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章 蘭若寺

贗太子·荊柯守·23,337·2026/3/26

“哼,糧倉本是儲備。” “春糧秋糧本可供應市場,我臨時關閉,又能影響什麼?”見許知府變色,張岱臉上冷笑更甚,說著。 “要是有人趁機囤積獲利,自然按律處之,難道,我刀不利乎?” 都搞出這樣的事了,還考慮殺幾個大戶的後果? 看著張岱臉色,人人都立刻變色。 許知府臉色蒼白地瞪著:“怎麼無關,七大倉調濟涉及百萬,稍有疏突,就是大事——你瘋了。” “哼,一切責任,自有我承擔,我是欽差,你們只有奉命行事的份,要阻止,就上折給皇上吧,由皇上問罪於我。” 張岱既下了決定,根本就不理會許知府等人是否同意,冷冷的掃了一眼:“諸位都可以上折。” 見狀,許知府知道此人鐵了心,臉上略有一絲喜意,卻立刻沉痛的說:“張年兄,事情鬧得太大,如何了局,還望三思呀!” “……” 兩隻狐狸雖離著人群有段距離,但聽力極好,自然將這群人對話都聽到了,也都驚呆了。 “唧唧!”兩隻狐狸對視一眼,無聲地交流著眼神,彷彿在說,這事竟能一下子鬧得這樣大? 它們即便不是人類,但作能夠化形的狐狸,甚至比普通人更聰慧,也能知道更多事情,知道張岱這一手,是真搞了大事,若遇到突發事件,也是真的會惹出大麻煩。 不過,張岱這樣做,顯然也的確是掐住當地官員的命脈,讓他們百般計謀都一下子被卡死了。 想了想,兩隻狐狸不再猶豫,立刻就分工。 小狐狸表示自己留在這裡,跟著許知府,看許知府接下來怎麼辦。 而大狐狸則立刻回去,迅速將這裡的情況報告給蘇子籍。 兩隻狐狸一確定,隨著一道白影閃過,一隻狐狸就離開了糧倉。 雖然是下午,但因著張岱搞出的大事,所有人的注意都放在了他們的身上,倒沒人注意到角落裡有狐狸疾馳而去。 小狐狸盯著許知府,心裡忍不住想著:“發生了這樣的大事,太孫知曉後,又會怎麼想呢?” “太孫來了!” 蘇子籍靠岸停泊查案,自然也有活動,雖命“不得奢侈”,廢除了原本黃土鋪道,沿路每隔百步扎一座彩坊的計劃,但地方官還是全程暗中警衛,報告行程的探馬流星一樣穿梭往來飛報。 寺廟口,一人看時,果見前面不遠處的車架,只是鹵簿儀仗出乎意料的少,前後各八個帶刀侍衛,中間二輛牛車罷了。 當下吩咐:“暗裡戒備保護。” “是!”五六十個便衣隨之散開,就見蘇子籍一臉隨意的下了牛車,隨後跟著一人,卻是認識,這是曹治,官職五品,奉皇命侍太孫駕。 這時鐘聲響了,悠揚又沉渾,接著便聽沙彌齊聲誦經,鐘聲木魚節奏,頗能發人深省。 一個鬍鬚稀疏的老和尚迎了出來,又黑又瘦,帶著兩僧合掌叩拜。 老和尚就罷了,後面兩僧比常人高出一頭,古銅色,緊繃繃塊塊肌肉綻起,蘇子籍不由一怔,笑看了下,問:“聽聞梵教不拜君父,今何以拜我?” 老和尚起身合掌,說:“父母乃在室羅漢,貴人乃人間菩薩,君王乃在世梵神,豈有不拜之理?” 蘇子籍頓時笑了,等望及寺名,更是一詫。 “蘭若寺,這是何意?” “貴人,蘭若乃梵語,一牛鳴地,可置蘭若,取離喧故也,其義即空淨閒靜之處。” 蘇子籍又是頜首,廟宇雖小,但五臟俱全,無論所處之地還是格局,都給人一種幽靜雅緻之美。 和尚隨蘇子籍趨步而上,一路閒活介紹各殿情形,又:“這是四大天王殿。” 殿內八個僧人跌坐合十誦經,一口缸滿注清油,燈蕊在白天都燃著,這是長明燈。 “四大天王?” “是,梵天有一梵山,山有四峰,各住一峰各護天門,故稱四大天王。” “天還有四天麼?”蘇子籍聽著。 “是,梵山有三十三天。”老和尚一一介紹著。 說著已進了天王殿後面的過道上,這裡中院種著松檜,很是寬蔭,樹冠遮得涼意竟微微浸骨。 中院和尚足有二三十個,個個跪坐唸經 “……一切天人,聞梵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南無喝羅怛郵,哆羅夜耶,怯羅怯羅,俱住俱住,摩羅摩羅、虎羅哞賀,賀蘇怛擎哞,潑沫擎,娑娑訶!” 蘇子籍隨步進殿,曹治跟之,離之數步,但見中間梵神塑得丈六法身,垂目悲憫寶相莊嚴,四大菩薩侍立在側,壁畫繪著羅漢護法金剛,天神手執華器禮敬。 而不遠處,有人一直在盯著太孫,見太孫入殿,就有些遲疑,太孫來這裡是來做什麼呢?難道真這樣有閒情逸緻,哪怕是出來辦差,也想著來上香? 要不要跟進去? 跟著幾人彼此遞了個眼色,互相詢問。 只有一人跟了上去,這裡雖幽靜,但也有人進出,只是格外少罷了。 他裝作香客進去,遙遙就看到那幾個和尚迎著太孫進了正殿,沒跟進去,只是走近了一些,正殿大門開著,站在外面也能看到裡面。 只見和尚恭敬與太孫說話,太孫則抬頭望向這座小廟正中的梵神神像。 太孫難道真是來閒逛? 盯梢的人一直死死盯著太孫,卻沒發現太孫與和尚多說,只抬頭望著梵神神像,這讓盯梢的人感到不解。 才想著,老和尚已是再次回來,卻手裡捧著一本梵經,用一塊黃布托著,雙手遞向蘇子籍,恭敬說:“此經乃是本廟珍藏,與小廟無緣,卻與貴人有緣,還請貴人收下。” 蘇子籍笑眯眯開啟,卻見老和尚略色變,也是不管,只顧自己翻讀,速度甚快。 此時和尚經已唸完,一時間寂靜,各自肅然振衣合掌,說也奇怪,一座廟瞬間無聲,驀然間似乎有一陣莫名的恐怖,連不遠的曹治都一悸,心卜卜直跳,背後滲出一層細細的冷汗。 連著樹上鳥巢裡幾隻鳥受驚,撲著翅膀出來盤旋。 ------------ 第一千零一章 三詰問 蘇子籍似是不覺,合上梵經,觀看梵神,若有所思,這座廟裡的梵神神像雖淡淡,卻已是有了神光。 連這地方小廟的梵神都有了神光,根基的確是不小了。 蘇子籍在香案前默立,望著高大的梵神神像既不拈香也不躬身,同樣奇怪的是,他不出聲,周圍立時感到一種寒徹骨髓的壓力,一時間寂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 良久,蘇子籍才笑著:“聽聞梵教乃極西聲毒國傳來,本是梵文,翻譯我華文,是否?” “是,先後有羅什、聖諦、玄禕、獅智翻譯,都是精通梵法的有德之士。” “嗯!”蘇子籍神情淡淡,似乎聽了又似乎沒有留心,突然之間問著:“這些有德之士,可曾考取功名?” “……” 這連遠遠的人都不由無語,和尚還要考取功名? “貴人,他們是出家人,未曾考取功名。”老和尚不明其意,合掌說著。 “素聞翻譯,乃是三字,即信,達,雅也。” “信則忠實,雅則美好,達則通順,然我觀梵經,雅達或好,而信者不足矣!” “願聞貴人指教。”老和尚聽了,也不怒,合十問著。 “往昔,聲毒國也有商人和使者前來,還曾帶來實物。”蘇子籍笑著問:“翻譯此部者,謂之龍,可原物是眼鏡蛇。” “大鵬一日可食五百蛇。” “本朝歷代,龍唯天子之代稱,稱真龍天子。”蘇子籍平平淡淡的問著,語氣很是柔和:“除了皇上,就算宗室也不得稱龍,只稱囚牛、睚眥、嘲風、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負屓、螭吻而已。” “又或稱蛟。” “如果物種相似,翻譯成龍,還情理可諒。” “本是眼鏡蛇,區區毒物也,中土也有,卻硬是翻譯成龍,乃至大鵬一日食五百小龍,一條龍王。” “本朝說話文章,遇到君主或尊親的名字都不直接說出或寫出,以表尊重,何況此等?” “大和尚,你說這些人,是無知之人,還是別有居心?” 老和尚一聽,立刻冷汗都下來了,喃喃一時想不出。 “還有,中土歷朝尊天,以天為君父,以天子之名治於四海——見人言動皆奉天而行,非敢自專也!” “我觀梵經,所謂四天,三十三天,盡是梵山一隅,非是廣袤無際之天穹,稱之區界都可,為什麼要翻譯成天。” “不僅僅如此,還有百十億天子天女,難道,寓意天不足貴,天子不足論,有此無君無父不臣蔑天之心?” 聽到這裡,大和尚再也站不住,撲通一聲跪下,說著:“羅什、聖諦、玄禕、獅智等人,雖與法可稱德,可就如貴人所說,不曾考取功名,與世難通禮也,但是貧僧可以保證,這是粗鄙之致,非是有著悖戾僭逆之心。” 蘇子籍聽了頜首,笑著:“我也覺得,梵教不至於有此心——此等不信不達不雅之詞,可改乎?” 殿中寂無人聲,寒意襲得人人打顫,大和尚僵直著身子,愁眉苦臉,看一眼蘇子籍,心知再不應聲,別說是合作,就立刻是禍不可測,嘆了一聲:“貴人說的是,應改。” “如此甚好,甚好!”蘇子籍伸手扶起,又漫不經心的說:“我聽聞,此寺原來是呂簡祠?” “原本是一個小祠。”大和尚回憶著:“可祠堂破落已久,沒有香菸,因此買了下來,改成寺廟。” “不過原來神像,並無廢棄,移到側殿去了——貴人,可有不妥麼?” “你們能把廢棄神像移到側殿,這是繼絕存亡之善舉,並無不妥。”蘇子籍微笑:“你可知,呂簡原本何許人?” “貧僧不知。” “前朝區區一個縣令!”蘇子籍又是一笑:“呂簡不過是舉人,一輩子只當到縣令。” “為縣令時,他曾經說過,我只是個舉人,考功評語再好,也升不到省州去,只在州縣轉悠。既如此,何不用心為國為民,治得一方?” “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作的。” “在任六年,打擊盜賊,鑿渠灌田,百姓寫了萬言書求連任,朝廷許了,於是第八年死在任上。” “呂縣令並沒有受到敕封,但百姓自發為他建祠。” 蘇子籍說到這裡,臉上已是斂了笑容:“呂縣令雖官品小,可讀書明理,事君事人,不求非份富貴,與國稱得上是忠,與民稱的上是賢,很是難得。” “不管是前魏,還是大鄭,缺的就這樣的人。” “可惜的是世人多愚昧,恩情不過三代,才使此人香火冷落,你能繼絕存亡,乃是善舉,可惜有些小暇疵。” “貧僧粗鄙,望貴人指點。” “我出三百兩銀子,請你們在寺廟附近,再建一呂簡祠,到時把神像移過去,平時你等照料一二,可否?” “自當應命。”老和尚這點毫不遲疑,立刻合掌。 “善!” 蘇子籍說罷伸手,曹治這時已看的分明,不由眼一紅。 太孫所舉,處處暗符大道,讓曹治不由佩服到五體投地,這時見伸手,忙燃著了香捧給蘇子籍,蘇子籍雙手插進爐裡,微一頜首,後退一步,這才是正禮。 所謂的朕躬,意思就是,除了第一次行三拜九叩之君臣大禮,皇帝對天行只是躬身。 對天尚不拜,何拜於神? 蘇子籍轉身笑著:“有錯就改,大善,有廟沒有廟產是不成,我出錢,購百畝地當廟產。” “謝貴人!”老和尚面露感激之色:“時日不早,貴人可否在本寺用齋?” 一抬手,已見得一桌晚齋,這並不豐盛,卻很上去潔素。 糖醋黃瓜、香菇丸子湯、白菜、清燒豆腐、木耳麵筋幾處,太孫怎麼可能在外面用宴,曹治就上前了,低聲說:“時日不早了,家裡還等著,還請早點回去。” “回去罷!”蘇子籍根本不會在這方面任性,更不會冒任何風險,當下一笑,起步出去。 才步行出大門,後面的鐘聲響了,悠揚又沉渾,在空中迴盪。 ------------ 第一千零二章 梵教似乎有點諂媚 蘇子籍出去,就見侍衛來迎,和尚恭敬將人送出小廟,目送著貴客一行走遠,才轉身回去。 “大梵師,答應這樣的條件,能行麼?”一箇中年和尚合掌問著:“這似乎與我們大謀相悖。” 梵教傳教,自然有章法,章法就是,貶黜萬神,獨尊梵尊。 具體就是剛才所說,這片中土,朝廷稱龍氣,皇帝稱真龍,那就把龍貶低成蛇,大鵬日食五百龍。 這樣潛移默化,自然踩了人間朝廷一萬腳。 不僅僅如此,這片中土尊天,那就把原本的界區(梵文),翻譯成天,把神人翻譯成天女天子,一下又把皇帝踩到爛泥裡去了。 更有未來梵積蓄民意,準備起事。 現在答應修改,這“欲滅其國,先滅其名”的戰略就失敗了。 就算老和尚是三大巨頭之一,也不能獨斷。 “唉。”老和尚深深嘆著:“要行此策,得是潛移默化,積蓄百姓根基,使朝廷不警惕,朝廷一旦認真,這本就難行。” “更重要的是,此世特殊,就算傳法百萬眾,別看神相已有光,但只是此世信力,也無一絲一毫的梵力能入。” “所以我們才必須開啟縫隙。” “難道必須是此人,他是太孫,還不是皇帝。”中年和尚還是不解。 “我們沒有梵力,上層就始終無法佔領,只能影響中下層。” “再說,殊勝梵土,對皇帝以及帝王將相,並無多少吸引力,這也是與別處不同。” “所以,太孫未必是唯一機會,但是卻是近年最大的機會。” 老和尚滿是皺紋,心裡很不平靜,許久才說:“要問大害,實魏世祖的《天命福地論》,才是最大禍害,絕了我等之路呀!” 中年和尚啞口無語,半晌才合掌:“唉,魔劫甚大,怎能使這篇文章出世,並且流傳?” 老和尚和中年和尚的話,並沒有別人聽見。 之前來的客人,在貴人入內後,老實待在遠處,根本不敢靠前,直到太孫一行人離開了,這幾個香客才重新過去,還與和尚閒聊,打探方才的事。 和尚態度都很正常,對已經離開的貴人很是恭敬,一直盯著太孫的人,也混在這幾人裡交談幾句,見和尚顯然就是迎貴客該有的樣子,就知道在這裡得不到什麼有用的情報了,遂離開小廟。 “看來,太孫還真是在船上待得無聊,四處閒逛?”這人到岸,看著停在遠處的欽差大船,嘀咕。 “太孫,可要用膳?” 此刻,見迴轉欽差大船上的太孫,船上負責膳食的府官,立刻就過來詢問。 貴人遇到硬性刺殺,古今沒有幾起,但入口出事卻是不少,廚班是蘇子籍從太子府帶過來的自己人,過程有三次驗毒,並且還專門符合蘇子籍的口味。 “先不用,過一會再說。”蘇子籍此刻不餓:“膳食可清淡一些。” “是。”府官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立刻退了下去。 “曹卿且止步。”蘇子籍見曹治要離開,伸手問著:“孤有點疑惑。” 蘇子籍是君,曹治又是五品,可稱卿,這樣稱呼沒有問題。 “太孫有何疑惑?”曹治回首恭敬說著。 蘇子籍發覺曹治態度有微妙改變,這時蹙眉:“今日參觀,發覺梵教似乎有點……諂媚,不知何故?” 按照他的認識,哪怕自己是太孫,動梵教核心戰略,似乎也不夠資格,這態度很不對。 曹治卻不覺得這奇怪,說著:“您是太孫,梵教禮敬,不是正常?” “不這樣,才是僭逆。” “可是……”話是這樣說,但蘇子籍還是覺得有點不對,才沉吟著,就見曹治神色略正經些,說:“不過,梵教是外道,太孫不宜太過親近。” 這帶了點勸諫的意思了。 “哦?”蘇子籍這不對感覺又深了些,感覺似乎自己忽視了什麼,斟酌的問:“梵教是外道,你具體說說。” “……” 曹治抬首看蘇子籍,睜大了眼,過了會,突然明白了,太孫是狀元,本按照朝廷制度,是翰林院修撰,然後自然有官學教導,可是太孫身份特殊,直接管理一方,又回京授爵國公,代王,太孫。 竟然無人知道太孫的學問雖精搏,卻缺了一塊。 “此是宰相之過也!”曹治沉默了,難怪他略有奇怪,太孫似乎有點親近梵教,雖程度不大,但還是略有點使人詫異。 當下說著:“剛才,太孫在廟內所說,中土歷朝尊天,以天為君父,以天子之名治於四海——見人言動皆奉天而行,非敢自專也——實是至道之論。” “但道有,尚得有德,何謂德,恩澤為德。” “有道無德,萬物不生,百姓不附。” “魏世祖的《天命福地論》,就論述其澤,是翰林教學首篇,以正祭祀人心。” “等等,魏世祖的《天命福地論》?”蘇子籍一怔,曹治已經明白了,就款款說:“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這篇就是論述正祀。” “太孫聰惠,臣所難及,臣背誦下,太孫就自解其意了。” 說著,曹治就清了清口。 “天之授命於朝,乃元氣矣,雖秉性厚薄,祚數不一,但人主受命於天,不論薄厚,元氣就生帝鄉,以庇其魂……” “大凡人臣,受諡號追贈,立成鬼神,須知一旨下降,賜給天命元氣一絲一縷,能改陽世命數,也能改鬼神之數,人主將相,通道拜神,乃以貴拜賤,奈何不自信矣……” “只是人臣既受龍氣天命,也必歸於帝鄉,雖虔信不得轉生別處,何也,忠臣不事二主,人鬼豈能兩全,無論何神,其法不能加帝鄉,唯天意及人主自專也……” “不僅僅法不能加帝鄉,也不能加陽世,只掌冥福罷了。” “只是元氣有限,濫出亦有破家之嫌,故為人主者,當自強不休,增益元氣,以延國祚,以膺天眷,為人臣者,當忠心效主,勤於王事,亦以元氣以膺王眷,此法理一也” 這一篇文不長,但蘇子籍四書五經已經到18級,一聽就如中雷殛,心裡轟然一聲,頓時怔了,也醍醐灌頂一樣豁然憬悟。 “原來是這樣。”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為什麼祀,扣掉了鬼神崇拜,其實就是精神文明,或者說,主流思想。 祀者,敬也,近也。 所以歷代朝廷都祀的是天系(天地日月山川忠臣孝子),這就是朝廷的核心思想。 自古來,士大夫階級,思想上總沒有淪陷過,這就與這套分不開。 其中核心的核心,就是封贈。 ------------ 第一千零三章 張岱清正,地薄三丈 所謂的封贈,是指五品以上官員可得到相應死後封階,其目的是“令靈其不昧,譽永彰於奕世,勵移孝作忠之風”! 明白點,就是得到封贈的人,死後轉身帝鄉,並且神威是普通人十倍百倍千倍,這就是“令靈其不昧” 而還有青史留名,因此得三不朽之一,這就是“譽永彰於奕世” 這些都是個人的待遇和好處,而朝廷有什麼好處? 就是“勵移孝作忠之風”,使人人孝忠,自然就民風清明,國祚綿長。 而且封贈除了本身,還可以向父母妻室推及,官品越大,馳封蔭德越是隆盛。 再說明白點,信徒為什麼信教,小半是求之陽世富貴,大半是死後能入淨土天堂這些,或者轉世得益。 朝廷封贈制度,就是使得冊封的人,死後能轉生帝鄉,並且還庇佑父母妻子。 這就是“天堂(淨土)許可令” 原本歷朝,為什麼經歷無數種外來思想而同化,就來源於此——讀書人,官員,都是天系信徒,死後入天系之土——帝鄉。 傳聞明朝宰相楊廷和也曾拜訪廟,與和尚辯論,就說過:“閻羅但拘小民哉,與我等何司?” 意思是,有諡封的官員根本不入地府,閻羅地獄與之何干? 有帝鄉有待遇,才是二千年官員不變色的根本。 但是這些,終沒有明文規定。 蘇子籍也根本沒有想到,可現在才知道,魏世祖這一篇用詞淺簡的文章,卻完全成了天系的總綱。 第一段就是說,皇帝奉天得運,運數就化帝鄉 第二段是說,皇帝以及帝王將相,神威遠超鬼神,拜神就是“不自信” 第三段是說,由於官身數十年,早就和龍氣密不可分,哪怕拜神求仙,也無法轉生到別處 這段最是厲害,無法轉生神土梵土,就無法享受福報,官員還拜什麼神,求什麼梵? “難怪,根本沒有高品官員會真的去信神求梵,有之多半是梵教偽造,基本上沒有歷史材料。” “求仙是陽世長生,又不一樣。” 蘇子籍瞬間想明白了,原來這篇是刨了梵教的根,絕了梵教的種,乃至斷絕一切外來文化影響的入侵。 並且,這還是事實,一旦點破,任是多方查實,反是鐵證。 “魏世祖,實是可怖可畏。”蘇子籍原本不怎麼在意魏世祖,總覺得這千古一帝有水分,現在才知道真顏色。 臉上有點疼,似悲似喜站著,怔著一動不動,也沒有說話,曹治小心翼翼問:“太孫可明瞭?” “明瞭,只是孤還有疑問。”蘇子籍暗舒了一口氣。已回過神來,勉強笑著:“既是這樣,為什麼不廣播帝鄉恩澤?” “帝鄉雖大,難容萬萬之數,就算本朝把恩澤推廣到九品,也難以人人承受雨露。” “所以,民間宗教,乃至梵教,並無一概斷絕。” 蘇子籍聽明白了,暗歎:“太實誠了。” 諸教信奉,本只有萬分之一可入,別的推說不虔誠就可,現在因不能容納,所以就不要,這難道不是老實人麼? 不過蘇子籍不管,他想明白了,徐步踱步,目光變得有些陰鬱,良久才笑著點頭擺手:“孤明白了,你且去罷。” “是!”曹治本是下本心是嚴守中立,剛才蘇子籍所作所為,實在深入他心,才多說幾句,這時躬身退去。 蘇子籍迴轉,將手裡一直拿著梵經放在了桌上,只隨手一翻,就翻到了夾在梵經中一封信。 信很薄,就只一張紙,上面內容言簡意賅,毫無廢話。 蘇子籍快速掃過內容,饒早有猜測,剛才又有解釋,此刻也不禁微微驚訝。 “梵門竟然在這情況下,還堅決支援我,還給我糧庫和京城的情報?” 蘇子籍再次將信上內容看了一遍,隨手一彈指,一簇火苗出現在信的一角,這封信迅速被火焰吞沒。 蘇子籍就這麼看著火焰從明亮到黯淡,最後連一絲灰燼,也被半開著的窗戶外的風吹開,消散於船艙之中。 “我接不接受呢?”蘇子籍焚掉了書信,陷入了沉思。 在之前,蘇子籍肯定毫不遲疑接受,可現在,卻有了遲疑,這有違朝廷治理的大政。 “唉,我再想想。” 但就在這時,文尋鵬就匆忙而來,蘇子籍一眼看見,不由失笑:“怎麼了,這樣的神色?” 文尋鵬卻是迅速靠近,耳語說了些,然後才退開一步:“張岱這是瘋了麼?” “杖斃一個八品糧官就罷了,悍然用欽差關防,調兵封了七大庫,不許進也不許出,是百萬軍民衣食所繫,這就是潑天大事,一不小心就會鬧出大事。” “哦,終於到這步了麼?” 雖早有預料,蘇子籍還是一怔,呆立了許久,才轉臉說著:“唉,張岱此人,雖你有所不快,但是我本心,還是佩服的。” “清丈田畝、平收賦稅,打擊貪官汙吏,疏浚河道,過年只買二斤肉,就算是裝,一輩子的裝也是真的了。” “氣節的確有可取之處。” 文尋鵬見蘇子籍神色黯然,卻說著:“至公之論,問跡不問心。” “淳興郡原本知府黃仁廉,既不仁也不廉,六年搜刮白銀十一萬七千六百零八兩,被下獄處死。” “可雖搜刮了那樣多,淳興郡依舊繁茂。” “等張岱上臺,的確是清丈田畝、平收賦稅,打擊貪官汙吏,疏浚河道,開墾河灘等一系列良政。” “可等六年後離任,不但大戶,百姓也困苦,接任的知府查帳,全郡產業和收入,下降三成!” “乃至有歌謠——貪官上任,天高三尺,張岱清正,地薄三丈。” “臣還是這意見,此人,雖名清正,與國實是巨蠹。” “就拿這事來說,杖斃貪官,封鎖糧倉,一追到底,看起來清正了,可數百萬軍民的糧餉供應,衣食所繫,只要有一點點謬錯,就可能使千百人受飢捱餓,要是有困苦士兵或小吏,或者依靠撫卹的戰死家屬收不到每月幾鬥米,餓死都可能。” “這一點,就能使太孫你炸上天去。” “怎可與他共情,為他惋惜呢?” 這事蘇子籍懂,整個淳興郡上百萬人,經濟規模上千萬兩,黃仁廉,既不仁也不廉,六年搜刮白銀十一萬七千六百零八兩,其實對整個郡來說,只是毛毛雨,甚至本人可能還有促進經濟之功。 但張岱號稱清正,施政卻使整郡經濟大跌三成,損失的是數百萬兩銀子,並且使百姓不堪賦稅。 “貪官上任,天高三尺,張岱清正,地薄三丈” 這其實是屢見不鮮。 蘇子籍嘆著:“孤只是惋惜,現在他辦了這事,孤縱是痛惜,也沒有辦法了。” “他辦了這樣的事,諸郡縣必會來人,那就按照計劃行事。” “是,我這就去安排。”文尋鵬心一寬,頓首而去。 ------------ 第一千零四章 寅支卯糧 蘇子籍在船艙裡待了一會就去用膳。 才出去沒有多少時間,就有僕人擦洗過道,抵達到了船艙這處房間,見四下無人,身影一閃,輕盈進入裡面。 蘇子籍曾經吩咐:“這個房間內,一紙一折的文書,都由孤自己整理,無論緊要不緊要,不許私看,私動。” 很明顯,這人已壞了規矩,但是他卻不慌不忙,人都調配好了,一刻時間內,斷無人來。 當下這僕人在船艙裡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靠牆一個書架上。 這人來過這個船艙幾次,對船艙裡的陳列擺設都記得牢固,連書架上擺了多少本書,哪本書放在了什麼位置,他都是記得牢牢,為的就是每日檢查一下太孫在這個船艙裡做了什麼。 書架上的最上面一層多了一卷被黃布包著的書,這立刻就引起了此人的注意。 想到方才得到的情報,這個人立刻過去,快速將這卷書取下來,開啟一看,果然是一部梵經。 若猜得不錯,這就是方才小廟裡的和尚送給太孫的梵經了。 這梵經能被和尚送給太孫,莫非是有著什麼特殊之處? 此人匆匆檢查梵經,結果從頭翻到尾,又著重在書脊跟書頁的厚度上檢查了一下,都是一無所獲。 難道,太孫去小廟,真的只是一時興起? 而小廟裡的和尚,對太孫也只是討好而已? 仔細一想,這可能很大,畢竟是太孫,一國儲君,一座小廟裡的和尚,若非機緣到了,可能終其一生都不能目睹真顏,好不容易見到一面,還說上了話,想要給太孫留下一個好印象,也不是不能理解。 哎,但這樣一來,跟了這一路,豈不是毫無收穫? 此人檢查完,將梵經重新包好放回去,再看一眼船艙,不由得搖頭。 “太孫,梁陽、卷武、中陰、谷氏等縣的縣令求見,在岸上等候。”蘇子籍才回到接待外人的船廳,文尋鵬早候著,忙迎上來說,又低聲:“與張岱的事有關。” “這樣快?”蘇子籍一怔,仰臉想一想,說:“讓他們一個個覲見吧。” “是!”文尋鵬出去吩咐。 郡裡的官都見過了,附近縣的縣令也來請安。 這是光明正大來求見,蘇子籍作太孫,不能說不見,就算能,他也不會不見,因自己的大計,還得這些人完成。 蘇子籍就坐了,啜了一口茶,拿過案上的一疊請安折,太孫駕臨,附近縣令是親自來請安,其餘遠一些也都送來了請安折。 上面的內容寫得誠懇恭敬,文章優美,雖然每一篇都各有不同,但一篇篇的公文看下來,蘇子籍再看下一篇時,才看第一行,幾乎就能默背出下面的內容了。 千篇一律,都是很虛的內容。 但又不能說這樣的請安折是錯,畢竟這禮,就是在明確和鞏固自己的名分和大義。 就聽著一個官員,身穿七品官服和烏紗帽,在門前躬身,高聲報著:“進士出身,梁陽縣令餘銘,叩見太孫!” “起身罷!” “謝太孫!”餘銘起身躬之,方小心翼翼進來。 “餘銘,我聽說過你,聽說你在縣裡,一向治理有方,上次吏部評了上等——坐吧。”蘇子籍手一擺:“餘銘,你的縣庫,以及運至糧倉的帳本,都遞上了麼?” “這都是臣的本分,臣拿著朝廷俸祿,當這個百里父母官,就得盡父母官的本份。” “至於縣庫以及運至糧倉的帳本,都遞上了,在外面呢!”餘銘欠身答著,頓了一頓,說著:“太孫萬事繁忙,只是小臣還有事稟告。” “本分才難得——說罷!” “是!”說到這裡,餘銘滿臉肅然:“張大人用欽差關防,封了七大倉,不知太孫可曾知曉?” 開國之處,銳氣尚存,蘇子籍瞥了一眼餘銘,啜了一口茶,淡淡說:“尚未,這怎麼了?” 餘銘一聽,就知道這不是太孫的主張,頓時鬆了口氣,起身叩了下:“太孫,此舉有大謬之處,還請太孫立刻申飭阻止。” “哦,這怎麼了?”蘇子籍蹙眉,起身踱了兩步,問。 餘銘知道太孫,不懂細務,頓首說著:“臣這樣說,太孫您就明白了,本縣吃皇糧者,有一千三百四十七人。” “有功名者,秀才以上者,有一百三十一人。” “還有十一人,是為國殉死者之家屬,也可得一份口糧。” “這些人支出,雖由縣庫,縣庫又是由藩庫支出。” “張大人用欽差關防封鎖糧庫,就是使本縣本郡乃至直隸的週轉發生了問題。” “這些還罷了,按照朝廷制度,糧出於官府,而不出于軍,直隸數十萬大軍,士兵也是由庫撥糧,一旦欠缺,又有人煽動,後果不堪設想,望太孫明鑑呀!” 餘銘說著,連連頓首。 蘇子籍不由動容,他本想著這人或是皇帝的人,不想卻不是,是有識的直臣,哪怕有著私心,這見識還是難得。 他立刻記下這人名字,望著外面,半晌才蹙眉說著:“你說的有點誇張其詞了吧?” “總體,的確軍糧官俸吏祿,乃至秀才舉人的學糧,以及為國殉死者撫卹,都是由藩庫糧倉裡出,可是縣郡也有自己的小倉小庫。” “太孫說的是,按制有三月之糧。” “可是,縣郡事情繁多,許多要花錢,先行挪用者很普遍,現在一下停了,怕真接不上去。” 蘇子籍心中雪亮,知道這是實情,怕也是暗算自己的原因。 蘇子籍冷冰冰打斷了餘銘的話:“你不必說了,這其實不是張岱的錯,是你們郡縣,寅支卯糧,才導致青黃不接。” “是,可是……”餘銘額上沁出汗,可是出了問題,上面可不管這理由,都要問罪。 太孫或是無事,自己等官,個個都要丟官丟職,要是萬一事情出在自己郡縣,性命都難保。 “一事歸一事。”蘇子籍才不會免費當好人,冷笑一聲:“孤尚年輕,雖任欽差,實際上是觀政為多。” 又說著:“張岱等才是實際主事者,又有獨立的旨意和王命旗牌,孤可以移文,讓他謹慎考慮,卻不能命令。” “你等與其挖空心思找孤,不如回去,想想怎麼解決挪用虧空導致的問題。” “要不,三尺王法,就為你等所設。” 這話一說,餘銘早已汗透重衣,站起身來,蘇子籍說一句,答應一聲,當下黯然退下,不過才退下,就見著文尋鵬迎了過來,手一揮:“餘大人,我們去側艙細談。” 餘銘一怔,若有所思。 ------------ 第一千零五章 公貪國貪又如何 古代大船,船艙其實也就是幾個房間,進入艙內,只見雖是在船艙內,佈置清雅,地板一律紅松鑲板鋪地,纖塵皆無,艙壁屏風都鏤得蟲魚花鳥,佈置的極風雅。 對面還有個珠簾隔離的內間,只一眼,就可以看見一個木架,木架搭著繡龍袱子,奉著一柄劍,立著一面青色的小旗,這就是所謂“尚方劍”和“王命旗牌”了。 船艙的視窗很小,顯得幽暗,一一接見完,蘇子籍似乎看不見退出的縣令略帶失望的眼神,輕咳一聲,從容不迫端起茶碗,用碗蓋撥著浮茶呷了一口。 這些縣令想的太美了,就單是論述大局,就向讓自己出手,還是欺自己年輕。 畢竟只有自己不下場,才有最大的威懾和利益,而這些縣令,卻真可能被處分,被丟職,甚至處死。 不拿出對等的利益,自己為什麼要幫他們? 這時隱隱聽見隔壁有說話聲,議論聲,甚至少許爭論聲,蘇子籍也不理會,才過了一會,就有人疾奔,同樣是太子府的人,一進來,暢通無阻,直接就來到了蘇子籍的近前,單膝跪倒,稟報:“殿下,這是來自餘律、方惜兩位大人的情報,請過目。” 蘇子籍接過來看了下,神色不變:“孤知道了。” 來人退下後,才細細翻閱:“這個商秀才倒是有點意思,忠匪義賊演得很好。” 才思考著,又有一人急匆匆入內,將新情報奉上,這份情報則是有關張岱。 與之前報告方惜餘律的情報不同,關於張岱的情報,顯然更重要。 蘇子籍只看了一遍,就臉色微變,嘿嘿而笑。 “欽差關防,動七千軍,封鎖七大倉,張岱莫非真瘋了?” 這可是七千人,不是七百人,更不是七十人! 軍隊是歷代最注意最敏感的區域,在以前,將帥只有將兵權,沒有調兵權,調兵出境超過50人者就須持有虎符。 現在,稍可寬宏,也侷限於100人。 私下調兵乃死罪。 欽差代表皇帝,縱然有一定調動軍隊的權利,但基本上都在百人以內,權當護衛,或者臨時差使。 這可是調動七千人,若不是什麼要緊的大事,就是死罪,就算有合理理由,欽差現在呼叫了,回去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張岱到底是怎麼想的? 哪怕已經知道,親見到了情報,蘇子籍也被這情報給弄得無語,但二人現在也只是接到傳回的情報,情報到底是不是真,具體情況怎麼樣,還需要進一步確定。 “啪啪” 這時傳來了敲窗聲,蘇子籍開了窗,狐狸就已進來了,正是回來報信的大狐狸。 大狐狸用爪子點著字典,神情看著竟有幾分焦急。 蘇子籍過去時,大狐狸已翻開了字典,一頁頁指著字,組成了它要彙報的情報。 蘇子籍本來就已收到了關於張岱的情報,就算大狐狸翻字典的速度有點快,表達的內容也很簡略,還是很快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竟是如此行事?”蘇子籍喃喃。 張岱真的瘋了? 他摸了摸大狐狸的腦袋,就按額沉思,良久吩咐:“你派狐狸跟著張岱,並且趁無人時,查查他的行李,我懷疑他覲見皇帝時,得了某種許諾,不然豈會這樣?” “嚶嚶”狐狸叫著,才串出去,就聽見隔壁船艙開門聲,以及說話聲,不久,文尋鵬過來了。 “這四個縣令怎麼樣?” “不怎麼樣,除餘銘還算明白人,應諾唯殿下是命,餘下三人,都是首鼠兩端,企圖空口白話,就讓殿下衝鋒陷陣,其心可誅。”文尋鵬嘴角掛了一絲獰笑,說著。 “四有其一,很不錯了。”蘇子籍卻也不急。 “殿下,張岱的事,可查實了?”蘇子籍不急,文尋鵬臉色卻有點不好看,過了會,低聲問。 蘇子籍頜首,沉聲:“張岱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 “他竟真的動了七千軍……主公,這事很不妙!”就連文尋鵬也覺得棘手,低下頭去,輕聲提醒:“就算您與張岱扯開了關係,可這並無大用。” “嗯?” “您是正欽差,張岱是副欽差,在解鹿府,也許有官員知道,您與張岱不和,是張岱自作主張。” “可是一旦到了別郡別州別省,就誰也不知道了,只知道張岱是您副手,一切聽從你的指派。” “特別是皇上有這意思時,您是欲辯無門。” 幾句話說明瞭,與張岱扯開了關係,有點用,但要是皇帝指鹿為馬,卻也足夠發難了。 調查組都是皇帝的人,辯論還有多少意義麼? 本朝規定,貪汙60兩以上者死。 你是清官,一文不貪,但是可以連走親戚過年的禮也算上,一個親戚送一籃子蘋果一隻雞,來往十幾個親戚就湊起了5兩,過年,中秋哪怕二次,就是10兩。 然後你當了10年官,就貪了100兩,就可以殺頭了。 蘇子籍當然明白這點,目光一閃,無聲透了一口氣,眉稜骨不易覺察地一跳,冷笑一聲:“你放心,我還沒有那樣天真。” 說著,站起來,若有所思,轉眼說著:“你知道,糧倉桉的真正用意麼?” “小臣不知。”文尋鵬何等精明,早已看了出來,這是主公要交底了,一躬身說著。 “糧倉桉第一重境界,很簡單,就是虧多少,查哪個官貪了。” “然後真查了,立刻發覺,這錯綜複雜,不是一個二個,是十個百個官,乃至不同衙門都有牽連。” “主公說的實是!”文尋鵬眼睛幽幽閃著,這就是阻礙力非常大的原因,但見蘇子籍撲哧一聲冷笑,起身來,意味深長說:“可如果停留在這級,就是庸碌之見。” “砍幾個人頭,就可以澄清吏治麼?” 文尋鵬聽到這裡,突然之間有著一種聞得大事的預感,連忙斂起一剎那間流露出的震驚,躬身只聽著蘇子籍侃侃而言:“再進一步查,就會發覺,這裡有個鴻溝。” “就是私貪和公貪。” “私貪很簡單,就是官員個人貪汙,這種事,其實無論牽連多大,死多少人,都可以殺。” “後果無非是誰沒有門生故吏,親戚世交,恩連義結,因此得罪了一批人,被人物議,說我或張岱,沒有人情,沒有敢靠攏罷了。”蘇子籍平平澹澹的說著,嘴角含著不屑的冷笑。 “這其實承擔的起,也是小人們能想象的極限了,卻不知道,鴻溝更深的是——要是公貪呢?” 文尋鵬聽到這裡,已覺得頭一陣發暈,心砰砰而跳,似乎揣摸到了一個深淵。 “文先生,我打個比喻,假如說,你查桉,發覺餘銘貪了1萬石,正準備去抓他,殺他,可一查,他一石沒有貪,全部用在公事上,這你怎麼處理呢?” “要是進一步,繼續查,發覺朝廷,省裡,郡裡,雖說明文規定,要給捕快發餉,給秀才舉人學糧,給殉國者撫卹,可沒有實際撥下錢糧,現在這1萬石,就是填補這財政空缺,你又如何處理呢?” “殺了餘銘,斷絕了這財路,然後讓捕快,官吏,秀才舉人,殉國者家屬,全部餓死麼?” “要是再進一步,發覺朝廷貪汙了地方的錢,就是不給,可地方要經營,要維持,於是不得不分潤糧倉的收入,那你又怎麼辦呢?” “也殺了罷了,把地方以及軍隊的生路全部廢掉,等著百萬軍民洶湧,恨你之人如海如山麼?” 這幾句話,句句鞭策入裡,文尋鵬張口結舌,倏然間已經明白裡面的大要。 是啊,私貪儘可殺,要是公貪,國貪,又如何處理? 皇帝之心,就是要太孫,成為這萬夫所指,與官府(組織)對抗的獨夫呀! 一想明白這點,文尋鵬只覺得一股寒意上湧,牙齒竟然輕輕而戰。 ------------ 第一千零六章 今日方知天家手段矣 「原來如此!」 風吹著湖面,船周圍蕩著水暈,文尋鵬真的是明白了。 他並不知道,在未來,財政收入渠道很多,但是他明白,在現在,財政收入,無非就是糧鹽二條大渠道。 可以說,無論是地方還是朝廷,都依靠這個。 與之相對,是官俸和吏俸越來越薄,這並不是說官俸厚就好,但無論是官是吏,往往薪水只有實際所需十分之一。 特別是吏,官府要養一大幫小吏衙役門子仵作巡丁,可工資僅僅是工食銀,所謂工食銀,顧名思義,就是吃飯的基本費用,每年才4.8兩,甚至皇帝還想把它完全取消。 換句話說,就是除各級官員,非領導職務序列的所有吏胥,自即日起義務勞動(康熙一登基下達並且執行200年的旨意) 幸虧在這世界,大臣勸諫住了。 為了活命,為了財政運轉,地方上不得不想辦法分潤。 浮收、勒折、漕規、藩費。 其中藩費最大,就是說,按照潛規則,過手專案,就得給十分之一的藩費,而現在過手最大專案之一就是糧倉。 糧倉年年賣出,買入,折舊,軍隊,郡縣,官員,都依之生存。 「您是太孫,您要廢掉這陋習可以,只是,總得給我們活命吧!」 「要是您不給我們活路,我們也只能不給您活路了。」 文尋鵬就算智技百出,從沒有這角度思考過問題——個人貪汙可以殺,官貪國貪又如何? 或者明確點,國家貪了地方和吏胥的錢,不給經費,不給薪水,地方和吏胥怎麼辦? 這問題文尋鵬苦思冥想,越想越毛骨悚然,站著怔了良久,才苦笑的說著:「難怪歷代查這案子的,都不得好死,這是犯了眾怒呀!」 蘇子籍還是微笑,擺了擺手:「你這話還是沒有明白,怒,分是私怒,這是個人恩怨。」 「其次是眾怒,得罪了一大幫集體。」 「可這事,甚至不是集體可概括,它是公怒——得罪的,有損的,乃是體制(組織)本身。」 「我是太孫,我能不在意私怒,也壓的住眾怒,可體制之怒,卻也難以當之。」 私怒就是個人,殺了廢了就是了。 眾怒有點能量,但是也無法持久。 可阻擋或破壞了體制(組織),那每運轉一天,體制(組織)就會痛一天,此恨漫漫無期,就算壓住,也只是引而不發,一旦對景,立刻爆炸了。 「那就沒有辦法了麼?」 文尋鵬細細想了,終於想明白了,心裡冰涼,他自覺自己國士無雙,可在皇帝和太孫手段中,又如稚兒一樣。 上位者要殺人,最上等的就是這手段——讓人查這等看起來是貪腐,實際是官府實際運轉必需的案子。 獲罪於體制(組織),自然死無葬身之地。 蘇子籍不禁一笑,本在船艙裡散步,現在站住了腳:「這本身問題是無法解決,要解決,就改變整個朝廷的財政分配。」 「孤沒有這權。」 「但並不是說,沒有辦法應對。」 「問題解決不了,並不等於沒有意義,這其實對我是個試金石。」 「最下等的,自然就是查案查的轟烈,板子打的劈啪響,可卻推行不下去,也深入不了,這就是無能。」 「天下人都知道孤色厲內荏,不堪人君。」蘇子籍笑著:「有這引子,以後皇帝處置我,也有理由。」 文尋鵬品味著這位太孫的話,心悅誠服的點首。 「其次是我頂住壓力,硬是推行下去,殺的人頭滾滾, 幾百官的烏紗帽掃地,可實際能解決問題麼?」 「朝廷不改,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只落個苛酷的名聲。」 文尋鵬臉色變得蒼白:「最慘烈的就是太孫你,進一步砍向郡縣和駐軍衙門,卻沒有辦法使之運轉。」 「這正是我要說的話。」蘇子籍點點頭,隔窗望著外面湖面,臉色已沒了笑容,幽暗的光亮下:「這就是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見文尋鵬恍然又惶惶,笑著:「但是反過來,我的對策也就非常簡單了。」 「我是太孫,最大的責任不是治貪,而是維護體制。」 「衝擊體制的事,斷不可行。」 「不但不能衝擊體制,還必須高屋建瓴,領導它,維護它。」 「並且我是太孫,某種程度上,孤就是體制,就是衙門,就是規矩。」 「但是孤既是奉旨治貪,不治也不行。」 「因此,以孤的名義,接觸糧倉涉及的層層衙門,高屋建瓴,運轉它們在我掌上,才是我的本份。」 「跟隨我的官,運轉各衙門。」 「不肯跟隨,不識時務者,就是貪汙分子,或殺或貶。」 「一確保各衙門正常運轉,二分配糧倉的利益,三找出貪腐分子,雷霆掃穴。」 文尋鵬品味這三點,心悅誠服。 這樣體制有了,利益有了,反腐也有了。 最重要的是,天下有識之士,自然知道太孫的手段。 「現在你明白了吧,按照我的計劃辦!」蘇子籍一揮手:「先統計所有賬簿,找出糧食去了哪裡。」 「糧食流到公帳官帳去的,一個個和對應的衙門和主官談。」 「讓他們配合清理,上交帳目,我給他們生路。」 「這種情況,還是不識時務,頑石不服,那就去死,無論清腐——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何況他們的確是挪用了錢糧,殺之有法可依。」 「流到私囊中去的,原則上不要留情,個別允許戴罪立功。」 「張岱先不要管,並且他有著王命旗牌,我也管不了——沒有他壓迫衙門和百官,我等與地方衙門的談話,怎麼有效?」 「他願意當孤的黑臉,孤又豈會阻止。」 「等出了大事,孤不管是非,立刻斬他首級,懸之公門以平群憤。」蘇子籍隔窗望著外面的水面,端著茶杯平靜地說著。 無論張岱是千古清官忠臣還是國之巨蠹,走到這步,非殺不可。 文尋鵬驀地出了一身冷汗,就在一個時辰前,蘇子籍還對張岱「滿是惋惜」,不過片刻,張岱已幾無生路。 宦海浮沉,如此令人驚心! 雖文尋鵬心中慌亂,躬身稱是,說:「主公大旨已定,辦事就順當了,不過要調查糧食去向,也有點問題。」 說到這裡一笑,郡縣官配合,自然知曉,不配合,就問罪,這沒有啥可說的。 「就算郡縣配合,我們人手也不多。」 「這容易,我還是太孫,還是欽差,隨行的官員也不能吃白飯,我這就下喻,讓他們參與到統計糧倉賬簿的隊伍中來。」 「就算用了隊伍裡的官吏,人數依舊不多。」文尋鵬完全平靜下來,細想了想,說著。 「這好辦,先談話,配合的郡縣,先抽調他們的人,只需百人,統計74座糧倉,應該也夠了。」 「比如說梁陽縣令餘銘,他願意跟隨,就讓他抽調縣裡文吏帳房。」 「是!」文尋鵬躬身應著,見著太孫無話,就移步出來,被空曠湖面涼風一吹,本是輕爽,卻略帶著憂鬱。 「今日方知天 家手段矣!」 ------------ 第一百零七章 君即敵寇 “老爺,您回來了。” 許知府自牛車下來,臉色有些蒼白,顯得疲憊,對迎來的管家,也只是頜首,就向內去。 管家跟在後面,掃了一眼跟上來的僕人,低聲吩咐:“老爺要議事,不得讓人擅自闖入。” “是,明白了。” 家丁立刻應聲,將通往庭院的路把守起來,不許任何人,包括後院的女卷往那院子去。 更有人出了門,在府宅附近盯著,若有什麼特別的人朝著這個府邸過來,也要立刻彙報。 許知府徑直走進一個庭院,不是正院,而距離正院不遠不近一個小院,牆下種著文竹,甬道兩側還有蘭花,顯的很雅靜。 入內就有人迎上來,這小廝關門,許知府則推門進了正屋。 正屋內格外暗,已坐了幾人,雖然不說話,卻煙騰霧繞,有人在吸著旱菸,也有人喝茶說話,而上首位置坐著一個老人,鬚髮皆白,年歲可是不小了。 “老大人!”許知府進入,竟先向這位老人致意,才坐到了上首一側,立刻有小廝奉上了參茶,再退了出去。 “張岱已用欽差關防,調七千軍封了糧倉。” 許知府先沒有喝茶,複述了當時情況,才深深吁了一口氣喝著參湯,幾口下去,精神略好些了。 旁人都安靜聽著,老人亦如此。 不過,張岱做出的決定實在有點駭人聽聞,哪怕這位老人,聽完都微微一怔,別人就更是面面相覷。 本來小事還罷,這等大事,老人不發話,別人縱然很想開口,卻也只是看著。 京城中的京官出現在這裡,必然就能認出這老人是誰。 裴登科,曾經當過總督,三品封疆大吏,當年雖沒能入主內閣,但距離內閣其實也就是一步之遙,只不過那一步沒走好,這才沒能繼續走下去。 但相比曾經落馬的老臣,這一位至少順利致仕,這就能量不小。 裴登科咳嗽了兩聲,目光掃看四周,參與這種事,他其實有些無奈,可並無辦法。 這事既落到自己頭上,不參與也得參與,只能儘量作的妥當,以求能給子孫一點蔭德。 沉吟片刻,老人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掃視了一圈,慢悠悠說:“張岱的事我已是聽說了,諸位有什麼想法?” 有老人的這句話,坐在靠左三把椅子上中年人,就忍不住開口:“張岱這樣做,這不是正合我們的意思?” “為什麼還要擔憂呢?” “是,張岱的確是一條瘋狗,做這事做得太瘋狂一些,這是我們之前也沒想到,但他這樣做,恰吻合我們的計劃。” “本來興起民變兵變,很是勉強,說不過去,可張岱這樣一來,就理所當然了。” “是的,封鎖了糧倉,導致有人拿不到餉糧,因此向官府討個說法,結果過激,這一切很順利,比我們計劃都順利。”又有個中年人稍稍欠身說著。 “只是這樣,死的人也許不少。” 民變鬧相這中的事,當事人,牽連的人,都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為國犧牲,本是理所當然,再說,撫卹也少不了,說不定還有庇廕。”挨著中年人坐著的一個人捋著山羊鬍子說著。 眾人都是頜首。 反正死的人也不是自己,最多是一些馬前卒。 馬前卒本身是奴才,本身就是炮灰,最多事後安撫一下親族,這有什麼可擔憂呢? 至於京城,以他們對老皇帝認識,老皇帝不會深究這件事,這本就是皇帝與太孫之間的一場不那麼公平的博弈,深究是把事情挖出來打自己耳光麼? 並且,他們站在皇帝這方,只讓太孫栽個跟頭而已,又不是“暗事”,皇帝也不太可能事後清算。 含湖過去,才是最可能的事。 眾人心照不宣的看了看彼此。 有的人,總喜歡講什麼“規矩”,要讓事情“保密”,可卻不知道,越是素質高,越是有保密意識,自己就越危險——死的無聲無息。 只有素質“低”,洩露了風聲,變成“眾”知眾參,反是似危似安。 真當他們是不懂規矩,素質低,所以才到處是窟窿麼? 不拉上組織,不拉上集體,死都不知道怎麼死。 許知府不禁一笑,看了此人一眼,說著:“張岱這樣做,的確合乎我們的意思,但太孫和別人還沒有上臺,現在就有這樣大動作,似乎有點獨角戲的意思。” “是的,太孫是正欽差,張岱一切所作所為,都可以歸到太孫身上,但是我們辦事,總得儘量能說的通,不能直接指鹿為馬,物議還是能少一分是一分。” 這話說的,眾人都是頜首。 許知府收斂了笑,神色凝重:“還有就是,張岱的動作太快太狂暴了,這會激起太大的連鎖反應,一旦真的出事,你覺得我們能豁免?” 這話讓中年人頓時就有些不懂了。 他們可是為皇帝做事的人,能不能豁免,還不是皇帝一句話的事? “難道不是奉了……” 他下意識開口,立刻就被許知府和上首坐著老大人冷冷的目光所迫,勐醒悟了過來。 是了,哪怕他們奉了旨,但奉的又不是明旨! 只要不是明旨,就沒有保護,不出事則以,一出事同樣也要負責。 不然,難道要對皇帝說,您做事不地道,給我們旨意,讓我們暗中給太孫使絆子,結果翻臉不認人? 那就不是蠢了,那是作死。 他們不這樣,最多是死的是自己,家屬甚至有暗裡照顧,若他們敢這樣當眾與皇帝叫板,那不但自己,連著家族都可能沒了。 皇帝可不是心胸寬廣的人。 裴登科皺眉,想的更明白,是的,皇帝不可能直接解決大家,但是如果民變兵變鬧大,卻給了皇帝理直氣壯名正言順收拾的理由。 汝等治下,竟然鬧出民變兵變,實是辜負皇恩,其罪當誅! 所以事情要辦,程度要控制,退路要準備。 官場之道,上既君父,亦即敵寇,不明白這點都長久不了。 裴登科開口說:“的確,我們不能不鬧事,但事不能很大,所以必須要緩一下……” 沉默了下,老人眉皺得更緊:“但以張岱的性格,若讓他去緩,必緩不了,那就得再尋一條路。” 什麼路? 在場的人都看向老人,老人慢慢說:“讓太孫上臺,讓太孫配合。” ------------ 第一千零八章 大義滅親 讓太孫上臺並且配合? 許知府用碗蓋撥著參茶,又啜了一口,不禁一笑,太孫真願意配合,作正欽差,必能壓住張岱。 這不是啥脾氣不脾氣的事,有脾氣的人多的是,可位份和力量,能讓所有有脾氣的人聽話或徹底沉默。 可問題也就來了,太孫為何要配合自己等人的行動? 太孫還沒下場,又很是警惕,這種情況下,很難被張岱拉下水,太孫完全可以坐視不理。 坐在靠左第二把椅子的人就問了出來:「太孫不配合怎麼辦?」 老人扯了下嘴角,臉上的皺紋都彷彿擰在一起,讓臉上的神情變得晦澀難懂。 他盯著那人,慢悠悠地說:「這天下說穿了,道理就是名分與實際。」 「並且名還在前頭。」 「太孫是正欽差,張岱是副欽差,這就定了名分,也落得了責任。」 「張岱的一切功勞,自然歸於太孫,可一切責任,也歸於太孫。」 「這就是名器,太孫自一接受,就已經入了窠臼。」 「因此太孫不配合也沒有關係,責任還是他背,我們只要拜訪太孫後,再放出風聲,就說張岱和太孫,為了辦差,一個扮白臉,一個扮黑臉。」 「就是太孫沒上場,外人也會認為他上了場。」 這話一說,西窗一陣涼風立時襲了進來,簾布被吹得簌簌作響。 在場的人都有所悟。 的確,自己聰明,不上場就沒關係? 在確定了名分後,就算不上場,大家都認為已上了場,那就等於上了場,並無區別。 「這的確是個好辦法!」 「果然,還是老大人深謀遠慮!」 諸人都是讚歎,心裡有點發寒,皇帝手段實在厲害,一開始就布了局,早就預知了今日。 又是暗暗心想,某某與自己不對,下次就派他辦差,再派個副手,再讓副手壞了事,就可以各打五十大板。 可問題是,副手打了板子,可以躺著醫療,等治好了,連升三級。 正差就打的元氣大傷,連貶三級。 這招,真的很毒呀! 並且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京城的水這樣深麼?我們還是在省郡縣裡轉悠吧! 沉默了一會,有人打破了寂靜:「既是如此,不如我們等上幾日,讓張岱鬧得更大一些,再去拜訪太孫?」 這提議,得到了多人的贊同。 事情鬧得大,的人多,太孫被架得也更高,想下都下不來了! 那時去拜訪太孫,可不是就是個好主意麼? 還有一個坐在靠後位置的人,這時才開口:「老大人,方惜跟餘律二人,也已經落入了我們的掌握中,派去的人已獲得了二人的信任,不過,想要更進一步,還得有人來當這個惡人才行。」 所謂的惡人,就是激怒了方惜和餘律,使他們血氣方剛,一怒而一查到底,興起大事。…. 這個人選,可不好選。 既要有一定分量,還要真做這個惡人,起碼,要能取信方惜餘律,讓兩個相信這人的確有著這樣的力量,能做成這樣的惡事。 不是妄自菲薄,真符合這個條件,基本都坐在這裡。 難道還要獻祭一個自己人不成? 真要這麼幹,誰願意呢? 眾人也都想明白了這個道理,都臉色微變,或是沉默不語。 這時,沒人願意站出來犧牲。 這可不是結束了就能脫身,這是等於以身獻祭,跟著一起陪葬! 就 連許知府也沉吟起來,怎麼想,都想不出一個合適的人選。 又或者,就算是有這樣人選,當著老人的面,也不好直白提出來。 反倒是坐在正中的老大人,眼皮也不抬:「這倒不必議了,我這裡倒是有一個人選。」 屋內的人頓時都看了過來,頂著眾人的目光,老人臉上已沒了笑容:「郡尉韓承毅,可以當這個惡人。」 韓承毅? 這個人,在場的人聽說過,不僅是因這人的確是個七品官,更因這個人與這位老大人有不淺的關係。 那一位,可是老大人的外甥! 老大人竟然要獻祭韓承毅? 見眾人驚得一震,老人慢慢說著:「韓承毅雖是我外甥,可是他能當官,靠的是我的勢,這還罷了,這十幾年來,的確作了不少惡事,老夫自思,也常常慚愧。」 「現在能為皇上盡忠,也算是他的福氣了。」 這話一說,大家都明白了。 的確,韓承毅仗著老大人的勢,這十幾年,可謂橫行無道,惡行斑斑,只是多半在縣郡裡,因此沒有誰真正與他計較。 可現在老大人已經退了,怕是有人就想當個清官,清理這人。 這不是啥勢利,是官場規矩就是這樣。 韓承毅本不能善終,真追究起來,還說不定牽連到老大人,以及老大人的裴家。 現在老人主動將這外甥獻祭了,皇上可不知道,也不在乎這郡縣裡的爛事,只知道裴家和韓承毅是為國(君)盡忠。 不但裴家得了好處,連帶韓承毅也立刻變成忠臣,說不定還有特恩封贈,庇佑家族。 想到這裡,眾人無不佩服,也開啟了思路。 「老大人能為國盡忠,大義凜然,下官等實在佩服,我本家兄弟齊化山,在縣裡當差,也可當個配角。」 「我三女婿高潛,也不甘落後。」 一下子,眾人都不再沉默,陸續提了幾個人,都不在場但與他們有著關係的人。 要說作惡,都作惡。 要說官職高低,也不算很低。 最後列出來的名單,足足有七人。 看著名單,許知府不由嘆著:「大家都是大義滅親,這一片忠心,日月可鑑!」 「皇上也必能看見。」 又冷冷補了一句:「現在眾惡已在,就看清正如何了。」 「老大人,南興郡的知府柴克敬,要不要提醒一下?」 南興郡,也就是餘律、方惜目前所在的地方,更是老大人的外甥韓承毅所在的郡。 至於柴克敬,是個倒黴蛋,本是俞林府知府,因糧倉的事,被皇帝申飭了,雖因他上任還沒有幾天,責任不大,可還是調到南興郡去當知府,算是下降了一級。 老人冷笑一聲:「柴克敬不跟著我們,我們管他幹什麼?出事了,恰可用此人的人頭取信太孫!」 聽到這話,眾人紛紛點頭,覺得這樣也不錯。 反正鍘刀也不是落在自己的脖子上,用柴克敬的人頭來取信太孫,為皇上盡忠,跟自己關係也不大。 誰都沒有注意到,在屋簷頂上,一隻小狐狸正將耳朵貼在瓦上,仔細聽著對話,將交流每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 直到聽完了交流,小狐狸伏在瓦片上,就見側門開啟了,管家引著一眾人出去,由於天陰,僕人侍候著給眾人披油衣,只聽有人說:「大人請回步,卑職瞧著您有點疲憊,還是多休息,小事就交給我們好了。」 小狐狸縮在屋簷下,隔著望著眾人,將他們的面貌,一一記在心中。. 荊柯守提醒您:看完記得 ------------ 第一千零九章 殺人真不是大事 欽差大船 等候接見官員已經不少,特別騰出一條船,又在一處側廳開闢等候室,由於船艙到底面積不大,因此設了長桉,上有茶點水果,又擺著墩子,十幾個等候接見的官員一個個坐著,時而議論。 有個縣令就指著隔艙,說著:“你看,你聽,主廳都騰出來了,組成上百人賬房,來計算和統計糧倉的賬簿和數字。” 聽的人略一定神,果然聽見隔壁噼裡啪啦的算盤聲,不絕於耳,此起彼伏。 聽著,又看見走道處,一本本的賬簿抱進去,一一送到裡面一個個矮桌上,而一個個官員文吏,都在低頭計算著。 “不知道我們縣的帳簿什麼時算好,算好了,太孫才能接見。” “這樣多人,許多還是老帳房,經驗足,速度很快,上次新望縣,才一個時辰都不到。” 這忙得熱火朝天,蘇子籍看了一會,就轉身去了內廳。 內廳比大廳微小,一眼看去,就看見了文尋鵬,帶著十幾人,在內廳還是噼啪打著算盤。 “統計的怎麼樣?” “主公,外廳是計算大要,我們是抽查與總體統計,任務不重,能同步進行。”文尋鵬起身一揖,答著。 蘇子籍頜首,這些人就都是太子府的自己人,與外面相比人數要少了許多,但速度卻絲毫不慢,甚至要快些。 兩組對照著來,到時就能看出計算出的數字對不對。 這些是細務,但是又不能不作,要不,就被下面哄了去了。 現在還沒有接見的人,蘇子籍於是就去了自己的休息室,這是一間佈置得清雅的小船艙,窗上湖著名貴的綠紗。 貼牆放有一熘矮書架,木桉上擺著硯紙筆等物,有個矮榻可以休息,蘇子籍抿了口茶,只是沉思。 自己的方法其實非常簡單,就是接見縣令,再接見知府。 一個個接見和交流。 別看簡單,從帳本,從說話,基本上各縣各郡的態度,就能看出來了。 有的人,遞的資料很厚實,還整理了總帳,態度很誠懇。 有的人,資料就不那樣實在,態度也有敷衍掩飾之處。 更有人,空手來,還想空手套白狼,忠心表的噼啪響,卻大喊著太孫不處置張岱,不但縣不縣郡不郡,連國都不國了。 這些形形色色,也算是開了眼。 別以為太孫就不敢欺蔽利用,事實上,直接說謊是很少,但是在側重點上下文章,卻是常用,並且有效的手段。 怎麼樣分辨,也是上位者的基本功。 “具體無非是刺刀見紅罷了。” 蘇子籍曾經看過間諜片,一個個狼人遊戲,看了幾眼就關了,這實在是水平非常低。 真要考驗成色其實非常簡單,就是殺人以及還是殺人。 舉例說,明軍和清軍相互派間諜和特工,現在明軍對某些人有疑心了怎麼辦,非常簡單,讓受懷疑的人,殺清軍的家屬。 某某清軍官員之家屬,你去親自執行槍決。 又或者你帶一個連,將清軍某鄉某村幾百上千人集體槍決,婦女孩子一個不留。 這種刺刀見紅,才是驗金石,就算有人為了大業真幹了,回到清軍也是死路一條了。 疑人不用是扯談,疑人就是要用,還得重用——專們用成“屠夫”就很可了。 是忠誠的,幹這事也不會牴觸,升官發財少不了。 不忠誠的,自然兩面都死路一條。 現在投靠的官也一樣,許多事,一試就知道是真心投靠,還是首鼠兩端,還是心懷異志。 “鼕鼕冬!”蘇子籍才又抿了口茶,神遊權謀之道,窗戶就有了動靜,就起身過去開了窗,這窗小,人是進不來,也只有狐狸可進。 小狐狸一下竄了進來,扒拉著字典,唧唧叫著。 “別急,你是去盯著那個許知府,怎麼,這麼快就有了新情報?”蘇子籍過去,示意小狐狸指字。 小狐狸唧唧叫著,用爪子指著字典上的字,才翻了不到二三十個字,蘇子籍就已大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不過,因著事情複雜,要說的內容多,小狐狸又匆匆往下扒拉,一時間,只見爪子不斷,唧唧也不斷。 待小狐狸將所有要說的話,比較簡潔一一指出,蘇子籍沉默看著,已是暗暗凜然。 “果然是被動挨大,陰謀詭計層出不窮……不過,明興郡的知府柴克敬,不是他們的人?” 蘇子籍袍袖蕭然從容過去,從書架暗格裡抽出一張紙,這暗格是用了術法遮掩,普通人看不到,而能看到的人,除了自己,誰強行開啟,裡面的東西都會頃刻間化為灰盡。 這張紙上面沒別的東西,滿滿都是名字。 蘇子籍將紙放下,提筆在上面一個名字上畫個圈,這次被畫圈的正是明興郡的柴克敬。 將毛筆放下,側看了下,只見畫圈的有三分之一,畫叉差不多有四分之一不到,餘下名字都是無叉也無圈。 蘇子籍笑了下,低聲:“看來,還是正人為多。” “不,應該說,正常人多。” “我是太孫,本有名器,現在查桉,只要不是濫殺濫砍,不問青紅皂白,自然配合的人居多。” “除非皇帝擺了明面,要廢了我。” “因此大勢可用,哪怕是這區域性的大勢,也是大勢。” 蘇子籍才細細體會著權術的精要,又有腳步聲傳來,不需要看人,就知道來的是文尋鵬。 文尋鵬只是往桌上掃了一眼,就知道太孫是在做什麼了,低聲問:“主公已經胸有成竹了?” “不錯。”蘇子籍用手點了點桌上寫滿了人名的紙張:“第一遍看態度,態度分靠攏,中立,以及敵意。” “這算是初篩,以態度表現立場。” “第二遍是有的放失,靠攏我們的,可以用了,如果其中有貪腐的,也可以戴罪立功,關鍵是形成組織和聲勢。” “三分之一響應,瞬間就是驚滔巨浪,無論是中立和敵對的,都會受到沉重的壓力,這時我們不必急著辦事,再第二輪一個個談話,儘量還是分化他們。” “這算是二篩,靠攏的以行動表現立場,中立敵對的,以壓力來分化它們。” “二篩過去,再不悔改,就是死硬分子,一個個收集罪狀,把罪狀交給張岱,讓他殺人!” “張岱,能如我們的意麼?”文尋鵬聽的目眩神移,沉默了下,問。 “文先生,你還是對張岱知之不深。”其實是對時局不深,可蘇子籍不說這話,只是笑著:“夫天地者,冬霜可用,夏雨也可用。” “張岱既走了這條路,已經立了人設,哪怕他明知道我們遞刀乃是不懷好意,這時也不得不接過。” “此人,既封了糧倉,就已別無選擇。” “再說,真不如我們意,我們就自己動手,難道,我還怕血濺了手麼?” “只是我們有更重要的任務罷了——維護體制和官府運轉,妥善安排糧倉收益才是重點,與之相比,殺人真不是大事。” “主公說的是!” 文尋鵬聽了,有些慚愧和景仰,還帶著一絲莫名的恐懼,起身恭恭敬敬應諾。 ------------

“哼,糧倉本是儲備。”

“春糧秋糧本可供應市場,我臨時關閉,又能影響什麼?”見許知府變色,張岱臉上冷笑更甚,說著。

“要是有人趁機囤積獲利,自然按律處之,難道,我刀不利乎?”

都搞出這樣的事了,還考慮殺幾個大戶的後果?

看著張岱臉色,人人都立刻變色。

許知府臉色蒼白地瞪著:“怎麼無關,七大倉調濟涉及百萬,稍有疏突,就是大事——你瘋了。”

“哼,一切責任,自有我承擔,我是欽差,你們只有奉命行事的份,要阻止,就上折給皇上吧,由皇上問罪於我。”

張岱既下了決定,根本就不理會許知府等人是否同意,冷冷的掃了一眼:“諸位都可以上折。”

見狀,許知府知道此人鐵了心,臉上略有一絲喜意,卻立刻沉痛的說:“張年兄,事情鬧得太大,如何了局,還望三思呀!”

“……”

兩隻狐狸雖離著人群有段距離,但聽力極好,自然將這群人對話都聽到了,也都驚呆了。

“唧唧!”兩隻狐狸對視一眼,無聲地交流著眼神,彷彿在說,這事竟能一下子鬧得這樣大?

它們即便不是人類,但作能夠化形的狐狸,甚至比普通人更聰慧,也能知道更多事情,知道張岱這一手,是真搞了大事,若遇到突發事件,也是真的會惹出大麻煩。

不過,張岱這樣做,顯然也的確是掐住當地官員的命脈,讓他們百般計謀都一下子被卡死了。

想了想,兩隻狐狸不再猶豫,立刻就分工。

小狐狸表示自己留在這裡,跟著許知府,看許知府接下來怎麼辦。

而大狐狸則立刻回去,迅速將這裡的情況報告給蘇子籍。

兩隻狐狸一確定,隨著一道白影閃過,一隻狐狸就離開了糧倉。

雖然是下午,但因著張岱搞出的大事,所有人的注意都放在了他們的身上,倒沒人注意到角落裡有狐狸疾馳而去。

小狐狸盯著許知府,心裡忍不住想著:“發生了這樣的大事,太孫知曉後,又會怎麼想呢?”

“太孫來了!”

蘇子籍靠岸停泊查案,自然也有活動,雖命“不得奢侈”,廢除了原本黃土鋪道,沿路每隔百步扎一座彩坊的計劃,但地方官還是全程暗中警衛,報告行程的探馬流星一樣穿梭往來飛報。

寺廟口,一人看時,果見前面不遠處的車架,只是鹵簿儀仗出乎意料的少,前後各八個帶刀侍衛,中間二輛牛車罷了。

當下吩咐:“暗裡戒備保護。”

“是!”五六十個便衣隨之散開,就見蘇子籍一臉隨意的下了牛車,隨後跟著一人,卻是認識,這是曹治,官職五品,奉皇命侍太孫駕。

這時鐘聲響了,悠揚又沉渾,接著便聽沙彌齊聲誦經,鐘聲木魚節奏,頗能發人深省。

一個鬍鬚稀疏的老和尚迎了出來,又黑又瘦,帶著兩僧合掌叩拜。

老和尚就罷了,後面兩僧比常人高出一頭,古銅色,緊繃繃塊塊肌肉綻起,蘇子籍不由一怔,笑看了下,問:“聽聞梵教不拜君父,今何以拜我?”

老和尚起身合掌,說:“父母乃在室羅漢,貴人乃人間菩薩,君王乃在世梵神,豈有不拜之理?”

蘇子籍頓時笑了,等望及寺名,更是一詫。

“蘭若寺,這是何意?”

“貴人,蘭若乃梵語,一牛鳴地,可置蘭若,取離喧故也,其義即空淨閒靜之處。”

蘇子籍又是頜首,廟宇雖小,但五臟俱全,無論所處之地還是格局,都給人一種幽靜雅緻之美。

和尚隨蘇子籍趨步而上,一路閒活介紹各殿情形,又:“這是四大天王殿。”

殿內八個僧人跌坐合十誦經,一口缸滿注清油,燈蕊在白天都燃著,這是長明燈。

“四大天王?”

“是,梵天有一梵山,山有四峰,各住一峰各護天門,故稱四大天王。”

“天還有四天麼?”蘇子籍聽著。

“是,梵山有三十三天。”老和尚一一介紹著。

說著已進了天王殿後面的過道上,這裡中院種著松檜,很是寬蔭,樹冠遮得涼意竟微微浸骨。

中院和尚足有二三十個,個個跪坐唸經

“……一切天人,聞梵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南無喝羅怛郵,哆羅夜耶,怯羅怯羅,俱住俱住,摩羅摩羅、虎羅哞賀,賀蘇怛擎哞,潑沫擎,娑娑訶!”

蘇子籍隨步進殿,曹治跟之,離之數步,但見中間梵神塑得丈六法身,垂目悲憫寶相莊嚴,四大菩薩侍立在側,壁畫繪著羅漢護法金剛,天神手執華器禮敬。

而不遠處,有人一直在盯著太孫,見太孫入殿,就有些遲疑,太孫來這裡是來做什麼呢?難道真這樣有閒情逸緻,哪怕是出來辦差,也想著來上香?

要不要跟進去?

跟著幾人彼此遞了個眼色,互相詢問。

只有一人跟了上去,這裡雖幽靜,但也有人進出,只是格外少罷了。

他裝作香客進去,遙遙就看到那幾個和尚迎著太孫進了正殿,沒跟進去,只是走近了一些,正殿大門開著,站在外面也能看到裡面。

只見和尚恭敬與太孫說話,太孫則抬頭望向這座小廟正中的梵神神像。

太孫難道真是來閒逛?

盯梢的人一直死死盯著太孫,卻沒發現太孫與和尚多說,只抬頭望著梵神神像,這讓盯梢的人感到不解。

才想著,老和尚已是再次回來,卻手裡捧著一本梵經,用一塊黃布托著,雙手遞向蘇子籍,恭敬說:“此經乃是本廟珍藏,與小廟無緣,卻與貴人有緣,還請貴人收下。”

蘇子籍笑眯眯開啟,卻見老和尚略色變,也是不管,只顧自己翻讀,速度甚快。

此時和尚經已唸完,一時間寂靜,各自肅然振衣合掌,說也奇怪,一座廟瞬間無聲,驀然間似乎有一陣莫名的恐怖,連不遠的曹治都一悸,心卜卜直跳,背後滲出一層細細的冷汗。

連著樹上鳥巢裡幾隻鳥受驚,撲著翅膀出來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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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章 三詰問

蘇子籍似是不覺,合上梵經,觀看梵神,若有所思,這座廟裡的梵神神像雖淡淡,卻已是有了神光。

連這地方小廟的梵神都有了神光,根基的確是不小了。

蘇子籍在香案前默立,望著高大的梵神神像既不拈香也不躬身,同樣奇怪的是,他不出聲,周圍立時感到一種寒徹骨髓的壓力,一時間寂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

良久,蘇子籍才笑著:“聽聞梵教乃極西聲毒國傳來,本是梵文,翻譯我華文,是否?”

“是,先後有羅什、聖諦、玄禕、獅智翻譯,都是精通梵法的有德之士。”

“嗯!”蘇子籍神情淡淡,似乎聽了又似乎沒有留心,突然之間問著:“這些有德之士,可曾考取功名?”

“……”

這連遠遠的人都不由無語,和尚還要考取功名?

“貴人,他們是出家人,未曾考取功名。”老和尚不明其意,合掌說著。

“素聞翻譯,乃是三字,即信,達,雅也。”

“信則忠實,雅則美好,達則通順,然我觀梵經,雅達或好,而信者不足矣!”

“願聞貴人指教。”老和尚聽了,也不怒,合十問著。

“往昔,聲毒國也有商人和使者前來,還曾帶來實物。”蘇子籍笑著問:“翻譯此部者,謂之龍,可原物是眼鏡蛇。”

“大鵬一日可食五百蛇。”

“本朝歷代,龍唯天子之代稱,稱真龍天子。”蘇子籍平平淡淡的問著,語氣很是柔和:“除了皇上,就算宗室也不得稱龍,只稱囚牛、睚眥、嘲風、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負屓、螭吻而已。”

“又或稱蛟。”

“如果物種相似,翻譯成龍,還情理可諒。”

“本是眼鏡蛇,區區毒物也,中土也有,卻硬是翻譯成龍,乃至大鵬一日食五百小龍,一條龍王。”

“本朝說話文章,遇到君主或尊親的名字都不直接說出或寫出,以表尊重,何況此等?”

“大和尚,你說這些人,是無知之人,還是別有居心?”

老和尚一聽,立刻冷汗都下來了,喃喃一時想不出。

“還有,中土歷朝尊天,以天為君父,以天子之名治於四海——見人言動皆奉天而行,非敢自專也!”

“我觀梵經,所謂四天,三十三天,盡是梵山一隅,非是廣袤無際之天穹,稱之區界都可,為什麼要翻譯成天。”

“不僅僅如此,還有百十億天子天女,難道,寓意天不足貴,天子不足論,有此無君無父不臣蔑天之心?”

聽到這裡,大和尚再也站不住,撲通一聲跪下,說著:“羅什、聖諦、玄禕、獅智等人,雖與法可稱德,可就如貴人所說,不曾考取功名,與世難通禮也,但是貧僧可以保證,這是粗鄙之致,非是有著悖戾僭逆之心。”

蘇子籍聽了頜首,笑著:“我也覺得,梵教不至於有此心——此等不信不達不雅之詞,可改乎?”

殿中寂無人聲,寒意襲得人人打顫,大和尚僵直著身子,愁眉苦臉,看一眼蘇子籍,心知再不應聲,別說是合作,就立刻是禍不可測,嘆了一聲:“貴人說的是,應改。”

“如此甚好,甚好!”蘇子籍伸手扶起,又漫不經心的說:“我聽聞,此寺原來是呂簡祠?”

“原本是一個小祠。”大和尚回憶著:“可祠堂破落已久,沒有香菸,因此買了下來,改成寺廟。”

“不過原來神像,並無廢棄,移到側殿去了——貴人,可有不妥麼?”

“你們能把廢棄神像移到側殿,這是繼絕存亡之善舉,並無不妥。”蘇子籍微笑:“你可知,呂簡原本何許人?”

“貧僧不知。”

“前朝區區一個縣令!”蘇子籍又是一笑:“呂簡不過是舉人,一輩子只當到縣令。”

“為縣令時,他曾經說過,我只是個舉人,考功評語再好,也升不到省州去,只在州縣轉悠。既如此,何不用心為國為民,治得一方?”

“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作的。”

“在任六年,打擊盜賊,鑿渠灌田,百姓寫了萬言書求連任,朝廷許了,於是第八年死在任上。”

“呂縣令並沒有受到敕封,但百姓自發為他建祠。”

蘇子籍說到這裡,臉上已是斂了笑容:“呂縣令雖官品小,可讀書明理,事君事人,不求非份富貴,與國稱得上是忠,與民稱的上是賢,很是難得。”

“不管是前魏,還是大鄭,缺的就這樣的人。”

“可惜的是世人多愚昧,恩情不過三代,才使此人香火冷落,你能繼絕存亡,乃是善舉,可惜有些小暇疵。”

“貧僧粗鄙,望貴人指點。”

“我出三百兩銀子,請你們在寺廟附近,再建一呂簡祠,到時把神像移過去,平時你等照料一二,可否?”

“自當應命。”老和尚這點毫不遲疑,立刻合掌。

“善!”

蘇子籍說罷伸手,曹治這時已看的分明,不由眼一紅。

太孫所舉,處處暗符大道,讓曹治不由佩服到五體投地,這時見伸手,忙燃著了香捧給蘇子籍,蘇子籍雙手插進爐裡,微一頜首,後退一步,這才是正禮。

所謂的朕躬,意思就是,除了第一次行三拜九叩之君臣大禮,皇帝對天行只是躬身。

對天尚不拜,何拜於神?

蘇子籍轉身笑著:“有錯就改,大善,有廟沒有廟產是不成,我出錢,購百畝地當廟產。”

“謝貴人!”老和尚面露感激之色:“時日不早,貴人可否在本寺用齋?”

一抬手,已見得一桌晚齋,這並不豐盛,卻很上去潔素。

糖醋黃瓜、香菇丸子湯、白菜、清燒豆腐、木耳麵筋幾處,太孫怎麼可能在外面用宴,曹治就上前了,低聲說:“時日不早了,家裡還等著,還請早點回去。”

“回去罷!”蘇子籍根本不會在這方面任性,更不會冒任何風險,當下一笑,起步出去。

才步行出大門,後面的鐘聲響了,悠揚又沉渾,在空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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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章 梵教似乎有點諂媚

蘇子籍出去,就見侍衛來迎,和尚恭敬將人送出小廟,目送著貴客一行走遠,才轉身回去。

“大梵師,答應這樣的條件,能行麼?”一箇中年和尚合掌問著:“這似乎與我們大謀相悖。”

梵教傳教,自然有章法,章法就是,貶黜萬神,獨尊梵尊。

具體就是剛才所說,這片中土,朝廷稱龍氣,皇帝稱真龍,那就把龍貶低成蛇,大鵬日食五百龍。

這樣潛移默化,自然踩了人間朝廷一萬腳。

不僅僅如此,這片中土尊天,那就把原本的界區(梵文),翻譯成天,把神人翻譯成天女天子,一下又把皇帝踩到爛泥裡去了。

更有未來梵積蓄民意,準備起事。

現在答應修改,這“欲滅其國,先滅其名”的戰略就失敗了。

就算老和尚是三大巨頭之一,也不能獨斷。

“唉。”老和尚深深嘆著:“要行此策,得是潛移默化,積蓄百姓根基,使朝廷不警惕,朝廷一旦認真,這本就難行。”

“更重要的是,此世特殊,就算傳法百萬眾,別看神相已有光,但只是此世信力,也無一絲一毫的梵力能入。”

“所以我們才必須開啟縫隙。”

“難道必須是此人,他是太孫,還不是皇帝。”中年和尚還是不解。

“我們沒有梵力,上層就始終無法佔領,只能影響中下層。”

“再說,殊勝梵土,對皇帝以及帝王將相,並無多少吸引力,這也是與別處不同。”

“所以,太孫未必是唯一機會,但是卻是近年最大的機會。”

老和尚滿是皺紋,心裡很不平靜,許久才說:“要問大害,實魏世祖的《天命福地論》,才是最大禍害,絕了我等之路呀!”

中年和尚啞口無語,半晌才合掌:“唉,魔劫甚大,怎能使這篇文章出世,並且流傳?”

老和尚和中年和尚的話,並沒有別人聽見。

之前來的客人,在貴人入內後,老實待在遠處,根本不敢靠前,直到太孫一行人離開了,這幾個香客才重新過去,還與和尚閒聊,打探方才的事。

和尚態度都很正常,對已經離開的貴人很是恭敬,一直盯著太孫的人,也混在這幾人裡交談幾句,見和尚顯然就是迎貴客該有的樣子,就知道在這裡得不到什麼有用的情報了,遂離開小廟。

“看來,太孫還真是在船上待得無聊,四處閒逛?”這人到岸,看著停在遠處的欽差大船,嘀咕。

“太孫,可要用膳?”

此刻,見迴轉欽差大船上的太孫,船上負責膳食的府官,立刻就過來詢問。

貴人遇到硬性刺殺,古今沒有幾起,但入口出事卻是不少,廚班是蘇子籍從太子府帶過來的自己人,過程有三次驗毒,並且還專門符合蘇子籍的口味。

“先不用,過一會再說。”蘇子籍此刻不餓:“膳食可清淡一些。”

“是。”府官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立刻退了下去。

“曹卿且止步。”蘇子籍見曹治要離開,伸手問著:“孤有點疑惑。”

蘇子籍是君,曹治又是五品,可稱卿,這樣稱呼沒有問題。

“太孫有何疑惑?”曹治回首恭敬說著。

蘇子籍發覺曹治態度有微妙改變,這時蹙眉:“今日參觀,發覺梵教似乎有點……諂媚,不知何故?”

按照他的認識,哪怕自己是太孫,動梵教核心戰略,似乎也不夠資格,這態度很不對。

曹治卻不覺得這奇怪,說著:“您是太孫,梵教禮敬,不是正常?”

“不這樣,才是僭逆。”

“可是……”話是這樣說,但蘇子籍還是覺得有點不對,才沉吟著,就見曹治神色略正經些,說:“不過,梵教是外道,太孫不宜太過親近。”

這帶了點勸諫的意思了。

“哦?”蘇子籍這不對感覺又深了些,感覺似乎自己忽視了什麼,斟酌的問:“梵教是外道,你具體說說。”

“……”

曹治抬首看蘇子籍,睜大了眼,過了會,突然明白了,太孫是狀元,本按照朝廷制度,是翰林院修撰,然後自然有官學教導,可是太孫身份特殊,直接管理一方,又回京授爵國公,代王,太孫。

竟然無人知道太孫的學問雖精搏,卻缺了一塊。

“此是宰相之過也!”曹治沉默了,難怪他略有奇怪,太孫似乎有點親近梵教,雖程度不大,但還是略有點使人詫異。

當下說著:“剛才,太孫在廟內所說,中土歷朝尊天,以天為君父,以天子之名治於四海——見人言動皆奉天而行,非敢自專也——實是至道之論。”

“但道有,尚得有德,何謂德,恩澤為德。”

“有道無德,萬物不生,百姓不附。”

“魏世祖的《天命福地論》,就論述其澤,是翰林教學首篇,以正祭祀人心。”

“等等,魏世祖的《天命福地論》?”蘇子籍一怔,曹治已經明白了,就款款說:“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這篇就是論述正祀。”

“太孫聰惠,臣所難及,臣背誦下,太孫就自解其意了。”

說著,曹治就清了清口。

“天之授命於朝,乃元氣矣,雖秉性厚薄,祚數不一,但人主受命於天,不論薄厚,元氣就生帝鄉,以庇其魂……”

“大凡人臣,受諡號追贈,立成鬼神,須知一旨下降,賜給天命元氣一絲一縷,能改陽世命數,也能改鬼神之數,人主將相,通道拜神,乃以貴拜賤,奈何不自信矣……”

“只是人臣既受龍氣天命,也必歸於帝鄉,雖虔信不得轉生別處,何也,忠臣不事二主,人鬼豈能兩全,無論何神,其法不能加帝鄉,唯天意及人主自專也……”

“不僅僅法不能加帝鄉,也不能加陽世,只掌冥福罷了。”

“只是元氣有限,濫出亦有破家之嫌,故為人主者,當自強不休,增益元氣,以延國祚,以膺天眷,為人臣者,當忠心效主,勤於王事,亦以元氣以膺王眷,此法理一也”

這一篇文不長,但蘇子籍四書五經已經到18級,一聽就如中雷殛,心裡轟然一聲,頓時怔了,也醍醐灌頂一樣豁然憬悟。

“原來是這樣。”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為什麼祀,扣掉了鬼神崇拜,其實就是精神文明,或者說,主流思想。

祀者,敬也,近也。

所以歷代朝廷都祀的是天系(天地日月山川忠臣孝子),這就是朝廷的核心思想。

自古來,士大夫階級,思想上總沒有淪陷過,這就與這套分不開。

其中核心的核心,就是封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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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章 張岱清正,地薄三丈

所謂的封贈,是指五品以上官員可得到相應死後封階,其目的是“令靈其不昧,譽永彰於奕世,勵移孝作忠之風”!

明白點,就是得到封贈的人,死後轉身帝鄉,並且神威是普通人十倍百倍千倍,這就是“令靈其不昧”

而還有青史留名,因此得三不朽之一,這就是“譽永彰於奕世”

這些都是個人的待遇和好處,而朝廷有什麼好處?

就是“勵移孝作忠之風”,使人人孝忠,自然就民風清明,國祚綿長。

而且封贈除了本身,還可以向父母妻室推及,官品越大,馳封蔭德越是隆盛。

再說明白點,信徒為什麼信教,小半是求之陽世富貴,大半是死後能入淨土天堂這些,或者轉世得益。

朝廷封贈制度,就是使得冊封的人,死後能轉生帝鄉,並且還庇佑父母妻子。

這就是“天堂(淨土)許可令”

原本歷朝,為什麼經歷無數種外來思想而同化,就來源於此——讀書人,官員,都是天系信徒,死後入天系之土——帝鄉。

傳聞明朝宰相楊廷和也曾拜訪廟,與和尚辯論,就說過:“閻羅但拘小民哉,與我等何司?”

意思是,有諡封的官員根本不入地府,閻羅地獄與之何干?

有帝鄉有待遇,才是二千年官員不變色的根本。

但是這些,終沒有明文規定。

蘇子籍也根本沒有想到,可現在才知道,魏世祖這一篇用詞淺簡的文章,卻完全成了天系的總綱。

第一段就是說,皇帝奉天得運,運數就化帝鄉

第二段是說,皇帝以及帝王將相,神威遠超鬼神,拜神就是“不自信”

第三段是說,由於官身數十年,早就和龍氣密不可分,哪怕拜神求仙,也無法轉生到別處

這段最是厲害,無法轉生神土梵土,就無法享受福報,官員還拜什麼神,求什麼梵?

“難怪,根本沒有高品官員會真的去信神求梵,有之多半是梵教偽造,基本上沒有歷史材料。”

“求仙是陽世長生,又不一樣。”

蘇子籍瞬間想明白了,原來這篇是刨了梵教的根,絕了梵教的種,乃至斷絕一切外來文化影響的入侵。

並且,這還是事實,一旦點破,任是多方查實,反是鐵證。

“魏世祖,實是可怖可畏。”蘇子籍原本不怎麼在意魏世祖,總覺得這千古一帝有水分,現在才知道真顏色。

臉上有點疼,似悲似喜站著,怔著一動不動,也沒有說話,曹治小心翼翼問:“太孫可明瞭?”

“明瞭,只是孤還有疑問。”蘇子籍暗舒了一口氣。已回過神來,勉強笑著:“既是這樣,為什麼不廣播帝鄉恩澤?”

“帝鄉雖大,難容萬萬之數,就算本朝把恩澤推廣到九品,也難以人人承受雨露。”

“所以,民間宗教,乃至梵教,並無一概斷絕。”

蘇子籍聽明白了,暗歎:“太實誠了。”

諸教信奉,本只有萬分之一可入,別的推說不虔誠就可,現在因不能容納,所以就不要,這難道不是老實人麼?

不過蘇子籍不管,他想明白了,徐步踱步,目光變得有些陰鬱,良久才笑著點頭擺手:“孤明白了,你且去罷。”

“是!”曹治本是下本心是嚴守中立,剛才蘇子籍所作所為,實在深入他心,才多說幾句,這時躬身退去。

蘇子籍迴轉,將手裡一直拿著梵經放在了桌上,只隨手一翻,就翻到了夾在梵經中一封信。

信很薄,就只一張紙,上面內容言簡意賅,毫無廢話。

蘇子籍快速掃過內容,饒早有猜測,剛才又有解釋,此刻也不禁微微驚訝。

“梵門竟然在這情況下,還堅決支援我,還給我糧庫和京城的情報?”

蘇子籍再次將信上內容看了一遍,隨手一彈指,一簇火苗出現在信的一角,這封信迅速被火焰吞沒。

蘇子籍就這麼看著火焰從明亮到黯淡,最後連一絲灰燼,也被半開著的窗戶外的風吹開,消散於船艙之中。

“我接不接受呢?”蘇子籍焚掉了書信,陷入了沉思。

在之前,蘇子籍肯定毫不遲疑接受,可現在,卻有了遲疑,這有違朝廷治理的大政。

“唉,我再想想。”

但就在這時,文尋鵬就匆忙而來,蘇子籍一眼看見,不由失笑:“怎麼了,這樣的神色?”

文尋鵬卻是迅速靠近,耳語說了些,然後才退開一步:“張岱這是瘋了麼?”

“杖斃一個八品糧官就罷了,悍然用欽差關防,調兵封了七大庫,不許進也不許出,是百萬軍民衣食所繫,這就是潑天大事,一不小心就會鬧出大事。”

“哦,終於到這步了麼?”

雖早有預料,蘇子籍還是一怔,呆立了許久,才轉臉說著:“唉,張岱此人,雖你有所不快,但是我本心,還是佩服的。”

“清丈田畝、平收賦稅,打擊貪官汙吏,疏浚河道,過年只買二斤肉,就算是裝,一輩子的裝也是真的了。”

“氣節的確有可取之處。”

文尋鵬見蘇子籍神色黯然,卻說著:“至公之論,問跡不問心。”

“淳興郡原本知府黃仁廉,既不仁也不廉,六年搜刮白銀十一萬七千六百零八兩,被下獄處死。”

“可雖搜刮了那樣多,淳興郡依舊繁茂。”

“等張岱上臺,的確是清丈田畝、平收賦稅,打擊貪官汙吏,疏浚河道,開墾河灘等一系列良政。”

“可等六年後離任,不但大戶,百姓也困苦,接任的知府查帳,全郡產業和收入,下降三成!”

“乃至有歌謠——貪官上任,天高三尺,張岱清正,地薄三丈。”

“臣還是這意見,此人,雖名清正,與國實是巨蠹。”

“就拿這事來說,杖斃貪官,封鎖糧倉,一追到底,看起來清正了,可數百萬軍民的糧餉供應,衣食所繫,只要有一點點謬錯,就可能使千百人受飢捱餓,要是有困苦士兵或小吏,或者依靠撫卹的戰死家屬收不到每月幾鬥米,餓死都可能。”

“這一點,就能使太孫你炸上天去。”

“怎可與他共情,為他惋惜呢?”

這事蘇子籍懂,整個淳興郡上百萬人,經濟規模上千萬兩,黃仁廉,既不仁也不廉,六年搜刮白銀十一萬七千六百零八兩,其實對整個郡來說,只是毛毛雨,甚至本人可能還有促進經濟之功。

但張岱號稱清正,施政卻使整郡經濟大跌三成,損失的是數百萬兩銀子,並且使百姓不堪賦稅。

“貪官上任,天高三尺,張岱清正,地薄三丈”

這其實是屢見不鮮。

蘇子籍嘆著:“孤只是惋惜,現在他辦了這事,孤縱是痛惜,也沒有辦法了。”

“他辦了這樣的事,諸郡縣必會來人,那就按照計劃行事。”

“是,我這就去安排。”文尋鵬心一寬,頓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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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章 寅支卯糧

蘇子籍在船艙裡待了一會就去用膳。

才出去沒有多少時間,就有僕人擦洗過道,抵達到了船艙這處房間,見四下無人,身影一閃,輕盈進入裡面。

蘇子籍曾經吩咐:“這個房間內,一紙一折的文書,都由孤自己整理,無論緊要不緊要,不許私看,私動。”

很明顯,這人已壞了規矩,但是他卻不慌不忙,人都調配好了,一刻時間內,斷無人來。

當下這僕人在船艙裡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靠牆一個書架上。

這人來過這個船艙幾次,對船艙裡的陳列擺設都記得牢固,連書架上擺了多少本書,哪本書放在了什麼位置,他都是記得牢牢,為的就是每日檢查一下太孫在這個船艙裡做了什麼。

書架上的最上面一層多了一卷被黃布包著的書,這立刻就引起了此人的注意。

想到方才得到的情報,這個人立刻過去,快速將這卷書取下來,開啟一看,果然是一部梵經。

若猜得不錯,這就是方才小廟裡的和尚送給太孫的梵經了。

這梵經能被和尚送給太孫,莫非是有著什麼特殊之處?

此人匆匆檢查梵經,結果從頭翻到尾,又著重在書脊跟書頁的厚度上檢查了一下,都是一無所獲。

難道,太孫去小廟,真的只是一時興起?

而小廟裡的和尚,對太孫也只是討好而已?

仔細一想,這可能很大,畢竟是太孫,一國儲君,一座小廟裡的和尚,若非機緣到了,可能終其一生都不能目睹真顏,好不容易見到一面,還說上了話,想要給太孫留下一個好印象,也不是不能理解。

哎,但這樣一來,跟了這一路,豈不是毫無收穫?

此人檢查完,將梵經重新包好放回去,再看一眼船艙,不由得搖頭。

“太孫,梁陽、卷武、中陰、谷氏等縣的縣令求見,在岸上等候。”蘇子籍才回到接待外人的船廳,文尋鵬早候著,忙迎上來說,又低聲:“與張岱的事有關。”

“這樣快?”蘇子籍一怔,仰臉想一想,說:“讓他們一個個覲見吧。”

“是!”文尋鵬出去吩咐。

郡裡的官都見過了,附近縣的縣令也來請安。

這是光明正大來求見,蘇子籍作太孫,不能說不見,就算能,他也不會不見,因自己的大計,還得這些人完成。

蘇子籍就坐了,啜了一口茶,拿過案上的一疊請安折,太孫駕臨,附近縣令是親自來請安,其餘遠一些也都送來了請安折。

上面的內容寫得誠懇恭敬,文章優美,雖然每一篇都各有不同,但一篇篇的公文看下來,蘇子籍再看下一篇時,才看第一行,幾乎就能默背出下面的內容了。

千篇一律,都是很虛的內容。

但又不能說這樣的請安折是錯,畢竟這禮,就是在明確和鞏固自己的名分和大義。

就聽著一個官員,身穿七品官服和烏紗帽,在門前躬身,高聲報著:“進士出身,梁陽縣令餘銘,叩見太孫!”

“起身罷!”

“謝太孫!”餘銘起身躬之,方小心翼翼進來。

“餘銘,我聽說過你,聽說你在縣裡,一向治理有方,上次吏部評了上等——坐吧。”蘇子籍手一擺:“餘銘,你的縣庫,以及運至糧倉的帳本,都遞上了麼?”

“這都是臣的本分,臣拿著朝廷俸祿,當這個百里父母官,就得盡父母官的本份。”

“至於縣庫以及運至糧倉的帳本,都遞上了,在外面呢!”餘銘欠身答著,頓了一頓,說著:“太孫萬事繁忙,只是小臣還有事稟告。”

“本分才難得——說罷!”

“是!”說到這裡,餘銘滿臉肅然:“張大人用欽差關防,封了七大倉,不知太孫可曾知曉?”

開國之處,銳氣尚存,蘇子籍瞥了一眼餘銘,啜了一口茶,淡淡說:“尚未,這怎麼了?”

餘銘一聽,就知道這不是太孫的主張,頓時鬆了口氣,起身叩了下:“太孫,此舉有大謬之處,還請太孫立刻申飭阻止。”

“哦,這怎麼了?”蘇子籍蹙眉,起身踱了兩步,問。

餘銘知道太孫,不懂細務,頓首說著:“臣這樣說,太孫您就明白了,本縣吃皇糧者,有一千三百四十七人。”

“有功名者,秀才以上者,有一百三十一人。”

“還有十一人,是為國殉死者之家屬,也可得一份口糧。”

“這些人支出,雖由縣庫,縣庫又是由藩庫支出。”

“張大人用欽差關防封鎖糧庫,就是使本縣本郡乃至直隸的週轉發生了問題。”

“這些還罷了,按照朝廷制度,糧出於官府,而不出于軍,直隸數十萬大軍,士兵也是由庫撥糧,一旦欠缺,又有人煽動,後果不堪設想,望太孫明鑑呀!”

餘銘說著,連連頓首。

蘇子籍不由動容,他本想著這人或是皇帝的人,不想卻不是,是有識的直臣,哪怕有著私心,這見識還是難得。

他立刻記下這人名字,望著外面,半晌才蹙眉說著:“你說的有點誇張其詞了吧?”

“總體,的確軍糧官俸吏祿,乃至秀才舉人的學糧,以及為國殉死者撫卹,都是由藩庫糧倉裡出,可是縣郡也有自己的小倉小庫。”

“太孫說的是,按制有三月之糧。”

“可是,縣郡事情繁多,許多要花錢,先行挪用者很普遍,現在一下停了,怕真接不上去。”

蘇子籍心中雪亮,知道這是實情,怕也是暗算自己的原因。

蘇子籍冷冰冰打斷了餘銘的話:“你不必說了,這其實不是張岱的錯,是你們郡縣,寅支卯糧,才導致青黃不接。”

“是,可是……”餘銘額上沁出汗,可是出了問題,上面可不管這理由,都要問罪。

太孫或是無事,自己等官,個個都要丟官丟職,要是萬一事情出在自己郡縣,性命都難保。

“一事歸一事。”蘇子籍才不會免費當好人,冷笑一聲:“孤尚年輕,雖任欽差,實際上是觀政為多。”

又說著:“張岱等才是實際主事者,又有獨立的旨意和王命旗牌,孤可以移文,讓他謹慎考慮,卻不能命令。”

“你等與其挖空心思找孤,不如回去,想想怎麼解決挪用虧空導致的問題。”

“要不,三尺王法,就為你等所設。”

這話一說,餘銘早已汗透重衣,站起身來,蘇子籍說一句,答應一聲,當下黯然退下,不過才退下,就見著文尋鵬迎了過來,手一揮:“餘大人,我們去側艙細談。”

餘銘一怔,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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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章 公貪國貪又如何

古代大船,船艙其實也就是幾個房間,進入艙內,只見雖是在船艙內,佈置清雅,地板一律紅松鑲板鋪地,纖塵皆無,艙壁屏風都鏤得蟲魚花鳥,佈置的極風雅。

對面還有個珠簾隔離的內間,只一眼,就可以看見一個木架,木架搭著繡龍袱子,奉著一柄劍,立著一面青色的小旗,這就是所謂“尚方劍”和“王命旗牌”了。

船艙的視窗很小,顯得幽暗,一一接見完,蘇子籍似乎看不見退出的縣令略帶失望的眼神,輕咳一聲,從容不迫端起茶碗,用碗蓋撥著浮茶呷了一口。

這些縣令想的太美了,就單是論述大局,就向讓自己出手,還是欺自己年輕。

畢竟只有自己不下場,才有最大的威懾和利益,而這些縣令,卻真可能被處分,被丟職,甚至處死。

不拿出對等的利益,自己為什麼要幫他們?

這時隱隱聽見隔壁有說話聲,議論聲,甚至少許爭論聲,蘇子籍也不理會,才過了一會,就有人疾奔,同樣是太子府的人,一進來,暢通無阻,直接就來到了蘇子籍的近前,單膝跪倒,稟報:“殿下,這是來自餘律、方惜兩位大人的情報,請過目。”

蘇子籍接過來看了下,神色不變:“孤知道了。”

來人退下後,才細細翻閱:“這個商秀才倒是有點意思,忠匪義賊演得很好。”

才思考著,又有一人急匆匆入內,將新情報奉上,這份情報則是有關張岱。

與之前報告方惜餘律的情報不同,關於張岱的情報,顯然更重要。

蘇子籍只看了一遍,就臉色微變,嘿嘿而笑。

“欽差關防,動七千軍,封鎖七大倉,張岱莫非真瘋了?”

這可是七千人,不是七百人,更不是七十人!

軍隊是歷代最注意最敏感的區域,在以前,將帥只有將兵權,沒有調兵權,調兵出境超過50人者就須持有虎符。

現在,稍可寬宏,也侷限於100人。

私下調兵乃死罪。

欽差代表皇帝,縱然有一定調動軍隊的權利,但基本上都在百人以內,權當護衛,或者臨時差使。

這可是調動七千人,若不是什麼要緊的大事,就是死罪,就算有合理理由,欽差現在呼叫了,回去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張岱到底是怎麼想的?

哪怕已經知道,親見到了情報,蘇子籍也被這情報給弄得無語,但二人現在也只是接到傳回的情報,情報到底是不是真,具體情況怎麼樣,還需要進一步確定。

“啪啪”

這時傳來了敲窗聲,蘇子籍開了窗,狐狸就已進來了,正是回來報信的大狐狸。

大狐狸用爪子點著字典,神情看著竟有幾分焦急。

蘇子籍過去時,大狐狸已翻開了字典,一頁頁指著字,組成了它要彙報的情報。

蘇子籍本來就已收到了關於張岱的情報,就算大狐狸翻字典的速度有點快,表達的內容也很簡略,還是很快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竟是如此行事?”蘇子籍喃喃。

張岱真的瘋了?

他摸了摸大狐狸的腦袋,就按額沉思,良久吩咐:“你派狐狸跟著張岱,並且趁無人時,查查他的行李,我懷疑他覲見皇帝時,得了某種許諾,不然豈會這樣?”

“嚶嚶”狐狸叫著,才串出去,就聽見隔壁船艙開門聲,以及說話聲,不久,文尋鵬過來了。

“這四個縣令怎麼樣?”

“不怎麼樣,除餘銘還算明白人,應諾唯殿下是命,餘下三人,都是首鼠兩端,企圖空口白話,就讓殿下衝鋒陷陣,其心可誅。”文尋鵬嘴角掛了一絲獰笑,說著。

“四有其一,很不錯了。”蘇子籍卻也不急。

“殿下,張岱的事,可查實了?”蘇子籍不急,文尋鵬臉色卻有點不好看,過了會,低聲問。

蘇子籍頜首,沉聲:“張岱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

“他竟真的動了七千軍……主公,這事很不妙!”就連文尋鵬也覺得棘手,低下頭去,輕聲提醒:“就算您與張岱扯開了關係,可這並無大用。”

“嗯?”

“您是正欽差,張岱是副欽差,在解鹿府,也許有官員知道,您與張岱不和,是張岱自作主張。”

“可是一旦到了別郡別州別省,就誰也不知道了,只知道張岱是您副手,一切聽從你的指派。”

“特別是皇上有這意思時,您是欲辯無門。”

幾句話說明瞭,與張岱扯開了關係,有點用,但要是皇帝指鹿為馬,卻也足夠發難了。

調查組都是皇帝的人,辯論還有多少意義麼?

本朝規定,貪汙60兩以上者死。

你是清官,一文不貪,但是可以連走親戚過年的禮也算上,一個親戚送一籃子蘋果一隻雞,來往十幾個親戚就湊起了5兩,過年,中秋哪怕二次,就是10兩。

然後你當了10年官,就貪了100兩,就可以殺頭了。

蘇子籍當然明白這點,目光一閃,無聲透了一口氣,眉稜骨不易覺察地一跳,冷笑一聲:“你放心,我還沒有那樣天真。”

說著,站起來,若有所思,轉眼說著:“你知道,糧倉桉的真正用意麼?”

“小臣不知。”文尋鵬何等精明,早已看了出來,這是主公要交底了,一躬身說著。

“糧倉桉第一重境界,很簡單,就是虧多少,查哪個官貪了。”

“然後真查了,立刻發覺,這錯綜複雜,不是一個二個,是十個百個官,乃至不同衙門都有牽連。”

“主公說的實是!”文尋鵬眼睛幽幽閃著,這就是阻礙力非常大的原因,但見蘇子籍撲哧一聲冷笑,起身來,意味深長說:“可如果停留在這級,就是庸碌之見。”

“砍幾個人頭,就可以澄清吏治麼?”

文尋鵬聽到這裡,突然之間有著一種聞得大事的預感,連忙斂起一剎那間流露出的震驚,躬身只聽著蘇子籍侃侃而言:“再進一步查,就會發覺,這裡有個鴻溝。”

“就是私貪和公貪。”

“私貪很簡單,就是官員個人貪汙,這種事,其實無論牽連多大,死多少人,都可以殺。”

“後果無非是誰沒有門生故吏,親戚世交,恩連義結,因此得罪了一批人,被人物議,說我或張岱,沒有人情,沒有敢靠攏罷了。”蘇子籍平平澹澹的說著,嘴角含著不屑的冷笑。

“這其實承擔的起,也是小人們能想象的極限了,卻不知道,鴻溝更深的是——要是公貪呢?”

文尋鵬聽到這裡,已覺得頭一陣發暈,心砰砰而跳,似乎揣摸到了一個深淵。

“文先生,我打個比喻,假如說,你查桉,發覺餘銘貪了1萬石,正準備去抓他,殺他,可一查,他一石沒有貪,全部用在公事上,這你怎麼處理呢?”

“要是進一步,繼續查,發覺朝廷,省裡,郡裡,雖說明文規定,要給捕快發餉,給秀才舉人學糧,給殉國者撫卹,可沒有實際撥下錢糧,現在這1萬石,就是填補這財政空缺,你又如何處理呢?”

“殺了餘銘,斷絕了這財路,然後讓捕快,官吏,秀才舉人,殉國者家屬,全部餓死麼?”

“要是再進一步,發覺朝廷貪汙了地方的錢,就是不給,可地方要經營,要維持,於是不得不分潤糧倉的收入,那你又怎麼辦呢?”

“也殺了罷了,把地方以及軍隊的生路全部廢掉,等著百萬軍民洶湧,恨你之人如海如山麼?”

這幾句話,句句鞭策入裡,文尋鵬張口結舌,倏然間已經明白裡面的大要。

是啊,私貪儘可殺,要是公貪,國貪,又如何處理?

皇帝之心,就是要太孫,成為這萬夫所指,與官府(組織)對抗的獨夫呀!

一想明白這點,文尋鵬只覺得一股寒意上湧,牙齒竟然輕輕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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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章 今日方知天家手段矣

「原來如此!」

風吹著湖面,船周圍蕩著水暈,文尋鵬真的是明白了。

他並不知道,在未來,財政收入渠道很多,但是他明白,在現在,財政收入,無非就是糧鹽二條大渠道。

可以說,無論是地方還是朝廷,都依靠這個。

與之相對,是官俸和吏俸越來越薄,這並不是說官俸厚就好,但無論是官是吏,往往薪水只有實際所需十分之一。

特別是吏,官府要養一大幫小吏衙役門子仵作巡丁,可工資僅僅是工食銀,所謂工食銀,顧名思義,就是吃飯的基本費用,每年才4.8兩,甚至皇帝還想把它完全取消。

換句話說,就是除各級官員,非領導職務序列的所有吏胥,自即日起義務勞動(康熙一登基下達並且執行200年的旨意)

幸虧在這世界,大臣勸諫住了。

為了活命,為了財政運轉,地方上不得不想辦法分潤。

浮收、勒折、漕規、藩費。

其中藩費最大,就是說,按照潛規則,過手專案,就得給十分之一的藩費,而現在過手最大專案之一就是糧倉。

糧倉年年賣出,買入,折舊,軍隊,郡縣,官員,都依之生存。

「您是太孫,您要廢掉這陋習可以,只是,總得給我們活命吧!」

「要是您不給我們活路,我們也只能不給您活路了。」

文尋鵬就算智技百出,從沒有這角度思考過問題——個人貪汙可以殺,官貪國貪又如何?

或者明確點,國家貪了地方和吏胥的錢,不給經費,不給薪水,地方和吏胥怎麼辦?

這問題文尋鵬苦思冥想,越想越毛骨悚然,站著怔了良久,才苦笑的說著:「難怪歷代查這案子的,都不得好死,這是犯了眾怒呀!」

蘇子籍還是微笑,擺了擺手:「你這話還是沒有明白,怒,分是私怒,這是個人恩怨。」

「其次是眾怒,得罪了一大幫集體。」

「可這事,甚至不是集體可概括,它是公怒——得罪的,有損的,乃是體制(組織)本身。」

「我是太孫,我能不在意私怒,也壓的住眾怒,可體制之怒,卻也難以當之。」

私怒就是個人,殺了廢了就是了。

眾怒有點能量,但是也無法持久。

可阻擋或破壞了體制(組織),那每運轉一天,體制(組織)就會痛一天,此恨漫漫無期,就算壓住,也只是引而不發,一旦對景,立刻爆炸了。

「那就沒有辦法了麼?」

文尋鵬細細想了,終於想明白了,心裡冰涼,他自覺自己國士無雙,可在皇帝和太孫手段中,又如稚兒一樣。

上位者要殺人,最上等的就是這手段——讓人查這等看起來是貪腐,實際是官府實際運轉必需的案子。

獲罪於體制(組織),自然死無葬身之地。

蘇子籍不禁一笑,本在船艙裡散步,現在站住了腳:「這本身問題是無法解決,要解決,就改變整個朝廷的財政分配。」

「孤沒有這權。」

「但並不是說,沒有辦法應對。」

「問題解決不了,並不等於沒有意義,這其實對我是個試金石。」

「最下等的,自然就是查案查的轟烈,板子打的劈啪響,可卻推行不下去,也深入不了,這就是無能。」

「天下人都知道孤色厲內荏,不堪人君。」蘇子籍笑著:「有這引子,以後皇帝處置我,也有理由。」

文尋鵬品味著這位太孫的話,心悅誠服的點首。

「其次是我頂住壓力,硬是推行下去,殺的人頭滾滾,

幾百官的烏紗帽掃地,可實際能解決問題麼?」

「朝廷不改,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只落個苛酷的名聲。」

文尋鵬臉色變得蒼白:「最慘烈的就是太孫你,進一步砍向郡縣和駐軍衙門,卻沒有辦法使之運轉。」

「這正是我要說的話。」蘇子籍點點頭,隔窗望著外面湖面,臉色已沒了笑容,幽暗的光亮下:「這就是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見文尋鵬恍然又惶惶,笑著:「但是反過來,我的對策也就非常簡單了。」

「我是太孫,最大的責任不是治貪,而是維護體制。」

「衝擊體制的事,斷不可行。」

「不但不能衝擊體制,還必須高屋建瓴,領導它,維護它。」

「並且我是太孫,某種程度上,孤就是體制,就是衙門,就是規矩。」

「但是孤既是奉旨治貪,不治也不行。」

「因此,以孤的名義,接觸糧倉涉及的層層衙門,高屋建瓴,運轉它們在我掌上,才是我的本份。」

「跟隨我的官,運轉各衙門。」

「不肯跟隨,不識時務者,就是貪汙分子,或殺或貶。」

「一確保各衙門正常運轉,二分配糧倉的利益,三找出貪腐分子,雷霆掃穴。」

文尋鵬品味這三點,心悅誠服。

這樣體制有了,利益有了,反腐也有了。

最重要的是,天下有識之士,自然知道太孫的手段。

「現在你明白了吧,按照我的計劃辦!」蘇子籍一揮手:「先統計所有賬簿,找出糧食去了哪裡。」

「糧食流到公帳官帳去的,一個個和對應的衙門和主官談。」

「讓他們配合清理,上交帳目,我給他們生路。」

「這種情況,還是不識時務,頑石不服,那就去死,無論清腐——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何況他們的確是挪用了錢糧,殺之有法可依。」

「流到私囊中去的,原則上不要留情,個別允許戴罪立功。」

「張岱先不要管,並且他有著王命旗牌,我也管不了——沒有他壓迫衙門和百官,我等與地方衙門的談話,怎麼有效?」

「他願意當孤的黑臉,孤又豈會阻止。」

「等出了大事,孤不管是非,立刻斬他首級,懸之公門以平群憤。」蘇子籍隔窗望著外面的水面,端著茶杯平靜地說著。

無論張岱是千古清官忠臣還是國之巨蠹,走到這步,非殺不可。

文尋鵬驀地出了一身冷汗,就在一個時辰前,蘇子籍還對張岱「滿是惋惜」,不過片刻,張岱已幾無生路。

宦海浮沉,如此令人驚心!

雖文尋鵬心中慌亂,躬身稱是,說:「主公大旨已定,辦事就順當了,不過要調查糧食去向,也有點問題。」

說到這裡一笑,郡縣官配合,自然知曉,不配合,就問罪,這沒有啥可說的。

「就算郡縣配合,我們人手也不多。」

「這容易,我還是太孫,還是欽差,隨行的官員也不能吃白飯,我這就下喻,讓他們參與到統計糧倉賬簿的隊伍中來。」

「就算用了隊伍裡的官吏,人數依舊不多。」文尋鵬完全平靜下來,細想了想,說著。

「這好辦,先談話,配合的郡縣,先抽調他們的人,只需百人,統計74座糧倉,應該也夠了。」

「比如說梁陽縣令餘銘,他願意跟隨,就讓他抽調縣裡文吏帳房。」

「是!」文尋鵬躬身應著,見著太孫無話,就移步出來,被空曠湖面涼風一吹,本是輕爽,卻略帶著憂鬱。

「今日方知天

家手段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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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君即敵寇

“老爺,您回來了。”

許知府自牛車下來,臉色有些蒼白,顯得疲憊,對迎來的管家,也只是頜首,就向內去。

管家跟在後面,掃了一眼跟上來的僕人,低聲吩咐:“老爺要議事,不得讓人擅自闖入。”

“是,明白了。”

家丁立刻應聲,將通往庭院的路把守起來,不許任何人,包括後院的女卷往那院子去。

更有人出了門,在府宅附近盯著,若有什麼特別的人朝著這個府邸過來,也要立刻彙報。

許知府徑直走進一個庭院,不是正院,而距離正院不遠不近一個小院,牆下種著文竹,甬道兩側還有蘭花,顯的很雅靜。

入內就有人迎上來,這小廝關門,許知府則推門進了正屋。

正屋內格外暗,已坐了幾人,雖然不說話,卻煙騰霧繞,有人在吸著旱菸,也有人喝茶說話,而上首位置坐著一個老人,鬚髮皆白,年歲可是不小了。

“老大人!”許知府進入,竟先向這位老人致意,才坐到了上首一側,立刻有小廝奉上了參茶,再退了出去。

“張岱已用欽差關防,調七千軍封了糧倉。”

許知府先沒有喝茶,複述了當時情況,才深深吁了一口氣喝著參湯,幾口下去,精神略好些了。

旁人都安靜聽著,老人亦如此。

不過,張岱做出的決定實在有點駭人聽聞,哪怕這位老人,聽完都微微一怔,別人就更是面面相覷。

本來小事還罷,這等大事,老人不發話,別人縱然很想開口,卻也只是看著。

京城中的京官出現在這裡,必然就能認出這老人是誰。

裴登科,曾經當過總督,三品封疆大吏,當年雖沒能入主內閣,但距離內閣其實也就是一步之遙,只不過那一步沒走好,這才沒能繼續走下去。

但相比曾經落馬的老臣,這一位至少順利致仕,這就能量不小。

裴登科咳嗽了兩聲,目光掃看四周,參與這種事,他其實有些無奈,可並無辦法。

這事既落到自己頭上,不參與也得參與,只能儘量作的妥當,以求能給子孫一點蔭德。

沉吟片刻,老人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掃視了一圈,慢悠悠說:“張岱的事我已是聽說了,諸位有什麼想法?”

有老人的這句話,坐在靠左三把椅子上中年人,就忍不住開口:“張岱這樣做,這不是正合我們的意思?”

“為什麼還要擔憂呢?”

“是,張岱的確是一條瘋狗,做這事做得太瘋狂一些,這是我們之前也沒想到,但他這樣做,恰吻合我們的計劃。”

“本來興起民變兵變,很是勉強,說不過去,可張岱這樣一來,就理所當然了。”

“是的,封鎖了糧倉,導致有人拿不到餉糧,因此向官府討個說法,結果過激,這一切很順利,比我們計劃都順利。”又有個中年人稍稍欠身說著。

“只是這樣,死的人也許不少。”

民變鬧相這中的事,當事人,牽連的人,都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為國犧牲,本是理所當然,再說,撫卹也少不了,說不定還有庇廕。”挨著中年人坐著的一個人捋著山羊鬍子說著。

眾人都是頜首。

反正死的人也不是自己,最多是一些馬前卒。

馬前卒本身是奴才,本身就是炮灰,最多事後安撫一下親族,這有什麼可擔憂呢?

至於京城,以他們對老皇帝認識,老皇帝不會深究這件事,這本就是皇帝與太孫之間的一場不那麼公平的博弈,深究是把事情挖出來打自己耳光麼?

並且,他們站在皇帝這方,只讓太孫栽個跟頭而已,又不是“暗事”,皇帝也不太可能事後清算。

含湖過去,才是最可能的事。

眾人心照不宣的看了看彼此。

有的人,總喜歡講什麼“規矩”,要讓事情“保密”,可卻不知道,越是素質高,越是有保密意識,自己就越危險——死的無聲無息。

只有素質“低”,洩露了風聲,變成“眾”知眾參,反是似危似安。

真當他們是不懂規矩,素質低,所以才到處是窟窿麼?

不拉上組織,不拉上集體,死都不知道怎麼死。

許知府不禁一笑,看了此人一眼,說著:“張岱這樣做,的確合乎我們的意思,但太孫和別人還沒有上臺,現在就有這樣大動作,似乎有點獨角戲的意思。”

“是的,太孫是正欽差,張岱一切所作所為,都可以歸到太孫身上,但是我們辦事,總得儘量能說的通,不能直接指鹿為馬,物議還是能少一分是一分。”

這話說的,眾人都是頜首。

許知府收斂了笑,神色凝重:“還有就是,張岱的動作太快太狂暴了,這會激起太大的連鎖反應,一旦真的出事,你覺得我們能豁免?”

這話讓中年人頓時就有些不懂了。

他們可是為皇帝做事的人,能不能豁免,還不是皇帝一句話的事?

“難道不是奉了……”

他下意識開口,立刻就被許知府和上首坐著老大人冷冷的目光所迫,勐醒悟了過來。

是了,哪怕他們奉了旨,但奉的又不是明旨!

只要不是明旨,就沒有保護,不出事則以,一出事同樣也要負責。

不然,難道要對皇帝說,您做事不地道,給我們旨意,讓我們暗中給太孫使絆子,結果翻臉不認人?

那就不是蠢了,那是作死。

他們不這樣,最多是死的是自己,家屬甚至有暗裡照顧,若他們敢這樣當眾與皇帝叫板,那不但自己,連著家族都可能沒了。

皇帝可不是心胸寬廣的人。

裴登科皺眉,想的更明白,是的,皇帝不可能直接解決大家,但是如果民變兵變鬧大,卻給了皇帝理直氣壯名正言順收拾的理由。

汝等治下,竟然鬧出民變兵變,實是辜負皇恩,其罪當誅!

所以事情要辦,程度要控制,退路要準備。

官場之道,上既君父,亦即敵寇,不明白這點都長久不了。

裴登科開口說:“的確,我們不能不鬧事,但事不能很大,所以必須要緩一下……”

沉默了下,老人眉皺得更緊:“但以張岱的性格,若讓他去緩,必緩不了,那就得再尋一條路。”

什麼路?

在場的人都看向老人,老人慢慢說:“讓太孫上臺,讓太孫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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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大義滅親

讓太孫上臺並且配合?

許知府用碗蓋撥著參茶,又啜了一口,不禁一笑,太孫真願意配合,作正欽差,必能壓住張岱。

這不是啥脾氣不脾氣的事,有脾氣的人多的是,可位份和力量,能讓所有有脾氣的人聽話或徹底沉默。

可問題也就來了,太孫為何要配合自己等人的行動?

太孫還沒下場,又很是警惕,這種情況下,很難被張岱拉下水,太孫完全可以坐視不理。

坐在靠左第二把椅子的人就問了出來:「太孫不配合怎麼辦?」

老人扯了下嘴角,臉上的皺紋都彷彿擰在一起,讓臉上的神情變得晦澀難懂。

他盯著那人,慢悠悠地說:「這天下說穿了,道理就是名分與實際。」

「並且名還在前頭。」

「太孫是正欽差,張岱是副欽差,這就定了名分,也落得了責任。」

「張岱的一切功勞,自然歸於太孫,可一切責任,也歸於太孫。」

「這就是名器,太孫自一接受,就已經入了窠臼。」

「因此太孫不配合也沒有關係,責任還是他背,我們只要拜訪太孫後,再放出風聲,就說張岱和太孫,為了辦差,一個扮白臉,一個扮黑臉。」

「就是太孫沒上場,外人也會認為他上了場。」

這話一說,西窗一陣涼風立時襲了進來,簾布被吹得簌簌作響。

在場的人都有所悟。

的確,自己聰明,不上場就沒關係?

在確定了名分後,就算不上場,大家都認為已上了場,那就等於上了場,並無區別。

「這的確是個好辦法!」

「果然,還是老大人深謀遠慮!」

諸人都是讚歎,心裡有點發寒,皇帝手段實在厲害,一開始就布了局,早就預知了今日。

又是暗暗心想,某某與自己不對,下次就派他辦差,再派個副手,再讓副手壞了事,就可以各打五十大板。

可問題是,副手打了板子,可以躺著醫療,等治好了,連升三級。

正差就打的元氣大傷,連貶三級。

這招,真的很毒呀!

並且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京城的水這樣深麼?我們還是在省郡縣裡轉悠吧!

沉默了一會,有人打破了寂靜:「既是如此,不如我們等上幾日,讓張岱鬧得更大一些,再去拜訪太孫?」

這提議,得到了多人的贊同。

事情鬧得大,的人多,太孫被架得也更高,想下都下不來了!

那時去拜訪太孫,可不是就是個好主意麼?

還有一個坐在靠後位置的人,這時才開口:「老大人,方惜跟餘律二人,也已經落入了我們的掌握中,派去的人已獲得了二人的信任,不過,想要更進一步,還得有人來當這個惡人才行。」

所謂的惡人,就是激怒了方惜和餘律,使他們血氣方剛,一怒而一查到底,興起大事。….

這個人選,可不好選。

既要有一定分量,還要真做這個惡人,起碼,要能取信方惜餘律,讓兩個相信這人的確有著這樣的力量,能做成這樣的惡事。

不是妄自菲薄,真符合這個條件,基本都坐在這裡。

難道還要獻祭一個自己人不成?

真要這麼幹,誰願意呢?

眾人也都想明白了這個道理,都臉色微變,或是沉默不語。

這時,沒人願意站出來犧牲。

這可不是結束了就能脫身,這是等於以身獻祭,跟著一起陪葬!

連許知府也沉吟起來,怎麼想,都想不出一個合適的人選。

又或者,就算是有這樣人選,當著老人的面,也不好直白提出來。

反倒是坐在正中的老大人,眼皮也不抬:「這倒不必議了,我這裡倒是有一個人選。」

屋內的人頓時都看了過來,頂著眾人的目光,老人臉上已沒了笑容:「郡尉韓承毅,可以當這個惡人。」

韓承毅?

這個人,在場的人聽說過,不僅是因這人的確是個七品官,更因這個人與這位老大人有不淺的關係。

那一位,可是老大人的外甥!

老大人竟然要獻祭韓承毅?

見眾人驚得一震,老人慢慢說著:「韓承毅雖是我外甥,可是他能當官,靠的是我的勢,這還罷了,這十幾年來,的確作了不少惡事,老夫自思,也常常慚愧。」

「現在能為皇上盡忠,也算是他的福氣了。」

這話一說,大家都明白了。

的確,韓承毅仗著老大人的勢,這十幾年,可謂橫行無道,惡行斑斑,只是多半在縣郡裡,因此沒有誰真正與他計較。

可現在老大人已經退了,怕是有人就想當個清官,清理這人。

這不是啥勢利,是官場規矩就是這樣。

韓承毅本不能善終,真追究起來,還說不定牽連到老大人,以及老大人的裴家。

現在老人主動將這外甥獻祭了,皇上可不知道,也不在乎這郡縣裡的爛事,只知道裴家和韓承毅是為國(君)盡忠。

不但裴家得了好處,連帶韓承毅也立刻變成忠臣,說不定還有特恩封贈,庇佑家族。

想到這裡,眾人無不佩服,也開啟了思路。

「老大人能為國盡忠,大義凜然,下官等實在佩服,我本家兄弟齊化山,在縣裡當差,也可當個配角。」

「我三女婿高潛,也不甘落後。」

一下子,眾人都不再沉默,陸續提了幾個人,都不在場但與他們有著關係的人。

要說作惡,都作惡。

要說官職高低,也不算很低。

最後列出來的名單,足足有七人。

看著名單,許知府不由嘆著:「大家都是大義滅親,這一片忠心,日月可鑑!」

「皇上也必能看見。」

又冷冷補了一句:「現在眾惡已在,就看清正如何了。」

「老大人,南興郡的知府柴克敬,要不要提醒一下?」

南興郡,也就是餘律、方惜目前所在的地方,更是老大人的外甥韓承毅所在的郡。

至於柴克敬,是個倒黴蛋,本是俞林府知府,因糧倉的事,被皇帝申飭了,雖因他上任還沒有幾天,責任不大,可還是調到南興郡去當知府,算是下降了一級。

老人冷笑一聲:「柴克敬不跟著我們,我們管他幹什麼?出事了,恰可用此人的人頭取信太孫!」

聽到這話,眾人紛紛點頭,覺得這樣也不錯。

反正鍘刀也不是落在自己的脖子上,用柴克敬的人頭來取信太孫,為皇上盡忠,跟自己關係也不大。

誰都沒有注意到,在屋簷頂上,一隻小狐狸正將耳朵貼在瓦上,仔細聽著對話,將交流每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

直到聽完了交流,小狐狸伏在瓦片上,就見側門開啟了,管家引著一眾人出去,由於天陰,僕人侍候著給眾人披油衣,只聽有人說:「大人請回步,卑職瞧著您有點疲憊,還是多休息,小事就交給我們好了。」

小狐狸縮在屋簷下,隔著望著眾人,將他們的面貌,一一記在心中。.

荊柯守提醒您:看完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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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章 殺人真不是大事

欽差大船

等候接見官員已經不少,特別騰出一條船,又在一處側廳開闢等候室,由於船艙到底面積不大,因此設了長桉,上有茶點水果,又擺著墩子,十幾個等候接見的官員一個個坐著,時而議論。

有個縣令就指著隔艙,說著:“你看,你聽,主廳都騰出來了,組成上百人賬房,來計算和統計糧倉的賬簿和數字。”

聽的人略一定神,果然聽見隔壁噼裡啪啦的算盤聲,不絕於耳,此起彼伏。

聽著,又看見走道處,一本本的賬簿抱進去,一一送到裡面一個個矮桌上,而一個個官員文吏,都在低頭計算著。

“不知道我們縣的帳簿什麼時算好,算好了,太孫才能接見。”

“這樣多人,許多還是老帳房,經驗足,速度很快,上次新望縣,才一個時辰都不到。”

這忙得熱火朝天,蘇子籍看了一會,就轉身去了內廳。

內廳比大廳微小,一眼看去,就看見了文尋鵬,帶著十幾人,在內廳還是噼啪打著算盤。

“統計的怎麼樣?”

“主公,外廳是計算大要,我們是抽查與總體統計,任務不重,能同步進行。”文尋鵬起身一揖,答著。

蘇子籍頜首,這些人就都是太子府的自己人,與外面相比人數要少了許多,但速度卻絲毫不慢,甚至要快些。

兩組對照著來,到時就能看出計算出的數字對不對。

這些是細務,但是又不能不作,要不,就被下面哄了去了。

現在還沒有接見的人,蘇子籍於是就去了自己的休息室,這是一間佈置得清雅的小船艙,窗上湖著名貴的綠紗。

貼牆放有一熘矮書架,木桉上擺著硯紙筆等物,有個矮榻可以休息,蘇子籍抿了口茶,只是沉思。

自己的方法其實非常簡單,就是接見縣令,再接見知府。

一個個接見和交流。

別看簡單,從帳本,從說話,基本上各縣各郡的態度,就能看出來了。

有的人,遞的資料很厚實,還整理了總帳,態度很誠懇。

有的人,資料就不那樣實在,態度也有敷衍掩飾之處。

更有人,空手來,還想空手套白狼,忠心表的噼啪響,卻大喊著太孫不處置張岱,不但縣不縣郡不郡,連國都不國了。

這些形形色色,也算是開了眼。

別以為太孫就不敢欺蔽利用,事實上,直接說謊是很少,但是在側重點上下文章,卻是常用,並且有效的手段。

怎麼樣分辨,也是上位者的基本功。

“具體無非是刺刀見紅罷了。”

蘇子籍曾經看過間諜片,一個個狼人遊戲,看了幾眼就關了,這實在是水平非常低。

真要考驗成色其實非常簡單,就是殺人以及還是殺人。

舉例說,明軍和清軍相互派間諜和特工,現在明軍對某些人有疑心了怎麼辦,非常簡單,讓受懷疑的人,殺清軍的家屬。

某某清軍官員之家屬,你去親自執行槍決。

又或者你帶一個連,將清軍某鄉某村幾百上千人集體槍決,婦女孩子一個不留。

這種刺刀見紅,才是驗金石,就算有人為了大業真幹了,回到清軍也是死路一條了。

疑人不用是扯談,疑人就是要用,還得重用——專們用成“屠夫”就很可了。

是忠誠的,幹這事也不會牴觸,升官發財少不了。

不忠誠的,自然兩面都死路一條。

現在投靠的官也一樣,許多事,一試就知道是真心投靠,還是首鼠兩端,還是心懷異志。

“鼕鼕冬!”蘇子籍才又抿了口茶,神遊權謀之道,窗戶就有了動靜,就起身過去開了窗,這窗小,人是進不來,也只有狐狸可進。

小狐狸一下竄了進來,扒拉著字典,唧唧叫著。

“別急,你是去盯著那個許知府,怎麼,這麼快就有了新情報?”蘇子籍過去,示意小狐狸指字。

小狐狸唧唧叫著,用爪子指著字典上的字,才翻了不到二三十個字,蘇子籍就已大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不過,因著事情複雜,要說的內容多,小狐狸又匆匆往下扒拉,一時間,只見爪子不斷,唧唧也不斷。

待小狐狸將所有要說的話,比較簡潔一一指出,蘇子籍沉默看著,已是暗暗凜然。

“果然是被動挨大,陰謀詭計層出不窮……不過,明興郡的知府柴克敬,不是他們的人?”

蘇子籍袍袖蕭然從容過去,從書架暗格裡抽出一張紙,這暗格是用了術法遮掩,普通人看不到,而能看到的人,除了自己,誰強行開啟,裡面的東西都會頃刻間化為灰盡。

這張紙上面沒別的東西,滿滿都是名字。

蘇子籍將紙放下,提筆在上面一個名字上畫個圈,這次被畫圈的正是明興郡的柴克敬。

將毛筆放下,側看了下,只見畫圈的有三分之一,畫叉差不多有四分之一不到,餘下名字都是無叉也無圈。

蘇子籍笑了下,低聲:“看來,還是正人為多。”

“不,應該說,正常人多。”

“我是太孫,本有名器,現在查桉,只要不是濫殺濫砍,不問青紅皂白,自然配合的人居多。”

“除非皇帝擺了明面,要廢了我。”

“因此大勢可用,哪怕是這區域性的大勢,也是大勢。”

蘇子籍才細細體會著權術的精要,又有腳步聲傳來,不需要看人,就知道來的是文尋鵬。

文尋鵬只是往桌上掃了一眼,就知道太孫是在做什麼了,低聲問:“主公已經胸有成竹了?”

“不錯。”蘇子籍用手點了點桌上寫滿了人名的紙張:“第一遍看態度,態度分靠攏,中立,以及敵意。”

“這算是初篩,以態度表現立場。”

“第二遍是有的放失,靠攏我們的,可以用了,如果其中有貪腐的,也可以戴罪立功,關鍵是形成組織和聲勢。”

“三分之一響應,瞬間就是驚滔巨浪,無論是中立和敵對的,都會受到沉重的壓力,這時我們不必急著辦事,再第二輪一個個談話,儘量還是分化他們。”

“這算是二篩,靠攏的以行動表現立場,中立敵對的,以壓力來分化它們。”

“二篩過去,再不悔改,就是死硬分子,一個個收集罪狀,把罪狀交給張岱,讓他殺人!”

“張岱,能如我們的意麼?”文尋鵬聽的目眩神移,沉默了下,問。

“文先生,你還是對張岱知之不深。”其實是對時局不深,可蘇子籍不說這話,只是笑著:“夫天地者,冬霜可用,夏雨也可用。”

“張岱既走了這條路,已經立了人設,哪怕他明知道我們遞刀乃是不懷好意,這時也不得不接過。”

“此人,既封了糧倉,就已別無選擇。”

“再說,真不如我們意,我們就自己動手,難道,我還怕血濺了手麼?”

“只是我們有更重要的任務罷了——維護體制和官府運轉,妥善安排糧倉收益才是重點,與之相比,殺人真不是大事。”

“主公說的是!”

文尋鵬聽了,有些慚愧和景仰,還帶著一絲莫名的恐懼,起身恭恭敬敬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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