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舊臣來投

贗太子·荊柯守·21,439·2026/3/26

當初被岑如柏領著去見蘇子籍,那時的他,心如死灰,為了兄弟們,也是為了自己活命,不被人追殺,而臨時投靠了蘇子籍,那段時間其實對曾念真來說,也是有著一些影響,畢竟蘇子籍這個臨時主公甚是禮遇。 可當年的事,讓曾念真始終無法釋懷,無法忘記舊主,最終選擇辭別。 造化弄人,早知道蘇子籍是少主,曾念真當日是死都不會離去。 想到當日離別時場景,他又悔又愧,看著面前的年輕人,又混雜著又驚又喜,一打照面,就立刻拜倒在地,虎目含淚,哽咽出聲:“太子府隊副曾念真,拜見少主!” “曾先生快快請起!”蘇子籍起身,親自將其攙扶起來。 曾念真看著面前的年輕人,又一次在心裡懊悔,之前相處時,自己就不止一次覺得蘇大人有些像太子殿下,可沒去深究,導致自己來得晚了,沒能護送小殿下入京,若不是岑如柏給自己去了信,自己豈不是錯上加錯,直接錯過了這事? “臣有罪,竟沒能在當日認出您……”他這樣想著,也這樣說了。 蘇子籍忙安撫:“便是我也是這一二年才漸漸知道此事,你認不出,乃人之常情,何必自責?再有不知者不怪,曾先生若覺得心裡過不去,不如就留在我身邊,為我做事,如何?” “求之不得!”曾念真立刻應著。 蘇子籍於是請其在旁暫坐,才詢問太子昔日舊臣的現狀。 這件事,其實也問過岑如柏,但岑如柏給蘇子籍的解釋是,當年太子出事,東宮舊臣大多獲罪,沒有獲罪都是一些微末小官跟家兵,大多也流落江湖了,過去十幾年了,岑如柏雖與這些人中幾個也有一點聯絡,但與他們聯絡最多的人,卻是曾念真。 聽到蘇子籍詢問那些人現狀,剛剛才偷偷擦過眼睛的曾念真,再次眼一紅。 “主上,當年沒有投入大牢東宮舊臣,都是一些微末小官跟家兵,大部分都為了生活,轉找別的門路。” “但還有一部分感念太子恩德,雖沒有獲罪,卻不願再入仕,寧願粗茶淡飯,過的很是清貧,有些已故去,有的仍在,家境潦倒,就是有我賙濟著,也是勉強維持生活。” “還有三人,當年雖沒有被追究獲罪,可回了家鄉,卻被當地官員故意設了罪名投入大牢,前幾年才出來,我怕在故里無法照料,也重新將他們帶到京城附近,方便照料。” 曾念真一一說來,蘇子籍聽得動容,問:“可有名單?” “主上,臣來之前,已將名單仔細寫了,這些年與我有著聯絡的都在上面。”曾念真說著,就從懷中取出一卷紙,恭敬遞上去,顯然早就料到蘇子籍可能會有這樣的詢問。 蘇子籍忙接了,展開觀看,發覺這上面有23戶,都是在京城以及京城附近,這其中大多是不起眼的人,應該都是家兵出身,23人中僅有一人,當年是正九品,也是官。 “這位東宮隊正孫平,我親自去請。”看完,蘇子籍長長嘆了口氣。 雖早知道樹倒猢猻散,並且官身多半被針對,或死或貶,能存活到現在不多,可這人數之少,還是讓蘇子籍心中既一沉,又感慨萬千。 這都是忠臣,也都已凋零。 原本蘇子籍定計,知道東宮所屬不多,要公開展示,以息皇上之忌。 現在更不用擔心了。 “路先生、簡渠,你們就各自辦差,我與岑如柏、曾念真出府去。” 府內自有牛車,曾念真當了車伕,出去就見陰沉天空有雪花飄落,又下雪了,白茫茫一片。 京城內居住不易,孫平的家是在城外,距離京城不遠,近郊一個小村子。 行了半個時辰,就見一橋,雖不是獨木橋,牛車也駛不過去,蘇子籍就下車步行,指著一座神祠問岑如柏:“這祠是誰的香火?” “不是正祠,大體上是土地公祠!”岑如柏踩著一步一滑的路說:“魏世祖定製建城隍祠。” “道教與民間,就說此是某某人之靈。” “這事有專門摺子,禮部上書說——蓋建國者,必設高城深隍,以保其民,故天下州郡縣,各有城隍祠,在京者謂之都城隍。” “夫城隍之神,非人鬼也,安有所謂誕辰者?借誕慶賀,此乃移花接木,亦宜盡數罷免。” “至於土地公祠,不入正規體制,更是魚目混珠。” “朝廷體制,盡有深意啊!”蘇子籍入過太學,自然清楚,朝廷祭祀,大祀是天、地、宗廟、社稷,都不是人。” 中祀是日、月、農、星、風雲雷雨、山川等,諸神為小祀。 可以說,中祀裡只有帝王、先師是人,而小祀才祀諸神,並且一半都不是人,國家祭祀,祭人非常少。 這算是唯物論的祭祀? 蘇子籍不去細想,笑問曾念真:“離這裡還有多遠?” 曾念真一笑,用手遙指:“小林北面就是村,村口就是,走過去沒有多遠。” 三個人在河堤擁雪而行,更覺雪花迷離,天地混茫,蘇子籍兀立雪中,望著灰暗陰沉的林子,看向有著堅毅滄桑面孔的人,許久才又說:“曾先生,我沒有授你府尉,你會不會有想法?” 曾念真忙說:“少主才認識我,這本是謹慎,而且我才是隊副,孫平孫大人才是隊正,本應該他當府尉。” “並非這個原因。”蘇子籍搖搖頭,腳步很小,聲音也很輕微:“我不授你府尉,是因有重要的事交代你,這個任務也唯有你才能勝任。” “曾先生,你是不是在江湖中有點名聲?” 曾念真正因著蘇子籍方才的話而有些觸動,聽到這,有些不好意思說:“只是略有一些薄名。” “身為一劍春寒,連我都有聽聞,曾先生,你過於謙虛。”蘇子籍聽了就笑。 良久,才低聲:“我給你的差事,是讓你在外養兵五百,地點在海外島嶼,不知道你可願意接下這任務?” 在海外島嶼養兵五百? 這事,曾念真一聽,就似有所悟,這是小殿下吸取了太子的教訓,話說東宮其實兵不小,有兵一千。 但當時聖旨一下,一千甲兵盡數聽命,反囚禁了太子。 就算是有些忠於太子的人,也無濟於事,只有俯身聽命。 “殿下這是要有自己的兵了。” ------------ 第五百零一章 老兵侍衛 曾念真自認是東宮私臣,雖這命違反朝廷法度,可仍不假思索回:“臣願意!” 又說著:“早該如此了。” “你在江湖有人,五百人應該能招募到,但我要的不僅僅是刺客,更是軍隊。”蘇子籍神色凝重:“關鍵時,能拉上去,拼得了命。” 李世民在政治鬥爭中被太子打壓的山窮水盡,發動玄武門之變,最後盡起拼命的勇士100人,又有600人聽見訊息願意跟隨,才一舉翻盤,而當時太子有長林兵二千三。 可見關鍵時有一支精兵,哪怕只有數百,都完全不一樣。 就算自己陰險狡詐到了極點,也必須有一支自己的軍隊,要不,就是太子的老路——關鍵時一兵一將都調不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想在國內訓練五百精兵,還想不被發覺,那是傻瓜才幹的事。” “你去海外,那才是朝廷的空白區。” 說著話,就到了村,因這事重大,就閉口不說。 孫家在村頭,都無需打聽,就能看到一座房子,雖不是土坯房,看著也有磚瓦結構,但明顯已舊了,院子周圍是一圈籬笆,牆門是木門,看著倒收拾的還算利索,人到了,就引起了院內正打掃的老婦人的注意。 她忙走過來,隔著籬笆,問:“您可是來找人?” 蘇子籍還沒回答,屋門一開,一個穿著半舊棉袍的老人,看起來老了,但還帶著軍人的那種味道,急匆匆出來,看清籬笆外的曾念真和岑如柏,身形就是一震,死死盯著蘇子籍。 越看越覺得與太子相似,就拱手問:“來的可是代侯?” “是我。”蘇子籍回答。 下一刻,這老者就突然臉漲紅了,正了正衣冠,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聲喊著:“臣東宮隊正孫平見過少主!” 說著,連連叩拜,雪地頓時一個凹。 “孫大人快快請起。”蘇子籍忙伸手去扶。 孫平苦笑:“少主,我哪還算什麼大人,更不敢在殿下面前稱大人。” “過去不算,但從今日起,就算了。” 看著孫平身後,正站在遠處不敢上前幾個人,老人、女人、孩子,這一家子雖不算是子孫繁盛,但也算有著後人。 只是雖談不上衣不遮體,其實都有些菜色,並且衣服也打了補丁,知道日子不好過。 蘇子籍見孫平淚水流下,又看了看身後的人,也感慨萬千,說:“這些年,辛苦你們了。孫大人,我剛剛被封代侯,府內還餘一個府尉的官位,不知道你可願意重新出山,為我護航?” “我、臣自然是願意!” 想說什麼,可望著面前年輕人的懇切目光,想說的話到了嘴,變成了哆嗦,多少年了,自己終於等到了。 蘇子籍又說:“來,我們進去說話。” 孫平看了看左右,見鄰居有些動靜,才恍然醒悟,立刻將蘇子籍讓進屋內。 眾人進了屋。 院內還能看出整潔來,可屋內雖同樣乾淨,面積其很小,相互隔著青布門簾,正屋靠著窗有著桌椅,但上面卻放著紙、剪刀、漿糊,底下靠著一捆削好的竹篾,還有一隻沒有完工的風箏,使得幾個人一進來顯得狹窄。 “這是我婆娘和媳婦扎的風箏,去賣幾個錢。”孫平有些不好意思,在一旁解釋:“其實這些年,曾大人跟岑先生一直都賙濟我們,但我前幾年生過病,花費了藥錢,這才顯得落魄了些。” 蘇子籍嘆著:“孫大人不必解釋,讓你們這些年這般受苦,我心中實在是不好受。不知道孫大人可還能聯絡當年同事?我打算也請他們出山,來助我。” 這位新任府尉臉色黯淡下來,也嘆:“非是臣不肯,只是當年牽連的這些人,大都老了,病了,怕不能用了,便是重新聯絡了,也聯絡上了,也未必就能相助少主您,便是臣,其實領這府尉一職,也感到愧疚。” 這就是東宮舊臣啊。 蘇子籍聽著這話,心中感慨,太子已死了十幾年了,可當年經過了清洗,還剩下的這些東宮舊人,大多還是顧念著舊主,這些年受了多少罪,不僅不怨怪,反愧疚自己老了病了,無法再給少主助力,這樣的人,不用實在是可惜。 “孫大人此言差矣。你們都是父親的老臣子,還能論有用無用?單是一個忠字,就足了。” 蘇子籍這番話,的確是發自肺腑,有感而發,說的十分真誠。 孫平自是看出來了,原本見到這位皇孫時,雖激動萬分,但到底還能按捺住,而此刻,那種混雜著欣喜、悲傷、懷念、愧疚以及委屈,竟一下湧上了心頭,化為了哽咽。 皇孫果如太子一般,他們這些年的痛苦與堅守,一腔忠心,果沒有錯付於人! 眼淚淌下,這一次難以抑制,他哭泣著再次跪下,卻朝著天空,說:“殿下,您的兒子長大了,您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隨後又叫來兩個兒子,大的已二十餘歲,小的也快二十歲了,看著都是青壯,連忙命著:“來,給皇孫磕頭!” 兩個小夥子二話不說,當即就給蘇子籍哐哐磕頭。 蘇子籍讓著起來,與他們說了一會話。 讓蘇子籍略有點失望的是,這二人明顯性格魯直,大概是成長時家庭遭逢變故,從此變得清貧,看著就不像讀過書,觀言談舉止,已十分普通,大概最多在將來做普通侍衛,並無領兵之才。 但隨後蘇子籍又想,本來領兵之才就是起碼百里出一、千里出一,哪就這麼容易遇到? 能有可以信任的人在將來做家兵、侍衛,已不錯了。 “孫平,你這就入府,代侯府雖不如東宮,但萬事總得有個開頭,你入府,先把府兵的架子搭建起來。” “至於搬家費,我代侯府初建,先給三十兩。” 孫平擦著淚,連忙應是:“主上放心,我別的不敢說,訓練府兵,還是自己本行,給我三個月,必能使給主上看。” 因還有事要忙,蘇子籍在孫平家停留時間不長,很快就離去,二十二戶並沒有去,畢竟雖該禮賢下士,但都一視同仁,反不好。 等上了牛車,聽著車輪聲碾動,蘇子籍對岑如柏說:“剩下二十二戶,以後每戶奉十兩,也請去府裡養著。” “府兵的事,就用著老兵來擔任。” ------------ 第五百零二章 東宮凋零 “府兵用老兵來擔任?”岑如柏聽著這話,就吃了一驚,連忙勸說,這不但有失體面,而且還根本無法形成防禦。 “他們當年的確是經驗老到的精兵,但都過去二十年,現在都已年老體衰,怕是……” 蘇子籍卻心中有了主意,堅持:“他們是老了,但老兵不死,只是凋零,當年東宮使他們為侍衛,現在我也使他們為侍衛。” “這樣才不辱沒了他們。” “你想想,要是我僅僅是把他們養在府內,不僅僅他們不好意思,就連外人,是不是也說我沽名釣譽?” “這……”岑如柏本來學問極好是不用說了,這些年更經歷了風風雨雨,隱隱已覺出少主的心思,一沉思間,就略有所悟,有些轉過彎來。 “……這樣也好,現在代侯府內還是太過空曠些,剛搬進去還顯不出,時間久了,就難以運轉。” “在這節骨眼買人進來,很容易就會讓別人安插探子進來,這二十二戶,都曾是家兵出身,將他們請去府裡,老人當兵,兒孫就是世襲的家兵和家僕,女人就是丫鬟和婆子,過去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還解決了府內缺人的問題。” 岑如柏說著,心中已明白了用意,不但用人沒有問題,而且最重要的是,府兵僅僅是老弱病殘,誰會擔憂? 傳出去,重視臣下,更是一片佳話,至於府內安全,難道真靠這十人之兵? 而且,雖說用老兵當府兵,但實際上他們的兒子才是預備役,過一二年,自然就可以代替。 這既得了裡子,又得了面子。 暗覺得主上英明,又有些發愁:“這樣,忠誠沒有問題,但這樣一來,耗費就大了些。” 二十三戶人家,每戶少者五六人,多者十人,就是上百人,吃住加上薪水,一個月固定支出怕有五百兩以上,對一個初封爵位的代侯來說,這算是不小的開支花費了。 若不是蘇子籍讓野道人早早就經營商事,怕是現在也沒有這個底氣敢說出這樣的話來。 但就是這樣,用錢的地方也多,算起來也有些窘迫了。 蘇子籍沉思片刻,說:“耗費的問題,由我來考慮,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他們這十幾年來受了許多苦,現在我回來了,總不能讓他們繼續過清貧的日子。” “他們有他們的責任,我有我的責任,總不能讓他們流血又流淚。” 聽了這話,岑如柏不由動容,深深拱手:“是!” 皇宮 下午時,雪已經下得大了,只是太監宮女都一起掃雪,到了夜裡,夜色朦朧時,皇宮中下了一天的雪被清掃乾淨,唯有宮殿頂上依舊是白皚皚的一片,遠遠望著,與宮燈的光相互交映。 御書房內,火盆染著,熱氣升騰,幾個小太監被熱得汗都在往外冒,卻不敢擦,只垂著頭站在角落處,任由汗水順鼻子不時滴落。 站在書案前的趙公公就聰明多了,早就換上輕薄的衣服,安靜站著,彷彿一尊木雕泥塑,但只需正在翻閱著冊子的人說一句話,他就能立刻“活”過來,成為皇帝手中最鋒利的刀。 皇帝因小還丹效力未消,臉色紅潤,穿著的衣服也少,坐在那裡,垂眸看著面前的幾份冊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片刻,他才動手,將幾份冊子又重新翻開,看了一遍。 “這麼說,蘇子籍入籍後,沒去結交朝廷官員,反招攬了昔日東宮舊人,招攬了二十三戶?” “真是個念舊的好兒郎啊。”皇帝嘆著。 一旁的趙公公眼睛動了下,沒吭聲。 什麼時該說話,什麼時不該說話,他還是有經驗。 就像是此時,陛下看似是在感慨,可焉知沒有別的意思? 貿然搭腔,這是找禍。 陛下心情好時,或不會有什麼,若心情不好,任你服侍多久了,怕都要被拖出去責罰了。 前兩日,就有個太監,仗著在陛下面前有些臉面,在陛下感慨時,不要命的討好一聲,結果下一刻陛下就變了臉,令人將其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若不是責打的人沒下黑手,怕現在就不止是去養傷,而已身處亂墳崗了。 正想著,忽然聽到皇帝問:“當年東宮舊人,就這幾個人了?” 趙公公忙躬身:“回陛下的話,當年東宮七品以上官員,都是專案處理,祁弘新是最後一個。” “您忘記了,他不久前已經死了。” 趙公公油然產生一絲兔死狐悲之感,這樣大的太子府,其實祁弘新已是僅存的一根枯木,在祁弘新一死,就煙消雲散了。 “至於八九品及府兵之流,則貶職去籍,又或轉成廂軍,不肯就仕的人,現在算起來,也差不多就這點人了。” “名冊都在上面,就算有疏漏,也只是極少數。” 有道是樹倒猢猻散,雖當年東宮聲勢不小,但太子一家都完了,七品以上的官都跟著倒了黴,剩下小官跟家兵自保都難,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能剩下這些人還在,還能立刻就被蘇子籍招攬回來,說真的,趙公公都有些驚訝。 在他看來,今日剩下這些人,已算多了。 但顯然,皇帝是真沒想到會這樣,畢竟在他記憶裡,直到太子死前一刻,都彷彿是朝野歸心 “皇太子自幼讀書,深明大義,行事謹慎。” “詩載文穎,述祖勤民,試之以政者,太子均無差錯。” 除了自己這皇帝,就屬太子受到愛戴,不然他當年也不會對太子生出忌憚之心。 便是太子死了,也不該是隻剩下這點人啊! “是麼?” 理智上,皇帝再次看了名錄,一個個都有檔可查,也理解經過了二十年,還有這點人已經不錯了,可感情上,有點茫然,難道自己憂心的太子黨,其實早已風吹雨打而去? 皇帝目光久久落在幾份冊子上,不知道是喜是悲,是怒還是傷,甚至還油然有絲懊悔,一時陷入了沉默,許久,才微微啞著聲音:“繼續盯著,有別的動作,報與朕知。” “是,奴婢遵旨。” ------------ 第五百零三章 代侯復興 代侯府 一輛半舊牛車在望魯坊代侯府門前停下,這一片區域,附近都是高門大戶,巡邏的官兵一趟接一趟,戒備森嚴。 車把式是接零散活的,看見了,就先怯了三分,接了下車女子的車錢,就飛快地走了。 女子一身細布棉衣,下面是淡藍色的裙子,一頭烏髮,只彆著了一根銀簪子,皮膚白淨,雖看起來並不是富貴人家的女眷,手臂還挎著個粗布包裹,但卻很乾淨整潔。 付了車錢,她也沒去管車伕駕車飛快離去,只站在府門前,抬頭看著代侯府,臉上就現出一絲猶豫來。 觀望間,又有兩輛牛車一前一後停下,從前面車上下來幾個小孩,被人領著進了這府邸,看著都是穿著打扮很尋常,卻並不畏懼這高門大戶,直接就進去了。 後一輛車上下來,則是個帶著個藥童的大夫,藥童大約十歲左右,拎著個藥匣子,大夫五十餘歲的樣子,頭髮花白了,走過她身邊時,那股常年浸在藥材氣息中的味道,也隨之鑽入了她的鼻間。 “難道是有人生病了?” 這個猜測讓這女子面上猶豫淡去,一咬牙,就直接走上了臺階,正要與兩個門房解釋自己來意,就被一個走出來的婆子給看到了。 她一看到她,就立刻說:“來了,就快進來幹活,大家都忙著,不能發呆!” “看宅以後有的是時間看,拿了主家的薪水,總得報效下,不能吃乾飯!” 奇怪的是,門口兩個門房竟沒攔著,女子雖覺得她可能認錯了人,因被這高門氣勢所懾,糊裡糊塗就被那婆子給拉了進去。 等進了門,沿著高出地面數寸的走廊而行,折過一帶假山池塘,見正房廂廡悉皆小巧別緻,不時還見得鳥籠,雖大半空著,有幾隻已掛上了鸚鵡,畫眉,更是覺得這裡不該是自己來的地方,整個人都緊張起來。 但隨著被婆子指著,稀裡糊塗走到一個院落,看到院內景象,她對代侯府原本的印象,頓時就被滿府的熱鬧給替代了。 就見這院子內,正一片忙碌,她視線所及之處,房舍都開著窗戶與門,彷彿是在通風,有一些穿著打扮與她相似的年輕女子,正手裡端著冒著熱氣水盆,或是拿著抹布,在打掃著衛生。 再往裡走,能看到一扇敞開的門裡,有幾個女子,多大年紀都有,說說笑笑的在裁衣,因屋內有著火盆,而且今日陽光正好,所以她們也不介意開門讓冷風吹進去,個個都露出笑臉,眉眼之間都帶著喜氣。 女子被這氣氛感染,下意識也彎起了唇,隨後又看到剛才進府的大夫,竟給一群小孩子依次號脈,檢查著身體。 空氣瀰漫著的食物的香氣,是糖心煎餅,很是香甜,女子怯生生地看著,有些懊惱自己糊裡糊塗就這麼進來了,此時再對人解釋自己是被認錯人帶進來,會不會被呵斥? 剛才婆子將她領進來,給她指了這個院落,就去忙別的去了,可自己過來是為了什麼,女子自己清楚,很明顯,婆子是將自己誤認成了別人。 正茫然不知該怎麼辦,從不遠處的走廊拐角走出來幾個丫鬟,她們簇擁著一個貴女,片刻間就到了近前。 似乎是看到她正怯生生站在那裡不知所措,貴女停下了腳步,溫聲問:“這位姐姐,可是一個人來的?” 近了才發覺,這貴女其實極年輕,模樣還是少女,還帶著稚嫩,只是看打扮,卻已嫁,顯是府邸的夫人,女子哪裡敢應這貴女叫一聲姐姐,忙回答:“不敢當夫人這一聲姐姐,民婦阿秀,是來這裡找人。” “找人的?”葉不悔原本是得知今日有大夫過來給這些新搬來的東宮舊人的家眷檢查身體,所以過來看一看,結果碰巧遇到了這女子,可她的回答,卻讓葉不悔微微怔住。 “你是東宮哪一家的舊人?” 東宮?阿秀心裡就是一顫,忙回:“民婦並不是東宮舊人,民婦、民婦是聽聞曾念真來投了蘇大人……不,侯爺,所以特意打聽著來代侯府找曾念真。” 來找曾念真的女子? 葉不悔一怔,隨即說:“曾先生的確就在府中,不過此時卻在外面,你在府內稍稍歇息,我讓去請找他回來就是。” 說著,就對身旁的一個婆子說:“去前院,問問誰知道曾先生去了哪裡,然後你去找一下,就說有個叫阿秀的姑娘來找他,問問是怎麼回事。” “是。”婆子領命,就去了前面。 葉不悔則對這阿秀說:“看你風塵僕僕模樣,是從外地趕路進京的?” 阿秀面上一紅,垂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是,民婦當日……當日得知他趕赴京城,來投侯爺,就也向替他帶信的兄弟索要了地址,跟著相熟的商隊,一路到了京城,進了京,先去了桃花巷,在那裡聽說侯爺已經搬家,就立刻趕了過來。” 這明顯就是千里追夫的節奏啊,這是曾念真的桃花債? 葉不悔聽到這裡,哪裡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再看面前這女子,雖已經是二十餘歲,可還是姑娘,梳著未婚鬟,看著氣質也很溫柔,但溫柔之中透著一種堅韌,讓她看了挺喜歡。 至於此女與曾念真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還得等曾念真回來了才能知曉了。 曾念真是夫君重視的人,葉不悔就帶她去了廂房,又讓人上了茶水跟點心,陪著說話,等著回信。 聚遠樓·中午 這一座酒肆,原本是林玉清的產業,林玉清倒臺,產業被瓜分,此處就被小侯爺送給了蘇子籍。 位置不錯,臨水而建,京城樓都不高,只有三層,但面積不小,一樓還算熱鬧,二三樓設了雅座,屏風相隔,而三樓一個雅間,面湖臨窗,上了幾個菜,看著外面雪花,曾念真正聽著主公說話。 “本侯也不貪多,在京城的話,再開三五家足矣,再多也撐不住。”蘇子籍的聲音很清晰。 “主上,可是京城酒樓不少,聚遠樓當年林玉清是花了不少心思,挖了些廚師,但前陣動盪,還是走了幾個。” “現在雖有點利潤,可也不能出類拔萃,再開分店,怕是風險很大。”野道人有些憂慮,現在侯府開支不小,他是主事人,不得不考慮。 ------------ 第五百零四章 以原料取勝 蘇子籍沒有第一回答野道人的話,只是問:“路先生,我府開支要多少?” “主上,第一個月23戶按家費,花費500兩,加上武器、皮甲、車、牛,以及煤炭蠟燭笤掃零星等項一次性買入,約用銀一千四百兩,總合就是二千兩。” “過了本月,每月的月例、衣糧,以及俸祿,可縮小到每月300兩左右,但連著主家開支,或還要每月500兩,人情、賞賜、家祭還不計。” “每年侯府,至少得六千兩銀子才能運轉。”說到這裡,野道人抽了口涼氣。 “所以,必須開源。”蘇子籍笑著說著,見野道人有話,他擺了擺手:“我現在只問人手,不問開銷,人手足麼?” “人手足了。”野道人說,他接手聚遠樓,就將這裡改造一遍,名字也改了,生意還可以,算目前所擁有產業中,相對穩定進財的一項買賣。 從這家酒樓經營中練了手,吸取經驗,培養出來的人,可以源源不斷送到新酒樓裡,掌櫃的、夥計,這些都是不缺。 “不過,最多也就是再開三五家。” “我知道,我也只要開三五家。”蘇子籍微微笑,表示懂。 連鎖店,許多人認為是創時代發明,其實這種開分店模式,古代就有。 只是有二點,在古代,由於通訊不發達,跨郡就不可能管理,因此分店不能連鎖到郡外,這個無解。 硬是要連鎖,無論多好的制度,都被挖空吃乾淨。 其次是就算開店,規模小無所謂,大了必須有後臺,交納一部分利潤,否則黑白二道,遲早教作人,幸虧侯府已經能撐的起一定檯面,別規模太大就可以自給自足。 曾念真靜靜的聽著,沒有說話,這些其實與自己關係也不大,曾念真來,一是作為心腹來旁聽代侯府內的重要決策,二則從這裡支一部分銀錢。 正聽著時,門外傳來幾下敲門聲,一個婆子說:“老爺,府內有人找曾先生,夫人讓我過來問問。” “進來回話。”房間內聲音都停了下來,蘇子籍提聲說。 門一開,婆子進來,將府內阿秀找人的事,一五一十與蘇子籍回稟了。 聽著的曾念真,又驚又喜,忙掩飾地側過頭去。 “所以是你的桃花債?你說,你一個堂堂男兒,竟還要女子千里迢迢找你,這可不行。”蘇子籍見狀,頓時笑話他。 蘇子籍笑完,目光炯炯望著外面的雪,一時沒有說話,他不說話,幾個自然也不說話,都聽著窗外沙沙雪聲。 許久,蘇子籍才說著:“再者,幫我做事,誰說就要打光棍了?你要是與人家有情誼,回頭好生安排了,莫要讓人家枯等下去了,知道麼?” 就對那婆子說:“你且回去,告訴夫人,將那位阿秀姑娘好生安排在府裡住下,曾先生忙完了事就回去見她。” 婆子領命出去,蘇子籍這才對曾念真說:“我先給你三千兩,你帶著離開,你不必擔心銀錢的事,一切經濟都由我來承擔,後續供給不會斷。” 野道人這時將一個小匣子遞過來,蘇子籍示意曾念真接了。 “裡面是一些碎銀子,剩下的則是銀票,你可以路上再慢慢兌換。” 曾念真立刻單膝跪下,叩拜:“主公對我這般信任,將這樣的事交給臣去辦,臣必定會竭盡全力,為主公辦好此事!” “這事也不急於一時半刻,你去安頓了,走前去見見那位阿秀姑娘,再離京也不遲。” “是!”曾念真雖有些羞窘,還是低聲應了,顯然阿秀千里迢迢來京城找他的舉動,讓他再沒辦法再拒絕。 等曾念真帶著銀票走了,野道人才上前,對蘇子籍說:“主上,五百人,就算按照邊軍的餉銀,每人二十兩,一年就要一萬兩銀子,武器、糧食、衣料還不計,第一年怕要三萬兩。” “光是維持這五百人的花銷,靠著一兩家酒樓,怕是不成。” “當然不可能直接招募五百人,我已經給了他章程。” “先招個五十人訓練,練熟了再招二百人,第三批招足五百人,前後至少花二年才成,開銷也不是一次到位。” 蘇子籍還是不急不忙:“買酒樓的事情辦的怎麼樣了?廚師可找到了合適?” 野道人是個心思機敏的人,聽著揣摩,覺得蘇子籍話中別有深意,卻又一時理不出頭緒,笑著:“地方倒好說,因著您沒要求像和聚緣樓一樣,再開一兩家,其實地址也能尋到合適的,可除了掌櫃、夥計可以培養,廚師卻有些困難,一等的,怕根本請不來。” 廚師,想要出師,需要多年基本功,要找的又是大廚、主廚,而不是幫廚,這就越發有些難。 夥計、掌櫃,還能從別的地方請人或自己培養,一流主廚這樣人才,一出來,各路酒樓都會哄搶,根本就落不到新人手裡。 蘇子籍也沒非要一等的不成,沉吟:“二流廚師便可,這聚緣樓,生意已穩定了,不好去冒險,但新酒樓可以售賣一些與眾不同的吃食……” 野道人想了下,說道:“在京城,以菜品味道來取勝,怕不容易,這聚緣樓其實也是因收留了之前廚師,留住了老顧客,才能經營起來。” “新酒樓要開起來,還要開得更好,地段好不好其一,主廚手藝其二,能賣出一個獨一份來也可以。主上是打算以原料取勝?” 蘇子籍笑:“知我者,路逢雲也。” “我知道你擔子很重,所以擔憂,不過這些其實不是問題,我這就帶你去解決。” 說著起身,對野道人又說:“我們也吃的差不多了,辦事就在神速,我已聯絡了船,這到碼頭去出海。” “前朝魏世祖,最厲害的就是在運河基礎上,開闢了入海口,可以直接在碼頭抵達海洋,等於是陸湖海三條運輸。” “我是宗室,雖不能隨便走,但直隸範疇內卻可以活動,而直隸就有海,船一夜就抵達入海口,走,先去碼頭!” 說走就走,蘇子籍直接交代一個家兵,讓其回去告之葉不悔,自己則帶野道人和幾個家兵,當下乘坐牛車去了碼頭。 ------------ 第五百零五章 風箱養魚 蘇子籍僱的是快船,就是那種狹長只能住幾個人的帆船,輕裝簡從啟程,沿運河水路直抵入海口。 下午出發,加倍的船費,連夜行駛,在第二天早晨時,就抵達入海口。 遠處紅日升起,點點金色因著晨輝在海面上浮現,由於出海必須補給一波食物和淡水,回來也會休整,因此但見防禦海盜的箭樓直矗,天還沒大亮,碼頭處燈籠還在亮,隱約間到處停泊的是船,而岸上早起的人群熙熙攘攘。 “我們不必搶位置,就在這附近沙灘上停下。”蘇子籍叫過野道人,笑著。 兩人下了船,這沒有啥可說,整個碼頭到處是魚腥味,爛掉的魚不計其數,漁夫高一聲低一聲的吆喝:“新鮮的,才在海里打出來的魚,便宜賣。” “海蝦,二文錢一斤。” “帶魚,肉鮮美,一條一文。” 冬日的海邊風冷潮溼,可無論是蘇子籍還是野道人,都沒有在乎這一點,而是將所有注意都放在了沿途的魚攤。 蘇子籍指著魚攤,對野道人說:“你也看到了,冬日,大海仍這樣生機勃勃,我們新開的酒樓主要經營海鮮,如何?” 野道人當然也知道海鮮在京城的價格,可還是不得不給主上潑一盆冷水,提醒:“主上,您想讓新酒樓做海鮮,若真能將海鮮順利運到京城,還能一天內賣出去,那是可以有很大收益。” “但過程浪費,以及風險,實在太大了。” “大凡海魚,往往出水就死,並且特別容易腐爛變質。” “就算打通了入海口,快船一天就能抵達京城,但夏天也不能用了。” “冬天可以,一夜運輸到了京城,尚能新鮮,但只要當天賣不掉,哪怕是冬日,到了第二天,海魚也依舊會變質。” “就算是凍上了,凍魚跟活魚,味道可是不一樣。我們做酒樓生意,不是面向百姓,百姓能冬日買到一條魚,哪怕是凍魚,也能覺得美味,可來大酒樓吃飯,大多是富商、官宦,這樣客人,凍魚可不能讓他們成回頭客。” 別說是回頭客,用了凍魚,怕就要砸了招牌了。 這還是冬天,起碼還有一些選擇,可一年冬日才幾個月?除了冬日,別的日子還賣不賣海魚?要是賣,死魚到了京城,天氣炎熱時,怕是還不等賣,就已經全都臭了。 這就叫海魚不入三十里地,過了就腐爛。 當然,有運河和船,可過一二百里,但這也是極限,再遠,死魚就要臭在半路上了。 蘇子籍當然明白這道理。 可以說,海洋中蛋白質為什麼沒有開發,就是這原因。 大量的海鮮只有白白爛掉,就剛才價格,一文錢一條帶魚,沿海漁夫因此不但辛苦,還很貧困。 在運輸和冰庫發明前,只有專門去沿海,還得離海不過十里的地方,才能吃到新鮮的海鮮。 別的只有啃鹹魚了。 可鹹魚買賣,又與鹽政專賣衝突——有了廉價的鹹魚,誰還買你黑心鹽。 可要是昂貴,臭腥的鹹魚誰吃? 和開連鎖店一樣,不是古人苯,想不到,而是根本沒有這條件。 蘇子籍又問:“海水養魚呢?” 野道人看來真研究過,考察過行情,連忙搖頭:“我們這快船,承載不過五十石,海水養魚是可以延緩死亡,但一缸海水很重,我問過了艄公,超過四缸,船就吃不消。” “而且缸裡不能放很多魚,放多了,魚會死的非常快。” “放少了,這一路運費就很高,故京城海鮮生意有,但都是高成本的買賣,沒有一批固定客戶,誰也不敢作這行。” 蘇子籍點首感慨,古人誰說不聰明,在氧氣注水發明前,實在沒有辦法。 蘇子籍一笑,說:“其實,要賣海魚,也不是沒有讓它們活著到京的辦法。” 野道人就是一怔:“主上有辦法?” 也是,自己都知道海魚無法儲存的事,主上怎麼會不知? 既知道,還打算售賣海魚海鮮,這就說明,主上肯定掌握了可以改變海魚運輸的辦法。 但即便對蘇子籍有信任,可讓海魚活下來的辦法,野道人還真是想不出,只能眼巴巴望著蘇子籍,等著主上給自己解惑。 蘇子籍也沒打算繼續吊野道人的胃口,很快就說了自己辦法:“辦法是有,民間有風箱,用竹管插入海水,用風箱輸氣,就可保證數天不死。” 雖時間長了也不成,但以這時代這種條件,能運回活海魚,並且數天不死,這已是極新奇的事,足可以招攬想要嚐鮮的客人了。 野道人聽了,眼睛就一亮:“要是這辦法真的可行,我們就能在京供應新鮮海魚,生意必好!” “甚至可以和天光樓打擂臺。” 天光樓就是京城海鮮的一號酒樓,至於技術保密,野道人想著,到時負責保證海魚不死這步驟,就讓代侯府家兵負責,這些人都是東宮舊人,在忠誠上沒問題,普通的商業挖角沒用。 至於更多的手段,天光樓酒樓及酒樓背後權貴,多半犯不著做出觸犯忌諱的事,畢竟皇孫、國侯,吃條水路,別人還能唧唧? 野道人幾乎一瞬間就想到了這些,立刻迫不及待:“那我這就找人試一試?” “先別急。”蘇子籍搖首,讓他別急著去處理這事。 “此番過來,可不是單單為了這一件事,你隨我來,我給你看一樣東西。”蘇子籍說著,居然在沙灘上搜尋起來。 沙灘上汙穢處處,見他這樣,野道人心中不解,也不好在主公正蹙眉尋找時詢問,只能一頭霧水,跟著前走。 走出一段路,蘇子籍突然之間看見了洞,蹲下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用匕首當小鏟子用,小心翼翼在沙灘上挖出了一個小坑,一挑,一個軟乎乎蠕動的肥蟲就被蘇子籍甩到沙灘上,並趁著它逃走前,將其用手帕給包裹起來。 站起身,蘇子籍示意野道人湊近觀看這蟲子。 “主上,這是何物?”野道人看清了,下意識就露出一點排斥,他雖是混江湖的,可還真沒見過這噁心的玩意兒。 ------------ 第五百零六章 海腸子 蘇子籍看著這長圓筒的環節長蟲,渾身無毛刺,淺黃色,微微泛粉,乍一看,有些讓人受不了,但這東西,在他原本世界時,是名菜,並且更重要的是有特殊作用。 蘇子籍抬頭看到野道人的有點不忍直視的目光,忍不住好笑,對野道人說:“這種蟲子,估計沒有名字,我有秘方,知道它是好東西,秘方稱它是海腸子,莫看它有些恐怖,有點是放大的蚯蚓,但實際上是極好的東西。” “現在沒有人在意它,也沒有人發覺它的效果。” “等你收購海鮮時,將它混入其中,有人問,你就說,是運輸過程裡,給海魚吃的餌。” “實際上你把它曬乾,磨成粉,泡水又曬乾,最後得的粉,你品嚐下就知道了,比高湯還好。” 古代有沒有味精,當然有,就是高湯調鮮。 可這高湯,最基本的就是將雞肉斬成肉茸,放蔥姜酒及清水浸泡,用紗布包好放入清湯,待湯將沸時改用小火,不能讓湯翻滾,湯中渾濁被雞茸吸附,取出雞茸,這一精製過程叫“吊湯”,精製過2次的清湯叫“雙吊湯”,這樣精製過的湯是湯中上品,狀白水卻清澈鮮香,常用於高檔菜製作。 在這時代就是廚師的不傳之秘。 蘇子籍不是不懂,可這太耗費原材料和時間了。 相反這海腸子成本低廉,手續簡單,鮮味強烈(是雞鮮的數倍),可以說,非它不可。 蘇子籍神秘的模樣,讓野道人對醜陋的蟲子也有了一些好奇。 主上說的很多話都應驗了,這次也必不是開玩笑。 “路先生,你帶幾個人留在這裡,先試試我說的辦法,我先回京,要是實試驗成功,你就回來。” “但切記要保密,無論是風箱養魚,還是海腸子調鮮。”蘇子籍看看天色,叮囑的說著:“特別是後者,一定要嚴格保密。” 雖說宗室可以到直隸,但回去的晚了,怕龍椅上的那位依舊要多想。 既得了代侯的爵位,這種自由上受限制的代價,他也要早早適應才成。 野道人自然知道讓海魚存活下來這種技術真的可行,就是他們將來開酒樓的制勝法寶,這可是解決侯府缺錢問題的大事,自然是不敢輕視,立刻應著:“主上放心就是!” 蘇子籍輕拍了拍肩,沒有說話,只帶了兩個人回去,剩下的人,都留下來幫助野道人。 來時是租借的一條快船,回去也乘坐的這條快船,站在甲板上,看著水面上的波濤滾滾,運河與海水匯合,更見一群群的沙鷗翔起翔落,放眼一望,沿岸山色蔚蔚隱現,心緒才安定下來。 “可惜,海腸子這東西,我原本想的並不是自己用,而售賣這種製成天然味精,但這世界可沒有專利,我賣了這天然味精,轉眼就會被破解,到時山寨遍地都是時,我也就難以再賺到錢。” “還不如細水長流,明裡讓海鮮活著入京,暗裡將海腸子磨粉製成調味,平時在自家酒樓使用,就不顯眼。”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算我是國侯,甚至封王,利潤大了,改變整個國家的廚師生態,也吃不了兜著走。” “誰賣天然味精誰就是徹頭徹尾的傻瓜。” 蠢貨個個不同,最愚的就是一下丟擲巨利的專案,而智者的選擇都一樣,利潤和自己的力量相符合。 “也不知道我昨晚離開京城,不悔是不是在擔心著我。” 想到妻子這一年多來,一直都為自己提心吊膽,二人也聚少離多,蘇子籍越發覺得,自己的計劃,必要成功了才成。 “只有我奪得皇位,才能真的讓自己得脫棋子的命運,也能護住不悔。” 京城·望魯坊 一輛牛車在上午停在代侯府前,葉不悔親自迎出,將少女讓進正院的廳中。 分賓主落座後,葉不悔讓丫鬟上茶,見今日來的周瑤帶著琴,便笑:“有段時間沒有跟你學琴了。” 雖學琴是蘇子籍藉著葉不悔的名義,自己向周瑤學習,但蘇子籍不在京城的日子裡,葉不悔也對學琴有了一絲興趣,在與周瑤來往時,跟著學了一些基礎。 雖現在只是琴藝平常,但也至少在普通人裡算入了門,不至於好賴都聽不出。 周瑤微微一笑,對葉不悔說:“今日起來時,就有些感觸,正好來你這裡,彈給你聽,你無事,還可以在這裡多聽幾曲。” 葉不悔今天沒事,要忙的已忙得差不多,而來拜見的人,從昨日起就基本沒有了,現在是難得偷閒,她也有些想聽周瑤彈琴了,說:“莫說是無事,有事,在你的琴聲面前,也都大可推後。” 周瑤含笑看她一眼,對葉不悔也不惱:“那就獻醜了。” 葉不悔又說:“我新打理出一個茶室,更顯雅緻,不如你我去那?” “好。”周瑤點頭。 二人隨後就去了隔壁茶室,這裡環境的確優雅,矮桌蒲團也很適合彈琴,地面都是木板結構,即便是光腳站在上面也不顯得很冷,有一大一小兩個火爐燒火,還有暖香瀰漫,採光頗好,幾扇大大窗戶,陽光透入,讓人一進來,就覺得這裡甚是明亮。 靠著火爐的地方,各趴著一隻狐狸,周瑤目光落在狐狸上,很快就又移開了。 畢竟她以前就在蘇府見過狐狸,只是那時離得沒這麼近罷了,原本以為只養了一隻,沒想到竟有一大一小兩隻。 神秘聲音這時又冒了頭:“原來狐狸在這裡。” “你可還記得,大半年之前,我曾提過,有一隻狐狸從周府竄過去?氣息與這隻大狐狸竟極相似,沒猜錯,這狐狸就是當時那隻,原來它來京,是為了混入當時的蘇府。” 周瑤聽著,將琴擺好,除錯。 隨著聲音說了幾句又沉默下來,周瑤屏氣凝神,將所有注意都放在了琴絃上。 琴絃一響,看似和以前毫無區別。 “咦?”這是神秘聲音的聲音,接著原本趴在火爐旁小狐狸,一下子直起身,眼睛一眨不眨看向周瑤。 “唧唧!” “別吵!”葉不悔聽不出區別,可只一聲,就不禁沉浸琴聲的氛圍中,下意識對小狐狸難得的呵斥。 ------------ 第五百零七章 以琴入道 “琴聲?” 剛剛到家的蘇子籍,正向裡去,聽到了一陣琴聲,頓時駐足傾聽。 琴聲很輕,在茶香中嫋嫋中升起,又似春雨飄下,融入竹林沙沙聲,融入火爐嘟嘟聲,音如天籟,細微至極,滲入人心,明朗帶一絲情意,茶廳中人狐一時如墜夢中,溝起了隱藏心中的情緒,曾經聽過的話本中情景似乎在上演。 院子寂靜無聲,雖看不見,但仍能想象指尖在七絃上按、捺、撥,琴聲有一種可以感染情緒力量,附近僕人有不少都在安靜聽,悵然若失。 蘇子籍因著修習蟠龍心法,後又學道家丹經,在意志上已逐漸增強,初時能讓蘇子籍沉浸其中的琴聲,在他當初離京前,就已失去了效果。 可現在,站在這裡,遙遙聽著,彷彿再次回到了前世。 都說初戀是不同,但對蘇子籍來說,經歷兩世,前一世高中畢業時才開始的那場青澀戀情,不僅默默結束,像缺少了水分的水果一樣平淡無奇,且距離那時太過遙遠了,便努力去回憶,也根本找不回那時的感覺了。 可現在,他站在這裡,竟意外又想起了那時的自己。 那時的自己是真的不到二十歲,青澀小夥子,與喜歡女生來往時,曾經發了句晚安給她,一晚上能醒來幾次去看手機,感情朦朧,甜中又帶酸澀與彷徨。 蘇子籍甚至彷彿再次回到了那樣的夜晚,彷彿手裡還抓著手機,猶毛頭小子一樣等著她的回覆,哪怕隻言片語,也可以高興很久,可等他下意識去看手裡的手機時,只看到了攤開修長手掌,上面不僅有練劍留下的繭子,更有握筆留下的痕跡,他才驚醒,自己已兩世為人了。 再也回不去了。 指肚輕輕掃過眼尾,那裡什麼都沒有,但蘇子籍胸腔裡的心,卻彷彿因琴聲,而加速跳動著,目光垂下,就看見半片紫檀木鈿虛影在視野中漂浮:“發覺【以琴入道】,受其薰陶,【蟠龍心法】+100,【絳宮真篆丹法】+100!” “以琴入道嗎?” 雖獲得經驗極少,對這種能影響到自己,還能增長感悟的琴聲,蘇子籍沉默聽完,感嘆良久。 歷來能以琴棋書畫入道的人,都在相關領域是天才,就像當初交手過的林玉清就有摸到入道的天賦,只可惜,他分神於經營,最終止步於入道的門檻,多少有些令蘇子籍唏噓。 而他身側,也有一個寄希望以棋入道的葉不悔,但卻沒想到,自己還能親耳聽到一個以琴入道之人,在突破門檻的一瞬間演奏的曲子。 抬頭,看向樹木,明明已冬日,雪壓枝頭,可此時悄然融化,點點綠色,正悄悄探出來,因並不明顯,許多人都沒有注意到這細微變化,可卻被蘇子籍看在了眼裡。 琴聲還沒有絕,漸漸明亮,時而一點餘音繞樑迴盪,和著眾人心跳呼吸,若隱若現要醞釀出什麼。 小狐狸和大狐狸面面相覷,這是…… 葉不悔握緊了拳,低頭看著琴譜,又看看周瑤的指法,再看她臉上。 周瑤臉色不正常泛紅,豔如桃花,額頭滲出汗,眸中卻愈發清亮,精神灌注到了極致。 “黃粱一夢……痴兒。”神秘聲音一嘆,虛空中隱一聲,似龍吟,似鳳鳴。 琴聲驟停。 “剛剛那聲……”葉不悔回味了一下,握著周瑤的手:“真好!” 周瑤怔怔看看自己的手,聽到神秘聲音:“你這段時間教她,倒教學相長,又突破了。” “我也要學這曲。”葉不悔央求。 小狐狸舉爪到一半,又放下,瞅瞅葉不悔。 “當然可以教你。”周瑤說著心中一動,又說:“只是你需教我下棋。” “這樣啊。”葉不悔有點意外,想了想,招手讓侍女取來棋盤:“那現在就開始!” “老爺,您回來了!” 直到琴聲停了,許多人才慢慢回過神,有人也才在這時看到庭院中站著的蘇子籍,忙上前見禮。 “夫人在見客?”蘇子籍問。 趙柱因擦了眼淚,此時眼圈還微微泛紅,低垂頭回話:“老爺,夫人的確正在見客,來的是周小姐。” 果然是周瑤。 這個答案並不讓蘇子籍驚訝,他想了下是否現在過去,最終因有了一個想法,還是選擇了這時過去。 進了正院時,就看見在梧桐樹下的茶室,就間雜著琴聲,棋聲,小狐狸吱吱聲偶爾響起,又被鎮壓。 “小白別亂動!” 葉不悔跟周瑤已重新回座,葉不悔至今還沒有從美妙的琴音中徹底回神,連小狐狸不太高興都顧不上,直到聽到丫鬟向蘇子籍行禮,她這才抬頭,驚喜:“相公,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蘇子籍衝葉不悔微笑。 二人這樣相處,看似平常,可落在周瑤眼裡,卻心裡微微羨慕,她低垂了眼幕,如果邵郎還在,或自己也能和他舉案齊眉。 蘇子籍這時轉向周瑤,誇讚:“周小姐琴藝似乎突破了瓶頸,與過去相比,更勝一籌,實是值得慶賀。我想邀請周小姐在幾日後,在我舉辦的文會上彈奏一曲,不知周小姐能否答應?” “這……”周瑤有些遲疑。 雖她往日也參加過幾次文會,可多是女子舉辦,男子舉辦的文會,她還的確是不曾參加過,過去也就算了,京城還算風氣開放,可自從林玉清那場事,整個京城的風氣都受到了影響,她作周府小姐,在文會上彈奏琴曲,拋頭露面,傳出去好說不好聽。 蘇子籍見她遲疑,立刻就明白了她在顧忌,說:“倒是我唐突了,不過,周小姐願意受邀參加這次文會,到時可安排你隔著垂簾,與眾人以琴會友。而別時,則可以與不悔作伴。” 隔著垂簾,倒不必擔心傳出什麼難聽的話,而且葉不悔到時也去,周瑤想了想:“既是這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蘇子籍又對葉不悔說:“到時,正可以讓周小姐與你作伴,也省得你一直困於宅中,煩悶無聊。” ------------ 第五百零八章 前倨後恭 說著,夫妻出了茶室說話。 “你今天似乎熱情不少!”才離開了茶室,周瑤聽不見,一聲傳來,蘇子籍一怔,見著葉不悔發問。 她挽著髻,插著頭飾,身形窈窕,不知不覺,已經長大了。 “又或者,你也被她琴聲打動了?”葉不悔一笑,眼睛眯成彎彎月牙“以前你總不冷不淡。” “我有那樣勢利麼?”蘇子籍說,回想起就有些汗顏,只是笑“你以後可以和她多來往。” 正說著,一個急匆匆的身影從外面進來,滿臉興奮,一看到蘇子籍,就立刻行禮“主上!” 見他這樣,蘇子籍就知道,怕自己讓其試驗方法成功了。 蘇子籍跟他沒在臺階上說話,而示意野道人到走廊,野道人這時也看到庭院裡有人,收斂了興奮,到了走廊,才對蘇子籍低聲“主上,用風箱注氣,果然可以使海鮮運輸延幾日不死!” “被我帶回來的海魚,有的品種死了,大部分還能活,已送去了酒樓,新開的夢緣樓今日試營業,已有客人在享用了。” “按照主上所說,還發了傳單給太學的學生,等正式開張時,就可憑藉傳單,當日半價,現在也來一些太學生來試吃,他們滿意的話,開張那日,必定能來許多客人!” 這就是蘇子籍那晚去直隸的路上,交代野道人的一些事。 正式營業需要良辰吉日,可“試營業”,就無需選擇固定日子,野道人帶著海鮮回來時就可以進行。 至於傳單,憑狀元的名號,對太學生還是很有吸引力,並且太學生基本上都是五品以上官的子弟,他們來了,只要品質不錯,還怕不聞名京城? “今日夢緣樓試營業,三樓還有位置嗎?”蘇子籍問。 野道人笑著“我猜到主上可能回去,已讓人留了位置,一處是完全封閉的雅間,一處是隔著屏風的角落,主上選哪一處都可。” “讓人備車,我要帶著夫人出去一趟。”蘇子籍對不遠的趙柱說。 趙柱領命下去,蘇子籍又對野道人說“就選隔著屏風處,也沒什麼外人,你也一同去,這次能順利辦妥這件事,記你首功。” 野道人忙說著“都是主上您想的辦法,我不過是照著去做罷了,哪裡敢認這功勞。” 蘇子籍笑“能做好執行,這就是有功,行了,回去換一身衣裳,一會隨我們過去就是了,我得親眼看看。” 野道人這才下意識聞了聞身上的味道,雖衣服還算整潔,但因一路上是帶著海鮮回來的,衣袍上難免就沾上了腥味。 “難怪剛才有人側目,我這就換一身!”老臉一紅,野道人忙告辭,去了自己的房間換衣服。 蘇子籍則回了花廳,對葉不悔跟周瑤說“我新開一家酒樓,今日試營業一日,剛剛運來的海鮮,都是活物,味道甚鮮美,你們一會都去嚐嚐,看看與別處的有什麼不同。” “活魚?” 周瑤微微驚訝,作為官宦家的千金,周瑤自然也知道海鮮在京城的價格,而高昂的價格又是為什麼,聽到說是帶回來的活魚,她還真是有些好奇了。 加上葉不悔也盛情邀請,周瑤猶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於是,等野道人換了衣裳,蘇子籍也換了一身,就帶著二女上了牛車,前往新開的酒樓。 夢緣樓外,有夥計正在招攬著客人,蘇子籍抵達時,正好看到幾個太學生結伴進去,從裡面傳出聲音,足以證明這家新酒樓的第一天試營業還算熱鬧。 對招攬太學生為主要物件,自然是因蘇子籍自己就曾太學生,知道上學的人,多半是各種二代,這廣告如果能打成,就等於是奠定了根基。 “從側門進去。”蘇子籍看了看門口的情景,對野道人跟二女說。 一般酒樓都是有著至少幾個門,前面大門是客人進出,旁側門可以直達二樓,不必經過一樓大廳,而後面的門,則一般是後廚跟夥計進出的地方。 從側門上去,直接就去了三樓,中間不必經過大堂,而直接從小門拾級登樓上來,果見三樓六間雅座,中間還有屏風隔著,彼此不打攪。 到了野道人為蘇子籍準備的一桌,幾個人都紛紛坐下。 夥計專門負責,蘇子籍讓二女點了菜餚,自己也點了一道,就全交給了野道人,野道人作負責這家新酒樓試吃這件事的人,對於什麼菜餚是招牌菜什麼酒好喝而不上頭,都是心裡有數,給這一桌要了一罈低度數的果酒。 這一桌有著女客,夫人跟夫人的客人在這裡,喝別的不太合適,喝果酒是大家都能來上一杯。 等菜的過程中,屏風縫隙,能看到對面一桌坐著七八人,看樣子都是太學生,有的喝的正酣,有的醉眼迷離仰首出神,有的搖頭晃腦吟詩作詞,並且香味瀰漫,光聞著味道就頗誘人。 “這魚,實在是鮮!沒想到竟能在京城酒樓吃到這麼鮮的魚,不是地點不對,我甚至以為我到了海邊!” 說這話的客人,嗓門頗大,聽了話的人,都紛紛贊同。 “的確好吃,尤其這鮮字,最是難得!我也不是沒吃過天光樓的海鮮,但那裡海鮮,論鮮卻仍比不過這家,聽說這一家酒樓的海魚,都是活著運到京城,也不知道是怎樣的手段,竟能讓海魚活著入京!” “就是!光憑著這海鮮,這夢緣樓正式開張後,我再請人吃飯,就只奔著這裡來了,冬日本就只能吃一些陳腐之物,連海鮮也吃得不新鮮,那還有什麼意思!” “以前是沒得選,有了更好的選擇,自然要選這裡了。” “依我看,這道骨董湯,比這幾道菜更鮮美,你們也都嚐嚐,小弟我也是走南闖北,吃過一些好東西,可這湯這樣鮮,似乎是高湯吊味,但吃不出雞味,並且價格還低了,難道是也有訣竅?” “誰知道,先吃,邊吃邊說!” 接著就是倒酒聲,啜吸聲、笑聲不絕於耳,一葉知秋,議論多是讚譽,蘇子籍聽著,臉上的笑意也濃了些。 。 ------------ 第五百零九章 哭慘 “除了有個別人表示,還有進步餘地,基本上試吃都很是滿意。”出去一趟的野道人,這時也回來對蘇子籍低聲說。 “特別是加了……的菜餚跟湯,有一個算一個,皆讚不絕口。”因這裡還有別人,野道人提到“蟲粉”時,直接略了過去。 “恭喜主上!從今日的情況來看,新酒樓售賣海鮮,應是可以大獲成功!” 見男人說話,葉不悔見菜酒上來,遂用箸點著菜:“讓他們說話,就我們兩個,既熱鬧不起來,也聽不來,只好享享口福了。” 周瑤舉箸品了一口,眸子微亮:“很新鮮,特別鮮。” 一鮮蓋百味,今日來的其實也都是海鮮的顧客群,不是達官貴人,就是家境富裕的進京舉子、太學生,普通百姓便聽說試吃的價格比開業後低一些,也大多不敢往前湊,而這些試吃顧客帶給酒樓的可不止是信心,更有著免費的廣告。 只要這些人回去了,將這夢緣樓的菜餚味道之鮮美與親朋說了,一傳十,十傳百,到了正式開張那天,必能比今日熱鬧幾倍,這酒樓也就可以一炮打響,從此開起來了。 蘇子籍點首,對野道人按照自己安排去做的事,也很滿意。 別的不說,在這種事情上,野道人往往可以做到舉一反三,絕不會出紕漏。 蘇子籍甚至在想,若當初野道人沒有跟著幫派混,而跟著商賈混,或早就已經有所建樹了。 但那樣,自己也遇不到野道人這樣的得力手下,所以說,很多事情,都是講究一個緣字。 無緣不聚首。 正暗暗感慨,就聽到三樓樓梯口那裡有人說話:“這裡的確很是熱鬧,看來生意不錯。” 一個聲音則略年輕了一些,也顯得有些尖細,與男子有些不同,問:“你剛才說,這裡的海魚都是活著入京的?我家老爺可是專門過來品嚐的,若是有假,小心你的舌頭!” 夥計忙陪笑說:“哎喲,幾位客官放心就是,咱們酒樓做的海鮮生意,那都是用的活物,絕不敢用死魚來糊弄貴客!幾位看看要點些什麼,小的立刻就讓後廚準備上,絕不會讓客官們失望就是了!” 聽著那邊似乎找了一桌坐下了,開始點菜,屏風的蘇子籍,則微微挑眉,這聲音很耳熟。 “趙公公?”來的竟然還是個熟人。 他回身從屏風中間縫隙朝著看了一眼,的確是趙公公,帶著幾個人坐在了靠窗的一處桌子。 都是便裝,看他們來得這樣及時,怕是一直都在關注著自己的動靜。 蘇子籍沒打算讓葉不悔擔心,收回目光,就示意大家都開始動筷子,他慢慢吃著,耳朵則傾聽著交談。 就聽那邊有個扮隨從的小太監,正低聲跟趙公公說著夢緣樓向太學發廣告的事,趙公公聽了,就嗤地一笑:“有些意思。” “可不是嘛,這夢緣樓,還真是與眾不同,竟想到用這種法子來招攬生意,若真能一炮打響,怕是立刻就要躋身於京城前十的大酒樓了。” 聽著小太監這樣說著,趙公公目光掃過在三樓吃飯的這些人,雖三樓價格比下面略貴一些,畢竟環境更好,可總體來說,因著這家酒樓海鮮本就不是很貴,也極為划算了。 真是用活魚烹製,能保鮮,光這個,就最可以讓這家新開的酒樓在京城立足,更何況,還有著這樣的宣傳。 “代侯可真會想辦法啊。”饒是在宮裡見多了各種往上爬的手段,趙公公依舊忍不住為蘇子籍的腦袋靈活而感慨。 說話間,有一道菜一道湯,就已被送了上來。 幾個小太監伺候著趙公公吃喝,這樣的做派,倒也沒引起別人的驚訝,畢竟能來吃海鮮的沒有普通人,有的呼朋喚友不喜歡講究排場,但有人卻喜歡,趙公公這舉動並不算顯眼。 試過了這肉沒毒,魚刺也剔除乾淨了,趙公公就夾了一筷子,放進了嘴裡:“嗯?” 魚肉才入口,就讓向來挑剔的趙公公也表情微愣,隨後點了下頭:“確實新鮮,手藝卻有些馬虎。” 這明顯不是一流大廚做的,否則還能做得更好一些,可惜了。 又用小小的勺子,盛了一勺湯,慢慢喝下了這一口,這一喝湯,卻真被驚住:“竟這樣鮮?” “難道是高湯?” 這也不是不可能,但轉念一想,用高湯,怕是價格不會是現在這樣,難道有著別的手段? 畢竟,以他對蘇子籍的瞭解,應該不是打腫臉充胖子,會賠本賺吆喝的人。 說話間,他們點的菜餚也陸續上了,趙公公都一一試吃過,越發覺得代侯不簡單了。 “除了夢緣樓,代侯還準備開二家新酒樓,這樣一來,他在京城就有了四家酒樓,就是老酒樓不主營海鮮,但買賣也會興隆。” “看這情況,穩定下來,每月每樓可賺七八百兩銀子,一年就有兩萬五千兩……”這還是保守估算,這樣計算著,趙公公都不由驚訝。 再看這酒樓,眼神都有些不對了:“縱是諸王,王府其實一年收入也才二三萬兩。” 只三家酒樓就能有這樣的進賬,要是蘇子籍以後再做了別的生意,這還了得? 又吃了幾口後,只是來試吃看看情況的趙公公就不再動筷子,皇宮大內,什麼食餚吃不到,這也僅僅是小驚罷了。 “走,咱家回去。” 這些人沒有待多長時間就紛紛離開,而從屏風轉出的蘇子籍,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很明顯,太監是在觀望情況,回去報告皇帝。 “生意是不得不為之,要是連代府都經營不下去,別說在皇帝眼裡的評價一落千丈,就是在朝野也沒有好名聲,這樣誰會投靠我?” “但是迅速解決,也有弊端,是應該讓皇帝轉移下注意。” “我是時候去哭慘了。”回到自己位置坐下,蘇子籍喃喃一句。 這一下,不光葉不悔跟周瑤不明所以,就連野道人也詫異,看向自家主上,不知道他說的這話是什麼意思。 以野道人的聽力,並不能聽到剛才趙公公一行人的低聲交談。 哭慘,現在代侯蒸蒸日上,哭什麼慘? ------------

當初被岑如柏領著去見蘇子籍,那時的他,心如死灰,為了兄弟們,也是為了自己活命,不被人追殺,而臨時投靠了蘇子籍,那段時間其實對曾念真來說,也是有著一些影響,畢竟蘇子籍這個臨時主公甚是禮遇。

可當年的事,讓曾念真始終無法釋懷,無法忘記舊主,最終選擇辭別。

造化弄人,早知道蘇子籍是少主,曾念真當日是死都不會離去。

想到當日離別時場景,他又悔又愧,看著面前的年輕人,又混雜著又驚又喜,一打照面,就立刻拜倒在地,虎目含淚,哽咽出聲:“太子府隊副曾念真,拜見少主!”

“曾先生快快請起!”蘇子籍起身,親自將其攙扶起來。

曾念真看著面前的年輕人,又一次在心裡懊悔,之前相處時,自己就不止一次覺得蘇大人有些像太子殿下,可沒去深究,導致自己來得晚了,沒能護送小殿下入京,若不是岑如柏給自己去了信,自己豈不是錯上加錯,直接錯過了這事?

“臣有罪,竟沒能在當日認出您……”他這樣想著,也這樣說了。

蘇子籍忙安撫:“便是我也是這一二年才漸漸知道此事,你認不出,乃人之常情,何必自責?再有不知者不怪,曾先生若覺得心裡過不去,不如就留在我身邊,為我做事,如何?”

“求之不得!”曾念真立刻應著。

蘇子籍於是請其在旁暫坐,才詢問太子昔日舊臣的現狀。

這件事,其實也問過岑如柏,但岑如柏給蘇子籍的解釋是,當年太子出事,東宮舊臣大多獲罪,沒有獲罪都是一些微末小官跟家兵,大多也流落江湖了,過去十幾年了,岑如柏雖與這些人中幾個也有一點聯絡,但與他們聯絡最多的人,卻是曾念真。

聽到蘇子籍詢問那些人現狀,剛剛才偷偷擦過眼睛的曾念真,再次眼一紅。

“主上,當年沒有投入大牢東宮舊臣,都是一些微末小官跟家兵,大部分都為了生活,轉找別的門路。”

“但還有一部分感念太子恩德,雖沒有獲罪,卻不願再入仕,寧願粗茶淡飯,過的很是清貧,有些已故去,有的仍在,家境潦倒,就是有我賙濟著,也是勉強維持生活。”

“還有三人,當年雖沒有被追究獲罪,可回了家鄉,卻被當地官員故意設了罪名投入大牢,前幾年才出來,我怕在故里無法照料,也重新將他們帶到京城附近,方便照料。”

曾念真一一說來,蘇子籍聽得動容,問:“可有名單?”

“主上,臣來之前,已將名單仔細寫了,這些年與我有著聯絡的都在上面。”曾念真說著,就從懷中取出一卷紙,恭敬遞上去,顯然早就料到蘇子籍可能會有這樣的詢問。

蘇子籍忙接了,展開觀看,發覺這上面有23戶,都是在京城以及京城附近,這其中大多是不起眼的人,應該都是家兵出身,23人中僅有一人,當年是正九品,也是官。

“這位東宮隊正孫平,我親自去請。”看完,蘇子籍長長嘆了口氣。

雖早知道樹倒猢猻散,並且官身多半被針對,或死或貶,能存活到現在不多,可這人數之少,還是讓蘇子籍心中既一沉,又感慨萬千。

這都是忠臣,也都已凋零。

原本蘇子籍定計,知道東宮所屬不多,要公開展示,以息皇上之忌。

現在更不用擔心了。

“路先生、簡渠,你們就各自辦差,我與岑如柏、曾念真出府去。”

府內自有牛車,曾念真當了車伕,出去就見陰沉天空有雪花飄落,又下雪了,白茫茫一片。

京城內居住不易,孫平的家是在城外,距離京城不遠,近郊一個小村子。

行了半個時辰,就見一橋,雖不是獨木橋,牛車也駛不過去,蘇子籍就下車步行,指著一座神祠問岑如柏:“這祠是誰的香火?”

“不是正祠,大體上是土地公祠!”岑如柏踩著一步一滑的路說:“魏世祖定製建城隍祠。”

“道教與民間,就說此是某某人之靈。”

“這事有專門摺子,禮部上書說——蓋建國者,必設高城深隍,以保其民,故天下州郡縣,各有城隍祠,在京者謂之都城隍。”

“夫城隍之神,非人鬼也,安有所謂誕辰者?借誕慶賀,此乃移花接木,亦宜盡數罷免。”

“至於土地公祠,不入正規體制,更是魚目混珠。”

“朝廷體制,盡有深意啊!”蘇子籍入過太學,自然清楚,朝廷祭祀,大祀是天、地、宗廟、社稷,都不是人。”

中祀是日、月、農、星、風雲雷雨、山川等,諸神為小祀。

可以說,中祀裡只有帝王、先師是人,而小祀才祀諸神,並且一半都不是人,國家祭祀,祭人非常少。

這算是唯物論的祭祀?

蘇子籍不去細想,笑問曾念真:“離這裡還有多遠?”

曾念真一笑,用手遙指:“小林北面就是村,村口就是,走過去沒有多遠。”

三個人在河堤擁雪而行,更覺雪花迷離,天地混茫,蘇子籍兀立雪中,望著灰暗陰沉的林子,看向有著堅毅滄桑面孔的人,許久才又說:“曾先生,我沒有授你府尉,你會不會有想法?”

曾念真忙說:“少主才認識我,這本是謹慎,而且我才是隊副,孫平孫大人才是隊正,本應該他當府尉。”

“並非這個原因。”蘇子籍搖搖頭,腳步很小,聲音也很輕微:“我不授你府尉,是因有重要的事交代你,這個任務也唯有你才能勝任。”

“曾先生,你是不是在江湖中有點名聲?”

曾念真正因著蘇子籍方才的話而有些觸動,聽到這,有些不好意思說:“只是略有一些薄名。”

“身為一劍春寒,連我都有聽聞,曾先生,你過於謙虛。”蘇子籍聽了就笑。

良久,才低聲:“我給你的差事,是讓你在外養兵五百,地點在海外島嶼,不知道你可願意接下這任務?”

在海外島嶼養兵五百?

這事,曾念真一聽,就似有所悟,這是小殿下吸取了太子的教訓,話說東宮其實兵不小,有兵一千。

但當時聖旨一下,一千甲兵盡數聽命,反囚禁了太子。

就算是有些忠於太子的人,也無濟於事,只有俯身聽命。

“殿下這是要有自己的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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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老兵侍衛

曾念真自認是東宮私臣,雖這命違反朝廷法度,可仍不假思索回:“臣願意!”

又說著:“早該如此了。”

“你在江湖有人,五百人應該能招募到,但我要的不僅僅是刺客,更是軍隊。”蘇子籍神色凝重:“關鍵時,能拉上去,拼得了命。”

李世民在政治鬥爭中被太子打壓的山窮水盡,發動玄武門之變,最後盡起拼命的勇士100人,又有600人聽見訊息願意跟隨,才一舉翻盤,而當時太子有長林兵二千三。

可見關鍵時有一支精兵,哪怕只有數百,都完全不一樣。

就算自己陰險狡詐到了極點,也必須有一支自己的軍隊,要不,就是太子的老路——關鍵時一兵一將都調不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想在國內訓練五百精兵,還想不被發覺,那是傻瓜才幹的事。”

“你去海外,那才是朝廷的空白區。”

說著話,就到了村,因這事重大,就閉口不說。

孫家在村頭,都無需打聽,就能看到一座房子,雖不是土坯房,看著也有磚瓦結構,但明顯已舊了,院子周圍是一圈籬笆,牆門是木門,看著倒收拾的還算利索,人到了,就引起了院內正打掃的老婦人的注意。

她忙走過來,隔著籬笆,問:“您可是來找人?”

蘇子籍還沒回答,屋門一開,一個穿著半舊棉袍的老人,看起來老了,但還帶著軍人的那種味道,急匆匆出來,看清籬笆外的曾念真和岑如柏,身形就是一震,死死盯著蘇子籍。

越看越覺得與太子相似,就拱手問:“來的可是代侯?”

“是我。”蘇子籍回答。

下一刻,這老者就突然臉漲紅了,正了正衣冠,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聲喊著:“臣東宮隊正孫平見過少主!”

說著,連連叩拜,雪地頓時一個凹。

“孫大人快快請起。”蘇子籍忙伸手去扶。

孫平苦笑:“少主,我哪還算什麼大人,更不敢在殿下面前稱大人。”

“過去不算,但從今日起,就算了。”

看著孫平身後,正站在遠處不敢上前幾個人,老人、女人、孩子,這一家子雖不算是子孫繁盛,但也算有著後人。

只是雖談不上衣不遮體,其實都有些菜色,並且衣服也打了補丁,知道日子不好過。

蘇子籍見孫平淚水流下,又看了看身後的人,也感慨萬千,說:“這些年,辛苦你們了。孫大人,我剛剛被封代侯,府內還餘一個府尉的官位,不知道你可願意重新出山,為我護航?”

“我、臣自然是願意!”

想說什麼,可望著面前年輕人的懇切目光,想說的話到了嘴,變成了哆嗦,多少年了,自己終於等到了。

蘇子籍又說:“來,我們進去說話。”

孫平看了看左右,見鄰居有些動靜,才恍然醒悟,立刻將蘇子籍讓進屋內。

眾人進了屋。

院內還能看出整潔來,可屋內雖同樣乾淨,面積其很小,相互隔著青布門簾,正屋靠著窗有著桌椅,但上面卻放著紙、剪刀、漿糊,底下靠著一捆削好的竹篾,還有一隻沒有完工的風箏,使得幾個人一進來顯得狹窄。

“這是我婆娘和媳婦扎的風箏,去賣幾個錢。”孫平有些不好意思,在一旁解釋:“其實這些年,曾大人跟岑先生一直都賙濟我們,但我前幾年生過病,花費了藥錢,這才顯得落魄了些。”

蘇子籍嘆著:“孫大人不必解釋,讓你們這些年這般受苦,我心中實在是不好受。不知道孫大人可還能聯絡當年同事?我打算也請他們出山,來助我。”

這位新任府尉臉色黯淡下來,也嘆:“非是臣不肯,只是當年牽連的這些人,大都老了,病了,怕不能用了,便是重新聯絡了,也聯絡上了,也未必就能相助少主您,便是臣,其實領這府尉一職,也感到愧疚。”

這就是東宮舊臣啊。

蘇子籍聽著這話,心中感慨,太子已死了十幾年了,可當年經過了清洗,還剩下的這些東宮舊人,大多還是顧念著舊主,這些年受了多少罪,不僅不怨怪,反愧疚自己老了病了,無法再給少主助力,這樣的人,不用實在是可惜。

“孫大人此言差矣。你們都是父親的老臣子,還能論有用無用?單是一個忠字,就足了。”

蘇子籍這番話,的確是發自肺腑,有感而發,說的十分真誠。

孫平自是看出來了,原本見到這位皇孫時,雖激動萬分,但到底還能按捺住,而此刻,那種混雜著欣喜、悲傷、懷念、愧疚以及委屈,竟一下湧上了心頭,化為了哽咽。

皇孫果如太子一般,他們這些年的痛苦與堅守,一腔忠心,果沒有錯付於人!

眼淚淌下,這一次難以抑制,他哭泣著再次跪下,卻朝著天空,說:“殿下,您的兒子長大了,您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隨後又叫來兩個兒子,大的已二十餘歲,小的也快二十歲了,看著都是青壯,連忙命著:“來,給皇孫磕頭!”

兩個小夥子二話不說,當即就給蘇子籍哐哐磕頭。

蘇子籍讓著起來,與他們說了一會話。

讓蘇子籍略有點失望的是,這二人明顯性格魯直,大概是成長時家庭遭逢變故,從此變得清貧,看著就不像讀過書,觀言談舉止,已十分普通,大概最多在將來做普通侍衛,並無領兵之才。

但隨後蘇子籍又想,本來領兵之才就是起碼百里出一、千里出一,哪就這麼容易遇到?

能有可以信任的人在將來做家兵、侍衛,已不錯了。

“孫平,你這就入府,代侯府雖不如東宮,但萬事總得有個開頭,你入府,先把府兵的架子搭建起來。”

“至於搬家費,我代侯府初建,先給三十兩。”

孫平擦著淚,連忙應是:“主上放心,我別的不敢說,訓練府兵,還是自己本行,給我三個月,必能使給主上看。”

因還有事要忙,蘇子籍在孫平家停留時間不長,很快就離去,二十二戶並沒有去,畢竟雖該禮賢下士,但都一視同仁,反不好。

等上了牛車,聽著車輪聲碾動,蘇子籍對岑如柏說:“剩下二十二戶,以後每戶奉十兩,也請去府裡養著。”

“府兵的事,就用著老兵來擔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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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東宮凋零

“府兵用老兵來擔任?”岑如柏聽著這話,就吃了一驚,連忙勸說,這不但有失體面,而且還根本無法形成防禦。

“他們當年的確是經驗老到的精兵,但都過去二十年,現在都已年老體衰,怕是……”

蘇子籍卻心中有了主意,堅持:“他們是老了,但老兵不死,只是凋零,當年東宮使他們為侍衛,現在我也使他們為侍衛。”

“這樣才不辱沒了他們。”

“你想想,要是我僅僅是把他們養在府內,不僅僅他們不好意思,就連外人,是不是也說我沽名釣譽?”

“這……”岑如柏本來學問極好是不用說了,這些年更經歷了風風雨雨,隱隱已覺出少主的心思,一沉思間,就略有所悟,有些轉過彎來。

“……這樣也好,現在代侯府內還是太過空曠些,剛搬進去還顯不出,時間久了,就難以運轉。”

“在這節骨眼買人進來,很容易就會讓別人安插探子進來,這二十二戶,都曾是家兵出身,將他們請去府裡,老人當兵,兒孫就是世襲的家兵和家僕,女人就是丫鬟和婆子,過去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還解決了府內缺人的問題。”

岑如柏說著,心中已明白了用意,不但用人沒有問題,而且最重要的是,府兵僅僅是老弱病殘,誰會擔憂?

傳出去,重視臣下,更是一片佳話,至於府內安全,難道真靠這十人之兵?

而且,雖說用老兵當府兵,但實際上他們的兒子才是預備役,過一二年,自然就可以代替。

這既得了裡子,又得了面子。

暗覺得主上英明,又有些發愁:“這樣,忠誠沒有問題,但這樣一來,耗費就大了些。”

二十三戶人家,每戶少者五六人,多者十人,就是上百人,吃住加上薪水,一個月固定支出怕有五百兩以上,對一個初封爵位的代侯來說,這算是不小的開支花費了。

若不是蘇子籍讓野道人早早就經營商事,怕是現在也沒有這個底氣敢說出這樣的話來。

但就是這樣,用錢的地方也多,算起來也有些窘迫了。

蘇子籍沉思片刻,說:“耗費的問題,由我來考慮,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他們這十幾年來受了許多苦,現在我回來了,總不能讓他們繼續過清貧的日子。”

“他們有他們的責任,我有我的責任,總不能讓他們流血又流淚。”

聽了這話,岑如柏不由動容,深深拱手:“是!”

皇宮

下午時,雪已經下得大了,只是太監宮女都一起掃雪,到了夜裡,夜色朦朧時,皇宮中下了一天的雪被清掃乾淨,唯有宮殿頂上依舊是白皚皚的一片,遠遠望著,與宮燈的光相互交映。

御書房內,火盆染著,熱氣升騰,幾個小太監被熱得汗都在往外冒,卻不敢擦,只垂著頭站在角落處,任由汗水順鼻子不時滴落。

站在書案前的趙公公就聰明多了,早就換上輕薄的衣服,安靜站著,彷彿一尊木雕泥塑,但只需正在翻閱著冊子的人說一句話,他就能立刻“活”過來,成為皇帝手中最鋒利的刀。

皇帝因小還丹效力未消,臉色紅潤,穿著的衣服也少,坐在那裡,垂眸看著面前的幾份冊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片刻,他才動手,將幾份冊子又重新翻開,看了一遍。

“這麼說,蘇子籍入籍後,沒去結交朝廷官員,反招攬了昔日東宮舊人,招攬了二十三戶?”

“真是個念舊的好兒郎啊。”皇帝嘆著。

一旁的趙公公眼睛動了下,沒吭聲。

什麼時該說話,什麼時不該說話,他還是有經驗。

就像是此時,陛下看似是在感慨,可焉知沒有別的意思?

貿然搭腔,這是找禍。

陛下心情好時,或不會有什麼,若心情不好,任你服侍多久了,怕都要被拖出去責罰了。

前兩日,就有個太監,仗著在陛下面前有些臉面,在陛下感慨時,不要命的討好一聲,結果下一刻陛下就變了臉,令人將其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若不是責打的人沒下黑手,怕現在就不止是去養傷,而已身處亂墳崗了。

正想著,忽然聽到皇帝問:“當年東宮舊人,就這幾個人了?”

趙公公忙躬身:“回陛下的話,當年東宮七品以上官員,都是專案處理,祁弘新是最後一個。”

“您忘記了,他不久前已經死了。”

趙公公油然產生一絲兔死狐悲之感,這樣大的太子府,其實祁弘新已是僅存的一根枯木,在祁弘新一死,就煙消雲散了。

“至於八九品及府兵之流,則貶職去籍,又或轉成廂軍,不肯就仕的人,現在算起來,也差不多就這點人了。”

“名冊都在上面,就算有疏漏,也只是極少數。”

有道是樹倒猢猻散,雖當年東宮聲勢不小,但太子一家都完了,七品以上的官都跟著倒了黴,剩下小官跟家兵自保都難,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能剩下這些人還在,還能立刻就被蘇子籍招攬回來,說真的,趙公公都有些驚訝。

在他看來,今日剩下這些人,已算多了。

但顯然,皇帝是真沒想到會這樣,畢竟在他記憶裡,直到太子死前一刻,都彷彿是朝野歸心

“皇太子自幼讀書,深明大義,行事謹慎。”

“詩載文穎,述祖勤民,試之以政者,太子均無差錯。”

除了自己這皇帝,就屬太子受到愛戴,不然他當年也不會對太子生出忌憚之心。

便是太子死了,也不該是隻剩下這點人啊!

“是麼?”

理智上,皇帝再次看了名錄,一個個都有檔可查,也理解經過了二十年,還有這點人已經不錯了,可感情上,有點茫然,難道自己憂心的太子黨,其實早已風吹雨打而去?

皇帝目光久久落在幾份冊子上,不知道是喜是悲,是怒還是傷,甚至還油然有絲懊悔,一時陷入了沉默,許久,才微微啞著聲音:“繼續盯著,有別的動作,報與朕知。”

“是,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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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代侯復興

代侯府

一輛半舊牛車在望魯坊代侯府門前停下,這一片區域,附近都是高門大戶,巡邏的官兵一趟接一趟,戒備森嚴。

車把式是接零散活的,看見了,就先怯了三分,接了下車女子的車錢,就飛快地走了。

女子一身細布棉衣,下面是淡藍色的裙子,一頭烏髮,只彆著了一根銀簪子,皮膚白淨,雖看起來並不是富貴人家的女眷,手臂還挎著個粗布包裹,但卻很乾淨整潔。

付了車錢,她也沒去管車伕駕車飛快離去,只站在府門前,抬頭看著代侯府,臉上就現出一絲猶豫來。

觀望間,又有兩輛牛車一前一後停下,從前面車上下來幾個小孩,被人領著進了這府邸,看著都是穿著打扮很尋常,卻並不畏懼這高門大戶,直接就進去了。

後一輛車上下來,則是個帶著個藥童的大夫,藥童大約十歲左右,拎著個藥匣子,大夫五十餘歲的樣子,頭髮花白了,走過她身邊時,那股常年浸在藥材氣息中的味道,也隨之鑽入了她的鼻間。

“難道是有人生病了?”

這個猜測讓這女子面上猶豫淡去,一咬牙,就直接走上了臺階,正要與兩個門房解釋自己來意,就被一個走出來的婆子給看到了。

她一看到她,就立刻說:“來了,就快進來幹活,大家都忙著,不能發呆!”

“看宅以後有的是時間看,拿了主家的薪水,總得報效下,不能吃乾飯!”

奇怪的是,門口兩個門房竟沒攔著,女子雖覺得她可能認錯了人,因被這高門氣勢所懾,糊裡糊塗就被那婆子給拉了進去。

等進了門,沿著高出地面數寸的走廊而行,折過一帶假山池塘,見正房廂廡悉皆小巧別緻,不時還見得鳥籠,雖大半空著,有幾隻已掛上了鸚鵡,畫眉,更是覺得這裡不該是自己來的地方,整個人都緊張起來。

但隨著被婆子指著,稀裡糊塗走到一個院落,看到院內景象,她對代侯府原本的印象,頓時就被滿府的熱鬧給替代了。

就見這院子內,正一片忙碌,她視線所及之處,房舍都開著窗戶與門,彷彿是在通風,有一些穿著打扮與她相似的年輕女子,正手裡端著冒著熱氣水盆,或是拿著抹布,在打掃著衛生。

再往裡走,能看到一扇敞開的門裡,有幾個女子,多大年紀都有,說說笑笑的在裁衣,因屋內有著火盆,而且今日陽光正好,所以她們也不介意開門讓冷風吹進去,個個都露出笑臉,眉眼之間都帶著喜氣。

女子被這氣氛感染,下意識也彎起了唇,隨後又看到剛才進府的大夫,竟給一群小孩子依次號脈,檢查著身體。

空氣瀰漫著的食物的香氣,是糖心煎餅,很是香甜,女子怯生生地看著,有些懊惱自己糊裡糊塗就這麼進來了,此時再對人解釋自己是被認錯人帶進來,會不會被呵斥?

剛才婆子將她領進來,給她指了這個院落,就去忙別的去了,可自己過來是為了什麼,女子自己清楚,很明顯,婆子是將自己誤認成了別人。

正茫然不知該怎麼辦,從不遠處的走廊拐角走出來幾個丫鬟,她們簇擁著一個貴女,片刻間就到了近前。

似乎是看到她正怯生生站在那裡不知所措,貴女停下了腳步,溫聲問:“這位姐姐,可是一個人來的?”

近了才發覺,這貴女其實極年輕,模樣還是少女,還帶著稚嫩,只是看打扮,卻已嫁,顯是府邸的夫人,女子哪裡敢應這貴女叫一聲姐姐,忙回答:“不敢當夫人這一聲姐姐,民婦阿秀,是來這裡找人。”

“找人的?”葉不悔原本是得知今日有大夫過來給這些新搬來的東宮舊人的家眷檢查身體,所以過來看一看,結果碰巧遇到了這女子,可她的回答,卻讓葉不悔微微怔住。

“你是東宮哪一家的舊人?”

東宮?阿秀心裡就是一顫,忙回:“民婦並不是東宮舊人,民婦、民婦是聽聞曾念真來投了蘇大人……不,侯爺,所以特意打聽著來代侯府找曾念真。”

來找曾念真的女子?

葉不悔一怔,隨即說:“曾先生的確就在府中,不過此時卻在外面,你在府內稍稍歇息,我讓去請找他回來就是。”

說著,就對身旁的一個婆子說:“去前院,問問誰知道曾先生去了哪裡,然後你去找一下,就說有個叫阿秀的姑娘來找他,問問是怎麼回事。”

“是。”婆子領命,就去了前面。

葉不悔則對這阿秀說:“看你風塵僕僕模樣,是從外地趕路進京的?”

阿秀面上一紅,垂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是,民婦當日……當日得知他趕赴京城,來投侯爺,就也向替他帶信的兄弟索要了地址,跟著相熟的商隊,一路到了京城,進了京,先去了桃花巷,在那裡聽說侯爺已經搬家,就立刻趕了過來。”

這明顯就是千里追夫的節奏啊,這是曾念真的桃花債?

葉不悔聽到這裡,哪裡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再看面前這女子,雖已經是二十餘歲,可還是姑娘,梳著未婚鬟,看著氣質也很溫柔,但溫柔之中透著一種堅韌,讓她看了挺喜歡。

至於此女與曾念真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還得等曾念真回來了才能知曉了。

曾念真是夫君重視的人,葉不悔就帶她去了廂房,又讓人上了茶水跟點心,陪著說話,等著回信。

聚遠樓·中午

這一座酒肆,原本是林玉清的產業,林玉清倒臺,產業被瓜分,此處就被小侯爺送給了蘇子籍。

位置不錯,臨水而建,京城樓都不高,只有三層,但面積不小,一樓還算熱鬧,二三樓設了雅座,屏風相隔,而三樓一個雅間,面湖臨窗,上了幾個菜,看著外面雪花,曾念真正聽著主公說話。

“本侯也不貪多,在京城的話,再開三五家足矣,再多也撐不住。”蘇子籍的聲音很清晰。

“主上,可是京城酒樓不少,聚遠樓當年林玉清是花了不少心思,挖了些廚師,但前陣動盪,還是走了幾個。”

“現在雖有點利潤,可也不能出類拔萃,再開分店,怕是風險很大。”野道人有些憂慮,現在侯府開支不小,他是主事人,不得不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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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以原料取勝

蘇子籍沒有第一回答野道人的話,只是問:“路先生,我府開支要多少?”

“主上,第一個月23戶按家費,花費500兩,加上武器、皮甲、車、牛,以及煤炭蠟燭笤掃零星等項一次性買入,約用銀一千四百兩,總合就是二千兩。”

“過了本月,每月的月例、衣糧,以及俸祿,可縮小到每月300兩左右,但連著主家開支,或還要每月500兩,人情、賞賜、家祭還不計。”

“每年侯府,至少得六千兩銀子才能運轉。”說到這裡,野道人抽了口涼氣。

“所以,必須開源。”蘇子籍笑著說著,見野道人有話,他擺了擺手:“我現在只問人手,不問開銷,人手足麼?”

“人手足了。”野道人說,他接手聚遠樓,就將這裡改造一遍,名字也改了,生意還可以,算目前所擁有產業中,相對穩定進財的一項買賣。

從這家酒樓經營中練了手,吸取經驗,培養出來的人,可以源源不斷送到新酒樓裡,掌櫃的、夥計,這些都是不缺。

“不過,最多也就是再開三五家。”

“我知道,我也只要開三五家。”蘇子籍微微笑,表示懂。

連鎖店,許多人認為是創時代發明,其實這種開分店模式,古代就有。

只是有二點,在古代,由於通訊不發達,跨郡就不可能管理,因此分店不能連鎖到郡外,這個無解。

硬是要連鎖,無論多好的制度,都被挖空吃乾淨。

其次是就算開店,規模小無所謂,大了必須有後臺,交納一部分利潤,否則黑白二道,遲早教作人,幸虧侯府已經能撐的起一定檯面,別規模太大就可以自給自足。

曾念真靜靜的聽著,沒有說話,這些其實與自己關係也不大,曾念真來,一是作為心腹來旁聽代侯府內的重要決策,二則從這裡支一部分銀錢。

正聽著時,門外傳來幾下敲門聲,一個婆子說:“老爺,府內有人找曾先生,夫人讓我過來問問。”

“進來回話。”房間內聲音都停了下來,蘇子籍提聲說。

門一開,婆子進來,將府內阿秀找人的事,一五一十與蘇子籍回稟了。

聽著的曾念真,又驚又喜,忙掩飾地側過頭去。

“所以是你的桃花債?你說,你一個堂堂男兒,竟還要女子千里迢迢找你,這可不行。”蘇子籍見狀,頓時笑話他。

蘇子籍笑完,目光炯炯望著外面的雪,一時沒有說話,他不說話,幾個自然也不說話,都聽著窗外沙沙雪聲。

許久,蘇子籍才說著:“再者,幫我做事,誰說就要打光棍了?你要是與人家有情誼,回頭好生安排了,莫要讓人家枯等下去了,知道麼?”

就對那婆子說:“你且回去,告訴夫人,將那位阿秀姑娘好生安排在府裡住下,曾先生忙完了事就回去見她。”

婆子領命出去,蘇子籍這才對曾念真說:“我先給你三千兩,你帶著離開,你不必擔心銀錢的事,一切經濟都由我來承擔,後續供給不會斷。”

野道人這時將一個小匣子遞過來,蘇子籍示意曾念真接了。

“裡面是一些碎銀子,剩下的則是銀票,你可以路上再慢慢兌換。”

曾念真立刻單膝跪下,叩拜:“主公對我這般信任,將這樣的事交給臣去辦,臣必定會竭盡全力,為主公辦好此事!”

“這事也不急於一時半刻,你去安頓了,走前去見見那位阿秀姑娘,再離京也不遲。”

“是!”曾念真雖有些羞窘,還是低聲應了,顯然阿秀千里迢迢來京城找他的舉動,讓他再沒辦法再拒絕。

等曾念真帶著銀票走了,野道人才上前,對蘇子籍說:“主上,五百人,就算按照邊軍的餉銀,每人二十兩,一年就要一萬兩銀子,武器、糧食、衣料還不計,第一年怕要三萬兩。”

“光是維持這五百人的花銷,靠著一兩家酒樓,怕是不成。”

“當然不可能直接招募五百人,我已經給了他章程。”

“先招個五十人訓練,練熟了再招二百人,第三批招足五百人,前後至少花二年才成,開銷也不是一次到位。”

蘇子籍還是不急不忙:“買酒樓的事情辦的怎麼樣了?廚師可找到了合適?”

野道人是個心思機敏的人,聽著揣摩,覺得蘇子籍話中別有深意,卻又一時理不出頭緒,笑著:“地方倒好說,因著您沒要求像和聚緣樓一樣,再開一兩家,其實地址也能尋到合適的,可除了掌櫃、夥計可以培養,廚師卻有些困難,一等的,怕根本請不來。”

廚師,想要出師,需要多年基本功,要找的又是大廚、主廚,而不是幫廚,這就越發有些難。

夥計、掌櫃,還能從別的地方請人或自己培養,一流主廚這樣人才,一出來,各路酒樓都會哄搶,根本就落不到新人手裡。

蘇子籍也沒非要一等的不成,沉吟:“二流廚師便可,這聚緣樓,生意已穩定了,不好去冒險,但新酒樓可以售賣一些與眾不同的吃食……”

野道人想了下,說道:“在京城,以菜品味道來取勝,怕不容易,這聚緣樓其實也是因收留了之前廚師,留住了老顧客,才能經營起來。”

“新酒樓要開起來,還要開得更好,地段好不好其一,主廚手藝其二,能賣出一個獨一份來也可以。主上是打算以原料取勝?”

蘇子籍笑:“知我者,路逢雲也。”

“我知道你擔子很重,所以擔憂,不過這些其實不是問題,我這就帶你去解決。”

說著起身,對野道人又說:“我們也吃的差不多了,辦事就在神速,我已聯絡了船,這到碼頭去出海。”

“前朝魏世祖,最厲害的就是在運河基礎上,開闢了入海口,可以直接在碼頭抵達海洋,等於是陸湖海三條運輸。”

“我是宗室,雖不能隨便走,但直隸範疇內卻可以活動,而直隸就有海,船一夜就抵達入海口,走,先去碼頭!”

說走就走,蘇子籍直接交代一個家兵,讓其回去告之葉不悔,自己則帶野道人和幾個家兵,當下乘坐牛車去了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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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風箱養魚

蘇子籍僱的是快船,就是那種狹長只能住幾個人的帆船,輕裝簡從啟程,沿運河水路直抵入海口。

下午出發,加倍的船費,連夜行駛,在第二天早晨時,就抵達入海口。

遠處紅日升起,點點金色因著晨輝在海面上浮現,由於出海必須補給一波食物和淡水,回來也會休整,因此但見防禦海盜的箭樓直矗,天還沒大亮,碼頭處燈籠還在亮,隱約間到處停泊的是船,而岸上早起的人群熙熙攘攘。

“我們不必搶位置,就在這附近沙灘上停下。”蘇子籍叫過野道人,笑著。

兩人下了船,這沒有啥可說,整個碼頭到處是魚腥味,爛掉的魚不計其數,漁夫高一聲低一聲的吆喝:“新鮮的,才在海里打出來的魚,便宜賣。”

“海蝦,二文錢一斤。”

“帶魚,肉鮮美,一條一文。”

冬日的海邊風冷潮溼,可無論是蘇子籍還是野道人,都沒有在乎這一點,而是將所有注意都放在了沿途的魚攤。

蘇子籍指著魚攤,對野道人說:“你也看到了,冬日,大海仍這樣生機勃勃,我們新開的酒樓主要經營海鮮,如何?”

野道人當然也知道海鮮在京城的價格,可還是不得不給主上潑一盆冷水,提醒:“主上,您想讓新酒樓做海鮮,若真能將海鮮順利運到京城,還能一天內賣出去,那是可以有很大收益。”

“但過程浪費,以及風險,實在太大了。”

“大凡海魚,往往出水就死,並且特別容易腐爛變質。”

“就算打通了入海口,快船一天就能抵達京城,但夏天也不能用了。”

“冬天可以,一夜運輸到了京城,尚能新鮮,但只要當天賣不掉,哪怕是冬日,到了第二天,海魚也依舊會變質。”

“就算是凍上了,凍魚跟活魚,味道可是不一樣。我們做酒樓生意,不是面向百姓,百姓能冬日買到一條魚,哪怕是凍魚,也能覺得美味,可來大酒樓吃飯,大多是富商、官宦,這樣客人,凍魚可不能讓他們成回頭客。”

別說是回頭客,用了凍魚,怕就要砸了招牌了。

這還是冬天,起碼還有一些選擇,可一年冬日才幾個月?除了冬日,別的日子還賣不賣海魚?要是賣,死魚到了京城,天氣炎熱時,怕是還不等賣,就已經全都臭了。

這就叫海魚不入三十里地,過了就腐爛。

當然,有運河和船,可過一二百里,但這也是極限,再遠,死魚就要臭在半路上了。

蘇子籍當然明白這道理。

可以說,海洋中蛋白質為什麼沒有開發,就是這原因。

大量的海鮮只有白白爛掉,就剛才價格,一文錢一條帶魚,沿海漁夫因此不但辛苦,還很貧困。

在運輸和冰庫發明前,只有專門去沿海,還得離海不過十里的地方,才能吃到新鮮的海鮮。

別的只有啃鹹魚了。

可鹹魚買賣,又與鹽政專賣衝突——有了廉價的鹹魚,誰還買你黑心鹽。

可要是昂貴,臭腥的鹹魚誰吃?

和開連鎖店一樣,不是古人苯,想不到,而是根本沒有這條件。

蘇子籍又問:“海水養魚呢?”

野道人看來真研究過,考察過行情,連忙搖頭:“我們這快船,承載不過五十石,海水養魚是可以延緩死亡,但一缸海水很重,我問過了艄公,超過四缸,船就吃不消。”

“而且缸裡不能放很多魚,放多了,魚會死的非常快。”

“放少了,這一路運費就很高,故京城海鮮生意有,但都是高成本的買賣,沒有一批固定客戶,誰也不敢作這行。”

蘇子籍點首感慨,古人誰說不聰明,在氧氣注水發明前,實在沒有辦法。

蘇子籍一笑,說:“其實,要賣海魚,也不是沒有讓它們活著到京的辦法。”

野道人就是一怔:“主上有辦法?”

也是,自己都知道海魚無法儲存的事,主上怎麼會不知?

既知道,還打算售賣海魚海鮮,這就說明,主上肯定掌握了可以改變海魚運輸的辦法。

但即便對蘇子籍有信任,可讓海魚活下來的辦法,野道人還真是想不出,只能眼巴巴望著蘇子籍,等著主上給自己解惑。

蘇子籍也沒打算繼續吊野道人的胃口,很快就說了自己辦法:“辦法是有,民間有風箱,用竹管插入海水,用風箱輸氣,就可保證數天不死。”

雖時間長了也不成,但以這時代這種條件,能運回活海魚,並且數天不死,這已是極新奇的事,足可以招攬想要嚐鮮的客人了。

野道人聽了,眼睛就一亮:“要是這辦法真的可行,我們就能在京供應新鮮海魚,生意必好!”

“甚至可以和天光樓打擂臺。”

天光樓就是京城海鮮的一號酒樓,至於技術保密,野道人想著,到時負責保證海魚不死這步驟,就讓代侯府家兵負責,這些人都是東宮舊人,在忠誠上沒問題,普通的商業挖角沒用。

至於更多的手段,天光樓酒樓及酒樓背後權貴,多半犯不著做出觸犯忌諱的事,畢竟皇孫、國侯,吃條水路,別人還能唧唧?

野道人幾乎一瞬間就想到了這些,立刻迫不及待:“那我這就找人試一試?”

“先別急。”蘇子籍搖首,讓他別急著去處理這事。

“此番過來,可不是單單為了這一件事,你隨我來,我給你看一樣東西。”蘇子籍說著,居然在沙灘上搜尋起來。

沙灘上汙穢處處,見他這樣,野道人心中不解,也不好在主公正蹙眉尋找時詢問,只能一頭霧水,跟著前走。

走出一段路,蘇子籍突然之間看見了洞,蹲下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用匕首當小鏟子用,小心翼翼在沙灘上挖出了一個小坑,一挑,一個軟乎乎蠕動的肥蟲就被蘇子籍甩到沙灘上,並趁著它逃走前,將其用手帕給包裹起來。

站起身,蘇子籍示意野道人湊近觀看這蟲子。

“主上,這是何物?”野道人看清了,下意識就露出一點排斥,他雖是混江湖的,可還真沒見過這噁心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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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海腸子

蘇子籍看著這長圓筒的環節長蟲,渾身無毛刺,淺黃色,微微泛粉,乍一看,有些讓人受不了,但這東西,在他原本世界時,是名菜,並且更重要的是有特殊作用。

蘇子籍抬頭看到野道人的有點不忍直視的目光,忍不住好笑,對野道人說:“這種蟲子,估計沒有名字,我有秘方,知道它是好東西,秘方稱它是海腸子,莫看它有些恐怖,有點是放大的蚯蚓,但實際上是極好的東西。”

“現在沒有人在意它,也沒有人發覺它的效果。”

“等你收購海鮮時,將它混入其中,有人問,你就說,是運輸過程裡,給海魚吃的餌。”

“實際上你把它曬乾,磨成粉,泡水又曬乾,最後得的粉,你品嚐下就知道了,比高湯還好。”

古代有沒有味精,當然有,就是高湯調鮮。

可這高湯,最基本的就是將雞肉斬成肉茸,放蔥姜酒及清水浸泡,用紗布包好放入清湯,待湯將沸時改用小火,不能讓湯翻滾,湯中渾濁被雞茸吸附,取出雞茸,這一精製過程叫“吊湯”,精製過2次的清湯叫“雙吊湯”,這樣精製過的湯是湯中上品,狀白水卻清澈鮮香,常用於高檔菜製作。

在這時代就是廚師的不傳之秘。

蘇子籍不是不懂,可這太耗費原材料和時間了。

相反這海腸子成本低廉,手續簡單,鮮味強烈(是雞鮮的數倍),可以說,非它不可。

蘇子籍神秘的模樣,讓野道人對醜陋的蟲子也有了一些好奇。

主上說的很多話都應驗了,這次也必不是開玩笑。

“路先生,你帶幾個人留在這裡,先試試我說的辦法,我先回京,要是實試驗成功,你就回來。”

“但切記要保密,無論是風箱養魚,還是海腸子調鮮。”蘇子籍看看天色,叮囑的說著:“特別是後者,一定要嚴格保密。”

雖說宗室可以到直隸,但回去的晚了,怕龍椅上的那位依舊要多想。

既得了代侯的爵位,這種自由上受限制的代價,他也要早早適應才成。

野道人自然知道讓海魚存活下來這種技術真的可行,就是他們將來開酒樓的制勝法寶,這可是解決侯府缺錢問題的大事,自然是不敢輕視,立刻應著:“主上放心就是!”

蘇子籍輕拍了拍肩,沒有說話,只帶了兩個人回去,剩下的人,都留下來幫助野道人。

來時是租借的一條快船,回去也乘坐的這條快船,站在甲板上,看著水面上的波濤滾滾,運河與海水匯合,更見一群群的沙鷗翔起翔落,放眼一望,沿岸山色蔚蔚隱現,心緒才安定下來。

“可惜,海腸子這東西,我原本想的並不是自己用,而售賣這種製成天然味精,但這世界可沒有專利,我賣了這天然味精,轉眼就會被破解,到時山寨遍地都是時,我也就難以再賺到錢。”

“還不如細水長流,明裡讓海鮮活著入京,暗裡將海腸子磨粉製成調味,平時在自家酒樓使用,就不顯眼。”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算我是國侯,甚至封王,利潤大了,改變整個國家的廚師生態,也吃不了兜著走。”

“誰賣天然味精誰就是徹頭徹尾的傻瓜。”

蠢貨個個不同,最愚的就是一下丟擲巨利的專案,而智者的選擇都一樣,利潤和自己的力量相符合。

“也不知道我昨晚離開京城,不悔是不是在擔心著我。”

想到妻子這一年多來,一直都為自己提心吊膽,二人也聚少離多,蘇子籍越發覺得,自己的計劃,必要成功了才成。

“只有我奪得皇位,才能真的讓自己得脫棋子的命運,也能護住不悔。”

京城·望魯坊

一輛牛車在上午停在代侯府前,葉不悔親自迎出,將少女讓進正院的廳中。

分賓主落座後,葉不悔讓丫鬟上茶,見今日來的周瑤帶著琴,便笑:“有段時間沒有跟你學琴了。”

雖學琴是蘇子籍藉著葉不悔的名義,自己向周瑤學習,但蘇子籍不在京城的日子裡,葉不悔也對學琴有了一絲興趣,在與周瑤來往時,跟著學了一些基礎。

雖現在只是琴藝平常,但也至少在普通人裡算入了門,不至於好賴都聽不出。

周瑤微微一笑,對葉不悔說:“今日起來時,就有些感觸,正好來你這裡,彈給你聽,你無事,還可以在這裡多聽幾曲。”

葉不悔今天沒事,要忙的已忙得差不多,而來拜見的人,從昨日起就基本沒有了,現在是難得偷閒,她也有些想聽周瑤彈琴了,說:“莫說是無事,有事,在你的琴聲面前,也都大可推後。”

周瑤含笑看她一眼,對葉不悔也不惱:“那就獻醜了。”

葉不悔又說:“我新打理出一個茶室,更顯雅緻,不如你我去那?”

“好。”周瑤點頭。

二人隨後就去了隔壁茶室,這裡環境的確優雅,矮桌蒲團也很適合彈琴,地面都是木板結構,即便是光腳站在上面也不顯得很冷,有一大一小兩個火爐燒火,還有暖香瀰漫,採光頗好,幾扇大大窗戶,陽光透入,讓人一進來,就覺得這裡甚是明亮。

靠著火爐的地方,各趴著一隻狐狸,周瑤目光落在狐狸上,很快就又移開了。

畢竟她以前就在蘇府見過狐狸,只是那時離得沒這麼近罷了,原本以為只養了一隻,沒想到竟有一大一小兩隻。

神秘聲音這時又冒了頭:“原來狐狸在這裡。”

“你可還記得,大半年之前,我曾提過,有一隻狐狸從周府竄過去?氣息與這隻大狐狸竟極相似,沒猜錯,這狐狸就是當時那隻,原來它來京,是為了混入當時的蘇府。”

周瑤聽著,將琴擺好,除錯。

隨著聲音說了幾句又沉默下來,周瑤屏氣凝神,將所有注意都放在了琴絃上。

琴絃一響,看似和以前毫無區別。

“咦?”這是神秘聲音的聲音,接著原本趴在火爐旁小狐狸,一下子直起身,眼睛一眨不眨看向周瑤。

“唧唧!”

“別吵!”葉不悔聽不出區別,可只一聲,就不禁沉浸琴聲的氛圍中,下意識對小狐狸難得的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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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以琴入道

“琴聲?”

剛剛到家的蘇子籍,正向裡去,聽到了一陣琴聲,頓時駐足傾聽。

琴聲很輕,在茶香中嫋嫋中升起,又似春雨飄下,融入竹林沙沙聲,融入火爐嘟嘟聲,音如天籟,細微至極,滲入人心,明朗帶一絲情意,茶廳中人狐一時如墜夢中,溝起了隱藏心中的情緒,曾經聽過的話本中情景似乎在上演。

院子寂靜無聲,雖看不見,但仍能想象指尖在七絃上按、捺、撥,琴聲有一種可以感染情緒力量,附近僕人有不少都在安靜聽,悵然若失。

蘇子籍因著修習蟠龍心法,後又學道家丹經,在意志上已逐漸增強,初時能讓蘇子籍沉浸其中的琴聲,在他當初離京前,就已失去了效果。

可現在,站在這裡,遙遙聽著,彷彿再次回到了前世。

都說初戀是不同,但對蘇子籍來說,經歷兩世,前一世高中畢業時才開始的那場青澀戀情,不僅默默結束,像缺少了水分的水果一樣平淡無奇,且距離那時太過遙遠了,便努力去回憶,也根本找不回那時的感覺了。

可現在,他站在這裡,竟意外又想起了那時的自己。

那時的自己是真的不到二十歲,青澀小夥子,與喜歡女生來往時,曾經發了句晚安給她,一晚上能醒來幾次去看手機,感情朦朧,甜中又帶酸澀與彷徨。

蘇子籍甚至彷彿再次回到了那樣的夜晚,彷彿手裡還抓著手機,猶毛頭小子一樣等著她的回覆,哪怕隻言片語,也可以高興很久,可等他下意識去看手裡的手機時,只看到了攤開修長手掌,上面不僅有練劍留下的繭子,更有握筆留下的痕跡,他才驚醒,自己已兩世為人了。

再也回不去了。

指肚輕輕掃過眼尾,那裡什麼都沒有,但蘇子籍胸腔裡的心,卻彷彿因琴聲,而加速跳動著,目光垂下,就看見半片紫檀木鈿虛影在視野中漂浮:“發覺【以琴入道】,受其薰陶,【蟠龍心法】+100,【絳宮真篆丹法】+100!”

“以琴入道嗎?”

雖獲得經驗極少,對這種能影響到自己,還能增長感悟的琴聲,蘇子籍沉默聽完,感嘆良久。

歷來能以琴棋書畫入道的人,都在相關領域是天才,就像當初交手過的林玉清就有摸到入道的天賦,只可惜,他分神於經營,最終止步於入道的門檻,多少有些令蘇子籍唏噓。

而他身側,也有一個寄希望以棋入道的葉不悔,但卻沒想到,自己還能親耳聽到一個以琴入道之人,在突破門檻的一瞬間演奏的曲子。

抬頭,看向樹木,明明已冬日,雪壓枝頭,可此時悄然融化,點點綠色,正悄悄探出來,因並不明顯,許多人都沒有注意到這細微變化,可卻被蘇子籍看在了眼裡。

琴聲還沒有絕,漸漸明亮,時而一點餘音繞樑迴盪,和著眾人心跳呼吸,若隱若現要醞釀出什麼。

小狐狸和大狐狸面面相覷,這是……

葉不悔握緊了拳,低頭看著琴譜,又看看周瑤的指法,再看她臉上。

周瑤臉色不正常泛紅,豔如桃花,額頭滲出汗,眸中卻愈發清亮,精神灌注到了極致。

“黃粱一夢……痴兒。”神秘聲音一嘆,虛空中隱一聲,似龍吟,似鳳鳴。

琴聲驟停。

“剛剛那聲……”葉不悔回味了一下,握著周瑤的手:“真好!”

周瑤怔怔看看自己的手,聽到神秘聲音:“你這段時間教她,倒教學相長,又突破了。”

“我也要學這曲。”葉不悔央求。

小狐狸舉爪到一半,又放下,瞅瞅葉不悔。

“當然可以教你。”周瑤說著心中一動,又說:“只是你需教我下棋。”

“這樣啊。”葉不悔有點意外,想了想,招手讓侍女取來棋盤:“那現在就開始!”

“老爺,您回來了!”

直到琴聲停了,許多人才慢慢回過神,有人也才在這時看到庭院中站著的蘇子籍,忙上前見禮。

“夫人在見客?”蘇子籍問。

趙柱因擦了眼淚,此時眼圈還微微泛紅,低垂頭回話:“老爺,夫人的確正在見客,來的是周小姐。”

果然是周瑤。

這個答案並不讓蘇子籍驚訝,他想了下是否現在過去,最終因有了一個想法,還是選擇了這時過去。

進了正院時,就看見在梧桐樹下的茶室,就間雜著琴聲,棋聲,小狐狸吱吱聲偶爾響起,又被鎮壓。

“小白別亂動!”

葉不悔跟周瑤已重新回座,葉不悔至今還沒有從美妙的琴音中徹底回神,連小狐狸不太高興都顧不上,直到聽到丫鬟向蘇子籍行禮,她這才抬頭,驚喜:“相公,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蘇子籍衝葉不悔微笑。

二人這樣相處,看似平常,可落在周瑤眼裡,卻心裡微微羨慕,她低垂了眼幕,如果邵郎還在,或自己也能和他舉案齊眉。

蘇子籍這時轉向周瑤,誇讚:“周小姐琴藝似乎突破了瓶頸,與過去相比,更勝一籌,實是值得慶賀。我想邀請周小姐在幾日後,在我舉辦的文會上彈奏一曲,不知周小姐能否答應?”

“這……”周瑤有些遲疑。

雖她往日也參加過幾次文會,可多是女子舉辦,男子舉辦的文會,她還的確是不曾參加過,過去也就算了,京城還算風氣開放,可自從林玉清那場事,整個京城的風氣都受到了影響,她作周府小姐,在文會上彈奏琴曲,拋頭露面,傳出去好說不好聽。

蘇子籍見她遲疑,立刻就明白了她在顧忌,說:“倒是我唐突了,不過,周小姐願意受邀參加這次文會,到時可安排你隔著垂簾,與眾人以琴會友。而別時,則可以與不悔作伴。”

隔著垂簾,倒不必擔心傳出什麼難聽的話,而且葉不悔到時也去,周瑤想了想:“既是這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蘇子籍又對葉不悔說:“到時,正可以讓周小姐與你作伴,也省得你一直困於宅中,煩悶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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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前倨後恭

說著,夫妻出了茶室說話。

“你今天似乎熱情不少!”才離開了茶室,周瑤聽不見,一聲傳來,蘇子籍一怔,見著葉不悔發問。

她挽著髻,插著頭飾,身形窈窕,不知不覺,已經長大了。

“又或者,你也被她琴聲打動了?”葉不悔一笑,眼睛眯成彎彎月牙“以前你總不冷不淡。”

“我有那樣勢利麼?”蘇子籍說,回想起就有些汗顏,只是笑“你以後可以和她多來往。”

正說著,一個急匆匆的身影從外面進來,滿臉興奮,一看到蘇子籍,就立刻行禮“主上!”

見他這樣,蘇子籍就知道,怕自己讓其試驗方法成功了。

蘇子籍跟他沒在臺階上說話,而示意野道人到走廊,野道人這時也看到庭院裡有人,收斂了興奮,到了走廊,才對蘇子籍低聲“主上,用風箱注氣,果然可以使海鮮運輸延幾日不死!”

“被我帶回來的海魚,有的品種死了,大部分還能活,已送去了酒樓,新開的夢緣樓今日試營業,已有客人在享用了。”

“按照主上所說,還發了傳單給太學的學生,等正式開張時,就可憑藉傳單,當日半價,現在也來一些太學生來試吃,他們滿意的話,開張那日,必定能來許多客人!”

這就是蘇子籍那晚去直隸的路上,交代野道人的一些事。

正式營業需要良辰吉日,可“試營業”,就無需選擇固定日子,野道人帶著海鮮回來時就可以進行。

至於傳單,憑狀元的名號,對太學生還是很有吸引力,並且太學生基本上都是五品以上官的子弟,他們來了,只要品質不錯,還怕不聞名京城?

“今日夢緣樓試營業,三樓還有位置嗎?”蘇子籍問。

野道人笑著“我猜到主上可能回去,已讓人留了位置,一處是完全封閉的雅間,一處是隔著屏風的角落,主上選哪一處都可。”

“讓人備車,我要帶著夫人出去一趟。”蘇子籍對不遠的趙柱說。

趙柱領命下去,蘇子籍又對野道人說“就選隔著屏風處,也沒什麼外人,你也一同去,這次能順利辦妥這件事,記你首功。”

野道人忙說著“都是主上您想的辦法,我不過是照著去做罷了,哪裡敢認這功勞。”

蘇子籍笑“能做好執行,這就是有功,行了,回去換一身衣裳,一會隨我們過去就是了,我得親眼看看。”

野道人這才下意識聞了聞身上的味道,雖衣服還算整潔,但因一路上是帶著海鮮回來的,衣袍上難免就沾上了腥味。

“難怪剛才有人側目,我這就換一身!”老臉一紅,野道人忙告辭,去了自己的房間換衣服。

蘇子籍則回了花廳,對葉不悔跟周瑤說“我新開一家酒樓,今日試營業一日,剛剛運來的海鮮,都是活物,味道甚鮮美,你們一會都去嚐嚐,看看與別處的有什麼不同。”

“活魚?”

周瑤微微驚訝,作為官宦家的千金,周瑤自然也知道海鮮在京城的價格,而高昂的價格又是為什麼,聽到說是帶回來的活魚,她還真是有些好奇了。

加上葉不悔也盛情邀請,周瑤猶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於是,等野道人換了衣裳,蘇子籍也換了一身,就帶著二女上了牛車,前往新開的酒樓。

夢緣樓外,有夥計正在招攬著客人,蘇子籍抵達時,正好看到幾個太學生結伴進去,從裡面傳出聲音,足以證明這家新酒樓的第一天試營業還算熱鬧。

對招攬太學生為主要物件,自然是因蘇子籍自己就曾太學生,知道上學的人,多半是各種二代,這廣告如果能打成,就等於是奠定了根基。

“從側門進去。”蘇子籍看了看門口的情景,對野道人跟二女說。

一般酒樓都是有著至少幾個門,前面大門是客人進出,旁側門可以直達二樓,不必經過一樓大廳,而後面的門,則一般是後廚跟夥計進出的地方。

從側門上去,直接就去了三樓,中間不必經過大堂,而直接從小門拾級登樓上來,果見三樓六間雅座,中間還有屏風隔著,彼此不打攪。

到了野道人為蘇子籍準備的一桌,幾個人都紛紛坐下。

夥計專門負責,蘇子籍讓二女點了菜餚,自己也點了一道,就全交給了野道人,野道人作負責這家新酒樓試吃這件事的人,對於什麼菜餚是招牌菜什麼酒好喝而不上頭,都是心裡有數,給這一桌要了一罈低度數的果酒。

這一桌有著女客,夫人跟夫人的客人在這裡,喝別的不太合適,喝果酒是大家都能來上一杯。

等菜的過程中,屏風縫隙,能看到對面一桌坐著七八人,看樣子都是太學生,有的喝的正酣,有的醉眼迷離仰首出神,有的搖頭晃腦吟詩作詞,並且香味瀰漫,光聞著味道就頗誘人。

“這魚,實在是鮮!沒想到竟能在京城酒樓吃到這麼鮮的魚,不是地點不對,我甚至以為我到了海邊!”

說這話的客人,嗓門頗大,聽了話的人,都紛紛贊同。

“的確好吃,尤其這鮮字,最是難得!我也不是沒吃過天光樓的海鮮,但那裡海鮮,論鮮卻仍比不過這家,聽說這一家酒樓的海魚,都是活著運到京城,也不知道是怎樣的手段,竟能讓海魚活著入京!”

“就是!光憑著這海鮮,這夢緣樓正式開張後,我再請人吃飯,就只奔著這裡來了,冬日本就只能吃一些陳腐之物,連海鮮也吃得不新鮮,那還有什麼意思!”

“以前是沒得選,有了更好的選擇,自然要選這裡了。”

“依我看,這道骨董湯,比這幾道菜更鮮美,你們也都嚐嚐,小弟我也是走南闖北,吃過一些好東西,可這湯這樣鮮,似乎是高湯吊味,但吃不出雞味,並且價格還低了,難道是也有訣竅?”

“誰知道,先吃,邊吃邊說!”

接著就是倒酒聲,啜吸聲、笑聲不絕於耳,一葉知秋,議論多是讚譽,蘇子籍聽著,臉上的笑意也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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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哭慘

“除了有個別人表示,還有進步餘地,基本上試吃都很是滿意。”出去一趟的野道人,這時也回來對蘇子籍低聲說。

“特別是加了……的菜餚跟湯,有一個算一個,皆讚不絕口。”因這裡還有別人,野道人提到“蟲粉”時,直接略了過去。

“恭喜主上!從今日的情況來看,新酒樓售賣海鮮,應是可以大獲成功!”

見男人說話,葉不悔見菜酒上來,遂用箸點著菜:“讓他們說話,就我們兩個,既熱鬧不起來,也聽不來,只好享享口福了。”

周瑤舉箸品了一口,眸子微亮:“很新鮮,特別鮮。”

一鮮蓋百味,今日來的其實也都是海鮮的顧客群,不是達官貴人,就是家境富裕的進京舉子、太學生,普通百姓便聽說試吃的價格比開業後低一些,也大多不敢往前湊,而這些試吃顧客帶給酒樓的可不止是信心,更有著免費的廣告。

只要這些人回去了,將這夢緣樓的菜餚味道之鮮美與親朋說了,一傳十,十傳百,到了正式開張那天,必能比今日熱鬧幾倍,這酒樓也就可以一炮打響,從此開起來了。

蘇子籍點首,對野道人按照自己安排去做的事,也很滿意。

別的不說,在這種事情上,野道人往往可以做到舉一反三,絕不會出紕漏。

蘇子籍甚至在想,若當初野道人沒有跟著幫派混,而跟著商賈混,或早就已經有所建樹了。

但那樣,自己也遇不到野道人這樣的得力手下,所以說,很多事情,都是講究一個緣字。

無緣不聚首。

正暗暗感慨,就聽到三樓樓梯口那裡有人說話:“這裡的確很是熱鬧,看來生意不錯。”

一個聲音則略年輕了一些,也顯得有些尖細,與男子有些不同,問:“你剛才說,這裡的海魚都是活著入京的?我家老爺可是專門過來品嚐的,若是有假,小心你的舌頭!”

夥計忙陪笑說:“哎喲,幾位客官放心就是,咱們酒樓做的海鮮生意,那都是用的活物,絕不敢用死魚來糊弄貴客!幾位看看要點些什麼,小的立刻就讓後廚準備上,絕不會讓客官們失望就是了!”

聽著那邊似乎找了一桌坐下了,開始點菜,屏風的蘇子籍,則微微挑眉,這聲音很耳熟。

“趙公公?”來的竟然還是個熟人。

他回身從屏風中間縫隙朝著看了一眼,的確是趙公公,帶著幾個人坐在了靠窗的一處桌子。

都是便裝,看他們來得這樣及時,怕是一直都在關注著自己的動靜。

蘇子籍沒打算讓葉不悔擔心,收回目光,就示意大家都開始動筷子,他慢慢吃著,耳朵則傾聽著交談。

就聽那邊有個扮隨從的小太監,正低聲跟趙公公說著夢緣樓向太學發廣告的事,趙公公聽了,就嗤地一笑:“有些意思。”

“可不是嘛,這夢緣樓,還真是與眾不同,竟想到用這種法子來招攬生意,若真能一炮打響,怕是立刻就要躋身於京城前十的大酒樓了。”

聽著小太監這樣說著,趙公公目光掃過在三樓吃飯的這些人,雖三樓價格比下面略貴一些,畢竟環境更好,可總體來說,因著這家酒樓海鮮本就不是很貴,也極為划算了。

真是用活魚烹製,能保鮮,光這個,就最可以讓這家新開的酒樓在京城立足,更何況,還有著這樣的宣傳。

“代侯可真會想辦法啊。”饒是在宮裡見多了各種往上爬的手段,趙公公依舊忍不住為蘇子籍的腦袋靈活而感慨。

說話間,有一道菜一道湯,就已被送了上來。

幾個小太監伺候著趙公公吃喝,這樣的做派,倒也沒引起別人的驚訝,畢竟能來吃海鮮的沒有普通人,有的呼朋喚友不喜歡講究排場,但有人卻喜歡,趙公公這舉動並不算顯眼。

試過了這肉沒毒,魚刺也剔除乾淨了,趙公公就夾了一筷子,放進了嘴裡:“嗯?”

魚肉才入口,就讓向來挑剔的趙公公也表情微愣,隨後點了下頭:“確實新鮮,手藝卻有些馬虎。”

這明顯不是一流大廚做的,否則還能做得更好一些,可惜了。

又用小小的勺子,盛了一勺湯,慢慢喝下了這一口,這一喝湯,卻真被驚住:“竟這樣鮮?”

“難道是高湯?”

這也不是不可能,但轉念一想,用高湯,怕是價格不會是現在這樣,難道有著別的手段?

畢竟,以他對蘇子籍的瞭解,應該不是打腫臉充胖子,會賠本賺吆喝的人。

說話間,他們點的菜餚也陸續上了,趙公公都一一試吃過,越發覺得代侯不簡單了。

“除了夢緣樓,代侯還準備開二家新酒樓,這樣一來,他在京城就有了四家酒樓,就是老酒樓不主營海鮮,但買賣也會興隆。”

“看這情況,穩定下來,每月每樓可賺七八百兩銀子,一年就有兩萬五千兩……”這還是保守估算,這樣計算著,趙公公都不由驚訝。

再看這酒樓,眼神都有些不對了:“縱是諸王,王府其實一年收入也才二三萬兩。”

只三家酒樓就能有這樣的進賬,要是蘇子籍以後再做了別的生意,這還了得?

又吃了幾口後,只是來試吃看看情況的趙公公就不再動筷子,皇宮大內,什麼食餚吃不到,這也僅僅是小驚罷了。

“走,咱家回去。”

這些人沒有待多長時間就紛紛離開,而從屏風轉出的蘇子籍,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很明顯,太監是在觀望情況,回去報告皇帝。

“生意是不得不為之,要是連代府都經營不下去,別說在皇帝眼裡的評價一落千丈,就是在朝野也沒有好名聲,這樣誰會投靠我?”

“但是迅速解決,也有弊端,是應該讓皇帝轉移下注意。”

“我是時候去哭慘了。”回到自己位置坐下,蘇子籍喃喃一句。

這一下,不光葉不悔跟周瑤不明所以,就連野道人也詫異,看向自家主上,不知道他說的這話是什麼意思。

以野道人的聽力,並不能聽到剛才趙公公一行人的低聲交談。

哭慘,現在代侯蒸蒸日上,哭什麼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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