是有情卻無情”,這就是太孫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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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三章 三十年養士

趙旭在錢圩面前一步步走遠,但走出宮門時,絲絲風雨一激,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老爺!”車伕忙上前扶住了趙旭。

其實趙旭的年紀不小了,兩鬢斑白,只是平時身是首輔,自然有大權把精氣神撐著,莊重從容。

現在一鬆弛,卻頓時老了幾歲,唬的車伕忙扶他上車,趙旭悵然長嘆一聲,上車坐了,說:“我沒有事,回去吧,車內也有薛先生照顧我!”

“是!”車伕一聲吆喝,牛車動了,騾蹄踏在泥水劈啪而行,裡面的薛先生是個中年人,忙將一個捂在銀瓶上的溼毛巾遞上。

趙旭拿過擦臉,捂著臉重重吐了口氣。

趙旭在錢圩面前說得輕鬆,但跟隨皇上這樣多年,深受皇恩以及信任,能坐到首輔的位置,光靠自身才能是不夠的。

自己今日之舉,的確是傷了皇上的心。

可不談因此種下的禍根,單是心,自己難道就好受麼?

趙旭神情苦澀,卻只能將這苦果吞下,放下毛巾,才彷彿卸下全部偽裝,整個人向後靠去,嘆了口氣。

“東家,情況如何?”薛先生拿回毛巾,坐在對面,他乃是趙旭的幕僚之一,曾經受趙旭恩惠,因天生缺了小手指,沒法參加科舉,但論起才幹,卻不輸參加春闈的舉子。

趙旭對他很信任,聽問,就將殿中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下。

“羅裴拿出證據,證實的確有人洩露了考題,得到考題的舉子竟然有二三百人,賄銀十數萬兩!”

“舉報者是太孫當年同縣同窗好友,這二人也到了大殿,證實了這件事。”

“副考官參與作弊,背後還牽扯了宮內。”

趙旭嘆著:“皇上想讓太孫審問此案,太孫以自己也是當事人為由推辭。”

薛先生凝神聽著,並不說話。

“我站出來支援清查舞弊……餘人除了錢圩,都站了出來。”回想著當時的情形,趙旭的臉上帶著頹然之色,卻並不後悔。

這事其實明眼人都能看出,才短暫一二個月,太孫和皇帝之間,祖慈孫孝的局面就出現了裂痕。

“七步為詩。”

“舞弊大案。”

到底是哪一處出了漏子,導致情況急轉而下?

皇上年輕時何等儒雅,登基後也英明神武,功業赫赫,受人敬仰,可惜現在卻一下變了。

若是任由皇上針對太孫,不僅皇上會落一個惡名,朝廷怕也要動盪,現在天下,看起來花團錦秀,可實際上不如前幾年太平了。”

“我不願皇上白玉有暇,令名有損,百年之後反倒落下一個惡名,而且,大局上看,民間淫祀屢禁不止,周圍列國各懷異心,這都是神靈復甦導致,朝廷若是再鬧出了大事,這有亂世的惡兆!”

“興衰何其倉促,斷斷不能運不滿百。”

趙旭作為首輔,尋思著這些,卻不能說出,只是長嘆:“舞弊乃是大事,我身為首輔,怎麼能在這事上含糊?”

薛先生還是聽著,並不說話,良久才微微搖頭:“東家一片忠貞之心,只怕皇上不會領情。”

遲疑了一下,又說:“皇上或春秋鼎盛,或有時會糊塗,有點是老小孩了,這事情,民間多的是,必須順著,不然彆扭起來,可就麻煩了。”

“我何嘗不知呢,可是國家大事,要是任憑老小孩有時糊塗,怕會出大亂子呀!”

趙旭苦笑。

“首輔者,協理陰陽調和萬方是我的本職,皇帝一生英明,唯太子之事少有缺陷,現在又到了太孫,如果不立代王還罷了,立了難道還要再廢麼?”

“要知首昌者,為萬世法。”

“廢立太子太孫易,成後世典範就難。”

“一旦釀成苦果,怕數十上百年都刀兵不斷,前朝是有這樣例子在,還不夠引以為戒?本朝不能開這先例!”

“我年紀大了,沒幾年了,怎麼能為一時禍福而退縮?”

薛先生聽著,明白這些看似是套話,其實趙旭字字皆發自真心。

但也正因為是出自真心,才更讓薛先生忍不住心生無奈。

東家作首輔,一直記得責任,願意為了天下而做出這樣的事,不怕被皇上記恨。

身為一國之君,受萬民供養,怎能為一己之私,就將國事當做兒戲?

自己雖沒有確鑿證據,但跟著趙旭,能知道很多事。

透過分析就能得知,皇上應是立了太孫後就立刻後悔,這才會在宮宴上令太孫做七步詩。

皇上想要廢太孫的心,都已掩飾不住了,但既然不想立這位皇孫為太孫,之前又為何非要堅持冊立?

冊立之後又立刻反悔,這樣大事,便國君也不能當遊戲,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這幾乎是倒行逆施了。

自己身是白丁,也不是這樣的人。

可這樣的人,偏偏是皇帝,這是何等無奈的事。

著二人默默無語,牛車內無人出聲,外面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隱隱傳來。

“老爺,前面的路被堵住了,要不要換一條路走?”就在這時,一直行著的牛車忽然速度慢下來,車伕開口詢問。

前面的路堵住了?

這裡可不是鬧市區,更不是集市,距離宮門也不超過一二里之遙,怎麼會被一群人給堵住了路?

何人敢在此地鬧事?

“怎麼回事?”趙旭開口問著,就算養氣甚深,也不由帶出一絲情緒。

車伕遲疑著說:“好像有幾百、不,至少有上千人,似乎都是讀書人,正朝著這裡而來,老爺,我們的牛車是不是先靠到路邊,免得被他們衝撞了?”

其實車伕方才下意識問出是不是要繞路,但這附近是官道,也沒有小路,最多是往旁行去,暫時避開面前這群人,等人群過去了再繞回來。

雖然看這情況像出了什麼大事,但上千人陣勢,是真有些嚇人,而自己這裡就只有一輛牛車,車裡車外三個人,三個人與數千人對上?

車伕下意識就有些退讓,他退讓,趙旭可不是,一聽說外面有上千讀書人聚集,心裡就咯噔一下,意識到了不妙。

這次的事怕是與洩露考題的事有關,鬧不好,真要出大事了!

“停車!停下!”趙旭連忙喝著。

車伕本來就有些惴惴不安,聽到命令,立刻將牛車停下,想停靠到一側,卻再次被趙旭喝止了。

幾乎在牛車車輪停下的下一刻,趙旭就有些踉蹌從牛車裡下來,車伕被嚇了一跳,忙將人扶住,免得這位老大人摔在地上。

首輔揮開僕從的手,站穩朝著前看去,嘈雜的聲音、鬧哄哄的人群,只一眼掃過去,就能看出大概有著上千人,並且還在不斷彙集。

“我們恭請朝廷查清舞弊,還我清白!”

“我等十年苦讀,幾番寒暑幾番生死,豈容舞弊奪榜,讓我等寒窗心血,壞於一旦?”

“查清舞弊,以正乾坤。”

走在前面的這些穿的都是舉子服飾,還真是舉子在鬧事,並且一眼看去,人數還在增加。

更有數千百姓,不敢應和,卻擠滿了兩側,指指點點。

趙旭一看,就頓時變色,頭立刻“嗡”了一下。

沒看到前,還抱著一點僥倖,現在看到了,僥倖已無,這裡距離宮門只有一二里,說是一二里,宮牆高大,站在這裡去看,皇宮已近在咫尺!

若從這裡跑向宮門,用不了多久就能抵達,這可真是要出大事啊!

“這是逼宮啊,要是早十年,皇上必是懷柔,可現在皇上脾氣無常,要是聽聞大怒,喝令杖殺,豈不是本朝三十年養士之風,一日破壞旦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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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四章 果然是朕之能臣

就在趙旭驚駭一瞬,已有舉人蜂擁到宮門前,亂哄哄叫嚷,隨著領頭幾個人的喝止,接下來數千舉人都紛紛跪在宮門前,紛紛高喊。

“查清舞弊!還我清正!”

數千人一起喊著這八個字,猶如轟雷一樣,在宮門前炸裂開。

“都停下!停下!”

數千舉人若驚動了皇上, 真要出大事,趙旭再也顧不得,吶喊說著,只是奇怪的是,附近同樣一個聲音異口同聲。

回頭一看, 就看見錢圩的牛車也停在不遠處,而錢圩從車上下來,口中吶喊, 又朝著自己看了一眼。

“必須阻止。”

二人到底同僚多年,只這一眼,就立刻有了默契。

兩個重臣一前一後奔過去,錢圩大喝:“你們這是幹什麼,在宮門前這樣喧鬧,成何體統,你們讀書是讀到哪裡去了?”

只這氣力很足的一番話,將附近舉子聲音全部壓了下去。

遠處的人還在喊著,但這處聲音一降下去,遠處的人也似乎察覺到什麼,聲浪跟著降了下來。

趙旭落後錢圩一步,此刻也大聲說著:“有意見, 你們可以上書,都是讀書人, 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他嚴厲的目光掃視到的人, 都下意識低下了頭。。

“集眾逼宮,你們是想謀逆嗎?”

“謀逆”二字一出,就像天降暴雨,瞬間將這上千舉人心頭的熊熊烈火澆滅了大半。

他們之所以敢這樣做,其實還是因“法不責眾”。

若只一二人,甚至是一二百人,他們也不敢跑到宮門前,逼迫皇上還他們清白。

可正因為集合上千舉子,他們心裡就有了底氣。

難道皇上還會因他們提一個要求,就將數千舉人都殺了?

若真這樣做, 皇上名聲可就徹底臭了!

而他們很清楚,這位已經老邁皇帝, 雖然也幹過一些狠辣之事,但對讀書人卻一直都還算優容。

正是因這份優容,從不曾向無辜讀書人舉起過屠刀, 讓他們覺得他們這次這樣做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但兩個重臣一前一後的喝問,讓他們啞口無言, 想說不是謀逆,但人家說得對,有什麼想說的話,完全可以聯合上書給朝廷!

才剛發生了舞弊的事,連半日時間都還沒過去,根本沒有給朝廷一個反應的時間,舉人們就開始聚眾鬧事,這本就沒什麼道理!

若是已過幾日,朝廷不理上書,他們這樣鬧,還有情可原。

正因為明白這些,這些舉人的聲音,漸漸都低了下來。

但低下來是低下來,來都來了,難道什麼結果都沒等到,就這樣灰溜溜的離開?

見舉人們遲疑,趙旭臉色鐵青,站中了,說著:“貢試洩題,朝廷已經知曉,之所以暫停春闈,就是為了查清此事,給你們,給朝廷,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汝等是讀書人,就應該信任朝廷,信任皇上,安能作集眾逼宮之事?”

“速速退下,要不,等朝廷的御史一到,你等功名,立成齏粉矣!”

這話一出,反更具備威脅,朝廷不可能大舉殺戮,但革去功名,卻非常可能,因此舉人們立刻啞了,良久,有人說著:“既然兩位宰相這樣說,我等怎敢不信?當凜然應命矣!”

皇宮

大殿內,來回徘徊的皇帝,早就沒了方才需要人攙扶才能走的虛弱模樣。

嘩啦一聲,揮手掃落書案上的東西,筆墨紙硯滾了一地,站在左右的人都低垂著頭,大氣不敢出一聲。

皇帝猶不解恨,重重地踹了龍書案一腳,口中罵:“可恨,可恨,別人就罷了,你這老匹夫,受恩較官員尤為深重,義當奔赴效命,你竟敢陽奉陰違,與朕對著幹!”

“還有你,本以為你能守正道,寄託厚望,不想你竟然首鼠兩端。”

這樣的話,讓周圍的內侍都心中驚駭。

他們閉緊了嘴巴,知道這樣的話若今日之後傳出去,自己這些服侍皇上的人怕都要腦袋搬家了。

皇帝與首輔不和,這可非是小事,首輔傾向太孫,這同樣是大事!

難道真要變天了?

趙公公看到這一幕,沒有上前勸說,而垂手站在一側等待著。

皇帝氣喘吁吁地坐下來休息,瞥到趙公公,冷聲問:“他們都走了?”

趙公公判斷出皇上應是已稍稍平靜了下來,這才回話:“皇上,朝已經散了,他們都走了,如今該怎麼辦?”

“怎麼辦?”皇帝陰沉地說:“先掃清宮內的首尾,就看這些忠臣想要審出什麼了。”

這件事的幕後主使者就是自己,與副考官勾結的太監,也是他派去的人。

這些,就算現在不知道,內閣以後心裡必然是清楚,皇帝倒要看看,他們能做到什麼地步,是不是要為了太孫,將他這皇帝的顏面扔在地上踩!

才說完,就聽到外面隱隱傳來了一陣喧鬧聲。

“去看看,外面是怎麼回事。”皇帝不快的說著:“越來越沒有規矩了,誰敢喧譁,立刻杖斃。”

“是。”趙公公親自出去檢視,才出大殿,就有小太監急匆匆小跑過來。

“外面是怎麼回事?那些奴婢在吵鬧?”趙公公問著。

小太監氣喘吁吁說:“是、是舉子!有數千舉子跑到宮門口,就在那裡嚷嚷著,說是什麼‘查清舞弊,還我清正’,對,就是這兩句,他們在叫嚷著這兩句!”

“數千舉人?”

趙公公頓時臉色煞白,朝著宮門口望去,這裡離宮門口太遠,若是現在過去檢視,再跑回來稟報,怕事情就鬧得更大了。

而且,一旦自己上前,責任就是自己了。

“你隨咱家一起進去,將你方才看到的,說給皇上聽。”趙公公心念一轉,就立刻就帶著這小太監返回大殿。

“皇上,喧鬧聲是從宮門外傳來的,有數千舉人要求查清舞弊、還他們清正,正聚集在宮門口……”

趙公公又讓小太監將外面的情況講述了一下,小太監被皇帝冷冷目光望著,忍著顫抖,將自己看到的、聽到的,詳細說了一遍。

聽完了稟報,皇帝卻反常的沒有吭聲。

趙公公偷看了一眼,愕然發現,皇上反不怒了,至少臉上沒看到怒容,但要以為這樣是不生氣,就大錯特錯了!

皇帝這樣面無表情的模樣,加上臉色鐵青,其實是怒極的表現!

趙公公心裡頓時咯噔一下,知道,壞了。

果然,下一刻,就聽到皇上冷冷一笑:“朕自御極以來,恩施優渥、體恤百官,且優容學士,是朕以至誠待天下,可不想反使這群狼藉之人,竟視朕為弱可欺之主!”

“這實朕夢想之所不到。”

“來人,立刻命侍衛親軍,將他們打散驅散,為首者一概逮捕,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聽著這道旨意,趙公公不但臉色煞白,還全身顫抖,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叫著:“皇上!”

“怎麼,你不去?連你這等內臣,也要違抗朕?”趙公公的反應,讓本就已經壓抑著怒火的皇帝立刻暴怒了,咆哮說著。

皇帝冷聲質問著,趙公公身體瑟瑟發抖,卻仍是不動,而是跪在那裡。

“好,好!你很好!”連說了三個好字,皇帝冷笑著,突然抄起龍書案上僅剩的一樣東西,朝著趙公公的腦袋就砸了下去。

扔出去了才發現,被他抄起來的是一塊雕著龍頭的硯臺!

“噗”一聲,雖皇帝手上無力,可尖銳的龍頭一端砸在了趙公公的腦袋上,鮮血一下子就噴湧出來。

趙公公顧不上滿頭是血,仍跪在那裡,苦苦哀求:“皇上,皇上,若為這個打死打散應試舉人,日後青史,怎麼記載呢,皇上,皇上,你千萬要三思啊!”

“狗奴,狗奴才!朕要殺了你!”趙公公這樣的反應,讓皇帝更是大怒,左右環顧,那看樣子是在找刀。

剛才跟著進來的小太監,以及旁側的太監、宮女,早都嚇得跪趴在一旁,恨不得立刻暈死過去。

就在殿內情況到萬分危急之時,一直隱隱傳進來的人聲,竟漸漸停了。

從外面急匆匆進來一人,先被殿內的情況嚇了一跳,在皇帝冷冷看過去時,忙垂下頭,快速稟報:“皇上,外面鬧事的舉人已被首輔和錢大人驅散!”

皇帝不再找刀,跪著不斷磕頭的趙公公也停了下來。

片刻,殿內響起了一聲嗤笑:“果然是朕之能臣!”

話是好話,但見皇帝神色陰沉,首輔跟錢圩的行為,似乎再次觸動了這位帝王敏感的神經。

周圍的太監、宮女打了個哆嗦,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當自己不存在。

趙公公滿頭滿臉是血,連連磕頭,血飛濺在附近磚塊上:“奴婢悖逆皇上,實是有罪,請皇上重重處罰。”

“你有罪?你一心為了朕,為了朝廷,忠心可嘉,朕怎麼敢定你的罪?”似乎剛才舉動,極大傷了皇帝的心,皇帝冷笑一聲,竟然不顧連連磕頭的趙公公,徑直離去。

“皇上,皇上……”一聲聲絕望的呼喚,漸漸不可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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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五章 獲取情報

宮門外

就在這時,已經有侍衛,以及官員過來。

“還不退去,還在這裡,立刻記檔處分!”隨著趙旭目光一掃,冰冷冷的說著,一聽“記檔處分”,舉人們終於感到了畏懼,頓時就散了。

幾個官員互相對視一眼,見舉人漸漸散去,可能釀成大禍隨之消散,趙旭一直支撐著自己的氣也一下子卸了,腳下頓時一軟,幾乎跌下。

“趙大人!”錢圩驚叫一聲,連忙上手扶住。

趙旭勉強站立,定了定神,嘆著:“老夫老了!”

這話說著,錢圩頓時明悟,趙旭有告老之意了,心裡很不是滋味,原本對趙旭的不滿、憤怒,也隨之消散。

趙旭哪會看不出他態度上的變化,用手指著遠去的那些舉人,說:“你是審問官,你準備怎麼處理呢?”

這些舉人雖然散了,但也只暫時散了,因第一天就來鬧事,說出去也不怎麼佔理。

可如果不能給這些舉人一個合理答案,能鬧一次,說不定就能鬧第二次、第三次……到時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好收場了。

錢圩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想到方才的事,更後怕不已,嘆著:“春闈舞弊,本是大丑事,幸提前爆發了,其實提前爆發,對舉人影響還不是很大,也有解決辦法。”

“想要抵消不好的影響,最好辦法就是迅速再開春闈。”

“只要能再開春闈,不耽誤了舉人的前途,除了被抓起來的人,別的舉人必然不會再追究此事。”

“可這件事看似容易,卻也不易。”

“再開春闈,前提就是必須迅速結案,可速速結案也並不容易吶,剛才我聽了些彙報,就有宮內的人,還有鎮南伯都牽涉了進去。”

牽連到勳貴還罷了,涉及到宮內的太監,這事光是稍稍往深了想一想,就讓錢圩忍不住心情沉重。

他不願意去想那個可能,但那可能卻最可能是真相。

趙旭聽著,突然說:“錢大人,有道是,快刀斬亂麻,這事,必須要快速了結。”

“這種關節,有暇疵不算什麼,你速速結案,有壓力我頂著,並且保舉你當主考官。”

能做一次春闈的主考官,對於他們這些重臣來說,就等於是多了一屆的“學生”。

到了錢圩這份上,多這一個資歷,或以後能衝刺首輔之位。

這個人情,不可謂不大。

錢圩對此卻一怔,自己之前那樣質問,首輔還願意保舉自己?

見錢圩詫異,趙旭笑了笑:“出這樣的事,我當宰相,自然有責任,我當向皇上謝罪歸鄉,臨走前,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告老?就這樣,連宰相之位都不要了?臨走也不為子孫謀福利,竟要將這點餘蔭,耗費在自己的身上?

首輔竟能做到這一點?

錢圩與趙旭對視,心中驚詫很快散去,突然間,他深深明白了趙旭的心,這是心中有道,所以才能行之端方。

錢圩點了下頭,說:“我明白,我會快刀斬亂麻,至於別的,我也承情了。”

要是庸人,怕這時會冷笑一聲,說:“我豈為了前途和相位?”

可錢圩卻深知,朝廷多一正人,天下就多一支柱,豈能矯情而退讓,再說,出這樣的事,太孫和皇上縫隙已生,必要有人在中間調和,不然,怕是大局要壞,當仁不當,才是君子之器。

等到與趙旭分開後,錢圩立刻對身邊的人厲聲說著:“來人,讓順天府府尹,把有關人等都押到大理寺,我要審案!”

新平公主府

公主府內一陣陣琴音從正院傳出。

往來的侍女都面露笑容,她們服侍的公主終於心情好轉,做奴婢的自然也都鬆了一口氣。

之前有點壓抑的氛圍也彷彿不見了。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想到這些,腳步就輕快了幾分。

“公主今日又召喚了琴師入府,午膳可要多備上一份。”

“放心,早就讓廚房準備上了。”

幾個侍女嘀咕著,對公主最近痴迷琴道,還與京城著名女琴師來往的事,都樂見其成。

至少被召來的琴師是位知情識趣的女子,而非男人。

這樣的交往便是再多一些,也不會引得非議。

雖然她們也不覺得公主召喚男子有什麼不對,但現在京城乃多事之秋,便是她們這樣的侍女都能隱隱感覺到,若是可以,她們還是希望公主能安生度過這幾年。

以公主過去與太孫殿下的交情,等太孫殿下登基,公主的處境會比現在好上許多。

房間內,新平公主面前放著一把古琴,她玉手輕撥,陣陣琴音隨之盪開。

跪坐在一旁的女子,安靜聽著,對於新平公主琴藝上的進步,似乎有些驚訝。

撥彈著古琴,新平公主停了下來,問:“你覺得本宮的琴藝如何?”

女子正是被召喚入府的女琴師,微笑說:“公主您在琴道上天賦絕佳,一旦用心鑽研,自是一日千里。”

“你這樣誇本宮,本宮可要當真了。”聽到這話,新平公主並未當真,卻笑了笑。

自上次蘇子籍問過了她彈琴的事,新平公主對於琴道就興趣大增,就連讓這個京城有名的女琴師入府,也是在那日之後。

唯有聽著女琴師指點,或誇讚她琴藝時,她才能稍稍感到一些愉悅。

否則,只是待在這座華麗的公主府內,看著周圍一切,她所感到的,是讓她更覺空洞的情緒。

就在這時,一個女官從外面小步進來,在新平公主耳側低語了一句。

“本宮乏了,你也先退下吧。”新平公主微微變色,看向女琴師,淡淡說著。

“是!”女琴師立刻收斂了神色,剛才是有半師之分,所以可以談笑,現在卻是君臣,自然要恭敬,當下退了出去。

等到房間內都是自己人了,她才看向女官,問:“你方才說,宮裡出事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女官忙稟報:“公主,數千舉人在宮門口鬧事,雖被首輔跟錢大人驅散,但在鬧事時,皇上似乎因此發怒,而趙公公因此而被砸得頭破血流。”

“哦?”聽到自己父親發怒,新平公主反倒有些感興趣了:“因為舉人的事情發怒?”

女官回話:“這應只是原因之一,主要還是因首輔而發怒,因那時皇上不僅用硯臺砸破了趙公公的腦袋,還怒罵首輔,對首輔有所不滿呢。”

“後來呢?”新平公主並不意外自己的人能得到這些情報,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世間之事,大多如此。

她到底是在皇宮裡長大,又曾是皇上最寵愛的公主,手裡有這個資本,過去沒那麼在意權勢,才會落到了現在的地步,但只要她想要獲知一些訊息,她自然也有辦法。

她身邊的侍女,都是宮女出身,與宮裡一些太監、宮女,大多有著血緣、同鄉關係。

她的父皇大概從心裡看不起她這個女兒,所以她獲取情報的過程,竟意外的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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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六章 皇上老糊塗了

女官彷彿沒有聽出公主話語中對皇帝的不敬,垂手說著:“然後趙公公就退了出去,回去後不久,皇上就派人去安撫,還賞了藥,傳口諭,讓趙公公多休息。”

新平公主聽到這裡,搖了搖頭,心想:“父皇莫非真老了?”

“若不是糊塗了,如何能做出這樣的事?”

趙公公這樣的忠僕,態度上的確是有些越線,但誰都知道,這是對皇帝的一片忠貞,比起馬順德只知道阿諛奉承,一味奉迎,趙公公這樣的人,其實是難得可貴。

太監都貪財,但只要取之有道,別太過,那就是好奴婢。

打傷一個太監,這也是小事,但向來重視讀書人的父皇,卻在數千舉人鬧事時,想要做點什麼,甚至抑制不住怒火?

現在這個連自己情緒都無法控制的人,真的還是她當初曾經仰望的父皇麼?

難道,隱隱流傳的太祖詛咒,是真的?

想了想,新平公主對一個垂手站立的侍女說:“你一會從後門出去一趟,給本宮送一封書信到太孫府。”

“是。”

太孫府

正院的小花廳裡,蘇子籍端坐在正位,簡渠、野道人、文尋鵬幾人則分坐兩側。

不斷有人走進來稟報打探到的訊息,而一個又一個訊息,似乎都是好訊息,可是在場的人並沒有喜色。

錢圩竟也果斷做出了決定。

“錢圩雷厲風行,回去就開堂審問……你們怎麼看?”蘇子籍聽完最新訊息,問著在場的幾人。

簡渠就透了一口氣,看了一眼蘇子籍,說:“錢圩這麼做,顯然是想迅速了結此案,他在大殿上沒有支援您,又果斷想結案,一步步都是對皇帝最有利的事,顯是皇帝的忠臣。”

這種話,其實是自己先把自己立在對立面,可沒有人在意,只是聽著簡渠繼續說:“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從行動來看,他也不希望看到皇室操戈的事情發生。”

眾人都是頜首,野道人接了口:“依我看,或會快刀斬亂麻,將當事人扣個帽子,一股腦治罪,甚至當場杖斃,也不是不可能。”

蘇子籍點首:“這個錢圩是個忠臣,不過雖對皇上更忠心,但在皇上與天下之間,他還是有所保留的,並非完全一面倒。”

“而不似馬順德那樣,只知道阿諛奉承,一味奉迎。”

“錢圩應該有與趙旭相似的理由,他也不希望皇上老了卻做了錯事。他想要儘快了結此案,一是保全皇上的顏面,希望皇上能就此收手,不至於最後鬧到無法收場,在青史留下惡名。”

“其次是,我覺得,只要主公能順利接位,他還是會喜聞樂見的。”

“他知道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迅速結案,然後再開科舉,這樣才能安撫大部分舉人。”文尋鵬介面說著:“只可惜……不過,錢圩此舉雖忠,怕種禍也不小!”

只可惜後面沒有說,但是大家都清楚,可這樣的做法,未必會有善果,皇帝未必會領情。

“不錯!”幾人聽了,也都點頭,認可文尋鵬對錢圩的點評。

蘇子籍更是目光一閃,更可惜的是,一旦自己和皇帝對立,矛盾無法調和,怕錢圩雖然痛心疾首,卻還是會殺自己滿門——既然決裂不可避免,就得儘量減少動盪,這情況,為了大局,只有儘快誅殺自己滿門,才是對大局最好的事情。

所以,或應該考慮,怎麼樣解決這個問題。

就在這時,蘇子籍看到小狐狸在外面探頭探腦,招手讓它進來,小狐狸卻衝著他搖了搖尾巴,沒有進來。

哦?

這是有外人來了?

蘇子籍立刻就懂了這小東西這樣動作含義,他向外看去,幾乎就下一刻,就有人從外面跑進正院,恭敬進來。

“新平公主府給殿下您送來一封信。”

“哦?”蘇子籍微怔。

等到信送到他手裡,他抽出信瓤兒,展開一看,神情倒是柔和下來。

幾人對視一眼,又都將目光齊齊落在了蘇子籍的身上。

“你們也都看看。”蘇子籍示意野道人先看,再傳給別人看。

野道人是跟著蘇子籍時間最長的人,既然主公讓看,他察言觀色,意識到這並非是訴情的書信,便起身接了過去。

將信上的內容看了一遍後,野道人傳給了文尋鵬。

別人看了,也都神情輕鬆下來。

野道人甚至還調侃:“公主這是愛護主公,所以才會給您送來情報啊。”

想了想信上所寫的內容,他又說:“居然這樣暴躁易怒,主公,皇上這樣的態度,是不是說明,他已急了?”

蘇子籍暗暗想著:“根據鎮南伯得的訊息,以及別的線索,皇帝想延命,可大還丹遲遲沒有煉製出來?”

“皇帝壽命將近,就彷彿人已站在了懸崖邊,一不小心就會隕落。在這種情況下,便是英明之主,怕也要糊塗了。”

“當然,還有一個可能,似乎太祖中過詛咒,也演襲到了皇帝身上?”

他若有所思著,片刻後說:“不管是不是急了,砸了趙公公也就罷了,還讓他休息,這一句口語才是致命一擊。看來,皇上對趙公公很是不滿。”

文尋鵬就說著:“趙公公這是犯了忌諱,大臣可為國考慮,家奴只應該為皇上考慮,趙公公越線了。不過,皇上竟然想要直接打散數千舉人,做出這樣的決定,可是十分不理智,可惜啊……”

這是第二次可惜了,可惜的是千人叩門沒有鬧大,硬是給首輔和錢圩攔下了!

可惜先不說,對於趙公公的評價,蘇子籍既贊同,又不是完全贊同。

趙公公是否算是個合格家奴?

在蘇子籍看來,這太監,的確算是個合格家奴。

貪財,但知道什麼銀子該拿,什麼銀子不該拿。

也記仇,小心眼,護短,可涉及到了重要的事,他也知道什麼是正事。

涉及到了皇上的安危,這太監也的確能豁出命去。

但要說私心,與其他勢力有來往,這太監也有,但究其原因,還是因皇帝已是不那麼信任、看重這家奴了。

家奴的確只應該為皇上考慮,但趙公公顯然是做過首腦太監的人,知道事情輕重,正因為皇上考慮,才會不願順從去打散舉人。

不過,這一點想法差異,不是重點,他也沒打算表現出來。他直接頜首,隨之說:“也許皇上真的老糊塗了呢。”

說完,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完,突然下命令:“這件事還需繼續讓其鬧大,你們回去選幾人,立刻去散佈訊息,就說……皇上老糊塗了。”

“說他要包庇太監,處分首輔。”

不是不想將派去的太監交出來麼?他就推波助瀾一把,不能讓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諸人紛紛起身,應是。

野道人更是撫掌而笑:“妙!水混了,主公您才能摸魚,這事因皇上而起,卻不是他說結束就能結束的了。”

“就如同當初冊立主公當太孫,現在看來,皇上沒安好心,但這太孫既立了,想再輕鬆廢掉?怎麼可能讓其如願,我們不願,天下人也不願。”

這話擲地有聲,眾人都是頜首,蘇子籍笑了笑,又轉了話說著:“錢圩要快刀斬亂麻,那鎮南伯府,怕就有難了。”

“我倒要看看,鎮南伯府裡,藏著什麼大魚。”

時至今日,蘇子籍對黑手更是猜忌,務必要拔的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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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七章 你叫我什麼

鎮南伯府

鎮南伯一直沒有外出,而在書房裡練字,不知為何,最近有些心神不寧,寫字可靜心,但這辦法在今日也有些失效。

抬腳起身,又見著六個帳房拿著帳本在一個客廳裡對帳,突然悟起,今天是對去年年帳的日子,一切並無異樣,又退了出去。

管家見了,誤以為是璀璨,一會就進來了:“伯爺,帳對清了。”

“唔,說吧!”鎮南伯定了定神,呷了一口茶,進行寫著字說著。

“是!”管家也不用紙,直接就說著。

“我們府裡,去年主子月銀900兩,奴婢總共月錢是1357兩,車馬費用是142兩,衣服1647兩,取暖136兩,飲食1597兩,啟蒙196兩,聽戲設宴166兩,維護府邸花了72兩……”

鎮南伯並不覺得枯燥,家家都有財政經,要是往昔,必是非常認真,可今天卻硬是心不在焉。

“奴婢月錢1357兩,本府87個下人,平均16兩?”

略一驚,京城男僕略高女僕略低,但一年在10兩左右,每個多了6兩,可轉念又失笑了,那是普通奴婢,上面還有管事大丫鬟管家等,自然要體面些,這數字就算有水分,也不多。

“老爺!順天府尹潭大人上門,要見您!”

才想著,從外面驟然傳入的聲音,讓鎮南伯筆下一頓,一滴墨落在了紙上,這副字算徹底廢了。

“順天府尹來了?”

索性將筆放下,看著門外面露焦急之色的管事,心中不安之感更勝。

這管事急急說著:“人已經進來了,馬上就要到正院了,還帶著水火棍子,看起來來者不善!”

來者不善?

鎮南伯從書房外走,才走到院中,就已看到了進了正院的人,走在最前面的可不就是順天府尹潭平?

自己是伯爺,按照本朝規矩,王和郡王超品,國公正一品,郡公從一品,國侯正二品,郡侯從二品,伯正三品。

自己往日裡與這位順天府尹也打過交道,府尹對自己一向是客客氣氣,何時這樣直接闖入過府邸?

後面更是跟著衙差,的確,帶著水火棍子。

鎮南伯微微變色,這對任何勳貴都是冒犯,以潭平的為人,若無緊要事,是不可能做出這樣行為。

自己並不摻和爭嫡的事,既不支援諸王,也不支援太孫,對皇上的事也從不陽奉陰違,可以說,在諸多勳貴裡,算是十分識時務了。

自己能犯了什麼事,讓順天府尹親自上門?

見鎮南伯詫異,潭平也不繞彎子,朝著拱了拱手,喚了一聲伯爺,就開門見山問:“您府上可有一個叫弘道的人?有人舉報他參與洩露考題,本官是來拿他回去審問,還請您叫他出來,免得造成誤會。”

“什麼?弘道,這如何可能?”

鎮安伯想了很多可能,卻唯獨沒想到,潭平竟然是衝著弘道來,更沒想到弘道一個小廝,竟被捲入了春闈洩題的大案!

鎮南伯不由驚怒:“弘道不過是區區一個下人,怎麼能知道考題,又如何能洩題?”

這該不會是為了坑自己吧?

若說鎮安伯府裡最有能力幹出這件事的,也是自己這個鎮安伯,一個小廝,洩了本次貢試的題目,這是開什麼玩笑?

又冷冷說著:“我府上的確有個名叫弘道的人,但他是府上一個小廝,已經病了多天,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潭平其實也不信,若說洩題的人是鎮南伯,還覺得靠譜一些。

一個伺候人的底層小廝,有什麼能力去接觸考題,還洩露了考題,摻和這樣的大案?

但既然是線索,就不能置之不理。

潭平再次拱了手,誠懇的說著:“伯爺,您也知道,這次春闈事鬧的很大,已上達天聽。”

“這多半是攀咬誣陷,但既有人提了,就必須要帶去審問,為了避免出事反說不清楚,我才自己過來,還請伯爺你能體諒。”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還能反對不成,再說,這的確是潭平一片善意了,鎮南伯沉默了一下,點點頭:“既是如此,那就讓人將他帶過來。”

“去,將弘道帶來,若病得無法走,就多帶兩個人,給他架過來。”

“是!”一旁管家立刻應著。

世子所住院落的一間廂房,冷冷清清的屋子,彷彿沒有一絲人氣,床榻上蓋著被子,被子下的人卻瑟瑟發抖,面帶病容。

這人正在做一個夢,夢裡的自己,似乎是弘道,又似乎不是弘道。

他很清楚,夢裡的自己正是十五歲,也是這麼躺在床上,額頭滾燙,身上也很冷,一直在瑟瑟發抖,嘴裡喊著父親。

一個看不清模樣的人摸了摸他的額頭,焦急地對人說:“這幾個大夫真是無能,這麼久都不能降溫,再去請大夫!”

“是!”有人應聲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跟前出現了一個大夫,弘道努力睜眼去看,只看到一張模糊的臉,但奇怪的是,他知道這大夫在低頭盯著自己看,在自己看去時,大夫忽然笑了,然後開始用手搓著自己的臉。

弘道就這麼驚恐地看著大夫那張本來在眼中模糊不清的臉,漸漸變化,變成了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雖然這個“一模一樣”只是夢裡下意識的認知,實際依舊是模糊不清,但夢裡的自己卻驚恐萬分,想要發出尖叫,聲音卻卡在喉嚨裡無法喊出來,直到大夫與自己只是幾分像的臉,完全變得與自己一模一樣,大夫才停了下來,望著自己,再次笑了。

“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救命!

隨便來個誰都好,救救我!救救我!這裡有妖怪,他變成了我的模樣,他在冒充我!

弘道大聲吶喊著,可奇怪的是,無論怎麼樣吶喊,卻沒有人回應,漸漸,周圍的一切黯淡下來,從灰白色,漸漸變成深灰色,又迅速朝著黑色轉變。

天要黑了!

漸漸接近夜,這讓弘道隱隱覺得很不妙,他本能的知道,若這裡徹底被黑暗籠罩,他或會發生非常慘的事。

“誰?”

“你叫我什麼?”

“你又是誰?”

一張張陌生面孔出現在面前,弘道拼命看著,卻發現,竟誰也不認識了,他油然產生著巨大的恐懼,卻又不知道怎麼辦,只在黑暗中徒然的奔跑著,吶喊著。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一道細微的光突然出現在了前方,弘道望之大喜,拼命朝著那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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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八章 春雷

“就是此人,他就是弘道。”

有僕人指著,捕頭沒吱聲湊上去看,果見一年輕人躺在床榻上,正翻來覆去,潮紅的臉上浮著一層汗,嘴唇發乾,緊閉的雙眼也不安穩,眼珠在裡面亂動,時不時發出聲,一看就正沉浸在噩夢裡。

“確定無疑?”

“是,就是他。”僕人回答毫不遲疑。

衙差都是老手,一看就知道是真病,啐著嫌晦氣,怕感染,並不上前,捕頭冷冷的說著:“你們這時還敢怠工,把他拖出去,難不成要我動手!”

“是!”衙差只得過去直接將人給拉起來,拖到了地上。

見那人似是醒了,又似是還未醒,也不在意,確認是這人,將其雙臂綁在後面,捆得結結實實,就直接拖著向去走。

“且慢!”

當人被拖出了這院落,快要拖到前院時,一道身影從後面急匆匆過來,氣喘吁吁的模樣,讓人很擔心他若跑得再快些,會當場咳血。

“你們這是做什麼?”來人緊走幾步到近前,看一眼已被捆綁起來的人,頓時有些怒不可遏。

“弘道乃是本世子的僕人,你們是何人?竟進入鎮南伯府拿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住口!”他的話音才落,前方就傳來一個冷冽的聲音。

“父親……”謝真卿看到喝止自己的正是鎮南伯,還有意說什麼,立刻就被鎮南伯瞪了一眼。

這一眼,讓謝真卿洩了氣,以著一副不甘心的模樣,回望父親。

“將他拉出去,拉出去!”鎮南伯心裡也很不舒服,可又沒辦法,揮揮手,讓人趕緊將弘道給拉出去,眼不見心不煩。

“父親,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謝真卿臉色看著就很不好看,問。

鎮南伯嘆息一聲:“順天府尹潭平親自帶著人來帶弘道,說是弘道與科舉舞弊一案有關,要帶回去審問……哎!這事為父也是一頭霧水,可順天府尹親自來拿人,又是辦這樣的大案,為父不過是一個平常勳貴,如何能管得了?”

“可是父親,弘道不過就是鎮南伯府的一個僕從,是兒子的小廝,如何會被捲入科舉舞弊案?”

謝真卿急急說著。

見兒子這樣著急,鎮南伯心裡也不好受,弘道雖說只是鎮南伯府的一個小廝,但這事若是繼續往深了扒,誰知道會不會給鎮安伯府惹來滔天大禍?

現在他只盼著鎮南伯府能夠掙脫這漩渦,至於弘道本人會有什麼結果,他已是管不了了。

雖這樣直接放棄,對鎮南伯府的名聲會有一點影響,也會讓一些人覺得鎮南伯府可欺,但涉及到了這樣的大案,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哪裡還能去想別的呢?

他看著兒子,放緩了聲氣,勸說:“不要再管他了,這不是你我該去管的,他若無辜,順天府自然會將他放回,若他果然被捲入其中,那自有朝廷律法來裁決,與你並無幹係,你記住了這一點!”

說著,鎮南伯就匆匆往回走。

被留在原地的謝真卿看著那些人遠去的身影,面色突然之間陰沉。

“怎麼回事?”

“為什麼突然之間順天府尹會帶人拿下弘道?”

弘道被捉走,這事的突然發生,打破了計劃,也讓謝真卿有了一種一切都在失控的感覺。

明明這些年的事,都掌握在自己手裡,怎麼會突然出現這樣的變故?

謝真卿感覺到了不祥,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這樣的感覺絕不是無端出現,任何激烈情緒的出現,都是一種預兆!

“是天機反噬嗎?”他下意識碰了碰心口,暗想著,想到這裡,立刻臉色鐵青。

“看來,這府上,怕是呆不久了!”

不用特意去檢視,就能猜到,這座鎮南伯府的周圍怕都藏著人,出了這樣的事,就算被帶走的人是弘道,鎮安伯府也必然會被順天府甚至別的勢力暗中盯著,想要挖出什麼來。

他不能就這麼直接出去,更不能直接喚人來。

想到這裡,謝真卿慢慢向前走著,卻漸漸與牆角拉近了距離,忽然從袖袋裡取出一顆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小石子,就這麼咻一下扔了出去。

這石頭很小,便是外面有人盯著,怕不會注意到這種沒有任何字跡的普通小石子。

但這卻是一個暗號,自有玄機在。

他沒有立刻往前院去,而是慢慢走著,走出不到五十步,旁草叢裡,就有一隻狸貓探頭看向,輕輕叫了一聲。

旁人看了,只會看到謝真卿走過去,蹲下來逗這狸貓。

實際上,謝真卿卻在蹲下來後,用手撥了一下,話卻又快又疾:“你聽著,現在突逢驟變,鎮南伯世子怕是要鎮壓不住了,立刻準備撤離!”

狸貓朝他微微點了下頭,就重新鑽進了那一片草叢裡。

謝真卿重新起身,這次,則加快速度,朝著前院走去。

“這就是弘道?”

潭平帶著兵站在前院裡,忽然看到一群兵卒推搡著一個人過來,這人看著年齡不大,眼睛半睜不睜,似乎正是迷糊時,上下打量一番,就開口問了這麼一句。

負責的捕頭立刻回話:“是,大人,此人就是弘道!我等是從他的房間裡將他給拖出來!”

“他這是怎麼回事?”看到被一推,竟直接摔在了地上的弘道,潭平蹙眉問著。

這人怎麼看著有點不太對?

“大人,這個弘道是病了。”又一個文吏過去,揪著弘道的頭髮,仔細檢查了一下,又碰了碰弘道的額頭,額頭滾燙、臉色潮紅,這的確是病了。

“看起來是真在發熱。”

“是真病,還是裝病?本官來看看!”潭平一聽,卻有些不信。

事情怎麼會這麼巧?剛發生了科舉舞弊案,帶著兵來帶弘道回去,結果這弘道就發了高燒?這是裝病,還是有人下毒了?

該不會是另有人捲入其中,這弘道只會幌子,所以有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人滅口吧?

潭平作順天府尹,經手的案子多了去了了,而這就留下一個後遺症,那就是,疑心重。

他直接走過去,俯身過去,靠近仔細端詳,想看看這小子是真病得糊塗了,還是在裝病。

“轟”才靠近,遠遠就隱隱似乎有一聲悶雷,可潭平仔細聽,又沒有了,不由蹙起了眉。

“春雷,這樣巧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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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九章 帶上來

“唔?”

眼前一線光,突然爆發出更強烈的亮光,弘道一下子漲得通紅,看來自己跑的方向果然沒錯,這裡果然可以出去!

他越是跑,就覺得眼前的這一線光越來越亮,可跑得很累了,感覺整個身體像是被一座大山拖著,連抬腿、邁步這樣簡單動作,都重若千斤。

“不,我不能放棄。”

不僅僅是不服輸的意志,更是恐懼讓他咬著牙在堅持,他能感受到,如果這機會沒有了,自己就完了。

“衝啊,能不能出去,就在這一舉了!”

感覺到周圍一切更幽暗,隱隱有水聲,似乎身後有著可怕的東西追了上來,弘道已什麼都不去管了,咬著牙,奮鬥一跳,跳進了那一道光中……

“唔?”

現實中,潭平才靠近弘道,弘道就突然有了反應,身體掙扎著,表情猙獰,隨著一聲短促的叫聲,又掙紮了下,隨後不動了。

潭平皺眉,繼續盯著,發現這人雖不動,但眼皮裡卻在轉。

果然是在裝病,還裝得這樣低劣!

潭平冷笑一聲,直起了身體,命令:“就算病了,抬也要抬到衙門去,帶走!”

“是!”衙差們轟然應聲,立刻就上來五個人,搬著弘道的腦袋、四肢,將其直接抬出去。

“且慢!”就在這時,忽然傳來這一聲,隨之快步走來一人,臉上帶著焦急之色。

“大人,我這僕從正病著,不如先讓他看病,待病好一些再去衙門?您若不放心,可派人在這裡守著,現在天氣還冷,若就這麼將他帶回去,怕是不僅問不出什麼來,性命也不保!”謝真卿似乎很是關心這人,求情著。

鎮南伯一直在旁安靜看著,其實弘道是真病假病,無關重要,甚至死與不死,也沒有關係,只要不給鎮南伯府惹麻煩就可以。

卻沒想到一向腦袋清醒的兒子居然又過來阻止,他之前不是都已與兒子說明瞭其中利害關係?

兒子也不是這等腦袋不清醒的人,怎麼就再次幹出這種事來了?

鎮南伯漲得通紅正要開口,潭平就已很是不快,自己親自來,是給鎮南伯面子,不想還有人不識好歹。

往昔聽聞鎮南伯世子素有才學,不想不過如此,當下就收斂了神色,神色淡淡看了一眼,呵斥:“你府裡也有嫌疑,還敢阻擋順天府辦差?”

“潭大人,我這兒子只是擔心耽誤了事,並非故意阻攔……還不退下!”最後一句,鎮南伯已帶上了怒氣,厲聲說著。

謝真卿臉上青氣一閃,今日若讓潭平將弘道帶走,到了衙門,以弘道現在的情況,之前施的鎮壓替代之術,怕就真要破了。

他為這身份做了很多事,又利用這身份做了很多事,難道就這麼放棄了不成?

這豈不是功虧於潰了?

潭平呵斥完,就再次命令衙差將人抬走。

“鎮南伯,本官就先走一步。”說完,衝著鎮南伯拱了下手,就要直接大步流星出去。

謝真卿看著他們離開的身影,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下,眼底已閃過了一抹殺意。

“轟”天空隱隱又一聲悶雷,謝真卿突然之間臉一紅,又是一青,暗歎一聲,只能後退幾步,將路讓開。

“天機已洩啊!”在這時做什麼,立刻就會暴露,並且受到反噬,根本連撤離的時間都不會有。

小不忍則亂大謀,還是不能在這時情急動手。

謝真卿的手最終還是握成了拳,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人被帶了出去。

鎮南伯一回頭,就看到兒子這模樣,想再說些什麼,又覺得自己太寬宏他了,想罵,又捨不得,只是冷哼一聲,直接從謝真卿的身側走了過去,這和平時自然大大不同。

謝真卿也感覺到了,要是在平時,肯定會解釋一二句,可現在,陰沉著臉的他,望了望天,轉身離去,到了一處走廊,就對著花叢一句:“快,快撤,時間不多了。”

“哼,鎮南伯世子,浪得其名。”潭平也尋思著,放在過去,他不會輕易得罪鎮南伯府。

當順天府尹可不是什麼輕鬆活計,需要與所有京城權貴打交道。

但話又說話了,天子腳下,可能一塊磚掉下來,砸死兩個人,其中一個都可能是個有背景。

所以這些權貴沒出事還好,一旦出事,下場還未必比得上平頭百姓。

涉及到科舉舞弊,潭平既是負責的官員之一,就不可能給任何人顏面,因稍不留神,他自己都可能要出事!

本今天自己親自來,就是免得下人作賤鎮南伯府,留幾分餘地,但是看這世子的樣子,怕沒有第二代鎮南伯了。

“將他抬到牛車上,帶走!”指揮衙差將人抬上去,潭平則也上了這輛牛車,另有兩個衙差跟著上去,防備著弘道中途跳車逃走。

因著有車,速度就極快,不一會就抵達了順天府衙門,幾個衙差拖著弘道進去,這一進去,就看見了公堂。

書吏拿著紙筆跪坐,手執水火大棍衙役鵠立在公堂二側,中間錢圩已經升了公座,二側各有一公案是為羅裴和潭平空著,錢圩鐵青著臉,對著潭平勉強一笑,問:“人可帶來了?”

“帶來了。”潭平衣裳窸窣坐下,說著,看見公堂下面一大攤血,還有個生死不知的人面朝下撲在地上,眼皮一跳,沒有說什麼。

“拉下去,帶上來!”錢圩用目光冷冷睃了一眼堂口,命著。

大堂口一陣輕微的動靜,兩個衙役拉著一個這人下去,血淋淋的拖出長長血痕,眼見不活了,恰與拉上來的弘道擦身而過。

弘道本來是閉著眼,不知何時,眼竟睜開了,左右一環顧,看出這裡竟是衙門,空氣中瀰漫著的血腥味讓人聞之慾嘔,但卻像凜冽的冬日空氣一樣,讓弘道本來還有些昏脹的腦袋瞬間清醒過來。

“威武……”

被重重一丟在堂下,接著就是衙差一聲遞一聲威嚴的堂威,當堂威突然之間停止,整個大堂立刻寂靜,靜的連一根針落地也聽得見。

聽著這聲音,感受這森嚴肅殺的氣氛,弘道全身一顫,一直像被霧氣遮掩著的過去,就瞬間全部清晰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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