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此一時彼一時

贗太子·荊柯守·21,436·2026/3/26

有道是窮文富武,指的是窮人想出頭,讀書最實際,書本雖然也昂貴,但並非真就一本買不起,咬咬牙,普通人也是可以唸書,就算科舉不出頭,有這心思,做個賬房也能度日。 可想學武熬出頭,就麻煩多了,不光每天要吃飽吃好,讓身體素質跟上去,還要拜名師學絕藝,尋朋友多切磋。 沒有絕學,修煉一輩子都難抵達絕頂。 薄延出身也不算貧苦,家資不弱,但因不是武學世家,就算和皇城司有不清不楚的關係,也只能學到二流的技藝。 誰家有了絕學不是當寶貝一樣藏著,他根本求不到,只能靠天賦和實踐,一點一點磨鍊打磨,尋求某一刻的突破與頓悟。 說實際,他的刀法,硬是從二流磨礪到了一流,可這是極消耗天賦和心血的事,到了現在,他已經感受到瓶頸了。 世界上最悲哀的事,就是前面沒有路,或自己走不動了。 是,江湖人中,也有人是天縱奇才,哪怕學的僅僅是粗淺武功,都一點就通,觸類旁通,最後彙整合汪洋。 可這萬中無一。 再看看洛姜,曾經比他弱,現在竟與他可以打個平手,甚至一二招領先,怎能不讓薄延感慨? 蘇子籍將秘籍給了洛姜後,就看向了薄延,見薄延神情微變,就知道已是時候,隨口說:“薄延,你上前,孤有事吩咐你去做。” “薄延聽侯大王吩咐!”薄延丟掉了感想,立刻上前幾步,恭敬回話。 蘇子籍似乎是隨口說著:“倒也不是大事,你外出時,聽聽外面對孤的評價,回頭告訴孤。” 這實在是再輕鬆不過的任務,薄延自然沒有二話,立刻應:“遵命!” 見薄延答應,喏喏連聲退下去,蘇子籍轉臉笑謂文尋鵬:“別的先生都有人手了,文先生初任,你可在府內挑選些人手辦事。” 代王交代了就往外去,薄延望著背影,竟意外沒在文尋鵬身上多停留,文尋鵬雖是刺殺目標,但現在他的心已亂了,到底要不要按單殺人,已心生遲疑。 “我先回去了,方才的話,你好好想想。”洛姜也望著代王離開,轉過頭,面對著薄延,神色淡淡說。 也不管薄延是什麼表情,說完這話,洛姜就捧著秘籍走了,看架勢,是等不及了,要回小院研讀。 薄延站在原地,等到人都走遠了,才用手抹了把臉,努力打起精神,向外去。 “這不是薄隊正嗎?你這是要出去?” 因現在還不是下工時,一般來說,府兵及管理府兵的隊正,都不是出去溜達的時候,不過薄延是副隊正,穿著官服,門口的人也挺客氣,只這一問。 薄延解釋:“我奉大王的命令出去辦差。” 他既說了這話,門房就笑著放行。 等出了代王府,站在路側,此刻六月,櫛比鱗次的店肆都開了,就算是上午都炎熱起來,遠處的一家老店裡,店老闆和三四個夥計都袒胸納涼。 本來是認識,就要打招呼,見著薄延一身官衣,嚇了一跳,急抓衣服穿上,連忙招呼行禮。 “前天我還在這裡買東西,不是這規矩。”薄延說著。 “哎呀,此一時彼一時,您現在是官人,我不能不敬吶,我在後面井裡凍了只西瓜,要不要吃一口?” “不了,我還有差事。”薄延薄延下意識整了整官袍,沿街而行,自從得了從九品的官職,他還是第一次出府,更第一次穿著外出,不僅僅是熟悉的店老闆,對面走過兩人連忙避開,向他投來的目光,讓薄延覺得有些陌生。 那是夾雜著一點好奇、敬畏跟豔羨的目光,而過去薄延,縱刀法出色,是個高手,可也從來沒有被人用這種目光盯著看過。 “居然有人會羨慕我?” 薄延慢慢朝著遠處走,等被人看得多了,漸漸的那種不自在的感覺消除了,換之是一種新奇的情緒。 “我是江湖客時,因有武功,也有一些百姓看著我與兄弟就畏懼,可那種畏懼,卻與此時的敬畏不同。” “百姓們恨不得與江湖人撇清關係,可能與官員成朋友,甚至結親,卻巴之不得……這就是江湖人與武官最大的區別?” 普通人對當官的都有敬畏,畢竟這是一個等級森嚴的世界,薄延若有所悟,說不清自己現在什麼心情。 這種身份轉變,在代王府裡待著時,感覺還沒有那麼明顯,可現在出了代王府,就讓他再也沒辦法矇騙自己了。 “以前我也和兄弟們大罵狗官,覺得江湖瀟灑,可現在,我問問自己,的確更喜歡現在被人敬畏豔羨的感覺。” “我所求的,不就是前途,不就是改換門庭?” “做武官,能清清白白做人,將來讓祖先因我而榮耀,這不就是我努力拼搏的目的?” “現在我已實現了……可惜……” 可惜,自己進代王府別有目的,若代王府查出了此事,他到時該怎麼辦? 捨棄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官身? 捨不得……薄延心裡嘆著,看著四周,就算是陌生區域,路邊的商販見他望過來,都個個點頭哈腰,帶著討好,這種感覺,是過去從未有過。 “哎喲,這位官爺,您來了!”等他終於抵達一家小茶館時,夥計見是個武官進來,頓時嚇得立刻去叫老闆,老闆親自迎出來,殷勤將他迎進去。 “不必過於麻煩,給我先上一壺好茶,再來幾樣點心,一會還有人來,別的到時再說。”薄延淡淡說著。 雖說京城官多的是,可這家小茶館卻很少遇到,老闆立刻應了,不一會,就給坐在角落處的薄延親自擦了桌子,送了茶點。 薄延抿了一口茶,目光一掃,見這茶館非常的普通,現在有五六個人在喝茶納涼,有點不自在。 “這虎皮真好,兄弟們快來吧?”薄延出來後,就找了個人去給幾個兄弟送信,估摸著時間,應該快到了。 果然,過了一會,就有幾個人從外面進來,掃視一圈,終於看到了坐在角落處的薄延,立刻驚喜喊一聲:“大哥!” ------------ 第八百零一章 將功贖罪 “七哥!”幾人皆喊著,熱情奔過去。 “七哥,你今日讓人叫我們過來,可把兄弟幾個高興壞了!” “是啊,七哥!”一個漢子打量著薄延這身,連連說:“貴氣,這身衣服,真是襯得七哥你越發英氣了!” “怎麼這樣客氣?又不是第一天見我,快坐下說話!”見他們嘴上說著,卻沒立刻落座,而站在面前,薄延立刻就看出這幾人竟拘束了,忙請他們落座,同時還調侃了其中一人:“熊義,你是我們中讀過書的,怎麼也扭捏起來了?” 又說:“是不是跟姜波學的?” 姜波是一個瘦小個子,立刻說:“七哥,你這麼說我,我可不依!” 故意捏起了蘭花指,逗得別人都笑了,氣氛頓時比剛才要活躍許多,原本的拘束,現在也沒了。 姜波放下蘭花指,豔羨望著薄延:“從九品的武官,一入府,這才多久?就能得了官身,幾個江湖客能有您的運道,我和鄧雲星都著實羨慕!” “七哥,王府是什麼地方?要不是您這次出府,我們甚至都見不到您!” “就是,七哥您發達,可不能忘了兄弟我們幾個,您吃肉,我們能喝湯,也心滿意足了!”鄧雲星連忙說著。 “你們太誇張了,我們可是連正八品的百戶都殺過,我現在不過是從九品。” “七哥,不是那樣說,是,我們殺過名捕,殺過官,但正因這樣,所以沒有了出路。”熊義長嘆一聲,已紅了眼:“七哥,你還記得大哥燕縱雲麼?” 大家立刻沉默了,大鄭開國後,首先處理是呼嘯一方的山大王,一個又一個山寨被破,聚雲寨的燕縱雲據說本是官宦家的子弟,見著不對,丟了山寨想洗成白道,後來又想入軍效力。 結果投效的胡大人不過是個百戶,要考驗,一考驗就是三年,眼見著糊弄不過去,就“宴客”了燕縱雲,所謂的摔杯為號,真的湧入了大批刀斧手。 燕縱雲率聚雲寨兄弟殺出重圍,也死了大半,自己中了六箭,第二天就在破廟裡嚥了了氣。 薄延後來設計殺了這百戶,臨死前問緣由,這百戶呸一聲:“不過是盜賊,也想洗白,作夢去。” 雖殺了這百戶全家七口,連小孩都沒有放過,可這聚雲寨徹底混不下去,因此改頭換面,後來也想過有個正途,可次次碰壁。 “不說這個了,我現在處境是腳踏二條船,還不安穩。”因附近沒人,薄延聲音低沉著,將洛姜的話複述了一遍,嘆:“你們說,這該如何是好?” “能得官身,被代王看重,也是我以前不曾想過的事,偏偏發生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該接了這單生意。” 他的話,讓幾個江湖客都沉默了。 好在街上人聲嘈雜,叫賣聲不斷,就算這桌突然安靜下來,也沒有引起別人注意。 好一會,熊義眼睛閃了閃,說:“的確,我們接齊王府的生意,是有人知道,雖不多,可隨時洩露,就越發要收手了。” “就算按單子,刺殺了那人,您肯定會暴露,到時京城就待不得了,只能逃去外地,您好不容易才得了官身,可甘心就這麼一走了之?” 姜波也說著:“七哥,洛妹子的話,我覺得有理!現在代王府就很好,代王對您看重,這就是您的運道,我們又不是齊王的人,何必給他賣命?” “是啊,七哥,您就算是做成這一單生意,齊王也不會因此看重您,在他眼裡,你就是個替他殺人的江湖客……” “不是兄弟我貶低您,想要投靠齊王的江湖客還少了?可真能進了王府,入了齊王眼的江湖客,又有幾個?您就肯定,幫了齊王做事,齊王就能如代王一樣看重您?”鄧雲星也勸著。 薄延被這幾人說得啞口無言。 鄧雲星的話,更直戳在了薄延的心上,這也是生了遲疑的原因。 這歷來權貴,都瞧不起江湖客,能被吸納到自己黨羽裡,無不是江湖聞名的絕頂高手、一派宗師,像他這準一流,在權貴眼中,就是可用但毀了也不可惜,必要時充當炮灰的馬前卒。 人家根本就不會拿他當一回事,如代王這樣,能舉辦擂臺招人,事後還給予他機會,讓他有了官身的王爺,不說百年難遇一個,起碼本朝的幾個王爺,都做不到這一點。 莫說是王爺了,就算是官,又有哪一個能信任一個來歷不明的江湖客? 想要從別的府邸往上爬,難度太高,放棄現在官身,焉知這輩子還有沒有別的機會再披官服? 幾個兄弟的態度,他也看在眼裡。 他們明顯是希望他答應毀約,幾個兄弟根本不講所謂的江湖義氣,這讓薄延心裡欣慰,又有點難受。 他感到欣慰,是知道,兄弟們明顯是站在他這方,目前說的這些,也是為了他好,而難受,則是因毀約了,就違背了薄延的一向原則,讓他覺得自己竟成了過去最看不起的小人。 再說,就算選擇投靠代王,可這把柄…… 想到自己曾經手刃了代王府的好幾個人,府兵死在他手裡的就有幾個,以代王的護短,知道了這事,這能饒了自己? 到時,別說是維持現在的官身,會不會死無葬身之地都未可知。 薄延只能衝著幾個兄弟微微搖頭,提醒:“你們是不是忘了?我們可是殺過代王府的人。” 薄延入府殺了一些,兄弟們當初在代王產業處也殺了幾個,還燒了房子店鋪,這些事被代王府的人查出來,就算想投靠代王,也不能了。 幾個江湖客愣住,對視了一眼,都有些後悔。 早知今日,這單生意就不接了! 可世上難買早知道! 還是熊義讀過書,眼睛轉了轉,壓低聲音說:“七哥,代王府現在用人之際,規矩就沒有那樣嚴,可以將功贖罪!” “不如……把給我們任務的孫伯蘭殺了,那是齊王府內的先生,聽說還是齊王跟前的紅人,殺了他,肯定可以將功贖罪,讓代王原諒和接受我們。” ------------ 第八百零二章 殺了孫伯蘭這狗賊 眾人面面相覷,對啊,他們之前僅僅是被孫伯蘭僱傭,就算與代王結仇,也只是充當“刀”,現在只要毀約殺了孫伯蘭作投名狀,代王未必會翻臉。 熊義先開了口,別人也都一下子興奮起來,紛紛覺得這是個好辦法,也都出謀劃策。 “七哥,外人都覺得我們呼嘯江湖,吃香喝辣,可誰知道我們的苦處,刀頭舔血,久在河邊走,誰人不溼鞋,加上朝廷漸漸穩固,能騰出手處理我們,江湖越來越不好混,當初我們上京,還有十三個兄弟,現在只有六個了。” 熊義見著薄延遲疑,拭淚不勝感慨,聲音都有點顫抖。 “就是這原因,以前的燕大哥想給我們找個出路,當年狗百戶許給燕大哥,就是從九品的副隊正,一輩子都沒有成功,不想七哥你成功了。” “七哥,辦了吧!”姜波尤其羨慕薄延,此時說:“七哥,你可以把我們兄弟都介紹進代王府,到時,我們兄弟互相扶持,肯定能做一番事業!” “是啊,七哥,趕緊殺了孫伯來,我們兄弟共謀富貴!” 聽著幾個兄弟展望,薄延嘆了口氣,事已至此,就算想按道義繼續履行這單生意,幾個兄弟怕也不會同意了。 他這幾個兄弟雖未必背叛他,但因一單生意就與兄弟幾個斷了交情,這也不是薄延願意看到。 薄延沉默了,其實真論收入,一行人的收入不低,別說從九品,正八品百戶都撈不到那樣多。 收入不低沒有用,見不得光,江湖無十年運才是真,每年總要折損一二個兄弟,有多少兄弟可繼續折損下去? 因此燕縱雲每年交的款子很豐厚,能使百戶升官,所以才有信心,不想這百戶就要升職前,還是過河拆橋。 這次代王會不會過河拆橋呢? 可望著兄弟們的神色,薄延面前又不由浮出了燕縱雲臨死時的面孔,長嘆一聲,下了決心。 “燕大哥,我自己對不起你,總得把你最後的兄弟給安置了。” 他點了下頭,說:“知道了,就按你們說的辦吧。” 又說著:“光殺了孫伯來,也許還不夠,我還知道幾個府內的幾個奸細,到時也可以一起報告。” 說話時,心裡浮現出鄭懷和龐泗的面孔,他暗歎:“為了我與幾個兄弟的身家性命與前途,就只能對不起你們了。” 熊義幾人聽了,都很高興。 他們甚至已經開始暢想,等入了代王府,該如何立功,又該如何讓代王看到他們的忠心與能力,只要能被看重,升官指日可待,他們闖江湖這些年,不就是為了這個? 給誰賣命不是賣?能給前途的人,就敢跟著! “賣報了,賣報了!今日新出的文林報出來了!新鮮的時刊!一文錢一份!” 恰在此時,茶館外響起了賣報人的喊聲。 大鄭的報刊,在京城發行的有許多,知名的就幾個,這文林報就是其中之一,創始人是前朝大儒,戰火時曾停刊,後來大鄭建都在這裡,又有文人聚攏在京城,沒兩年,文林報就又復刊了,正當紅。 一文錢對於京城普通百姓來說,不算多,但願意看報的普通百姓其實很少,畢竟看報需要識字,但老百姓大多是不識幾個字。 所以這報刊,一般都是賣給講書人及文人。 講書人看了,就可以在茶館、酒肆講了報刊上內容,無論是去喝酒的、喝茶的,都能聽一聽,也可以因此知道報刊上的事。 文人識字,一般住在京城的文人也不至於窮到一文錢的報刊都買不起,再者,報刊上的文章,往往也是文人投稿,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文人之間較勁比拼,文章一篇篇,也像是打擂臺,熱鬧起來,“圍觀”的人自然就多。 聽到外面喊著賣文林時刊,茶館內就有幾個靠門坐著穿著長袍的茶客,出去了一個,買了一份報刊進來。 薄延原本沒在意這事,但架不住他們看著議論,尤其提到了“代王”,讓薄延立刻就豎起了耳朵。 “前陣說代王沒有動靜,不想昨夜竟直接派順天府拿下水雲祠,端了這個淫窩,不愧是代王,換成別人,未必敢這樣做!”說話的人壓低聲音。 同伴也說:“張兄說的極是,早聽說代王從民間來,嫉惡如仇,現在看來,的確如此!” “聽說水雲祠還用弓箭反抗,死了好幾個官差。” “什麼,這不是殺官造反麼?” “所以才說水雲祠是淫窩,是賊窩,聽說還窩藏大盜沈三。” “嘶,原來沈三和水雲祠勾結,難怪雖手上有人命,還糟蹋不少姑娘,卻一直拿不下。” 他們低聲議論,但熊義幾人都是江湖客,耳力比一般人強,薄延更不必說,一聽說起了代王,都停下了話,只聽他們聊。 因很快又有人拿著報紙進來,評價著上面的文章,先前一桌的人,也放開了膽子,聲音漸漸大起來。 薄延想著打探一下情況,回去了能向代王覆命,就走過去,仔細聽了,笑著向他們一拱手,問:“這麼說,代王剿了水雲祠,竟是好事?” 幾個人正聊的興起,一抬頭,見與他們說話的雖不是文人,可是一個穿著武服的青年,這是做官的,不敢怠慢,其中一個容長臉的男子忙說:“當然好,要不,留著淫祠,還要禍害多少女眷?” 薄延聽了,若有所思。 “不知您怎麼稱呼?在哪個衙門高就?”因怕薄延不高興他們討論這事,幾個識字的茶客中,就有人小心翼翼問。 薄延客氣一笑,回答:“京城討生活的人罷了。” 見幾個人還有些惴惴不安,他現在也習慣了自己這身官皮帶給普通人的震懾,就越發和氣說:“你們繼續聊,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就回了自己一桌,對幾個兄弟說:“走,事不宜遲,我們把這事立刻辦成,別節外生枝了。” 說著,用手指輕輕比了個劃脖子的手勢,熊義幾人對視一眼,皆看見同伴眼中的興奮,立刻起了身。 “殺了孫伯蘭這狗賊!” ------------ 第八百零三章 眼皮直跳 夜晚 天上星子黯淡,明月當空,因雨後放晴,地面又悶熱,知了叫聲一聲接一聲,讓人聽著就心煩意亂。 薄延沒有回府,離開了茶館,換了身衣服,又陸續去幾家酒館,當夜幕降臨時,他已走到第六家酒館前。 “哎喲,這位客官,您可來了,快請進,請進!樓上還有雅座,您看,您是上二樓,還是在一樓為您尋一桌?” 迎客的夥計一看是個青年進來,上前讓入。 薄延神色淡淡:“雅間就不必,大堂給我尋一桌就是。” “好咧,請官爺隨小人這來!”夥計見他很好說話,心裡一鬆,忙在前面帶路,找了一桌靠裡,用肩搭著的白毛巾仔細擦了一遍桌子,才說:“官爺請坐!您打算吃點什麼?咱們小店的酒不錯,最好的就是梨花釀!” “你這裡的招牌菜,上兩道,再來一小壺梨花釀,別的就不要了。”薄延意不在吃飯,就隨便一點。 “好咧!客官請稍後片刻,小人這就讓後廚準備!”夥計立刻應聲離開,片刻又先送上來一壺茶,一碟花生米。 此時的酒館內,因正是晚飯點,除了他現在坐的這一桌,基本都坐滿了人,白天時的幾家報刊都賣得火熱,基本都有關代王圍剿水雲祠的文章,此時這事已傳開了,許多人知道且議論著,幾乎所處都能聽到這事討論,尤以酒肆最多,畢竟人一喝了酒,就容易大了膽量,口吐真言。 他之前去的幾家茶館酒肆,已有講書人開始講這新出的報刊,即便是大字不識的人,很多也都知道報刊上的這件事,知道代王派人圍剿了水雲祠,已將水雲祠這座淫祠給封了。 薄延坐著,附近就有一桌恰在討論著圍剿的事,這一桌坐三人,似乎都對這事很讚許,其中一人就忍不住說:“我以前對代王也有些看法,現在看來,的確是條漢子,為我們京城人辦了好事!” “可不是嘛,這淫祠能廢除,可是救了許多女眷,免得她們被坑害,是好事一件,但我也有些擔心,聽說水雲祠信眾有一些達官顯貴,並不都是女眷,萬一這些人記恨代王,代王怕會有些麻煩。” “瞧你說的什麼話,代王那是什麼人?是皇孫,難道還還會怕那些達官貴人?論貴,他們還能比皇孫比王爺貴重?” 除了這一桌,也有同樣在議論著這事,但也不是都是讚許,有個看樣子是老舉子的人微微搖頭,說:“才辦了這一件事,就有邸鈔和文林吹捧,不恰當。” “手段也不穩重,動不動就是刀兵,造成了流血事件,要不是皇天庇佑,事情辦成了,出了紕漏,怎麼彌補?明明可以不動聲色就解決。” “而且雖廢除了水雲祠,可水雲祠畢竟是老祠,香客很多,不泛貴人,還不知道結果怎麼樣。” 同伴也點首說:“可不是,再說,這事曝光了,讓那些女眷還怎麼活?這不是害人麼?” 恰好有人路過,聽到這桌人說話,頓時不樂意了:“晚痛不如早痛,這事痛一下就過去了!要是不把這事解決,以後還不知道多少女人受害,你們覺得這樣不對,那按你們的意思,就該將這事繼續捂著?” “是啊!你家女眷也信了淫祠,你就不會覺得此事不對!” 說來說去,就往對方女眷身上說了。 不遠處的薄延默默喝著酒,聽著:“我都聽了六家,都是大部讚許,少數質疑,這已不容易。” “代王這是聲譽頓起!” 之前雖有著太子之子的名聲,但靠著所謂先人名聲,總會讓人覺得自身不強,讓人覺得再多名聲都是借光,而這次圍剿水雲祠,卻讓更多京城人知道代王的手段,就算是因此得罪一些人,也未必是壞事。 只是,圍剿水雲祠這事,雖不小,但鬧成現在這樣,卻讓他心裡突然之間覺得有點怪怪。 “這事雖不小,但是不是過火了些?” 薄延覺得不對,又想不出有什麼蹊蹺,畢竟這事的確是百姓自發傳播,百姓也的確樂於討論此事。 就在這時,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酒館,很快就到了跟前,正是熊義跟姜波。 二人坐下,熊義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仰頭喝了,對薄延說:“七哥,我們傳出了訊息,要見面,只有半天,孫伯蘭就來了,就在半里外的馮家酒樓。” “看來,孫伯蘭的壓力也不小,也是,我聽說他在齊王府,沒有以前那樣得意了,急著作出些成績。” “有護衛沒有?”薄延頜首問。 熊義回話:“有,不過僅僅是兩個。” 兩個,薄延手指敲了敲桌,兩個王府護衛倒不多,而且兩個護衛,也算是投名狀之一。 “七哥,幹吧。”姜波生怕薄延最後時刻後悔,忍不住低聲說。 薄延已不打算反悔,聽了說:“兄弟們,按照以前規矩,我去見孫伯蘭,你們就把護衛殺了。” 說著話冷冷:“既準備幹了,就絕不能讓事情失敗,不能讓他們逃了!” 姜波跟熊義都咧嘴一笑:“是!” 像他們這樣的江湖客,其實與亡命徒也沒不同,之前不敢殺,是考慮後果,現在孤注一擲,只要給好處,別說是孫伯蘭,就算是權貴也敢殺之。 既是準備動手,這酒菜就沒必要吃了,恰夥計剛剛上了菜酒,薄延隨便喝了一些酒,就往桌上扔了一小塊銀子,讓夥計收了,帶人外走。 還有兄弟就在馮家酒樓盯著,薄延一到,幾人就彼此遞了個眼色,都心中有數,薄延沒讓熊義姜波跟自己一起上去,怕引起兩個護衛的警惕。 他自己先上了二樓,二樓走廊處,就看到兩個穿著王府護衛服的男子正靠牆站著,見他上來,也不說話,只淡淡看了一眼就朝著盡處的雅間彙報。 薄延恭敬站著,心裡冷笑:“不過是齊王府不入流的府兵,竟還看不起我?我可是從九品隊正!” 而在走廊盡處一處雅室裡,孫伯蘭正坐在椅上等著,桌上酒肉只動了一些,因最近一直辦事不利,他也受到了齊王呵斥,這讓他心情很不好,此刻可眼皮直跳,心裡有些不安。 “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要出事?” ------------ 第八百零四章 狗急跳牆 孫伯蘭有些坐不住了,就拿起剛才在門口順手買的一份《邸鈔》,展開打算隨便看看。 才看了幾篇文章,就看到了讓他猛睜大眼睛的內容,啪就將時報扔在地上,喊著:“蠢豬,竟然給代王說話,蠢的腦子全部是水!” 邸鈔的報房是林莊,有個舉人功名,老京人,科舉不利,就辦了保房,一向對齊王還很恭敬,不想卻還是刊登了水雲祠的事。 更不要說,寫稿的人是向奉之,這人自己記得,是個老秀才,比林莊更慘,一輩子都中不了舉,自許清高,現在卻滿嘴奉承,歌功頌德,給代王唱讚歌。 “混蛋,打水雲祠是對的?那可是代王的成績。” 孫伯蘭又耐不住拾起來,翻開了幾頁,看見了幾個熟悉的名字,恨恨的又丟了下去,這些文人,也不知是真的投靠了代王,還是腦子進了水! 但不管是哪一種,既為代王說了好話,就不能被王爺所用了! “還有,別的還罷了,《一掃腥風》這稿,簡直其心可誅!雖未明著貶低諸王,可卻一味吹捧代王,其心可誅,其心可誅!” “不能放任下去,讓別人看了紛紛效仿,事情就麻煩了!” “代王的聲譽,不能再高了。” 孫伯蘭明顯覺得不妙,只是沉思。 “代王入內閣聽政,這是諸王的常例,又是皇帝旨意,阻擋不得,但齊王和蜀王,已經在朝堂里布局,只要代王敢發聲,就立刻雷霆一擊,不管有理無理,先打悶了再說。” “第一聲就打了悶棍,誰還敢靠攏代王?” 只有傻瓜才喊著後發制人,這先發制人的戰術,是孫伯蘭苦思冥想的計謀,哼,沒了你文尋鵬,難道就不吃豬了? 可惜的是,不知道為什麼,代王入了中樞內閣,硬是不出聲,等來等去,都等不到他發聲。 他不出聲,外面卻連連出事,齊王被大妖牽連,蜀王被邊疆小國牽連,都受了皇帝的呵斥。 魯王更慘,捲入了水雲祠,聽說因衛妃上香之事,還被皇帝懷疑不是親子,最近接到了訊息,雖查清楚沒有問題,其母衛妃還是被賜死,本人更是降為郡王,可謂已經出了局。 想到這裡,孫伯蘭一絲莫名恐怖驟然襲上心頭,想站起來,又咬著牙關坐穩了,猛喝了一口酒。 “這次水雲祠事件,更有著給皇家滅口的含義在內,卻是無法阻擋,可正面無法阻擋,這邸鈔的事,卻大是不妙。”孫伯蘭似乎發覺了新的天地。 “我回去就得彙報王爺,找人將這寫稿的人揪出來,殺一儆百。” “不僅僅這樣,還得控制這些報紙。” 孫伯蘭才想著,門外響起一個府衛聲音:“孫先生,薄延來了。” “這也是頭蠢豬!” 孫伯蘭正是氣頭上,想到進入代王府這樣久,都沒能殺了文尋鵬,忍不住罵:“交代的事,現在都辦不好,蠢豬!” 但不管怎麼不滿意,他被齊王幾次催促,必須要儘快辦好此事,只能忍著氣說:“讓他進來!” “孫先生讓你進去。”彙報的府衛冷淡對薄延說,目光在他身上輕蔑的掃過,雖此人沒有穿官服,但是府衛也聽說了他已經得了官身。 可惡,我都沒有官身,這條賤狗竟然能得? 薄延臉色有些陰沉,不但是這府衛的神色,孫伯蘭剛才在屋內罵的,他耳朵靈,已聽到了,本就下定決心要殺此人,原還有些道義上的遲疑,現在已沒了。 孫伯蘭既將他當奴僕,那自己殺了孫伯蘭求個好前途,又有什麼不對? 薄延推門進去,反手關門,目視坐在椅子上的人,恭敬作了揖:“孫先生。” 孫伯蘭根本就沒讓薄延坐下說話,臉色陰沉得比薄延的還難看,直接“哈”了一聲,說:“我說呢,為何你遲遲不肯辦好差事,原來竟披了件虎皮?怎麼你沒有穿過來給我看看?” 孫伯蘭起身,圍著站得筆直的薄延轉了一圈,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罵:“你要記得,你不過是個草莽!是我,是我幫你在王爺面前說了好話,你才有這個臉面替王爺辦事!” “不然,憑你一個賤民,有什麼資格在京城立足?知不知道,碾死你,就跟碾死一隻臭蟲沒兩樣?” 用手拍了拍薄延的胸膛,孫伯蘭面帶嘲諷,更尖利喝著:“別以為披了虎皮,就可以做個清白人,死在你手裡的那些人命,說出任何一件,都夠你去法場轉一圈了!” “你可有把柄在我手,再說,就算沒有把柄,齊王府要剝了你的虎皮,砍了你的頭,就和殺一條野狗一樣容易!” 先是罵臭蟲,又罵是條狗,之前在齊王跟前受的氣,孫伯蘭都翻倍給了薄延。 在他看來,薄延就是一條被自己抓著繩子的狗,把柄在自己手裡捏著,敢不從命,立刻就能讓薄延死無葬身之地。 就算薄延受到代王重視又如何?薄延可是潛伏到代王府的,這樣臥底,代王知道了,難道還能信任? 既當初跳了坑,現在想反悔也晚了! 說完這些,孫伯蘭就去看薄延的臉,他也清楚,自己的話,就算薄延這樣低賤的江湖客,也必受不了,可覺得恥辱又如何,還不是要忍著,要服從? 但讓孫伯蘭意外的是,他沒看到薄延恥辱又不得不服神色,卻見薄延仰起了臉,點了點,冷笑一聲說:“所以,才要一了百了。” “不好,這是要狗急跳牆。” 孫伯蘭腦子“嗡”一聲,就冒出了“危”這字,眼前薄延,原本是狗,突然這一仰臉,卻冷不丁變成了狼! 雖立刻有所悟,但孫伯蘭作文人,腦子夠用,身體反應卻遲緩,只來得及後退一步,張口就欲喊。 這家酒樓人不少,他就不信,薄延敢公開殺人,只要喊了聲,必不得不退去。 “等著,我回去必發動齊王府,立刻要了你的狗命。” 思想快,而薄延的速度也快,就在說完話,就唰一下入懷,取出了短刀,兩手一分,刀鞘分離,幾乎就拔刀瞬間,刀光一閃,只聽“噗”一聲,就在孫伯蘭的心臟處穿了過去。 ------------ 第八百零五章 死得可笑 啊! 孫伯蘭猶脫水的魚,睜大了眼,可慘叫還沒喊出,嘴才開,一塊肉被塞了進去。 這肉,正是桌上的肉,直接捅到嘴裡,血和聲音含糊而出,別說外面的人聽不到,就是近在面前的薄延,也只能從他瞪大眼的扭曲表情,看出他此刻的痛苦。 “唔唔……”血順著嘴角溢位,孫伯蘭用手指著薄延,臉上滿是不敢相信。 一條永遠翻不出手心的狗,竟咬了自己? 難道這賊就不怕齊王府追殺? 薄延冷漠看著,心中浮出快意,手裡不停,直接一攪,一下,孫伯蘭嘴裡的肉再也塞不住,直接就被一股混著內臟碎片的血拱出。 隨著薄延拔刀,噗通一聲,死屍倒地。 “啊!”門口這時也傳來短暫的慘叫。 薄延回身,幾步到了門口,將門一拉開,幾個兄弟就拖兩具屍體入內。 姜波細心,拿了雅間桌上的酒水往門口潑灑,擦了擦,酒味遮掩血腥,只要不推開門,外面的人就不知道這裡發生了命案。 “走,割了人頭,我們回代王府,先去拜見文先生!”薄延直接吩咐,他是知道文先生和孫伯蘭有仇。 屋內稍稍整理了一下,刀光一閃,一顆人頭被斬落,用盤子盛著,上面罩著油布,裝入食盒,由薄延提著,幾人就這麼走出去,還把雅間的門關上。 “客官,你們這是要走?”夥計在樓梯處看到,笑問。 姜波也笑著回:“是啊,我們兄弟先下去,雅間還有人在吃,不要打攪。” “好咧,客官放心,小人知道規矩,不會進去打攪。”自以為明白了什麼,夥計忙說。 幾個人竟就大搖大擺出去,從容不迫離開了。 代王府 文尋鵬的小院,原本是前魏國公的讀書之院,靠著繞院的水渠,沉沉一片修竹,雖六月,一入就覺沁涼,文尋鵬很是滿意。 “什麼?”文尋鵬本要歇息了,卻突然聽見被派來保護的府衛說,薄延求見。 “這麼晚,莫非有急事?”可有急事,按說也不該找他,他現在負責的事與薄延可關係不大。 “唔……倒也不是完全不沾邊,之前主公似乎派他去外面打聽事情?與今日報刊發表文章的事有關,倒也該來找找我。” 文尋鵬尋思片刻,覺得有點理由,匆忙穿好衣袍,就對府兵說著:“請薄隊正,到小廳說話。” 說著,就也入廳,見著府兵也跟著,不由笑:“在自己府內,何至如此?” “大王說了,還得小心為上。”府兵連忙應了聲,文尋鵬也就不再多話,踅進了小廳,尚有丫鬟垂手側立讓路。 薄延這時得了準,拿著食盒到了,見廊下掛了只鳥籠,聽裡面聲氣:“是薄隊正麼,請進來說話!” “我在!”薄延應一聲就進去,見著二個府兵在側,不由一笑。 “我真的動手,怕是這兩人抵抗不住。” “不過殺人容易,闖出府就不易,逃出重重圍殺更難。” “在王府殺人,這是直接挑釁皇家,皇城司必會震怒,高手盡出,我怕活不了三天。” “哼,孫伯蘭根本不懷好心,直接把我們當成了棄子。” 尋思著,文尋鵬本在喝茶,一笑抬首,見薄延是一個人來,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心裡納悶,這是做什麼?莫非邀請我吃飯喝酒? “文先生,這是我送給您的[久久 禮物怎麼回事,難不成送點酒菜就是禮了? 雖說禮輕情義重,但也太輕了吧,平時也見過幾面,覺得薄延不至於這樣粗鄙。 “我已用過了晚點,酒菜就不必了。”文尋鵬說著。 “這禮物,文先生卻一定會笑納,費了我們兄弟不少功夫。”薄延卻不離開,直接走到桌側,將食盒放下了,一掀蓋子,取出了一盤,掀起上面罩著油布,示意文尋鵬看。 “文先生,請過目。” “嘶,這是……”文尋鵬不明所以,走過去借燭光一看,頓時呆住。 就見盤子上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說實際,文尋鵬猛吃一驚,但他知道,薄延不會消遣自己,當下定了定神,仔細一看。 就算人頭表情猙獰痛苦,文尋鵬還是認出這是誰了,孫伯蘭,這竟然孫伯蘭的人頭! 這顆死不瞑目的人頭放在盤子,文尋鵬看了又看,不由仰天大笑:“孫伯蘭,孫賢弟,你也有今天?” “你殺了孫伯蘭,不僅僅是給我出氣罷?”文尋鵬何等聰明的人,笑完也不看薄延,盯視窗外一片竹林,波光幽幽。 “是,文先生您是知道我,我本是江湖客,吃的是刀頭舔血的活,先前我接了齊王的活,卻是殺了幾個人。”薄延說了自己接單的過去:“過了幾天,卻聽見了羽林衛比賽,為了賞金參與了。” “不想卻得了頭名,當時一時糊塗,覺得無人知道,就沒有向代王府坦白。” “原本還罷了,上次得了王爺的賞賜,提拔成副隊正,不想齊王府知道了我被提拔了,派這人來威脅我,說是和文先生有仇,不殺文先生,就揭發我,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說到這裡,薄延撲哧一下跪下:“代王提拔我於淤泥之內,我雖愚鈍,沒有讀過多少書,但也知道豈有忘恩負義之理?” “故一時激憤,殺了此人,兩個齊王府府衛也被我們幾個殺了,就放在馮家酒樓二樓的一處雅間裡。” 薄延又解釋:“馮家酒樓,後臺就是齊王府,掌櫃就是齊王的人,我殺了三人,事後惶恐,想給王爺謝罪,還請文先生美言幾句,這是我一點私心,望文先生能諒解。” 說著,連連磕首。 “原來是這樣……”文尋鵬聽了,心情之複雜,真是難以言喻,他略一盤算,就知道雖可能有不實,但卻大體吻合。 “齊王竟然派人殺我,這雖是意外,其實也在情理之內,齊王就是這樣的人。” “薄延的話未必屬實,但殺了孫伯蘭卻是事實。” 文尋鵬心思百轉,怔怔看著這人頭,尋思:“這個孫伯蘭給自己弄了多少麻煩,就因為有齊王的寵愛,自己就算才能勝過十倍,也不得不低頭,這樣一個將自己逼得不得不離開齊王府,另投別主的人,現在卻因匹夫一怒而死了,死得這麼可笑。” ------------ 第八百零六章 本都有死相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禮說不清,無論多巧舌如簧,只要匹夫真心殺人,一刀捅了,哪還能等你去勸說? 他的目光又從這顆人頭轉到面前薄延身上,更沒有想到,孫伯蘭竟然找到這人當刺客,潛入代王府就是找機會殺自己。 “我險些就死了。”文尋鵬心裡一陣後怕。 薄延看著文尋鵬的臉色,見只是滿臉感慨,又有著害怕,沒有立刻大怒,就知道,別管是不是為了先安撫住他,起碼,自己現在的確還有挽回餘地,於是,薄延又連連磕頭:“文先生,我還有事要報告。” “薄隊正請說就是。”文尋鵬長長呼吸一聲,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示意薄延可以繼續說了。 薄延垂眸說:“與我同時新進的人中,有幾人可能是奸細。” 說著,就將鄭懷和龐泗的名字說出。 文尋鵬原本還有絲遲疑,覺得此人雖果斷殺了孫伯蘭,但之前曾經殺過代王府的人,更覺得這“果斷”太過棘手,太江湖人了,但聽到這話,又有了想法,沉吟良久,對薄延臉色也好了些:“薄隊正,你棄暗投明,這是好事,把奸細指出來,這又是功,走,我們去見主公去!” “我必會為你說話,保你性命和前途。” 薄延的一顆心算是落在了肚子裡,這樣說,就說明自己走這一步,或是走對了。 他將人頭重新放在食盒裡,提著就跟在文尋鵬走。 二人繞過書房,沿走廊越過花洞,抵達內院時,剛走進院子,就聽著聲音,見一個道人在小廳說話。 “大王,休得懷疑,貴人之氣直衝雲頂,卻是真真切切,古典記錄,陸續不絕的事。” “這是什麼?”文尋鵬有些詫異,要知道代王雖禮敬道梵,但其實並不怎麼熱中,就連尹觀派淵源流長,更受過敕封,掌教真人劉湛的待遇,也僅僅是客氣,怎麼,又來個道士? 這時走來一人,正是野道人路逢雲,野道人豎起手指在嘴,噓了一聲,文尋鵬就一怔,停下腳步,站在外面聽著。 就聽著道人在廳內說:“大王雲氣,青色而圓如車蓋,籠罩在頂,此乃非人臣之氣。” 薄延聽了,心裡又驚又喜,別管這事是真是假,這樣的說法,的確是讓跟著代王的人聽了舒服。 誰不希望能有個從龍之功呢,非人臣的也就只有一人! 這時,站在文尋鵬位置,能看到小廳裡間走出一麗人,正是王妃葉不悔。 小廳內的道人一見王妃葉不悔,神色一怔,又嘆一聲:“王妃懷胎,內育雲氣,狀若蟠龍,也是極貴之相。” 小廳內,蘇子籍聽了,不由要噴出茶水,尋思:“太扯談了,這雲氣青色而圓如車蓋,不就是當年魏文帝曹丕的說法。” “胎育雲氣,狀若蟠龍,也有不少皇帝出生時用過。” “難道神棍都大同小異,同一批教科書培養的?” 一轉眼,卻見連著野道人在內,個個面露狐疑,將信將疑,也不說不信,笑著:“惠道真人,你給我看看這二人。” 說著,目光就直望向了外面。 薄延一愣,不知這是什麼意思,野道人則轉過身,說:“薄隊正,你與文先生進去吧。” 代王說的二人,竟是自己與文先生?薄延心中驚疑的同時,也生出了一種受寵若驚之感。 自己雖自恃武功不錯,懷才不遇,可入京後的遭遇,已讓他漸漸認清了江湖客在權貴眼中的地位,不敢再談這事,只想著能立些功勞,討個官身,也不算是白來世間一遭! 代王是第一個看重,還給官身的人,如今竟將自己與文先生一起叫進去,莫非在代王眼裡,自己竟也是如文先生這樣受重視的人? 大鄭建國已三十餘年,因天下太平,文人地位漸漸提升,武人地位漸漸下落,雖沒到誇張地步,可也讓薄延知道,同品級,武將也比不過文官,在代王眼裡,自己能被與文先生一起相提並論,自然有著感想。 再說小廳內,與代王蘇子籍說話的道人不是別人,正是遠道而來的惠道真人。 他風塵僕僕到京,就直接來求見代王,因曾與代王有過一面之緣,拜見這事十分順利,代王與代王妃的面相,讓惠道真人心裡嘆一聲:“果然如此!” “蘇祠在地下已成氣候,蘇家先人有封王之相,果然是應在了代王身上!” “代王已經認祖歸宗,僅僅是王爵的話,根本不可能讓養父一家在地下封王,除非代王還有更進一步的可能,只有成至貴之人,養父才可能被追封成王!” 而代王妃葉不悔的格局,更讓惠道真人一怔,葉不悔本是書店老闆之女,可以說品性應該很低,就算妻以夫貴,也僅僅是外力,本命也不至於這般濃鬱。 “先前幾年,經過京城時,由於新平公主經常外出,看過一眼,具備貴格,這是由於她的帝姬。” “葉不悔一眼看去,竟然有幾分和她相似。” “現在還隱隱有鳳命,仔細分辨,她竟已懷有貴子!” “帝姬相,皇后相,貴子之母相,三者合一,實在是世所罕見。” 母子皆極貴,有了這等氣運,倒不奇怪了。 畢竟是嫡子,很可能就是代王的繼承人,而代王位抵至貴,嫡長子若無意外,亦必極貴。 惠道真人起了點疑心,又仔細看代王,啞然暗笑:“我是多疑了,所謂內外有別,往昔有人奪運借運,臉帶蟒紋,也僅僅是外表,不得其神。” “代王分明是大魏龍氣激發,內外都圓滿,是大魏龍子無疑。” “就算葉不悔是遺落在民間的龍女,也不可能改變代王內在命格,斷不可能有別的變數。” 本想再仔細看,就聽到了代王說的話,看看二人?就知道代王有些不信,這卻是考察自己,但自己門中天機術,還真不怕這考驗。 要是沒有真金,先師如何能扶龍庭? “這……” 等進來了一文一武,惠道真人仔細看了,卻蹙眉遲遲不語。 “怎麼,可有疑難之處?”蘇子籍笑著。 “並無疑難,只是現在才知,貴人真有改命之能!” “哦?真人此話何解?”蘇子籍問。 惠道真人就說:“請恕我直言,這二人本都有死相,命不久矣,這位先生,按照命數,甚至現在就應該死了。” ------------ 第八百零七章 真有什麼奇遇 聽了這話,兩人神色都一變,都還沉的住氣,繼續聽下去。 “現在你(薄延)又同時有些大將根骨,你(文尋鵬)又同時有些公卿之相,可見命數之奇!” 惠道真人的話,說的太直白,也太令人驚駭了。 進來小廳的二人,無論是文尋鵬,還是薄延,都心中一驚,直直看過去。 這老道是誰?竟敢說出這樣的話? 又去看代王的表情,代王只微笑聽著,表情看不出信了還不信。 但不管代王信不信,文尋鵬想:“若非主公讓薄延甘願跳反,我或已被刺殺了,這也的確合的上去。” 至於公卿之相,自己能成公卿,這意味著什麼,還用說麼? 薄延剛剛才對文尋鵬坦白刺殺的事,也覺得被說中了,心想:“我還未向大王稟報刺殺的事,代王也不會為了我這個小人物設這一局,這麼說,這道人竟真有本事?” 小廳蠟燭點了三根,惠道真人剛才說出驚人的話,連蘇子籍都有些意外,只不過並未表現出來。 葉不悔因身子沉,就由丫鬟陪著回去。 “這些卻不能當真。”蘇子籍笑著讓座,命人上茶,似乎有長談的意思,又住了口,而文尋鵬立刻明白,拉著薄延退到了側廳。 “惠道是桐山觀的觀主,在臨化縣是有名的人士。” “當年我還以為他是幕後黑手,後來知道不是,也覺得此人不是凡俗。” “現在卻眼巴巴過來,似有投靠之意,我現在到這份上了?”抿了口茶,蘇子籍看了惠道真人一眼:“我卻有著疑惑,真有面相,氣數的事,那一切都是註定的,還要人幹什麼?” 惠道真人笑:“一切註定,就是庸碌之見,所謂的命,就是人力難改之處,又的確存在。” 見著蘇子籍凝神聽著,惠道真人說著:“比如說,您才學深厚,學富五斗,中了狀元,可就算這樣,無非就是三品之格,與代王、蜀王、齊王,甚至已黜貶的河寧王不能比喻。” “這一出生,就不是人力能追上,這就是命。” “而人力能改變之處,就是命運變化之處,河寧王原本是魯王,因此下降一等,也是明證。” “中秀才,世人都知無憂溫飽,中舉人,世人都知一方鄉紳,中了進士,世人都知道官居五品。” “這其實就是相術,所謂的相,就是外部已給予,而只要俯身拾之。” “當然,要是連俯身拾之都不肯,自然就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因吹進的風涼,惠道真人一笑。 蘇子籍若有所悟,這其實就是固定和變化。 有的人一出生,獲得的固定資本很多,甚至別人一輩子都趕不上。 但誰都有變化的部分,而相術就是外部已經滿足了條件,就等著你去拿了。 “這說的精闢,這樣人趕來,至少是看好我,越是這時,越要戒驕戒躁啊。”蘇子籍聽在心裡對自己說。 蘇子籍能感覺到,天地正在發生著大變化,世界格局亦在變,他似乎主導了這場變化的開始,但能否在這場變化中獲大利益,卻仍需繼續籌謀。 這變化,對他來說,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惠道真人彷彿一副自己已貴不可言模樣,但是何目的,蘇子籍有些拿不準,覺得應再試探一番。 就在這時,一個府衛急匆匆走進來,稟報:“大王,新平公主來了。” “什麼?”一聽這話,惠道真人靜下來,蘇子籍也一怔,收回思緒:“新平公主來了,她到了門口?” “是,大王,正在門外牛車裡等著。” 饒是蘇子籍,也不禁驚了,她竟在此時回來? 他看了眼窗外,現在夜已深,一個在新平觀奉旨清修的公主,竟不僅連夜回京,還來找他了? “新平公主也未免太任性,夜裡還到處跑,要是給人知道,就有閒話。” 她自己惹得閒話也就算了,自己被牽連了,就是無妄之災。 “大王請便就是。”惠道真人十分識趣站起來淡淡說著。 蘇子籍令野道人暫時進來陪惠道真人,大步流星向外走,外面夜風吹來,讓他有些焦躁的心情稍稍得以平復。 算了,來都來了,煩惱無益,不如先去看看她回來是為了什麼事。 想了想,蘇子籍出府,在門口見面。 因新平奉旨清修,他與公主之間又有沒傳開的緋聞,斷不可能在夜裡將她迎入府內。 想著這些,蘇子籍步履匆匆,很快到了府門處,門虛掩,外面安靜,只偶爾能聽到牛無聊踏地聲。 見大王走來,早有人將王府大門開啟,蘇子籍直接出去,站在臺階上,果然看到不遠處停一輛牛車,附近是幾個騎士牽馬保護,心裡一安。 “總算還有人陪伴。” 本覺得是不是公主真找自己有事,可蘇子籍近了,卻看到牛車上先下來的人雖是女子,卻並不是新平公主,更非宮女,而是一個蘇子籍認識的人。 “周小姐?”蘇子籍與下來的周瑤一對視,就一怔。 周瑤本生得明眸皓齒,入道更有靈氣,看著越是清麗,可此刻蘇子籍看她的第一眼,就發現她身上氣息發生了變化。 蘇子籍不由得想到了當日幻境中所見,幻境中的女子,最後一刻曾變周瑤的模樣……是否與周瑤有關? 但周瑤能邁入修行之路,還是蘇子籍指點她去新平公主裡得的秘籍,修行的時間尚短,除非有變故,否則絕不會提升到那種程度,甚至在幻境中試圖影響自己。 等距離周瑤大約三步遠時,蘇子籍看得越發清晰,暗暗驚異:“這是入道靈機徹底消化了?竟靈氣再無外洩,看不出任何入道痕跡了。” “這是返樸歸真,難道周瑤真有什麼奇遇?” “能讓周瑤進步這樣神速,若是幻境中那個與她有關,此時周瑤變化……是覺醒了前世記憶?” 這種事,在民間傳說中並不少見,也多出在修行人的傳記裡。 蘇子籍自從做了代王,就不再缺少書籍字畫,相關雜書也不少,偶爾也會看一看,其中就有幾卷書有過類似記載。 有些修行人,前世亦修行人,因某些原因壽元到了,只能轉世重修,但人有隔陰之迷,一轉世,前塵盡忘。 ------------ 第八百零八章 怕對您有大礙 部分修行人會特別交代前世至交好友或師門,尋找自己轉世,帶回重修,而一部分則可能會利用窺見到未來,設下一些“奇遇”,讓前世自己在某一時刻某一地點受一把刺激,記起過往。 以上這些都是常見,但也有更少數修行人,甚至妖物,會採取一些秘法,在隕落前分割出一縷魂魄來儲存記憶,待轉世出現,魂魄歸位,前世修行記憶,自然而然就有了。 “難道周瑤,或有了其中一種可能?” 曾經的周瑤仙氣繚繞,看著就欲乘風歸去,現在周瑤美則美矣,仙氣卻淡化,整個人看著,就只是一個氣質出眾的千金,再無縹緲之感。 這對周瑤來說是好事,蘇子籍目光落在周瑤手腕,手腕上戴著黑木手鐲,但他可以保證,這氣息變化是出自周瑤自身,與手鐲無關。 “代王。” 蘇子籍思緒轉瞬就閃過,現實中只是片刻,跟著就下車的就是新平公主。 新平公主明顯比上次見面時消瘦些,道袍寬大,穿在她身上,在夜風吹拂下,越發顯得嬌小柔弱,她輕喚蘇子籍一聲,就又沉默下來,與過去張揚有了很大的不同。 蘇子籍並不敢小瞧這位受寵多年的新平公主,目光落在新平公主的瞬間,蘇子籍再次一怔,若有所悟。 “新平公主。”蘇子籍已是親王,自然不必向新平公主行禮,但作“晚輩”,他態度還算和氣,問:“深夜到訪,可是有事?” “怎麼,無事我就不能來了?”新平公主說著,痴痴看著蘇子籍,半年沒有見,眼前的人,仍舊戴著銀冠,長袖飄飄,似乎還是十七歲的樣子,一點都沒有變成熟。 她浮出了些失落,接著說:“放心吧,只是送周瑤回府,順便看看你罷了,畢竟……許久不見了。” “好了,蘇子籍。” 有些低落說完話,新平公主忽然微微抬起下巴,看著面前的人:“看也看過了,既然你忙,那我就走了。” “公主且慢。”她才走出幾步,蘇子籍暗歎了口氣,剛才一見面,就知道她為什麼來了,又聽著叫著他原本名字,更是感慨,叫住她。 “你去我書房,將放在書架第三格紫檀木盒取來。”蘇子籍對一個府衛吩咐。 這府衛立刻應聲而去。 新平公主回身看著,有些不明所以,但她也的確不想立刻走,難得一次藉著送周瑤的機會回城,只看這一眼就走,心情難以接受。 但想到剛才蘇子籍冷淡模樣,新平公主的心,又像被人用手捏住了一樣,酸澀難受,不想待下去了。 好在府衛很快就折返,將一個小巧的紫檀木盒雙手遞給蘇子籍。 蘇子籍轉手就遞給了新平公主,說:“你回去再看。” 新平公主低頭看了片刻,嗯了一聲,這一次,沒再看蘇子籍,直接轉身上了牛車,周瑤衝蘇子籍微微點了下頭,也跟著上了車。 牛車如來時一般安靜,去得也神速。 “這是什麼東西?” 新平公主沒讓宮女拿木盒,自己抱著,有心路上開啟看,但想到蘇子籍的話,又忍住了。 周瑤的府邸距離代王府不是很遠,不一會就到了,目送周瑤進了周府,新平公主命著迴轉公主府。 可回府還需要時間,此處無人,她遲疑了下,開啟了木盒。 “竟是這物?”打來一看,新平公主微愣看著黑木手鐲蹙眉:“似乎周瑤也戴著它,這是怎麼回事?” “奇怪……”牛車一路而去,消失在街道上,片刻一道影子一路飄過,到了這處就停下了。 提鼻聞了聞,剛才分明能聞到的味道,突然消失不見了。 “奇怪……”不迭聲輕語這話,這個影子漸漸飄遠。 代王府 送走新平公主,蘇子籍有點感傷,她的幽怨,他不是不懂,可雖說實際上沒有血緣關係,但名分是姑姑,怎麼可能? 希望她能解開心結罷,才想著,卻看到惠道真人竟也出來了。 “大王,貧道叨擾多時,時候已晚,也該告辭了。”惠道真人行禮。 蘇子籍望著這道人:“夜已深了,真人現在告辭,找旅店也不好找,不如暫住王府一晚,明日再走也不遲。” “也好,那就叨擾了。”惠道真人想了想,也的確是這樣,答應了。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 惠道真人雖沒看到代王與新平公主說話的一幕,但府衛來稟報時,聽了個正著,這事本不該他管,可還是忍不住提醒一句:“大王,您有大貴之相,本來女子任憑取用,但新平公主怕對您有大礙。” 說完,就深深一躬,迴轉而去。 “有大礙?難道真人還以為我色迷心竅?”蘇子籍聽了,不禁搖了搖頭,雖然說歷代都有糊塗帳,但自己還不至於。 回了大廳,薄延和文尋鵬還在等候。 “說吧,可是發生了什麼事?”蘇子籍早知內情,與文尋鵬對視一眼,就讓其先退下,看著薄延,想著剛才惠道真人所說的話,問。 薄延就將自己的來歷及為何進府一事,一五一十說了,最後跪在地上,告罪:“臣過去行江湖事,誤殺大王的人,更欺瞞了大王,雖已殺了孫伯蘭和二個齊王府侍衛,但自知罪孽深重,請大王責罰!” 蘇子籍此時正分神想事,姑且聽著,心裡則想:“周瑤已看不出有絲毫外洩的靈氣了,新平公主怎麼就入道了?這實在有違常理。” 薄延跪在地上,見蘇子籍遲遲不說話,不由滴汗。 良久,蘇子籍才回過神,看了看跪在面前的人,說:“起來,你這事辦的鹵莽,不過既願意向我坦白,還是忠心可嘉,可以讓你幾個兄弟來王府,但得守規矩,至於那幾個叛徒,我自有主張。” “現在給你一個任務,就是保護文先生,你可能做好?” “請大王放心!臣定會竭力保護文先生,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去,否則,必不會讓文先生被人所害!” 薄延剛才提著的心終於落在了實處,立刻朗聲應著。 ------------ 第八百零九章 一個頂用的都沒有 “你有這念就好。”蘇子籍看起來很高興,說著:“只要按照這念行事,必是有福報的!” 蘇子籍帶一絲微笑,說話家常一樣,不知道為什麼,薄延只覺心裡泛上一陣寒意,打個噤,見揮手令自己退下,忙退了出去。 蘇子籍迴轉房,見葉不悔此時睡了,他一時沒有睡意,放輕了聲音,在院子裡溜達了下。 代王府經過經營,滿園樹蘿濃蔭,小鳥啾啾而鳴,在卵石小徑上踱步,又到了一處假山前沉吟。 說實際,今天連連意外。 惠道真人前來,言自己有極貴之氣,這罷了,蘇子籍自己其實更信實際控制的權柄,而不是這相術。 但此人是桐山觀的掌教,也許可以用他平衡下道梵兩教,畢竟無論是梵門還是尹觀派,都是大派,而惠道真人現在其實無兵無卒,幾乎是散修了。 而新平公主和周瑤,個個都入道,讓自己詫異,什麼時,入道這樣容易了?難道又是天門開了的緣故? 就在昨日,其實又聽見到各地奏報異相。 承項郡的大山中,出現了野人,高一丈。 崇江出現了“蜮”,能對著船射水,被它射中的人,會全身抽筋、頭痛發熱,嚴重的甚至死亡。 宜息縣出現魑魅,看不見它的形狀,但有聲音,使人驚恐。 營丘郡發生了蠱術害人的事。 種種異兆,怕不僅僅是鬼神復甦,就連魑魅也漸漸甦醒,只是現在被壓制罷了。 正沉思著,遠處有人敲更,蘇子籍醒轉過來,自失一笑,踅身回去。 入了房間,自然有丫鬟幫著脫衣,躺在床上,望著帳頂,蘇子籍還忍不住沉思著:“至於薄延殺了孫伯蘭和二個齊王府侍衛請罪,告密鄭懷和龐泗,這實是出乎預料,但並不算什麼,齊王現在怎麼樣?也許會暴怒,可我現在卻不怕了。” “此可謂此一時,彼一時。” 想到這裡,就沉沉入睡。 齊王府 許多人舉著火把,將院子照得亮如白晝,臺階上一把椅子,坐著面沉似水的齊王。 遠處時不時傳來慘叫聲,隨鞭子啪啪啪的抽打聲,慘叫越發淒厲。 齊王跟前站著的這些人,大氣不敢出一下,在他們面前,擺著三具蓋著白布的屍體,不知道多少時間,齊王突然站起身,朝著三具屍體走去。 掀開其中一具屍體上的白布,無頭屍體,腔子裡已不再往外冒血,這原本是最倚重的幕僚孫伯蘭的身體,卻不僅被人殺了,人頭更被割去。 齊王定定看著,額頭青筋直蹦,眼神裡透著陰狠,讓附近的人都不敢直視。 “好,好!”齊王用力捏著白布,咬著牙,怒極反笑:“居然殺我心腹,真是好膽!” 這不僅是殺人,就如他當初讓人給代王搗亂,去殺代王府的幕僚和府衛一樣,自己最倚重的幕僚在京城,還是在開了的酒樓裡被殺,被人割了腦袋,簡直是奇恥大辱! 狠狠將白布丟下,齊王起身,心裡憋氣,面對面前的這些人,更覺得火大,看著左右,除去審問酒店老闆和夥計的人,剩下幾個幕僚都站在兩側。 往日的時候,齊王還會問一問他們的意見,但一想到孫伯蘭慘死,覺得被人狠狠打了臉的齊王,連問都不想問了。 這幫廢物,一個頂用的都沒有! 他陰沉著臉沉默著,遠處雙手綁著吊在樹上的幾人,正被幾個府兵輪番抽打,鞭子沾了鹽水,抽在身上,一下就是一道口子,而隨傷口越來越多,鞭子再抽上去時,皆是抽在了傷口上,疼痛刺激得這幾人都身體抽搐,慘叫聽著都不像是人聲了。 “停!”對面站著的中年幕僚見火候差不多了,一抬手,幾個府兵就停下。 中年幕僚冷冷看著這幾個血葫蘆一樣的人:“怎麼,還不肯老實交代?” “趙先生,小、小人能說的,都已說了啊,小人真的不知道啊,求趙先生饒命,求趙先生饒命啊!”酒店老闆渾身是血,大聲哭喊。 旁吊著的夥計也哭喊:“趙先生,我們說的都是實話,他們走了半個時辰,我們才發現孫先生死了,我們真沒有背叛王爺!” “小人狗命一條,全賴王爺賞飯吃,如何能背叛王爺!冤枉啊!冤枉!” 中年幕僚趙壽對此很不滿意,冷冷說:“打,繼續打!” 幾個府兵再次揮起鞭子,朝著吊著幾人狠狠抽去。 “啊,哎喲,饒命,冤枉啊!” “啊!” “哎喲!” 啪,啪,啪!鞭子陸續抽打在這幾人身上,慘叫聲此起彼伏。 又過了一會兒,趙壽又叫停,再問:“還是不肯說?” “趙先生,孫先生死前,會見幾個人,看情況似乎是江湖人,殺人的定是那幾個江湖客,其他的,小人真不知了!” 眾人也還是方才的說辭。 趙壽望著這幾人,暗想:“這幾人可不是死士,審問這麼久,一直沒改口,看來說的確是真話了。” 旁就有筆墨紙硯,中年幕僚走過去,提起筆,問一句,讓幾人答一句,都寫上,最後讓這幾人都在供書上按了手印。 可帶著供書走到齊王跟前時,看到齊王此時臉色,趙壽就有些腿抖,但都走到這裡了,想止步是不可能了,到底還是走上臺階,將供書雙手遞上,說:“主公,此乃那幾人的供書。” 旁太監忙幾步走過去接了,又走回去,遞給了齊王。 齊王單手拿過去,展開一看,本就表情陰冷,此時更是沉下來,陰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了。 “你是認真的?”齊王抬頭,語氣有些危險問:“這就是你審問的結果?” 趙壽心中害怕,雖能感覺到齊王越發惱怒了,但還是得硬著頭皮回答:“回大王,那幾人的確是這樣招認……” 啪! 供書被齊王冷笑著丟在腳下,繼續盯著這幕僚:“你是說,可能是我齊王府原本僱傭的人,此刻反戈,殺了孫伯蘭?” 這是什麼屁話? 趙壽額頭冒出冷汗,但知道齊王脾氣,這時不改口,還能有餘地,一旦改口,必是欺主,因此還是硬撐著回話:“是。” “那你說說,接下來該怎麼辦?”齊王臉沉似水,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立刻發作,而繼續“溫和”問。 ------------

有道是窮文富武,指的是窮人想出頭,讀書最實際,書本雖然也昂貴,但並非真就一本買不起,咬咬牙,普通人也是可以唸書,就算科舉不出頭,有這心思,做個賬房也能度日。

可想學武熬出頭,就麻煩多了,不光每天要吃飽吃好,讓身體素質跟上去,還要拜名師學絕藝,尋朋友多切磋。

沒有絕學,修煉一輩子都難抵達絕頂。

薄延出身也不算貧苦,家資不弱,但因不是武學世家,就算和皇城司有不清不楚的關係,也只能學到二流的技藝。

誰家有了絕學不是當寶貝一樣藏著,他根本求不到,只能靠天賦和實踐,一點一點磨鍊打磨,尋求某一刻的突破與頓悟。

說實際,他的刀法,硬是從二流磨礪到了一流,可這是極消耗天賦和心血的事,到了現在,他已經感受到瓶頸了。

世界上最悲哀的事,就是前面沒有路,或自己走不動了。

是,江湖人中,也有人是天縱奇才,哪怕學的僅僅是粗淺武功,都一點就通,觸類旁通,最後彙整合汪洋。

可這萬中無一。

再看看洛姜,曾經比他弱,現在竟與他可以打個平手,甚至一二招領先,怎能不讓薄延感慨?

蘇子籍將秘籍給了洛姜後,就看向了薄延,見薄延神情微變,就知道已是時候,隨口說:“薄延,你上前,孤有事吩咐你去做。”

“薄延聽侯大王吩咐!”薄延丟掉了感想,立刻上前幾步,恭敬回話。

蘇子籍似乎是隨口說著:“倒也不是大事,你外出時,聽聽外面對孤的評價,回頭告訴孤。”

這實在是再輕鬆不過的任務,薄延自然沒有二話,立刻應:“遵命!”

見薄延答應,喏喏連聲退下去,蘇子籍轉臉笑謂文尋鵬:“別的先生都有人手了,文先生初任,你可在府內挑選些人手辦事。”

代王交代了就往外去,薄延望著背影,竟意外沒在文尋鵬身上多停留,文尋鵬雖是刺殺目標,但現在他的心已亂了,到底要不要按單殺人,已心生遲疑。

“我先回去了,方才的話,你好好想想。”洛姜也望著代王離開,轉過頭,面對著薄延,神色淡淡說。

也不管薄延是什麼表情,說完這話,洛姜就捧著秘籍走了,看架勢,是等不及了,要回小院研讀。

薄延站在原地,等到人都走遠了,才用手抹了把臉,努力打起精神,向外去。

“這不是薄隊正嗎?你這是要出去?”

因現在還不是下工時,一般來說,府兵及管理府兵的隊正,都不是出去溜達的時候,不過薄延是副隊正,穿著官服,門口的人也挺客氣,只這一問。

薄延解釋:“我奉大王的命令出去辦差。”

他既說了這話,門房就笑著放行。

等出了代王府,站在路側,此刻六月,櫛比鱗次的店肆都開了,就算是上午都炎熱起來,遠處的一家老店裡,店老闆和三四個夥計都袒胸納涼。

本來是認識,就要打招呼,見著薄延一身官衣,嚇了一跳,急抓衣服穿上,連忙招呼行禮。

“前天我還在這裡買東西,不是這規矩。”薄延說著。

“哎呀,此一時彼一時,您現在是官人,我不能不敬吶,我在後面井裡凍了只西瓜,要不要吃一口?”

“不了,我還有差事。”薄延薄延下意識整了整官袍,沿街而行,自從得了從九品的官職,他還是第一次出府,更第一次穿著外出,不僅僅是熟悉的店老闆,對面走過兩人連忙避開,向他投來的目光,讓薄延覺得有些陌生。

那是夾雜著一點好奇、敬畏跟豔羨的目光,而過去薄延,縱刀法出色,是個高手,可也從來沒有被人用這種目光盯著看過。

“居然有人會羨慕我?”

薄延慢慢朝著遠處走,等被人看得多了,漸漸的那種不自在的感覺消除了,換之是一種新奇的情緒。

“我是江湖客時,因有武功,也有一些百姓看著我與兄弟就畏懼,可那種畏懼,卻與此時的敬畏不同。”

“百姓們恨不得與江湖人撇清關係,可能與官員成朋友,甚至結親,卻巴之不得……這就是江湖人與武官最大的區別?”

普通人對當官的都有敬畏,畢竟這是一個等級森嚴的世界,薄延若有所悟,說不清自己現在什麼心情。

這種身份轉變,在代王府裡待著時,感覺還沒有那麼明顯,可現在出了代王府,就讓他再也沒辦法矇騙自己了。

“以前我也和兄弟們大罵狗官,覺得江湖瀟灑,可現在,我問問自己,的確更喜歡現在被人敬畏豔羨的感覺。”

“我所求的,不就是前途,不就是改換門庭?”

“做武官,能清清白白做人,將來讓祖先因我而榮耀,這不就是我努力拼搏的目的?”

“現在我已實現了……可惜……”

可惜,自己進代王府別有目的,若代王府查出了此事,他到時該怎麼辦?

捨棄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官身?

捨不得……薄延心裡嘆著,看著四周,就算是陌生區域,路邊的商販見他望過來,都個個點頭哈腰,帶著討好,這種感覺,是過去從未有過。

“哎喲,這位官爺,您來了!”等他終於抵達一家小茶館時,夥計見是個武官進來,頓時嚇得立刻去叫老闆,老闆親自迎出來,殷勤將他迎進去。

“不必過於麻煩,給我先上一壺好茶,再來幾樣點心,一會還有人來,別的到時再說。”薄延淡淡說著。

雖說京城官多的是,可這家小茶館卻很少遇到,老闆立刻應了,不一會,就給坐在角落處的薄延親自擦了桌子,送了茶點。

薄延抿了一口茶,目光一掃,見這茶館非常的普通,現在有五六個人在喝茶納涼,有點不自在。

“這虎皮真好,兄弟們快來吧?”薄延出來後,就找了個人去給幾個兄弟送信,估摸著時間,應該快到了。

果然,過了一會,就有幾個人從外面進來,掃視一圈,終於看到了坐在角落處的薄延,立刻驚喜喊一聲:“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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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一章 將功贖罪

“七哥!”幾人皆喊著,熱情奔過去。

“七哥,你今日讓人叫我們過來,可把兄弟幾個高興壞了!”

“是啊,七哥!”一個漢子打量著薄延這身,連連說:“貴氣,這身衣服,真是襯得七哥你越發英氣了!”

“怎麼這樣客氣?又不是第一天見我,快坐下說話!”見他們嘴上說著,卻沒立刻落座,而站在面前,薄延立刻就看出這幾人竟拘束了,忙請他們落座,同時還調侃了其中一人:“熊義,你是我們中讀過書的,怎麼也扭捏起來了?”

又說:“是不是跟姜波學的?”

姜波是一個瘦小個子,立刻說:“七哥,你這麼說我,我可不依!”

故意捏起了蘭花指,逗得別人都笑了,氣氛頓時比剛才要活躍許多,原本的拘束,現在也沒了。

姜波放下蘭花指,豔羨望著薄延:“從九品的武官,一入府,這才多久?就能得了官身,幾個江湖客能有您的運道,我和鄧雲星都著實羨慕!”

“七哥,王府是什麼地方?要不是您這次出府,我們甚至都見不到您!”

“就是,七哥您發達,可不能忘了兄弟我們幾個,您吃肉,我們能喝湯,也心滿意足了!”鄧雲星連忙說著。

“你們太誇張了,我們可是連正八品的百戶都殺過,我現在不過是從九品。”

“七哥,不是那樣說,是,我們殺過名捕,殺過官,但正因這樣,所以沒有了出路。”熊義長嘆一聲,已紅了眼:“七哥,你還記得大哥燕縱雲麼?”

大家立刻沉默了,大鄭開國後,首先處理是呼嘯一方的山大王,一個又一個山寨被破,聚雲寨的燕縱雲據說本是官宦家的子弟,見著不對,丟了山寨想洗成白道,後來又想入軍效力。

結果投效的胡大人不過是個百戶,要考驗,一考驗就是三年,眼見著糊弄不過去,就“宴客”了燕縱雲,所謂的摔杯為號,真的湧入了大批刀斧手。

燕縱雲率聚雲寨兄弟殺出重圍,也死了大半,自己中了六箭,第二天就在破廟裡嚥了了氣。

薄延後來設計殺了這百戶,臨死前問緣由,這百戶呸一聲:“不過是盜賊,也想洗白,作夢去。”

雖殺了這百戶全家七口,連小孩都沒有放過,可這聚雲寨徹底混不下去,因此改頭換面,後來也想過有個正途,可次次碰壁。

“不說這個了,我現在處境是腳踏二條船,還不安穩。”因附近沒人,薄延聲音低沉著,將洛姜的話複述了一遍,嘆:“你們說,這該如何是好?”

“能得官身,被代王看重,也是我以前不曾想過的事,偏偏發生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該接了這單生意。”

他的話,讓幾個江湖客都沉默了。

好在街上人聲嘈雜,叫賣聲不斷,就算這桌突然安靜下來,也沒有引起別人注意。

好一會,熊義眼睛閃了閃,說:“的確,我們接齊王府的生意,是有人知道,雖不多,可隨時洩露,就越發要收手了。”

“就算按單子,刺殺了那人,您肯定會暴露,到時京城就待不得了,只能逃去外地,您好不容易才得了官身,可甘心就這麼一走了之?”

姜波也說著:“七哥,洛妹子的話,我覺得有理!現在代王府就很好,代王對您看重,這就是您的運道,我們又不是齊王的人,何必給他賣命?”

“是啊,七哥,您就算是做成這一單生意,齊王也不會因此看重您,在他眼裡,你就是個替他殺人的江湖客……”

“不是兄弟我貶低您,想要投靠齊王的江湖客還少了?可真能進了王府,入了齊王眼的江湖客,又有幾個?您就肯定,幫了齊王做事,齊王就能如代王一樣看重您?”鄧雲星也勸著。

薄延被這幾人說得啞口無言。

鄧雲星的話,更直戳在了薄延的心上,這也是生了遲疑的原因。

這歷來權貴,都瞧不起江湖客,能被吸納到自己黨羽裡,無不是江湖聞名的絕頂高手、一派宗師,像他這準一流,在權貴眼中,就是可用但毀了也不可惜,必要時充當炮灰的馬前卒。

人家根本就不會拿他當一回事,如代王這樣,能舉辦擂臺招人,事後還給予他機會,讓他有了官身的王爺,不說百年難遇一個,起碼本朝的幾個王爺,都做不到這一點。

莫說是王爺了,就算是官,又有哪一個能信任一個來歷不明的江湖客?

想要從別的府邸往上爬,難度太高,放棄現在官身,焉知這輩子還有沒有別的機會再披官服?

幾個兄弟的態度,他也看在眼裡。

他們明顯是希望他答應毀約,幾個兄弟根本不講所謂的江湖義氣,這讓薄延心裡欣慰,又有點難受。

他感到欣慰,是知道,兄弟們明顯是站在他這方,目前說的這些,也是為了他好,而難受,則是因毀約了,就違背了薄延的一向原則,讓他覺得自己竟成了過去最看不起的小人。

再說,就算選擇投靠代王,可這把柄……

想到自己曾經手刃了代王府的好幾個人,府兵死在他手裡的就有幾個,以代王的護短,知道了這事,這能饒了自己?

到時,別說是維持現在的官身,會不會死無葬身之地都未可知。

薄延只能衝著幾個兄弟微微搖頭,提醒:“你們是不是忘了?我們可是殺過代王府的人。”

薄延入府殺了一些,兄弟們當初在代王產業處也殺了幾個,還燒了房子店鋪,這些事被代王府的人查出來,就算想投靠代王,也不能了。

幾個江湖客愣住,對視了一眼,都有些後悔。

早知今日,這單生意就不接了!

可世上難買早知道!

還是熊義讀過書,眼睛轉了轉,壓低聲音說:“七哥,代王府現在用人之際,規矩就沒有那樣嚴,可以將功贖罪!”

“不如……把給我們任務的孫伯蘭殺了,那是齊王府內的先生,聽說還是齊王跟前的紅人,殺了他,肯定可以將功贖罪,讓代王原諒和接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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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二章 殺了孫伯蘭這狗賊

眾人面面相覷,對啊,他們之前僅僅是被孫伯蘭僱傭,就算與代王結仇,也只是充當“刀”,現在只要毀約殺了孫伯蘭作投名狀,代王未必會翻臉。

熊義先開了口,別人也都一下子興奮起來,紛紛覺得這是個好辦法,也都出謀劃策。

“七哥,外人都覺得我們呼嘯江湖,吃香喝辣,可誰知道我們的苦處,刀頭舔血,久在河邊走,誰人不溼鞋,加上朝廷漸漸穩固,能騰出手處理我們,江湖越來越不好混,當初我們上京,還有十三個兄弟,現在只有六個了。”

熊義見著薄延遲疑,拭淚不勝感慨,聲音都有點顫抖。

“就是這原因,以前的燕大哥想給我們找個出路,當年狗百戶許給燕大哥,就是從九品的副隊正,一輩子都沒有成功,不想七哥你成功了。”

“七哥,辦了吧!”姜波尤其羨慕薄延,此時說:“七哥,你可以把我們兄弟都介紹進代王府,到時,我們兄弟互相扶持,肯定能做一番事業!”

“是啊,七哥,趕緊殺了孫伯來,我們兄弟共謀富貴!”

聽著幾個兄弟展望,薄延嘆了口氣,事已至此,就算想按道義繼續履行這單生意,幾個兄弟怕也不會同意了。

他這幾個兄弟雖未必背叛他,但因一單生意就與兄弟幾個斷了交情,這也不是薄延願意看到。

薄延沉默了,其實真論收入,一行人的收入不低,別說從九品,正八品百戶都撈不到那樣多。

收入不低沒有用,見不得光,江湖無十年運才是真,每年總要折損一二個兄弟,有多少兄弟可繼續折損下去?

因此燕縱雲每年交的款子很豐厚,能使百戶升官,所以才有信心,不想這百戶就要升職前,還是過河拆橋。

這次代王會不會過河拆橋呢?

可望著兄弟們的神色,薄延面前又不由浮出了燕縱雲臨死時的面孔,長嘆一聲,下了決心。

“燕大哥,我自己對不起你,總得把你最後的兄弟給安置了。”

他點了下頭,說:“知道了,就按你們說的辦吧。”

又說著:“光殺了孫伯來,也許還不夠,我還知道幾個府內的幾個奸細,到時也可以一起報告。”

說話時,心裡浮現出鄭懷和龐泗的面孔,他暗歎:“為了我與幾個兄弟的身家性命與前途,就只能對不起你們了。”

熊義幾人聽了,都很高興。

他們甚至已經開始暢想,等入了代王府,該如何立功,又該如何讓代王看到他們的忠心與能力,只要能被看重,升官指日可待,他們闖江湖這些年,不就是為了這個?

給誰賣命不是賣?能給前途的人,就敢跟著!

“賣報了,賣報了!今日新出的文林報出來了!新鮮的時刊!一文錢一份!”

恰在此時,茶館外響起了賣報人的喊聲。

大鄭的報刊,在京城發行的有許多,知名的就幾個,這文林報就是其中之一,創始人是前朝大儒,戰火時曾停刊,後來大鄭建都在這裡,又有文人聚攏在京城,沒兩年,文林報就又復刊了,正當紅。

一文錢對於京城普通百姓來說,不算多,但願意看報的普通百姓其實很少,畢竟看報需要識字,但老百姓大多是不識幾個字。

所以這報刊,一般都是賣給講書人及文人。

講書人看了,就可以在茶館、酒肆講了報刊上內容,無論是去喝酒的、喝茶的,都能聽一聽,也可以因此知道報刊上的事。

文人識字,一般住在京城的文人也不至於窮到一文錢的報刊都買不起,再者,報刊上的文章,往往也是文人投稿,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文人之間較勁比拼,文章一篇篇,也像是打擂臺,熱鬧起來,“圍觀”的人自然就多。

聽到外面喊著賣文林時刊,茶館內就有幾個靠門坐著穿著長袍的茶客,出去了一個,買了一份報刊進來。

薄延原本沒在意這事,但架不住他們看著議論,尤其提到了“代王”,讓薄延立刻就豎起了耳朵。

“前陣說代王沒有動靜,不想昨夜竟直接派順天府拿下水雲祠,端了這個淫窩,不愧是代王,換成別人,未必敢這樣做!”說話的人壓低聲音。

同伴也說:“張兄說的極是,早聽說代王從民間來,嫉惡如仇,現在看來,的確如此!”

“聽說水雲祠還用弓箭反抗,死了好幾個官差。”

“什麼,這不是殺官造反麼?”

“所以才說水雲祠是淫窩,是賊窩,聽說還窩藏大盜沈三。”

“嘶,原來沈三和水雲祠勾結,難怪雖手上有人命,還糟蹋不少姑娘,卻一直拿不下。”

他們低聲議論,但熊義幾人都是江湖客,耳力比一般人強,薄延更不必說,一聽說起了代王,都停下了話,只聽他們聊。

因很快又有人拿著報紙進來,評價著上面的文章,先前一桌的人,也放開了膽子,聲音漸漸大起來。

薄延想著打探一下情況,回去了能向代王覆命,就走過去,仔細聽了,笑著向他們一拱手,問:“這麼說,代王剿了水雲祠,竟是好事?”

幾個人正聊的興起,一抬頭,見與他們說話的雖不是文人,可是一個穿著武服的青年,這是做官的,不敢怠慢,其中一個容長臉的男子忙說:“當然好,要不,留著淫祠,還要禍害多少女眷?”

薄延聽了,若有所思。

“不知您怎麼稱呼?在哪個衙門高就?”因怕薄延不高興他們討論這事,幾個識字的茶客中,就有人小心翼翼問。

薄延客氣一笑,回答:“京城討生活的人罷了。”

見幾個人還有些惴惴不安,他現在也習慣了自己這身官皮帶給普通人的震懾,就越發和氣說:“你們繼續聊,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就回了自己一桌,對幾個兄弟說:“走,事不宜遲,我們把這事立刻辦成,別節外生枝了。”

說著,用手指輕輕比了個劃脖子的手勢,熊義幾人對視一眼,皆看見同伴眼中的興奮,立刻起了身。

“殺了孫伯蘭這狗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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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三章 眼皮直跳

夜晚

天上星子黯淡,明月當空,因雨後放晴,地面又悶熱,知了叫聲一聲接一聲,讓人聽著就心煩意亂。

薄延沒有回府,離開了茶館,換了身衣服,又陸續去幾家酒館,當夜幕降臨時,他已走到第六家酒館前。

“哎喲,這位客官,您可來了,快請進,請進!樓上還有雅座,您看,您是上二樓,還是在一樓為您尋一桌?”

迎客的夥計一看是個青年進來,上前讓入。

薄延神色淡淡:“雅間就不必,大堂給我尋一桌就是。”

“好咧,請官爺隨小人這來!”夥計見他很好說話,心裡一鬆,忙在前面帶路,找了一桌靠裡,用肩搭著的白毛巾仔細擦了一遍桌子,才說:“官爺請坐!您打算吃點什麼?咱們小店的酒不錯,最好的就是梨花釀!”

“你這裡的招牌菜,上兩道,再來一小壺梨花釀,別的就不要了。”薄延意不在吃飯,就隨便一點。

“好咧!客官請稍後片刻,小人這就讓後廚準備!”夥計立刻應聲離開,片刻又先送上來一壺茶,一碟花生米。

此時的酒館內,因正是晚飯點,除了他現在坐的這一桌,基本都坐滿了人,白天時的幾家報刊都賣得火熱,基本都有關代王圍剿水雲祠的文章,此時這事已傳開了,許多人知道且議論著,幾乎所處都能聽到這事討論,尤以酒肆最多,畢竟人一喝了酒,就容易大了膽量,口吐真言。

他之前去的幾家茶館酒肆,已有講書人開始講這新出的報刊,即便是大字不識的人,很多也都知道報刊上的這件事,知道代王派人圍剿了水雲祠,已將水雲祠這座淫祠給封了。

薄延坐著,附近就有一桌恰在討論著圍剿的事,這一桌坐三人,似乎都對這事很讚許,其中一人就忍不住說:“我以前對代王也有些看法,現在看來,的確是條漢子,為我們京城人辦了好事!”

“可不是嘛,這淫祠能廢除,可是救了許多女眷,免得她們被坑害,是好事一件,但我也有些擔心,聽說水雲祠信眾有一些達官顯貴,並不都是女眷,萬一這些人記恨代王,代王怕會有些麻煩。”

“瞧你說的什麼話,代王那是什麼人?是皇孫,難道還還會怕那些達官貴人?論貴,他們還能比皇孫比王爺貴重?”

除了這一桌,也有同樣在議論著這事,但也不是都是讚許,有個看樣子是老舉子的人微微搖頭,說:“才辦了這一件事,就有邸鈔和文林吹捧,不恰當。”

“手段也不穩重,動不動就是刀兵,造成了流血事件,要不是皇天庇佑,事情辦成了,出了紕漏,怎麼彌補?明明可以不動聲色就解決。”

“而且雖廢除了水雲祠,可水雲祠畢竟是老祠,香客很多,不泛貴人,還不知道結果怎麼樣。”

同伴也點首說:“可不是,再說,這事曝光了,讓那些女眷還怎麼活?這不是害人麼?”

恰好有人路過,聽到這桌人說話,頓時不樂意了:“晚痛不如早痛,這事痛一下就過去了!要是不把這事解決,以後還不知道多少女人受害,你們覺得這樣不對,那按你們的意思,就該將這事繼續捂著?”

“是啊!你家女眷也信了淫祠,你就不會覺得此事不對!”

說來說去,就往對方女眷身上說了。

不遠處的薄延默默喝著酒,聽著:“我都聽了六家,都是大部讚許,少數質疑,這已不容易。”

“代王這是聲譽頓起!”

之前雖有著太子之子的名聲,但靠著所謂先人名聲,總會讓人覺得自身不強,讓人覺得再多名聲都是借光,而這次圍剿水雲祠,卻讓更多京城人知道代王的手段,就算是因此得罪一些人,也未必是壞事。

只是,圍剿水雲祠這事,雖不小,但鬧成現在這樣,卻讓他心裡突然之間覺得有點怪怪。

“這事雖不小,但是不是過火了些?”

薄延覺得不對,又想不出有什麼蹊蹺,畢竟這事的確是百姓自發傳播,百姓也的確樂於討論此事。

就在這時,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酒館,很快就到了跟前,正是熊義跟姜波。

二人坐下,熊義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仰頭喝了,對薄延說:“七哥,我們傳出了訊息,要見面,只有半天,孫伯蘭就來了,就在半里外的馮家酒樓。”

“看來,孫伯蘭的壓力也不小,也是,我聽說他在齊王府,沒有以前那樣得意了,急著作出些成績。”

“有護衛沒有?”薄延頜首問。

熊義回話:“有,不過僅僅是兩個。”

兩個,薄延手指敲了敲桌,兩個王府護衛倒不多,而且兩個護衛,也算是投名狀之一。

“七哥,幹吧。”姜波生怕薄延最後時刻後悔,忍不住低聲說。

薄延已不打算反悔,聽了說:“兄弟們,按照以前規矩,我去見孫伯蘭,你們就把護衛殺了。”

說著話冷冷:“既準備幹了,就絕不能讓事情失敗,不能讓他們逃了!”

姜波跟熊義都咧嘴一笑:“是!”

像他們這樣的江湖客,其實與亡命徒也沒不同,之前不敢殺,是考慮後果,現在孤注一擲,只要給好處,別說是孫伯蘭,就算是權貴也敢殺之。

既是準備動手,這酒菜就沒必要吃了,恰夥計剛剛上了菜酒,薄延隨便喝了一些酒,就往桌上扔了一小塊銀子,讓夥計收了,帶人外走。

還有兄弟就在馮家酒樓盯著,薄延一到,幾人就彼此遞了個眼色,都心中有數,薄延沒讓熊義姜波跟自己一起上去,怕引起兩個護衛的警惕。

他自己先上了二樓,二樓走廊處,就看到兩個穿著王府護衛服的男子正靠牆站著,見他上來,也不說話,只淡淡看了一眼就朝著盡處的雅間彙報。

薄延恭敬站著,心裡冷笑:“不過是齊王府不入流的府兵,竟還看不起我?我可是從九品隊正!”

而在走廊盡處一處雅室裡,孫伯蘭正坐在椅上等著,桌上酒肉只動了一些,因最近一直辦事不利,他也受到了齊王呵斥,這讓他心情很不好,此刻可眼皮直跳,心裡有些不安。

“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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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四章 狗急跳牆

孫伯蘭有些坐不住了,就拿起剛才在門口順手買的一份《邸鈔》,展開打算隨便看看。

才看了幾篇文章,就看到了讓他猛睜大眼睛的內容,啪就將時報扔在地上,喊著:“蠢豬,竟然給代王說話,蠢的腦子全部是水!”

邸鈔的報房是林莊,有個舉人功名,老京人,科舉不利,就辦了保房,一向對齊王還很恭敬,不想卻還是刊登了水雲祠的事。

更不要說,寫稿的人是向奉之,這人自己記得,是個老秀才,比林莊更慘,一輩子都中不了舉,自許清高,現在卻滿嘴奉承,歌功頌德,給代王唱讚歌。

“混蛋,打水雲祠是對的?那可是代王的成績。”

孫伯蘭又耐不住拾起來,翻開了幾頁,看見了幾個熟悉的名字,恨恨的又丟了下去,這些文人,也不知是真的投靠了代王,還是腦子進了水!

但不管是哪一種,既為代王說了好話,就不能被王爺所用了!

“還有,別的還罷了,《一掃腥風》這稿,簡直其心可誅!雖未明著貶低諸王,可卻一味吹捧代王,其心可誅,其心可誅!”

“不能放任下去,讓別人看了紛紛效仿,事情就麻煩了!”

“代王的聲譽,不能再高了。”

孫伯蘭明顯覺得不妙,只是沉思。

“代王入內閣聽政,這是諸王的常例,又是皇帝旨意,阻擋不得,但齊王和蜀王,已經在朝堂里布局,只要代王敢發聲,就立刻雷霆一擊,不管有理無理,先打悶了再說。”

“第一聲就打了悶棍,誰還敢靠攏代王?”

只有傻瓜才喊著後發制人,這先發制人的戰術,是孫伯蘭苦思冥想的計謀,哼,沒了你文尋鵬,難道就不吃豬了?

可惜的是,不知道為什麼,代王入了中樞內閣,硬是不出聲,等來等去,都等不到他發聲。

他不出聲,外面卻連連出事,齊王被大妖牽連,蜀王被邊疆小國牽連,都受了皇帝的呵斥。

魯王更慘,捲入了水雲祠,聽說因衛妃上香之事,還被皇帝懷疑不是親子,最近接到了訊息,雖查清楚沒有問題,其母衛妃還是被賜死,本人更是降為郡王,可謂已經出了局。

想到這裡,孫伯蘭一絲莫名恐怖驟然襲上心頭,想站起來,又咬著牙關坐穩了,猛喝了一口酒。

“這次水雲祠事件,更有著給皇家滅口的含義在內,卻是無法阻擋,可正面無法阻擋,這邸鈔的事,卻大是不妙。”孫伯蘭似乎發覺了新的天地。

“我回去就得彙報王爺,找人將這寫稿的人揪出來,殺一儆百。”

“不僅僅這樣,還得控制這些報紙。”

孫伯蘭才想著,門外響起一個府衛聲音:“孫先生,薄延來了。”

“這也是頭蠢豬!”

孫伯蘭正是氣頭上,想到進入代王府這樣久,都沒能殺了文尋鵬,忍不住罵:“交代的事,現在都辦不好,蠢豬!”

但不管怎麼不滿意,他被齊王幾次催促,必須要儘快辦好此事,只能忍著氣說:“讓他進來!”

“孫先生讓你進去。”彙報的府衛冷淡對薄延說,目光在他身上輕蔑的掃過,雖此人沒有穿官服,但是府衛也聽說了他已經得了官身。

可惡,我都沒有官身,這條賤狗竟然能得?

薄延臉色有些陰沉,不但是這府衛的神色,孫伯蘭剛才在屋內罵的,他耳朵靈,已聽到了,本就下定決心要殺此人,原還有些道義上的遲疑,現在已沒了。

孫伯蘭既將他當奴僕,那自己殺了孫伯蘭求個好前途,又有什麼不對?

薄延推門進去,反手關門,目視坐在椅子上的人,恭敬作了揖:“孫先生。”

孫伯蘭根本就沒讓薄延坐下說話,臉色陰沉得比薄延的還難看,直接“哈”了一聲,說:“我說呢,為何你遲遲不肯辦好差事,原來竟披了件虎皮?怎麼你沒有穿過來給我看看?”

孫伯蘭起身,圍著站得筆直的薄延轉了一圈,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罵:“你要記得,你不過是個草莽!是我,是我幫你在王爺面前說了好話,你才有這個臉面替王爺辦事!”

“不然,憑你一個賤民,有什麼資格在京城立足?知不知道,碾死你,就跟碾死一隻臭蟲沒兩樣?”

用手拍了拍薄延的胸膛,孫伯蘭面帶嘲諷,更尖利喝著:“別以為披了虎皮,就可以做個清白人,死在你手裡的那些人命,說出任何一件,都夠你去法場轉一圈了!”

“你可有把柄在我手,再說,就算沒有把柄,齊王府要剝了你的虎皮,砍了你的頭,就和殺一條野狗一樣容易!”

先是罵臭蟲,又罵是條狗,之前在齊王跟前受的氣,孫伯蘭都翻倍給了薄延。

在他看來,薄延就是一條被自己抓著繩子的狗,把柄在自己手裡捏著,敢不從命,立刻就能讓薄延死無葬身之地。

就算薄延受到代王重視又如何?薄延可是潛伏到代王府的,這樣臥底,代王知道了,難道還能信任?

既當初跳了坑,現在想反悔也晚了!

說完這些,孫伯蘭就去看薄延的臉,他也清楚,自己的話,就算薄延這樣低賤的江湖客,也必受不了,可覺得恥辱又如何,還不是要忍著,要服從?

但讓孫伯蘭意外的是,他沒看到薄延恥辱又不得不服神色,卻見薄延仰起了臉,點了點,冷笑一聲說:“所以,才要一了百了。”

“不好,這是要狗急跳牆。”

孫伯蘭腦子“嗡”一聲,就冒出了“危”這字,眼前薄延,原本是狗,突然這一仰臉,卻冷不丁變成了狼!

雖立刻有所悟,但孫伯蘭作文人,腦子夠用,身體反應卻遲緩,只來得及後退一步,張口就欲喊。

這家酒樓人不少,他就不信,薄延敢公開殺人,只要喊了聲,必不得不退去。

“等著,我回去必發動齊王府,立刻要了你的狗命。”

思想快,而薄延的速度也快,就在說完話,就唰一下入懷,取出了短刀,兩手一分,刀鞘分離,幾乎就拔刀瞬間,刀光一閃,只聽“噗”一聲,就在孫伯蘭的心臟處穿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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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五章 死得可笑

啊!

孫伯蘭猶脫水的魚,睜大了眼,可慘叫還沒喊出,嘴才開,一塊肉被塞了進去。

這肉,正是桌上的肉,直接捅到嘴裡,血和聲音含糊而出,別說外面的人聽不到,就是近在面前的薄延,也只能從他瞪大眼的扭曲表情,看出他此刻的痛苦。

“唔唔……”血順著嘴角溢位,孫伯蘭用手指著薄延,臉上滿是不敢相信。

一條永遠翻不出手心的狗,竟咬了自己?

難道這賊就不怕齊王府追殺?

薄延冷漠看著,心中浮出快意,手裡不停,直接一攪,一下,孫伯蘭嘴裡的肉再也塞不住,直接就被一股混著內臟碎片的血拱出。

隨著薄延拔刀,噗通一聲,死屍倒地。

“啊!”門口這時也傳來短暫的慘叫。

薄延回身,幾步到了門口,將門一拉開,幾個兄弟就拖兩具屍體入內。

姜波細心,拿了雅間桌上的酒水往門口潑灑,擦了擦,酒味遮掩血腥,只要不推開門,外面的人就不知道這裡發生了命案。

“走,割了人頭,我們回代王府,先去拜見文先生!”薄延直接吩咐,他是知道文先生和孫伯蘭有仇。

屋內稍稍整理了一下,刀光一閃,一顆人頭被斬落,用盤子盛著,上面罩著油布,裝入食盒,由薄延提著,幾人就這麼走出去,還把雅間的門關上。

“客官,你們這是要走?”夥計在樓梯處看到,笑問。

姜波也笑著回:“是啊,我們兄弟先下去,雅間還有人在吃,不要打攪。”

“好咧,客官放心,小人知道規矩,不會進去打攪。”自以為明白了什麼,夥計忙說。

幾個人竟就大搖大擺出去,從容不迫離開了。

代王府

文尋鵬的小院,原本是前魏國公的讀書之院,靠著繞院的水渠,沉沉一片修竹,雖六月,一入就覺沁涼,文尋鵬很是滿意。

“什麼?”文尋鵬本要歇息了,卻突然聽見被派來保護的府衛說,薄延求見。

“這麼晚,莫非有急事?”可有急事,按說也不該找他,他現在負責的事與薄延可關係不大。

“唔……倒也不是完全不沾邊,之前主公似乎派他去外面打聽事情?與今日報刊發表文章的事有關,倒也該來找找我。”

文尋鵬尋思片刻,覺得有點理由,匆忙穿好衣袍,就對府兵說著:“請薄隊正,到小廳說話。”

說著,就也入廳,見著府兵也跟著,不由笑:“在自己府內,何至如此?”

“大王說了,還得小心為上。”府兵連忙應了聲,文尋鵬也就不再多話,踅進了小廳,尚有丫鬟垂手側立讓路。

薄延這時得了準,拿著食盒到了,見廊下掛了只鳥籠,聽裡面聲氣:“是薄隊正麼,請進來說話!”

“我在!”薄延應一聲就進去,見著二個府兵在側,不由一笑。

“我真的動手,怕是這兩人抵抗不住。”

“不過殺人容易,闖出府就不易,逃出重重圍殺更難。”

“在王府殺人,這是直接挑釁皇家,皇城司必會震怒,高手盡出,我怕活不了三天。”

“哼,孫伯蘭根本不懷好心,直接把我們當成了棄子。”

尋思著,文尋鵬本在喝茶,一笑抬首,見薄延是一個人來,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心裡納悶,這是做什麼?莫非邀請我吃飯喝酒?

“文先生,這是我送給您的[久久

禮物怎麼回事,難不成送點酒菜就是禮了?

雖說禮輕情義重,但也太輕了吧,平時也見過幾面,覺得薄延不至於這樣粗鄙。

“我已用過了晚點,酒菜就不必了。”文尋鵬說著。

“這禮物,文先生卻一定會笑納,費了我們兄弟不少功夫。”薄延卻不離開,直接走到桌側,將食盒放下了,一掀蓋子,取出了一盤,掀起上面罩著油布,示意文尋鵬看。

“文先生,請過目。”

“嘶,這是……”文尋鵬不明所以,走過去借燭光一看,頓時呆住。

就見盤子上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說實際,文尋鵬猛吃一驚,但他知道,薄延不會消遣自己,當下定了定神,仔細一看。

就算人頭表情猙獰痛苦,文尋鵬還是認出這是誰了,孫伯蘭,這竟然孫伯蘭的人頭!

這顆死不瞑目的人頭放在盤子,文尋鵬看了又看,不由仰天大笑:“孫伯蘭,孫賢弟,你也有今天?”

“你殺了孫伯蘭,不僅僅是給我出氣罷?”文尋鵬何等聰明的人,笑完也不看薄延,盯視窗外一片竹林,波光幽幽。

“是,文先生您是知道我,我本是江湖客,吃的是刀頭舔血的活,先前我接了齊王的活,卻是殺了幾個人。”薄延說了自己接單的過去:“過了幾天,卻聽見了羽林衛比賽,為了賞金參與了。”

“不想卻得了頭名,當時一時糊塗,覺得無人知道,就沒有向代王府坦白。”

“原本還罷了,上次得了王爺的賞賜,提拔成副隊正,不想齊王府知道了我被提拔了,派這人來威脅我,說是和文先生有仇,不殺文先生,就揭發我,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說到這裡,薄延撲哧一下跪下:“代王提拔我於淤泥之內,我雖愚鈍,沒有讀過多少書,但也知道豈有忘恩負義之理?”

“故一時激憤,殺了此人,兩個齊王府府衛也被我們幾個殺了,就放在馮家酒樓二樓的一處雅間裡。”

薄延又解釋:“馮家酒樓,後臺就是齊王府,掌櫃就是齊王的人,我殺了三人,事後惶恐,想給王爺謝罪,還請文先生美言幾句,這是我一點私心,望文先生能諒解。”

說著,連連磕首。

“原來是這樣……”文尋鵬聽了,心情之複雜,真是難以言喻,他略一盤算,就知道雖可能有不實,但卻大體吻合。

“齊王竟然派人殺我,這雖是意外,其實也在情理之內,齊王就是這樣的人。”

“薄延的話未必屬實,但殺了孫伯蘭卻是事實。”

文尋鵬心思百轉,怔怔看著這人頭,尋思:“這個孫伯蘭給自己弄了多少麻煩,就因為有齊王的寵愛,自己就算才能勝過十倍,也不得不低頭,這樣一個將自己逼得不得不離開齊王府,另投別主的人,現在卻因匹夫一怒而死了,死得這麼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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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六章 本都有死相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禮說不清,無論多巧舌如簧,只要匹夫真心殺人,一刀捅了,哪還能等你去勸說?

他的目光又從這顆人頭轉到面前薄延身上,更沒有想到,孫伯蘭竟然找到這人當刺客,潛入代王府就是找機會殺自己。

“我險些就死了。”文尋鵬心裡一陣後怕。

薄延看著文尋鵬的臉色,見只是滿臉感慨,又有著害怕,沒有立刻大怒,就知道,別管是不是為了先安撫住他,起碼,自己現在的確還有挽回餘地,於是,薄延又連連磕頭:“文先生,我還有事要報告。”

“薄隊正請說就是。”文尋鵬長長呼吸一聲,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示意薄延可以繼續說了。

薄延垂眸說:“與我同時新進的人中,有幾人可能是奸細。”

說著,就將鄭懷和龐泗的名字說出。

文尋鵬原本還有絲遲疑,覺得此人雖果斷殺了孫伯蘭,但之前曾經殺過代王府的人,更覺得這“果斷”太過棘手,太江湖人了,但聽到這話,又有了想法,沉吟良久,對薄延臉色也好了些:“薄隊正,你棄暗投明,這是好事,把奸細指出來,這又是功,走,我們去見主公去!”

“我必會為你說話,保你性命和前途。”

薄延的一顆心算是落在了肚子裡,這樣說,就說明自己走這一步,或是走對了。

他將人頭重新放在食盒裡,提著就跟在文尋鵬走。

二人繞過書房,沿走廊越過花洞,抵達內院時,剛走進院子,就聽著聲音,見一個道人在小廳說話。

“大王,休得懷疑,貴人之氣直衝雲頂,卻是真真切切,古典記錄,陸續不絕的事。”

“這是什麼?”文尋鵬有些詫異,要知道代王雖禮敬道梵,但其實並不怎麼熱中,就連尹觀派淵源流長,更受過敕封,掌教真人劉湛的待遇,也僅僅是客氣,怎麼,又來個道士?

這時走來一人,正是野道人路逢雲,野道人豎起手指在嘴,噓了一聲,文尋鵬就一怔,停下腳步,站在外面聽著。

就聽著道人在廳內說:“大王雲氣,青色而圓如車蓋,籠罩在頂,此乃非人臣之氣。”

薄延聽了,心裡又驚又喜,別管這事是真是假,這樣的說法,的確是讓跟著代王的人聽了舒服。

誰不希望能有個從龍之功呢,非人臣的也就只有一人!

這時,站在文尋鵬位置,能看到小廳裡間走出一麗人,正是王妃葉不悔。

小廳內的道人一見王妃葉不悔,神色一怔,又嘆一聲:“王妃懷胎,內育雲氣,狀若蟠龍,也是極貴之相。”

小廳內,蘇子籍聽了,不由要噴出茶水,尋思:“太扯談了,這雲氣青色而圓如車蓋,不就是當年魏文帝曹丕的說法。”

“胎育雲氣,狀若蟠龍,也有不少皇帝出生時用過。”

“難道神棍都大同小異,同一批教科書培養的?”

一轉眼,卻見連著野道人在內,個個面露狐疑,將信將疑,也不說不信,笑著:“惠道真人,你給我看看這二人。”

說著,目光就直望向了外面。

薄延一愣,不知這是什麼意思,野道人則轉過身,說:“薄隊正,你與文先生進去吧。”

代王說的二人,竟是自己與文先生?薄延心中驚疑的同時,也生出了一種受寵若驚之感。

自己雖自恃武功不錯,懷才不遇,可入京後的遭遇,已讓他漸漸認清了江湖客在權貴眼中的地位,不敢再談這事,只想著能立些功勞,討個官身,也不算是白來世間一遭!

代王是第一個看重,還給官身的人,如今竟將自己與文先生一起叫進去,莫非在代王眼裡,自己竟也是如文先生這樣受重視的人?

大鄭建國已三十餘年,因天下太平,文人地位漸漸提升,武人地位漸漸下落,雖沒到誇張地步,可也讓薄延知道,同品級,武將也比不過文官,在代王眼裡,自己能被與文先生一起相提並論,自然有著感想。

再說小廳內,與代王蘇子籍說話的道人不是別人,正是遠道而來的惠道真人。

他風塵僕僕到京,就直接來求見代王,因曾與代王有過一面之緣,拜見這事十分順利,代王與代王妃的面相,讓惠道真人心裡嘆一聲:“果然如此!”

“蘇祠在地下已成氣候,蘇家先人有封王之相,果然是應在了代王身上!”

“代王已經認祖歸宗,僅僅是王爵的話,根本不可能讓養父一家在地下封王,除非代王還有更進一步的可能,只有成至貴之人,養父才可能被追封成王!”

而代王妃葉不悔的格局,更讓惠道真人一怔,葉不悔本是書店老闆之女,可以說品性應該很低,就算妻以夫貴,也僅僅是外力,本命也不至於這般濃鬱。

“先前幾年,經過京城時,由於新平公主經常外出,看過一眼,具備貴格,這是由於她的帝姬。”

“葉不悔一眼看去,竟然有幾分和她相似。”

“現在還隱隱有鳳命,仔細分辨,她竟已懷有貴子!”

“帝姬相,皇后相,貴子之母相,三者合一,實在是世所罕見。”

母子皆極貴,有了這等氣運,倒不奇怪了。

畢竟是嫡子,很可能就是代王的繼承人,而代王位抵至貴,嫡長子若無意外,亦必極貴。

惠道真人起了點疑心,又仔細看代王,啞然暗笑:“我是多疑了,所謂內外有別,往昔有人奪運借運,臉帶蟒紋,也僅僅是外表,不得其神。”

“代王分明是大魏龍氣激發,內外都圓滿,是大魏龍子無疑。”

“就算葉不悔是遺落在民間的龍女,也不可能改變代王內在命格,斷不可能有別的變數。”

本想再仔細看,就聽到了代王說的話,看看二人?就知道代王有些不信,這卻是考察自己,但自己門中天機術,還真不怕這考驗。

要是沒有真金,先師如何能扶龍庭?

“這……”

等進來了一文一武,惠道真人仔細看了,卻蹙眉遲遲不語。

“怎麼,可有疑難之處?”蘇子籍笑著。

“並無疑難,只是現在才知,貴人真有改命之能!”

“哦?真人此話何解?”蘇子籍問。

惠道真人就說:“請恕我直言,這二人本都有死相,命不久矣,這位先生,按照命數,甚至現在就應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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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七章 真有什麼奇遇

聽了這話,兩人神色都一變,都還沉的住氣,繼續聽下去。

“現在你(薄延)又同時有些大將根骨,你(文尋鵬)又同時有些公卿之相,可見命數之奇!”

惠道真人的話,說的太直白,也太令人驚駭了。

進來小廳的二人,無論是文尋鵬,還是薄延,都心中一驚,直直看過去。

這老道是誰?竟敢說出這樣的話?

又去看代王的表情,代王只微笑聽著,表情看不出信了還不信。

但不管代王信不信,文尋鵬想:“若非主公讓薄延甘願跳反,我或已被刺殺了,這也的確合的上去。”

至於公卿之相,自己能成公卿,這意味著什麼,還用說麼?

薄延剛剛才對文尋鵬坦白刺殺的事,也覺得被說中了,心想:“我還未向大王稟報刺殺的事,代王也不會為了我這個小人物設這一局,這麼說,這道人竟真有本事?”

小廳蠟燭點了三根,惠道真人剛才說出驚人的話,連蘇子籍都有些意外,只不過並未表現出來。

葉不悔因身子沉,就由丫鬟陪著回去。

“這些卻不能當真。”蘇子籍笑著讓座,命人上茶,似乎有長談的意思,又住了口,而文尋鵬立刻明白,拉著薄延退到了側廳。

“惠道是桐山觀的觀主,在臨化縣是有名的人士。”

“當年我還以為他是幕後黑手,後來知道不是,也覺得此人不是凡俗。”

“現在卻眼巴巴過來,似有投靠之意,我現在到這份上了?”抿了口茶,蘇子籍看了惠道真人一眼:“我卻有著疑惑,真有面相,氣數的事,那一切都是註定的,還要人幹什麼?”

惠道真人笑:“一切註定,就是庸碌之見,所謂的命,就是人力難改之處,又的確存在。”

見著蘇子籍凝神聽著,惠道真人說著:“比如說,您才學深厚,學富五斗,中了狀元,可就算這樣,無非就是三品之格,與代王、蜀王、齊王,甚至已黜貶的河寧王不能比喻。”

“這一出生,就不是人力能追上,這就是命。”

“而人力能改變之處,就是命運變化之處,河寧王原本是魯王,因此下降一等,也是明證。”

“中秀才,世人都知無憂溫飽,中舉人,世人都知一方鄉紳,中了進士,世人都知道官居五品。”

“這其實就是相術,所謂的相,就是外部已給予,而只要俯身拾之。”

“當然,要是連俯身拾之都不肯,自然就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因吹進的風涼,惠道真人一笑。

蘇子籍若有所悟,這其實就是固定和變化。

有的人一出生,獲得的固定資本很多,甚至別人一輩子都趕不上。

但誰都有變化的部分,而相術就是外部已經滿足了條件,就等著你去拿了。

“這說的精闢,這樣人趕來,至少是看好我,越是這時,越要戒驕戒躁啊。”蘇子籍聽在心裡對自己說。

蘇子籍能感覺到,天地正在發生著大變化,世界格局亦在變,他似乎主導了這場變化的開始,但能否在這場變化中獲大利益,卻仍需繼續籌謀。

這變化,對他來說,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惠道真人彷彿一副自己已貴不可言模樣,但是何目的,蘇子籍有些拿不準,覺得應再試探一番。

就在這時,一個府衛急匆匆走進來,稟報:“大王,新平公主來了。”

“什麼?”一聽這話,惠道真人靜下來,蘇子籍也一怔,收回思緒:“新平公主來了,她到了門口?”

“是,大王,正在門外牛車裡等著。”

饒是蘇子籍,也不禁驚了,她竟在此時回來?

他看了眼窗外,現在夜已深,一個在新平觀奉旨清修的公主,竟不僅連夜回京,還來找他了?

“新平公主也未免太任性,夜裡還到處跑,要是給人知道,就有閒話。”

她自己惹得閒話也就算了,自己被牽連了,就是無妄之災。

“大王請便就是。”惠道真人十分識趣站起來淡淡說著。

蘇子籍令野道人暫時進來陪惠道真人,大步流星向外走,外面夜風吹來,讓他有些焦躁的心情稍稍得以平復。

算了,來都來了,煩惱無益,不如先去看看她回來是為了什麼事。

想了想,蘇子籍出府,在門口見面。

因新平奉旨清修,他與公主之間又有沒傳開的緋聞,斷不可能在夜裡將她迎入府內。

想著這些,蘇子籍步履匆匆,很快到了府門處,門虛掩,外面安靜,只偶爾能聽到牛無聊踏地聲。

見大王走來,早有人將王府大門開啟,蘇子籍直接出去,站在臺階上,果然看到不遠處停一輛牛車,附近是幾個騎士牽馬保護,心裡一安。

“總算還有人陪伴。”

本覺得是不是公主真找自己有事,可蘇子籍近了,卻看到牛車上先下來的人雖是女子,卻並不是新平公主,更非宮女,而是一個蘇子籍認識的人。

“周小姐?”蘇子籍與下來的周瑤一對視,就一怔。

周瑤本生得明眸皓齒,入道更有靈氣,看著越是清麗,可此刻蘇子籍看她的第一眼,就發現她身上氣息發生了變化。

蘇子籍不由得想到了當日幻境中所見,幻境中的女子,最後一刻曾變周瑤的模樣……是否與周瑤有關?

但周瑤能邁入修行之路,還是蘇子籍指點她去新平公主裡得的秘籍,修行的時間尚短,除非有變故,否則絕不會提升到那種程度,甚至在幻境中試圖影響自己。

等距離周瑤大約三步遠時,蘇子籍看得越發清晰,暗暗驚異:“這是入道靈機徹底消化了?竟靈氣再無外洩,看不出任何入道痕跡了。”

“這是返樸歸真,難道周瑤真有什麼奇遇?”

“能讓周瑤進步這樣神速,若是幻境中那個與她有關,此時周瑤變化……是覺醒了前世記憶?”

這種事,在民間傳說中並不少見,也多出在修行人的傳記裡。

蘇子籍自從做了代王,就不再缺少書籍字畫,相關雜書也不少,偶爾也會看一看,其中就有幾卷書有過類似記載。

有些修行人,前世亦修行人,因某些原因壽元到了,只能轉世重修,但人有隔陰之迷,一轉世,前塵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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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八章 怕對您有大礙

部分修行人會特別交代前世至交好友或師門,尋找自己轉世,帶回重修,而一部分則可能會利用窺見到未來,設下一些“奇遇”,讓前世自己在某一時刻某一地點受一把刺激,記起過往。

以上這些都是常見,但也有更少數修行人,甚至妖物,會採取一些秘法,在隕落前分割出一縷魂魄來儲存記憶,待轉世出現,魂魄歸位,前世修行記憶,自然而然就有了。

“難道周瑤,或有了其中一種可能?”

曾經的周瑤仙氣繚繞,看著就欲乘風歸去,現在周瑤美則美矣,仙氣卻淡化,整個人看著,就只是一個氣質出眾的千金,再無縹緲之感。

這對周瑤來說是好事,蘇子籍目光落在周瑤手腕,手腕上戴著黑木手鐲,但他可以保證,這氣息變化是出自周瑤自身,與手鐲無關。

“代王。”

蘇子籍思緒轉瞬就閃過,現實中只是片刻,跟著就下車的就是新平公主。

新平公主明顯比上次見面時消瘦些,道袍寬大,穿在她身上,在夜風吹拂下,越發顯得嬌小柔弱,她輕喚蘇子籍一聲,就又沉默下來,與過去張揚有了很大的不同。

蘇子籍並不敢小瞧這位受寵多年的新平公主,目光落在新平公主的瞬間,蘇子籍再次一怔,若有所悟。

“新平公主。”蘇子籍已是親王,自然不必向新平公主行禮,但作“晚輩”,他態度還算和氣,問:“深夜到訪,可是有事?”

“怎麼,無事我就不能來了?”新平公主說著,痴痴看著蘇子籍,半年沒有見,眼前的人,仍舊戴著銀冠,長袖飄飄,似乎還是十七歲的樣子,一點都沒有變成熟。

她浮出了些失落,接著說:“放心吧,只是送周瑤回府,順便看看你罷了,畢竟……許久不見了。”

“好了,蘇子籍。”

有些低落說完話,新平公主忽然微微抬起下巴,看著面前的人:“看也看過了,既然你忙,那我就走了。”

“公主且慢。”她才走出幾步,蘇子籍暗歎了口氣,剛才一見面,就知道她為什麼來了,又聽著叫著他原本名字,更是感慨,叫住她。

“你去我書房,將放在書架第三格紫檀木盒取來。”蘇子籍對一個府衛吩咐。

這府衛立刻應聲而去。

新平公主回身看著,有些不明所以,但她也的確不想立刻走,難得一次藉著送周瑤的機會回城,只看這一眼就走,心情難以接受。

但想到剛才蘇子籍冷淡模樣,新平公主的心,又像被人用手捏住了一樣,酸澀難受,不想待下去了。

好在府衛很快就折返,將一個小巧的紫檀木盒雙手遞給蘇子籍。

蘇子籍轉手就遞給了新平公主,說:“你回去再看。”

新平公主低頭看了片刻,嗯了一聲,這一次,沒再看蘇子籍,直接轉身上了牛車,周瑤衝蘇子籍微微點了下頭,也跟著上了車。

牛車如來時一般安靜,去得也神速。

“這是什麼東西?”

新平公主沒讓宮女拿木盒,自己抱著,有心路上開啟看,但想到蘇子籍的話,又忍住了。

周瑤的府邸距離代王府不是很遠,不一會就到了,目送周瑤進了周府,新平公主命著迴轉公主府。

可回府還需要時間,此處無人,她遲疑了下,開啟了木盒。

“竟是這物?”打來一看,新平公主微愣看著黑木手鐲蹙眉:“似乎周瑤也戴著它,這是怎麼回事?”

“奇怪……”牛車一路而去,消失在街道上,片刻一道影子一路飄過,到了這處就停下了。

提鼻聞了聞,剛才分明能聞到的味道,突然消失不見了。

“奇怪……”不迭聲輕語這話,這個影子漸漸飄遠。

代王府

送走新平公主,蘇子籍有點感傷,她的幽怨,他不是不懂,可雖說實際上沒有血緣關係,但名分是姑姑,怎麼可能?

希望她能解開心結罷,才想著,卻看到惠道真人竟也出來了。

“大王,貧道叨擾多時,時候已晚,也該告辭了。”惠道真人行禮。

蘇子籍望著這道人:“夜已深了,真人現在告辭,找旅店也不好找,不如暫住王府一晚,明日再走也不遲。”

“也好,那就叨擾了。”惠道真人想了想,也的確是這樣,答應了。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

惠道真人雖沒看到代王與新平公主說話的一幕,但府衛來稟報時,聽了個正著,這事本不該他管,可還是忍不住提醒一句:“大王,您有大貴之相,本來女子任憑取用,但新平公主怕對您有大礙。”

說完,就深深一躬,迴轉而去。

“有大礙?難道真人還以為我色迷心竅?”蘇子籍聽了,不禁搖了搖頭,雖然說歷代都有糊塗帳,但自己還不至於。

回了大廳,薄延和文尋鵬還在等候。

“說吧,可是發生了什麼事?”蘇子籍早知內情,與文尋鵬對視一眼,就讓其先退下,看著薄延,想著剛才惠道真人所說的話,問。

薄延就將自己的來歷及為何進府一事,一五一十說了,最後跪在地上,告罪:“臣過去行江湖事,誤殺大王的人,更欺瞞了大王,雖已殺了孫伯蘭和二個齊王府侍衛,但自知罪孽深重,請大王責罰!”

蘇子籍此時正分神想事,姑且聽著,心裡則想:“周瑤已看不出有絲毫外洩的靈氣了,新平公主怎麼就入道了?這實在有違常理。”

薄延跪在地上,見蘇子籍遲遲不說話,不由滴汗。

良久,蘇子籍才回過神,看了看跪在面前的人,說:“起來,你這事辦的鹵莽,不過既願意向我坦白,還是忠心可嘉,可以讓你幾個兄弟來王府,但得守規矩,至於那幾個叛徒,我自有主張。”

“現在給你一個任務,就是保護文先生,你可能做好?”

“請大王放心!臣定會竭力保護文先生,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去,否則,必不會讓文先生被人所害!”

薄延剛才提著的心終於落在了實處,立刻朗聲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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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九章 一個頂用的都沒有

“你有這念就好。”蘇子籍看起來很高興,說著:“只要按照這念行事,必是有福報的!”

蘇子籍帶一絲微笑,說話家常一樣,不知道為什麼,薄延只覺心裡泛上一陣寒意,打個噤,見揮手令自己退下,忙退了出去。

蘇子籍迴轉房,見葉不悔此時睡了,他一時沒有睡意,放輕了聲音,在院子裡溜達了下。

代王府經過經營,滿園樹蘿濃蔭,小鳥啾啾而鳴,在卵石小徑上踱步,又到了一處假山前沉吟。

說實際,今天連連意外。

惠道真人前來,言自己有極貴之氣,這罷了,蘇子籍自己其實更信實際控制的權柄,而不是這相術。

但此人是桐山觀的掌教,也許可以用他平衡下道梵兩教,畢竟無論是梵門還是尹觀派,都是大派,而惠道真人現在其實無兵無卒,幾乎是散修了。

而新平公主和周瑤,個個都入道,讓自己詫異,什麼時,入道這樣容易了?難道又是天門開了的緣故?

就在昨日,其實又聽見到各地奏報異相。

承項郡的大山中,出現了野人,高一丈。

崇江出現了“蜮”,能對著船射水,被它射中的人,會全身抽筋、頭痛發熱,嚴重的甚至死亡。

宜息縣出現魑魅,看不見它的形狀,但有聲音,使人驚恐。

營丘郡發生了蠱術害人的事。

種種異兆,怕不僅僅是鬼神復甦,就連魑魅也漸漸甦醒,只是現在被壓制罷了。

正沉思著,遠處有人敲更,蘇子籍醒轉過來,自失一笑,踅身回去。

入了房間,自然有丫鬟幫著脫衣,躺在床上,望著帳頂,蘇子籍還忍不住沉思著:“至於薄延殺了孫伯蘭和二個齊王府侍衛請罪,告密鄭懷和龐泗,這實是出乎預料,但並不算什麼,齊王現在怎麼樣?也許會暴怒,可我現在卻不怕了。”

“此可謂此一時,彼一時。”

想到這裡,就沉沉入睡。

齊王府

許多人舉著火把,將院子照得亮如白晝,臺階上一把椅子,坐著面沉似水的齊王。

遠處時不時傳來慘叫聲,隨鞭子啪啪啪的抽打聲,慘叫越發淒厲。

齊王跟前站著的這些人,大氣不敢出一下,在他們面前,擺著三具蓋著白布的屍體,不知道多少時間,齊王突然站起身,朝著三具屍體走去。

掀開其中一具屍體上的白布,無頭屍體,腔子裡已不再往外冒血,這原本是最倚重的幕僚孫伯蘭的身體,卻不僅被人殺了,人頭更被割去。

齊王定定看著,額頭青筋直蹦,眼神裡透著陰狠,讓附近的人都不敢直視。

“好,好!”齊王用力捏著白布,咬著牙,怒極反笑:“居然殺我心腹,真是好膽!”

這不僅是殺人,就如他當初讓人給代王搗亂,去殺代王府的幕僚和府衛一樣,自己最倚重的幕僚在京城,還是在開了的酒樓裡被殺,被人割了腦袋,簡直是奇恥大辱!

狠狠將白布丟下,齊王起身,心裡憋氣,面對面前的這些人,更覺得火大,看著左右,除去審問酒店老闆和夥計的人,剩下幾個幕僚都站在兩側。

往日的時候,齊王還會問一問他們的意見,但一想到孫伯蘭慘死,覺得被人狠狠打了臉的齊王,連問都不想問了。

這幫廢物,一個頂用的都沒有!

他陰沉著臉沉默著,遠處雙手綁著吊在樹上的幾人,正被幾個府兵輪番抽打,鞭子沾了鹽水,抽在身上,一下就是一道口子,而隨傷口越來越多,鞭子再抽上去時,皆是抽在了傷口上,疼痛刺激得這幾人都身體抽搐,慘叫聽著都不像是人聲了。

“停!”對面站著的中年幕僚見火候差不多了,一抬手,幾個府兵就停下。

中年幕僚冷冷看著這幾個血葫蘆一樣的人:“怎麼,還不肯老實交代?”

“趙先生,小、小人能說的,都已說了啊,小人真的不知道啊,求趙先生饒命,求趙先生饒命啊!”酒店老闆渾身是血,大聲哭喊。

旁吊著的夥計也哭喊:“趙先生,我們說的都是實話,他們走了半個時辰,我們才發現孫先生死了,我們真沒有背叛王爺!”

“小人狗命一條,全賴王爺賞飯吃,如何能背叛王爺!冤枉啊!冤枉!”

中年幕僚趙壽對此很不滿意,冷冷說:“打,繼續打!”

幾個府兵再次揮起鞭子,朝著吊著幾人狠狠抽去。

“啊,哎喲,饒命,冤枉啊!”

“啊!”

“哎喲!”

啪,啪,啪!鞭子陸續抽打在這幾人身上,慘叫聲此起彼伏。

又過了一會兒,趙壽又叫停,再問:“還是不肯說?”

“趙先生,孫先生死前,會見幾個人,看情況似乎是江湖人,殺人的定是那幾個江湖客,其他的,小人真不知了!”

眾人也還是方才的說辭。

趙壽望著這幾人,暗想:“這幾人可不是死士,審問這麼久,一直沒改口,看來說的確是真話了。”

旁就有筆墨紙硯,中年幕僚走過去,提起筆,問一句,讓幾人答一句,都寫上,最後讓這幾人都在供書上按了手印。

可帶著供書走到齊王跟前時,看到齊王此時臉色,趙壽就有些腿抖,但都走到這裡了,想止步是不可能了,到底還是走上臺階,將供書雙手遞上,說:“主公,此乃那幾人的供書。”

旁太監忙幾步走過去接了,又走回去,遞給了齊王。

齊王單手拿過去,展開一看,本就表情陰冷,此時更是沉下來,陰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了。

“你是認真的?”齊王抬頭,語氣有些危險問:“這就是你審問的結果?”

趙壽心中害怕,雖能感覺到齊王越發惱怒了,但還是得硬著頭皮回答:“回大王,那幾人的確是這樣招認……”

啪!

供書被齊王冷笑著丟在腳下,繼續盯著這幕僚:“你是說,可能是我齊王府原本僱傭的人,此刻反戈,殺了孫伯蘭?”

這是什麼屁話?

趙壽額頭冒出冷汗,但知道齊王脾氣,這時不改口,還能有餘地,一旦改口,必是欺主,因此還是硬撐著回話:“是。”

“那你說說,接下來該怎麼辦?”齊王臉沉似水,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立刻發作,而繼續“溫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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