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章 唯有取之天壽

贗太子·荊柯守·22,845·2026/3/26

大殿內此刻寂靜得只有砰砰砰的磕頭聲響起,皇帝看著已磕頭見血的馬順德,沒什麼表情冷聲:“行了,滾到一邊去!” “以後朕不說,你這奴婢,不許翻動朕的摺子和文書!” “奴婢謝恩!”馬順德這才鬆了口氣,忙爬起來遠一些侍立,腦門上全是血,也顧不上,只有劫後餘生之感。 而老皇帝閉上了眼,似乎是靜懾,眾人都不敢言聲,只用餘光悄悄打量著皇帝。 不得不說,今年以來,皇帝越發瘦,滿臉都是皺紋,顯是真的老了,而皇帝卻不理會這些,喉結動了一下,已經昏昏欲睡,可又睡不著,恍惚之間,皇帝似乎站起來要散個步散散心,於是就下榻,出了門,卻不似宮內,恍惚回了當年自己的王府。 非常熟悉的園林,沿著走廊折過假山池塘,就遠遠聽見有人唸書,聲音也很熟悉。 靠近一看,就看見了太子,太子十五六歲,已長的目似點漆,正在讀書,細聽卻是蹙眉,連忙喚了過來。 “你這是讀了什麼書?什麼一朝重入帝王宮,遺枝撥盡根猶在?這等讖歌,妄談氣數,預算天命,實是可殺,你是太子,應該盡數廢棄才是。” “是,父皇……”太子神色有些黯淡,卻還是問著:“那父皇,你不信天數麼?” “天數有,我父太祖高皇帝,就承受天命,提三尺劍橫掃天下,建立我大鄭,但是天數在天,豈能由人盡窺,這等不經不臣之書,你不可再讀。” 皇帝見著太子低首,又著:“並且我大鄭開國,如日東昇,捐賦不重,生業滋繁,無論向哪方向邁步,都是上坡路,你我父子,只要持著小心翼翼之心,敬天法祖,勤政愛民,又有啥擔心呢?” “皇上此真是高論,微臣佩服。”這時,卻有人插話,一看卻是個道人,自雨絲而來,足踏高齒木屐,大袖飄飄,步履從容,真有飄然出塵之姿。 恍惚間就問:“懷慧,你怎麼來了,還穿著道服?” 懷慧道人就笑著:“陛下,您忘記了,我在為你煉丹,陛下雖繼承大統,卻天不假年,這如何能勵精圖治,創大鄭盛世呢?” “故陛下有詔,臣也當盡心盡力。” 皇帝若有所思,似乎記起來了,大鄭立國,桐山觀扶龍庭,懷慧帶七個師兄弟前來,結果七人全部戰死,可謂犧牲慘重,當下嘆著:“你一片忠心,我是記得。” 恍惚之間,陽光灑進內殿,自己和懷慧對坐,懷慧這就奉上了一顆丹藥,嫣紅似血。 皇帝咳嗽了幾聲,仔細端詳:“這丹,真的能應驗?” “皇上,臣之丹是否有效,您該最清楚才對。”懷慧笑著說著。 是啊,正是因太清楚了,知道這道人的力量,知道桐山觀的力量,所以才又是信重,又是忌禪,不知自己該期盼著是真,還是假。 是真,那自己的身體就能儘快好起來,壽命能延長,才能勵精圖治,創前所未有之盛世。 自己真的不甘心,好不容易爭到了太子,又在父皇死後繼位,卻只有一二年壽命。 “不滿三年就崩,不就是少帝麼?” 所謂的少帝有三種意思,一是新登基的年輕皇帝,二是“天子見黜者,謂之少帝”,第三就是登基不滿三年者。 “可此人能改朕之命,何命不可改,若是有效,此人怕是不能留了。” 才尋思著,懷慧說著:“皇上,請用藥。” 將藥與水遞過去,皇帝接了,這時卻直接一口就服了,杯子直接被扔到一旁,皇帝回味了一下味道,蹙眉:“這藥……” “皇上?” “這藥味道似乎有點腥……”皇帝說,還有點臭。 “嘻嘻,因為這丹,是兒臣之心所化呀。”突然之間,殿上又看見了太子,說著這莫名其妙的話。 皇帝臉色很是難看,呵斥:“你胡說什麼?” 才說著,眼前十五六歲的太子,一步步過來,原本袍子潔淨,可隨著越來越近,太子身上也隨之出現了一片血汙。 與皇帝相似的眸子緊緊盯著,笑著拉開了胸口:“看,這是兒臣的心。” 一眼看去,胸口已空空,挖去了心臟。 皇帝驚慌之餘,連連後退,踢翻了桌几,喚著:“來人,來人,懷慧,你快來救朕。” 一轉眼,卻看見懷慧道人披頭散髮,原本清俊的臉變的慘白,七竅都在流血,直盯著自己。 “啊……” “皇上?皇上!”呼喊聲,隱隱傳來,驀然間睜開眼,但見陽光西西照入,丹墀點著幽香,太監垂手侍立。 皇帝抬起眼皮,看著近在咫尺的俞謙之跟趙公公,面容與記憶中的人相互交替,很快就佔據了位置,這才醒悟,現在自己是身在二十年後的現在了。 “皇上,您這是心情有點激動,有些魘著了。”俞謙之躬身:“方才太醫把過脈了,只略有點波動,與身體不相干,您稍微休息下,就無事了。” “是麼?”皇帝眯縫著眼,現在的確清醒了,與夢中不一樣,自己服藥時,根本沒有太子,太子已經死了。 並且這藥,也不是大還丹的名義,而是普通的長青丹。 當時自己批閱奏摺,卻無法止住喉嚨裡的癢意,就說:“拿藥來。” 懷慧說:“叫人太麻煩,讓貧道服侍皇上您用藥。” 說著,就起身就去取藥,用的是原來皇帝的瓶內的藥,當時沒有感覺腥,只感覺這藥味道比往日還要更苦澀一些。 自那以後,自己身體就漸漸好了起來。 現在想來,難道是懷慧去取藥時換了藥,給的實際上是大還丹,還是用太子之心所制的大還丹? 難怪自己當時就對懷慧產生厭憎,不久就找理由賜死了此人! “欲延天數,唯有取之天壽。” 皇帝回憶著冊子最後一頁所寫的內容,回憶讓他頓時就產生了明悟,知道這冊子內容的真實性。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太子,太子,朕明白了,朕明白了……懷慧,你竟然敢欺瞞於朕!你竟然敢欺瞞於朕!” 皇帝喃喃說著,就在俞謙之、趙公公、馬順德詫異,懷疑皇帝還有點神不歸舍時,皇帝已恢復了常態,說著:“傳旨,去喚劉湛、陳緣何、霍無用過來!” ------------ 第七百零一章 辨別真偽 劉湛、霍無用,這二人是常常入宮的道人,前者是道門真人,後者是御用煉丹士,喚他們來是常有之事。 陳緣何雖是宮中太監頭目,從六品,但平日只負責工藝上的差事,負責這等事的大太監往日裡見駕機會有限,這次竟是要讓這人也一同見駕? 趙公公眼皮微跳,覺得事情越不尋常了。 不說別,只說喚陳緣何來,就說明皇帝對這冊子來歷有些猜疑。 他目光再次輕飄飄瞥向俞謙之,俞謙之雖連夜賓士,顯的疲憊,卻仍站在那裡,面上帶著少許惶恐,但以趙公公的眼力,能看出此人成竹在胸,似乎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此人實居心莫測。 正想著,由於宮內,傳令去太監過會就折返,回話:“皇上,陳緣何已經到了。” “讓他現在外面候著,等二人到了一起入內。”皇帝說著,又聲音轉柔:“俞卿一路辛苦,來人,賜坐,上參湯,稍加休息。” 俞謙之忙接賞賜謝恩。 皇帝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殿外烏雲密佈的天穹,良久,就撕拉一聲,將小冊子最後一頁撕下來,掩入袖中。 這一幕,讓趙公公眼皮又一跳。 殿外,先到的陳緣何,正低聲與門口的小太監說話。 此人生得一張四方臉,面容端正,膚白無須,大概丈八身高,若不是進了宮,在外面恐是一條很有氣勢的大漢。 但此刻,他卻柔聲細語,態度和藹,再溫和不過。 一個太監從裡面出來,低聲向他說了皇帝的意思,陳緣何就笑著:“既是這樣,我在外面等候兩位真人。” 就垂手站在一側,看著外面漢白玉的長階,默默出神。 片刻,就有兩人一前一後從遠處走來,前面大步走著的,正是器宇軒昂的劉湛真人。 落後他十幾步的,則是氣質陰鬱的霍無用。 “皇上只喚我們三人來,對吧?”陳緣何低聲問著身側的人。 小太監亦低聲回道:“陳公公,是這樣。” “那就好,那就好。”陳緣何隨便點了下頭,輕聲說著,至於所謂的“好”,好在哪裡,那就無人知道了。 “劉真人,霍真人。”等二人走到近前,陳緣何衝著二人就是一禮。 饒是劉湛脾氣暴躁,遇到這等沒利益衝突又態度好的有品太監,也是態度不錯,朝他點了下頭:“陳公公。” 霍無用則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走近幾步,低聲問:“陳公公竟也一同被喚來?可知是何事?” 陳緣何笑道:“兩位不知,我這個當奴婢自然就更不知了。” 他們這裡等候著,已有人又進去稟報,很快就走出來:“皇上讓三位入內。” 三人目光對碰,隨後收回,向裡而去。 陳緣何走在最後,腳步輕盈,落地無聲,等入內後更直接跪伏在地,向上叩首。 “都平身吧。”皇帝淡淡的說著。 “是。”陳緣何輕聲應著,乖巧站在一側,恰與趙公公是斜對角,與馬順德正對著。 趙公公竟在蟄伏數月後重新露面,且站位比馬順德更高,就在皇帝身側,抬眸這一眼所見,讓陳緣何微微驚訝。 不過能在宮中做大太監,皆習慣了各種起起伏伏,有人一頭栽下,有人再次復起,都是有過的事,微微驚訝,陳緣何就收回目光,只低眉順眼站著。 至於對面的馬順德,他甚至看都不看一眼。 自己總是大太監,有人通風報信,已經知道了馬順德被皇帝呵斥,此人心性睚眥必報,此時若仔細去看狼狽模樣,很可能會被記恨在心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馬順德此刻腦袋空空如也,皇帝要喚另三人來,被呵斥過一頓的他,也無暇去想代表著什麼,只能屏氣凝神,走不敢走,留也不敢亂聽亂看,竟是被嚇破了膽。 劉湛與霍無用,則聽出皇帝聲音有異,抬眸快速看了一眼,都發覺皇帝神色有些古怪。 劉湛低下頭,心中快想:“看來今日要有什麼大事,最近京城內出了不少事,但願皇帝這裡不要再出麼蛾子。” 霍無用亦眉心一跳,他的預感比劉湛更甚,畢竟之前就是他與馬順德一起辦差,整個京城去搜找從未有過的“大盜”,最後還搜了代王府。 這樣的藉口,只要代王下力氣去查,總能查出是假的,甚至都不必去查,只需要心裡認定了那就是藉口,他與馬順德就都難逃記恨。 能與代王斗的齊蜀二王又傷了一個齊王,現在只餘蜀王。 這等情況下,代王上位機率大增,他一直以來為皇室賣命,想要為自家道統出一把力,贏得皇室信任,此刻去想竟像是個笑話! 尤其是他進殿時,一眼瞥到了腦門上都是傷的馬順德,這太監神情不安,畏畏縮縮,像是被嚇破了膽,霍無用不知此人是怎麼惹到了皇帝,但在不久之前他們才一起辦過差,自然也跟著不安起來。 兩個道士都是心思浮動,更略低了首。 皇帝見三人都到了,有點陷凹的雙目一動,說著:“你們都來看看這卷冊子,此乃隆安帝的遺寶。” 帝陵遺寶?三人面面相覷,隆安帝的帝陵,不是查過多次了嗎,怎麼還有著秘藏? 就聽皇帝說:“你等,都來看看真偽。” “臣先來。”霍無用心中好奇,先走過來,雙手接過這卷冊子,拿在手上,仔細觀看。 他檢視自然是檢視上面的內容。 前面的丹經,自然沒什麼可看,一掃而過,目光在大還丹的丹方上落下,逐字逐句看著。 “這丹方竟還真是大還丹的丹方?只是略有差異,但是大同小異,看樣子是當年魏朝的原方,難道這冊子真是帝陵遺寶?”霍無用心中驚疑。 反覆搜找這麼久,到最後甚至只是在做無用功,只是皇帝不肯讓人就這麼收兵罷了,還真有收穫? 霍無用覺得不可思議,但冊子上丹方卻在告訴自己,這東西是真。 翻到最後一頁時,看見撕下的痕跡,霍無用眼皮就是一跳,卻沒說話,而將冊子轉交到陳緣何手上。 ------------ 第七百零二章 死期已至 陳緣何越發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左右檢視,檢視則從工藝上看,紙張、裝訂,以及手感、氣味,都一一檢視過,然後捧著這冊子,看向下一人。 劉湛卻沒有立刻去接,而是請示:“皇上,臣欲施法辨別真偽,請您許可施法。” 就算在帝都,都能感受到那種可怖可懼的偉力,何況還是國家忠實的皇宮帝苑! 縱是大妖,想要在京城內橫行都很難,會被反噬,而得到了許可的道人也只能在皇宮之外略用一些道術,想要在皇宮之內施法,那必須要金口玉言許可方成。 否則施法後必遭反噬! 這往往使道人不由生出人生渺小之感。 皇帝一直眼神不錯的盯著看,聽到了劉湛請求,就隨意點了下頭,道:“朕準了。” 隨著這一聲,劉湛明顯感覺到身體一鬆,一直以來壓制在身上禁制為之一鬆,但這種鬆動,只能讓自己施展法術來辨別冊子真偽,想做別的,依舊是不成。 略有些遺憾暗歎一聲,劉湛就將注意力放在了冊子上,閉上眼手上掐算,身上有白光一閃即逝。 片刻,默查完的劉湛就重新睜開了眸子。 三人都已檢視完畢,恭敬上交冊子,霍無用第一個回話:“皇上,臣已檢視過,這上面大還丹丹方,與現在有些區別,但也只是我們現在獲得的是殘方加以修復,而這是古方,其中有極少數,可以使藥效進一步改進。” “所以此方並非是假。” 陳緣何緊跟其後,尖聲說著:“啟稟皇上,奴婢也已仔細檢視過,這冊子的確是用的前朝工藝,紙張年份也的確是在百年前,沒有作假,應的確是隆安帝入墓之前所制。” 這二人所說,基本就已將冊子的真假敲定。 俞謙之紋絲不動,似乎並不關心結果。 龍椅上的皇帝卻略鬆口氣,眯著眼,看向了劉湛:“劉真人,你的結果呢?” 劉湛沉默了一下,上前一步:“回稟皇上,臣默運元神,仔細辨別過,這似乎的確是真品,有時光的氣息在內,而這是無法造假。” 三人都說是真,皇帝這才放了心,點了下首,覺得結果還算滿意,目光掃過三人,落在霍無用身上:“霍真人。” “臣在。” “朕命你按照新的配方繼續改善大還丹,可能辦到?” “請皇上放心,臣必竭盡所能,將此事辦好!”霍無用立刻應著。 “好,那此事就交給你去辦了。”皇帝露出疲憊之色,揮手:“朕乏了,你們退下吧。” “是。” 三人一起從殿內退了出去。 在殿內時,劉湛跟霍無用也看到俞謙之,但那時不好說話,此刻出來了,這二人就忍不住看去。 “咱家就先告退了。”陳緣何不願摻和道門中人的事,向他們一拱手,就快步走開了。 霍無用有著任務,雖也好奇俞謙之是怎麼找到帝陵遺寶,但之前他與馬順德一起辦差,就已在死亡線上徘徊一番,他現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並不想再接觸麻煩。 而俞謙之在他眼裡,已與麻煩劃上了等號。 所以霍無用欲言又止,衝著俞謙之跟劉湛說:“皇上有令,我得去忙了,再會。” “好。”劉湛衝著霍無用點了下頭,俞謙之則只是笑了笑,見著霍無用直奔著宮內煉丹之處,劉湛和俞謙之就並排向外去,兩人都是飽讀經書,在宮內時,哪怕玉道寬闊,也沒有說話。 直到出了宮門,細雨涼風越發密了,車伕迎上來扶著上了牛車,俞謙之悵然長嘆一聲,說:“先送劉真人回道觀。” 車伕一聲吆喝,牛車動了,後來一輛跟上,雨絲漸密,這種天氣,街衙巷陌幾乎沒有行人,誰不怕風寒? 馬蹄一起一落而行,雨絲擊打氈篷時緊時慢,路過亭臺樓閣店鋪,良久,劉湛目光才自雨景中收回,不緊不慢的問:“俞大人,你這次尋到帝陵遺寶,又立下一功,就是不知,俞大人你是怎麼找到的?” 他若有所思,一字一句的慢慢說著:“我記得,去的人已將帝陵搜了個遍,有心急立功的人,勞心勞力而遍尋無獲呢!” 劉湛這麼問,就是懷疑這“帝陵遺寶”的來源是不是有問題。 霍無用看到最後一頁又被撕過的痕跡,劉湛雖沒有翻看,但默運元神檢視時,也察覺到了這點異常。 霍無用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願意去探究,劉湛可不願在這種事情上被瞞著,想要刨根問底。 俞謙之輕輕一笑,只說著:“真人,這等寶物,本就藏得隱秘,哪是輕易就能找到?我這次不過是託皇上鴻福,湊巧有所收穫罷了。” 這說了,跟沒說一樣。 “是麼?”劉湛目光一掃,心裡有點悲哀,俞謙之其實的確是道門種子,和自己也有過一段親密交往的過程,可惜後來越行越遠。 可時至今日,俞謙之的地位,又不能逼問,兩人對坐,都感覺到咫尺天涯,對坐無語的感覺,許久劉湛才說:“江山代有人才出,其實我讀門中記載,越來越覺得,相對前代開國時,我們的才情,並不算最出色。” “可先代那些人的下場,未必都好,這裡面,固有氣數造化,也有不少乃是人禍——有些事,還是不能作的,以免恃才沽禍。” 俞謙之聽了也不怒,只是微微苦笑:“道兄所言甚是,只是,人在江海,身不由己,就算是道兄,怕也難掙脫。” “道兄的這些金石良言我受了,可怕難以聽從。” 劉湛頓時默然,俞謙之也不說話,良久,劉湛又輕嘆:“天機最近轉變甚多,我們都要小心。” 俞謙之一笑,天機? 天機如何,自己已深知之。 說話間,就已走到了道觀,這時停下,細雨中,劉湛下了車,而俞謙之還下車相送,就見著二個道士迎接,一起稽首。 俞謙之目光掃視了一下這座道觀,笑著:“道兄的道觀越發興旺了,想當年可沒有這樣大,也沒有這樣多人,雨中還有人上香——唔,我就不久留了,告辭。” “道兄慢走!”劉湛回禮,看向遠去的牛車,良久才輕輕一嘆:“此人,死期已至了。” ------------ 第七百零三章 賜玉佩 宮門 一個小太監正探頭看著,直到劉湛跟俞謙之的牛車遠去,他才轉身。 守門的侍衛穿著紅衣,按照大鄭制度,乃九品,看來是才從見習中提拔,見他這模樣,因與相熟,就忍不住調笑:“我說小豆子公公,你這又是辦什麼差?怎麼跑到這裡東張西望?” 小豆子看他一眼,搖頭:“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說著就轉身向裡疾去,就算身後傳來侍衛們的嗤笑,他也不理會。 宮裡的規矩,太監宮女平日裡在宮中辦差,不得大聲喧譁,不得東張西望,不得無故奔跑,否則按宮規重罰。 這是從前朝就延續下來的規矩,本朝也繼續沿用。 所以宮裡這些服侍人的,無論太監還是宮女,個個都學會了一項本事,就是看起來是正常行走,但行走如風,小豆子從宮門回到大殿外,也就是半柱香時間不到。 不用人特意去傳,因今日在殿內當差,直接就進去。 “皇上,劉真人、俞大人、霍真人及陳公公都已走了,霍真人出了殿就直奔煉丹之處,陳公公則回了住處,劉真人和俞大人一起出宮,到宮門時,只說了幾句話,就再無交集,分別乘著牛車走了。” 小太監脆生生報告完四人出去時的情況,就退到了一側,不敢再說話,自己也就是新被趙公公收為義子,才有這機會伺候,哪敢多言。 皇帝沉著臉,輕聲唸了念“俞謙之”,起身慢悠悠踱著步子,突然轉頭看向趙公公,幽幽問:“當年,此人似乎也參與太子之事?” 趙公公低眉順眼的回話:“是的,不過當年,俞大人尚是年輕,沒有查出多少。” “這樣啊。”皇帝輕輕點首:“是沒有查出多少,不過現在又奉上這帝陵遺寶,讓朕有些感慨。” 輕輕一句感慨,趙公公卻悚然一驚。 立刻知道皇帝起了猜忌之心,並且也知道,剛剛被皇上撕掉的那一頁,恐怕與皇帝想到的太子之事大有幹係。 皇帝的性格,他太瞭解了。 一旦俞謙之被皇帝與太子之事聯絡起來,無論俞謙之到底有沒有看,甚至調換黃綢包裡的東西,都危險了。 才尋思著,就又聽皇帝又問:“據說,代王妃生了個世子?” 趙公公忙回話:“是。” 這事剛才就有人稟報,皇帝眼下卻突然又問了一遍,實在是有些異常,不過趙公公只管回應,為何這麼問,卻不會去管。 看了一眼皇帝,趙公公語氣輕鬆地湊趣:“皇上,宗室又添了新丁,這可是大喜事!” “大鄭萬萬年,也得多子多孫,國本才穩固。” 皇帝淡淡聽著,突然舒展了眉,解下一塊玉佩:“這的確是好事,你就代朕去一趟,這塊玉佩就賞給代王,再在宮內拿些首飾絹布賞給代王妃,等到了周月,朕和皇后還有重賞。” 說完,又補充一句:“朕現在就去告訴皇后,想必皇后會很高興,你不必跟著了,去辦差罷。” 說著,就要起身,趙公公心裡一動,跪接過了玉佩,應著:“是,老奴這就去。” 就算是不合,也不由與不遠處的馬順德對望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裡的震驚,這玉佩並不算太過稀罕,卻乃是太祖皇帝親賞給皇帝,皇帝一直不離身,現在卻又要賞給代王了。 天家無小事,兩人算是宮裡能排上號的大太監,可此時此刻,都不禁身上一顫,誰都猜不通皇上到底怎麼想。 “帝心真是莫測,不久前,皇上還在懷疑代王,冷落代王,怎麼就突然就變了?” “要說是世子的原因,剛才聽聞時,皇上也沒有多少喜色呀?” 趙公公猜不透,也暫時與自己無關,馬順德卻心中一沉,心中鬱悶。 自己之前,對代王不客氣,還不是因覺得代王沒有前途。 別說是儲位,就是聖眷,也未必真有多少。 可現在,帝王之心善變,一轉眼似乎有轉向的意思,早知道這樣,自己又何必針對代王結下仇怨? “皇上啊,皇上,您可坑苦了老奴了!” 馬順德心中叫苦不已,趙公公則想著這裡面或有別的事。 “莫非皇上又要用代王做磨刀石?” “可現在齊王已廢,就只剩下一個蜀王,哪裡還用得著磨刀石?” “萬一將蜀王給磨壞了……” 這想法有些大逆不道,趙公公沒敢繼續往下想,現實中,他與馬順德就只是對視一眼,就各自低下了頭。 皇帝直接對著馬順德說:“你跟著朕去一趟皇后處吧。” “是。”在被遷怒後,還能再被皇上指派差事,馬順德自然跟了上去。 趙公公轉身去準備禮物,去代王府道賀,賞賜代王妃,該賞什麼,賞多少,這些都不必皇帝親自過問,自有慣例可查。 只要皇帝不單獨提起,那就是按以往的賞賜規格來。 “若說皇上是真高興,可當年太子有子,皇上都是親自看禮單增添,現在賞給代王玉佩,但賞賜只是隨規格,沒有任何過問,這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呢?” 搖搖頭,趙公公現在也有些說不清了,索性不再理會。 皇后之處 天已有點黑,暮色中細雨而下,宮人正在上宮燈,皇后難得有興致,自己彈著琴,而朝霞伺候著,等著琴聲一落,女官朝霞喜上眉梢,隆重行著福禮,對著皇后說:“恭喜娘娘,賀喜娘娘,臣確認過了,代王妃的確生了個世子。” “什麼?真的平安生了世子?”皇后手一鬆,終於重重吐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麼,她又額外關心代王妃:“代王妃情況怎麼樣?” 女官朝霞,連連說著:“娘娘,代王妃無大礙,母子都平安。”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眼見著宮人紛紛道賀,皇后站起身,舒展開了眉眼,說:“今日代王有了世子,這是大喜事,朝霞,你去本宮的私庫,取紋銀千兩,本宮殿內的人,有一個算一個,人人有賞!” “是!” 人人有賞,這話自然讓人欣喜,宮人道賀的語氣更真摯了起來,皇后早就習慣了這些,也不怪這些宮人如此。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太監的聲音:“皇上駕到——” ------------ 第七百零四章 姬禎 皇上怎麼這時來了? 皇后微微蹙眉,但很快就整理好神情,率眾迎了出去,面對著皇上,她的臉上帶著笑,緩緩行福禮。 “皇上,您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臣妾也好讓人給您備些酒菜。” 皇帝見她行禮,親手挽起皇后,哈哈一笑:“我來,是給你帶來一個好訊息,代王妃剛剛誕下一個世子,母子平安。你說,這是不是件大喜事?” 說到這裡,皇帝頗有些感傷,說:“我知道你對以前的事,心存遺憾,所以得了訊息,就立刻來告訴你。” “皇天庇佑,這的確是件大喜事。”皇后笑開了顏,卻帶著顫聲,嗓音更有些哽咽。 皇帝見她神傷,也不禁黯然,許久才又說著:“先前的事,朕也有錯,聽信了小人讒言,但朕並沒有下令處置,是太子錯認,釀成了悲劇,別說是你,朕都滿心遺憾,不時就夢到當年。” 話沒說完,皇后抑制不住,淚水湧了出來,忙拭了。 皇帝待皇后平靜下來,又說著:“現在代王有子,就是太子有後,朕真是太高興了,又無人可以訴說,只能到你這裡來了,你可不許嫌棄朕!” 皇帝彷彿煥發青春,感慨著說著,滿是喜歡。 這樣的態度,實在讓人捉摸不透,皇后可不信皇帝能為了代王有世子這般高興。 但她一直以來能在宮中始終地位不變,除了恩義,就是因對皇帝的瞭解。 她深知,在皇帝表現出興致頗濃時,不管心裡是怎麼想的,別人都不能給皇帝潑冷水。 誰這麼幹了,就等著被皇帝記在心裡,日後清算。 皇后記得,當初皇帝剛剛做皇帝,還不能壓服朝堂上老臣,就有老臣當眾指責皇帝的私人愛好,當時皇帝都是做出納諫的姿態。 可沒幾年,那個老臣就因參與到了謀反案裡,自己人頭落地,一族人都被流放邊關。 這其中有沒有聯絡,皇后不得而知,但想到這些,就讓皇后有些毛骨悚然。 她收回思緒,跟皇帝走回到了內殿,皇帝牽著她的手,拉著她,與他一同坐在了軟榻上。 軟榻前擺有矮桌,掃一眼上面的水果,皇帝就對馬順德說:“去,將朕那裡新進來的葡萄,送到這裡來。” “是。”馬順德忙應聲出去。 皇后美目流轉,輕聲說:“皇上還記得臣妾一高興就愛吃葡萄的喜好?” “與皇后有關的事,朕怎麼會忘?”皇帝笑著回話。 這話,似乎是真的。 可皇后愛子滿門被滅,愛子更死得慘烈,孫子孫女除了逃出去一個,大多死無全屍。 這樣如何能忘? 她不敢忘! 也不能忘! 但今日是難得的好日子,皇后帶笑聽著皇帝興高采烈討論代王世子,片刻馬順德回來,將新鮮的葡萄獻上,皇后卻沒有胃口,只捏起一顆,慢慢吃著,就聽皇帝說:“皇后,你說,該給這孩子起個什麼名字?” 問話時,皇帝臉上的笑容很是真切。 皇后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皇帝此時的模樣,一瞬間與幾十年前她的愛子剛剛降生時重合。 那時皇帝還不是皇帝,只是普通皇子,說話時語氣溫柔,帶著對她,對孩子的愛。 她那時就因此,才會對他心懷很大期待。 但經歷了血案,經過了那些事,豈能一切回到以前,皇后恢復了平靜,欠身答:“臣妾覺得,盈字甚好。” 盈本意是盛滿充滿,這是祝福,又引申自滿和驕傲,因此用意是希望代王世子能自警。 “盈?雖然還不錯,但還是喚作禎吧。”皇帝含笑聽著,卻心裡有自己主見。 “姬禎?” 這名字算不上多好聽,尤其是這禎字的寓意,讓皇后微微蹙眉。 “禎者,貞也,貞者,正也,人有善,天以符端正告之。” 這不但有吉祥的意思,又與災禍有關,更有著嫡子,嫡系的意思。 “皇上,禎字,是不是有些過了……” 只是皇重孫,而不是皇子皇孫,這名字,容易引人側目,皇后並不是覺得自己重孫不配,實在是摸不準皇帝的主意。 皇帝有些黯然,拍著皇后的手:“他是代王之子,又是太子之孫,朕之嫡脈,並不過分,並不過份。” “若皇后覺得不錯,就用這個禎字了——馬順德!” 馬順德忙上前:“奴婢在!” “去!擺筆墨紙硯,朕要親自給朕的重孫賜名!” “是!”馬順德臉上擠出笑容,忙應了,趕緊轉身去準備,很快就帶著兩個小太監將筆墨紙硯準備好,宣紙亦鋪好。 皇帝提起毛筆,沾著墨汁,很快就揮毫寫下了二個大字,不得不說,皇帝之字本來就好,此刻更是神完氣足,雖沒有用玉璽,卻取出了隨身小印鈐上了,卻是“長春主人”四個篆字 皇帝寫完,又吩咐:“你裱起來,送去代王府。” 馬順德再次應是。 皇帝辦完這事,心情很好,眯眼看著皇后,笑著:“待那小子滿周月時,朕和皇后,再親自去看看。” 當初齊王跟蜀王孩子誕生,皇帝也不曾親去,哪怕是齊王的嫡長子時,也只是在皇宮裡給了賞賜,讓大太監送過去。 怎麼輪到代王時,竟要親自去? 皇后心中不安更甚,還是盈盈下拜,謝過皇帝。 “你我夫妻,何必言謝?”皇帝將她扶起來,看看天色,沒在皇后宮裡久待,又過了一會,就起駕離開。 “恭喜娘娘,小世子才一出生,就得皇上親自賜名,這可是大喜事啊!”朝霞恭喜說著。 “皇上還說要與您一同去代王府,參加小世子的滿月禮,這可是親王中的頭一遭!” 皇帝態度說明什麼?還不是說明皇帝對皇后的感情深,別人都比不了! 愛屋及烏,連帶著對代王跟代王世子都這般好,自己這些在皇后宮中辦差的人,臉上都有了光! 聽著這些人慶賀,皇后此時已撐不起笑臉,只是蹙眉。 “不對,這情況不對,必須查清楚。” 皇后在宮內幾十年,深知不怕力量懸殊,只怕入了迷糊陣,一無所知,那才真正是死了也不知道怎麼死。 ------------ 第七百零五章 昧小義而成大忠 代王府 天已放晴,風清氣爽,月輪灑光,王府錯落別緻的山水榭亭之側,就見人人都滿是歡喜之色,有婦人和丫鬟,還對著月亮拜謝。 惠道也立在院中抬頭看了看明月,忍不住笑了。 “真人,您又在自己一人笑。”道童忍不住說:“是不是真的大好事,才讓您這樣開懷?” 又嘀咕:“不就是代王有了世子?” 道童的話,讓惠道搖了搖頭。 “你啊,最近越發不長進了。”手指戳下道童腦門,惠道無奈說,代王現在是關鍵時,有無這世子,區別很大。 惠道懂自己道童的心思,覺得世子妃有孕也不是這一日兩日的事,難道看不出世子妃懷的是世子? 可要測別人胎兒容易,可這是王府,哪能探測? 不過道童還不大,只是少年,修為也有限,不懂的事情尚多,也可以理解,於是就摸了下頭,聽著道童又嘀咕一聲“我功課都作了不少”,更是心情很好:“懷節,你還小,不懂。” 懷節沒有說話,只是微眯著眼,以前真人總是心事重重,就算是教誨,也不會是這般帶著調侃的輕鬆語氣,而更語重心長,甚至帶著一絲悲涼。 現在的真人就終於卸下了一半重擔,身上輕鬆了,自然對事對人也就沒那麼悲觀了。 “師門的悲願,希望我也能出點力吧!”道童眼一熱,望向正院,真心誠意行了一禮。 “但願世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長大。” “但願代王府後繼有人,人丁興旺。” “但願師傅滿懷希望,不再時時鬱鬱在心。” 正院 代王嫡子出生,乃天然世子,實屬不得了的大事,蘇子籍正微微沉著臉與女醫師說話,可眼角眉梢喜意是怎麼壓也壓不下,女醫師見多了這情況,仍能一本正經向蘇子籍稟報情況。 “大王,王妃一向身體康健,這次生產也是有驚無險,現在已無大恙,休息就可。” 說到這裡,她頓了下,又認真提醒:“只是小世子到底出生得早了些,有些先天不良,最近幾日,一定要多加註意。” 說著又講了注意事項,自然有人認真記錄。 蘇子籍追問:“孩子情況可好?” 女醫師乃是魏世祖時建立,專用於女科,大鄭沿襲,這時回話:“情況很好,同樣十分康健。” “好!”蘇子籍深呼吸一下,站起來:“有勞先生了。” 先生是尊稱,女性也可用,代王能說這話,實是難得了,就聽著代王繼續吩咐:“此次母子平安,先生功不可沒,賞先生黃金五十兩。” 女醫師是行內名醫,附近權貴生子多半請她到場,可也不由露出了喜色,黃金五十兩,按照現在一兩黃金等於十二兩白銀來算,就是六百兩,這可是一筆重賞! 雖早就預料到,王妃順利產下小世子,必有賞賜,但能得這樣多,還是讓女醫師很高興。 “謝大王賞賜!” 蘇子籍又說著:“分賞府內之人,管事、隊正、穩婆每人十兩白銀,副管事和副隊正每人八兩,餘下之人,五兩到三兩不等,按級別領賞,人人有份,不得遺漏。” “謝大王賞!” “謝大王賞!” 一時間,近在眼前的這些僕人都反應過來,俱都領命,領受賞賜,成色十足的官銀,多則十兩,少則三兩,人人有份,自然歡呼連連,喜笑顏開,向蘇子籍連連行禮,謝恩。 而隨著這道命令傳開,代王府內的氣氛頓時更熱烈了,到處都充斥著快活的氣息。 走廊上,野道人行色匆匆,迎面遇到的人,都恭敬行禮。 作深受代王信任的“路先生”,野道人在代王府內可謂備受敬畏,但真正能被人敬畏的,主要還是那雙眼。 私下有人說,野道人有一雙能分辨善惡的眼,能幫著代王篩選出忠於代王之人。 但這話也就是偶爾有人說說,信者不多。 野道人也曾聽人提起過,當時也只是一笑,但心裡清楚,他雖沒長著這一雙上天恩賜的神眼,但多年來混跡江湖,在幫派上打理事務,的確讓他眼亮心明。 手段用在調查府內之人上,更是駕輕就熟,很快就能完成。 此時朝著正院行去,袖中就揣著一卷紙,這上面有著他奉命調查的所有人的結果。 路上,看著人人歡呼,他就已是暗暗冷笑。 等走到正院門口,看到有幾人正圍著代王獻殷勤,眼中更是閃過一絲嘲諷,卻不上前。 此時洛姜在裡面而出,向代王輕輕額首,代王得了示意,方起身進屋。 一進去,暫作產房的堂屋絲絲縈繞的雅香,原本血水汙穢點滴不存,散的一乾二淨。 “這香是?”蘇子籍略一停,問著,香可不能隨意。 “此香是宿枕香,最能寧心安神,安養生息,京內權貴多用。”洛姜細細的解釋:“更適宜產婦修養。” 蘇子籍輕輕點頭,這素雅馨香不絕,血腥味寡淡不可聞,暗想的確有些手段,這時產後體弱氣虛的葉不悔,看見代王不避忌諱探望,心裡莫名感動,就要掙紮起身。 “別動,躺著就行。”蘇子籍上前湊近床榻,早有洛姜搬來圓凳,候著代王坐下,與為王府綿延子息立了大功的葉不悔說話,又遞上了襁褓。 襁褓裹的嬰孩,看不出面孔,但血脈相連的聯絡,使蘇子籍感到由衷的喜悅,初為人父的快意縈繞心頭,久久不散,恍惚之間,突然使蘇子籍想起了當年,久久凝視著她,眼前蒼白的臉,與相似又略小的面孔合一。 當年,自己最落魄時,就是這張面孔板著臉,其實每次送餅送肉都是她。 以後風風雨雨,最艱難時,她也沒有動搖過。 現在又誕下了兒子。 這份情誼,重的讓他眼有些發熱。 “不悔,辛苦你了。”驀然間,蘇子籍說著,每個人都能聽出,這語出真誠,半點虛假都沒有。 “能為夫君誕下子息,是臣妾的榮幸,也是最大的期待。”葉不悔說著,她不能多說,只是相視一笑,千言萬語盡在其中便是。 女醫師見此,略停一會,微微福身。 蘇子籍只得起身,這不但是民間忌諱,也是產婦不能受寒,不能受菌,剛才入見,已是破格。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來看你。”蘇子籍低聲說著,見強撐的葉不悔合上眼,就靜靜退了出去。 抵達外庭,明月升空,把園林沐浴在柔和的光中,眼前是一道柱廊,隱隱約約,似若通往古今。 一時間,蘇子籍痴了。 “主公。”良久,輕聲打斷了追憶。 “你們都且退下。”代王醒轉過來,也不以為意,衝著別人說著,這些人立刻低眉順眼的退了出去。 野道人感覺到有人目光停留在身上一瞬,也不在意。 他在代王府的地位,可不是靠著阿諛奉承得來,而靠著功勞,靠著與代王一起經歷了這樣多磨難得來。 這些人遇到了事,就想著脫身,等事情結束了,沒事了,又想要在代王心裡得個前程甚至富貴,這世上哪有這樣的美事? “如何?”蘇子籍目光沒有落在野道人身上,而望著那些遠去的人,似是隨口一問。 野道人從袖中取出一卷紙,恭敬遞過去:“主公,這上面的都是府內動搖了的人。” 蘇子籍接過來,展開一看,一時沒說話,在走廊裡慢慢踱步。 上面的人不僅有重金請來的江湖人和客卿,更有著當初自己親自請回來的太子府老人以及後人。 無論哪一方,都從未虧待過,甚至大多對其有恩。 剩下的那些僕人,也多是跟了自己有些時日,自己也從來是賞罰分明,給的好處從不少。 但在圍府之夜,上面這些人卻都辜負了他的信任。 或許是當時事情發展太快,那些人還沒來得及,倒沒發生告密之事。 但很肯定,只要當時有一點拖延,必有人會跳出來。 雖然可以理解他們的選擇,面對國家皇權,動搖是正常,甚至還可以弄個“昧小義而成大忠”的牌坊。 可,理解是理解,卻斷然容不得。 “主公,這些人,是不是盡數殺掉?”野道人認真問著。 “不是時候,也動靜太大。”蘇子籍想了下,就搖了頭,苦笑:“幸孫平還沒有動搖,可少慰我心。” 話是這樣說,可隨之就變的冷冰冰:“這些人,不能留了,將趙八立刻杖斃,餘下這些動搖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部貶到店鋪、城外的田莊去。” “以後,永不錄用。” “臣明白。”野道人暗暗覺得可惜,貶到外面,過幾年死了誰知道?有這一句“永不錄用”,倒不能全數弄死了。 “孫平、秦應、薄延、洛姜!”蘇子籍說完,又說了幾個名字:“這些人,孤要見,讓他們立刻來。” “是。”野道人聽了這幾個名字,知道這都是圍府當晚堅定站在代王一邊的人。 人數不多,但個個尚屬忠心。 不管才幹怎麼說,只憑著忠心二字,就可用。 ------------ 第七百零六章 大王之風 眼見著野道人去叫人,蘇子籍則靜靜的等著,凝視明月,心中滿是感慨:“大浪淘金啊,現在乃知先賢之意。” 這世界哪有絕對忠誠,都是一次次考驗中淘出來,其實過程都是試用,再試用,直到變數漸漸剪除。 對社會來說,剪除變數是死水一潭,可對組織和上官來說,剪除變數才是一輩子孜孜不倦的目標。 政治也罷,權謀也好,甚至道德,都是為了減少變數。 楚襄王遊於蘭臺之宮,宋玉景差侍。有風颯然而至,王曰:“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邪?” 宋玉對曰:“此獨大王之風耳,庶人安得而共之!” 內涵深意,或可牽強至此? 才想著,腳步聲傳來,就有六七人魚貫而入,一起拜下。 “見過大王!” “主公!” “好了,都平身吧,這裡沒有外人,都起來。”蘇子籍擺了擺手,笑容滿面,幾人這才起來。 蘇子籍也不廢話,直接說:“昨晚的事,足見你們盡心。孤都看在眼裡,有功當賞,孫平聽令。” “孫平在。”孫平忙站出來行禮。 “孫平,孤命你重新擔任府尉。” “臣遵王令。”孫平雖年老,可剛才看了一場鬧劇,頓時明悟現在代王府可不是太子府,還真不能“讓賢”,大聲應著。 “孫大成,孫二成聽令。” “在!”孫平的長子次子出列。 蘇子籍看了看他們,很是滿意。 “孫大成,孤命你擔任隊正,具體是哪一個,等調令下來,你自然便知。” “是!”孫大成高高興興地應下。 一下子就被提拔為隊正,在府裡可謂是平步青雲,一步登天了,怎能不讓他高興? “孫二成,你體格弱一些,但能識字算術,從今以後,就做一管事,掌管孤的私庫吧。” “是!”孫二成也高高興興領命。 孫平此時站在一旁,似乎有話要說,又忍住了,蘇子籍沒問,而又看向了秦應。 “秦應,孤覺得你很不錯,從今日起,你由副轉正了。” “謝大王!”秦應大喜,忙謝恩。 蘇子籍又看向了薄延和洛姜。 薄延跟洛姜的心情格外複雜,也不知是該期待著得到提拔,還是不期待。 就聽代王再次開口:“薄延做事沉穩,孤都看在眼裡,孤提拔你做隊正,日後與秦應、孫大成一起共事,三隊互相扶持,共同侍衛王府。” “薄延領命!”薄延上前一步,行禮。 蘇子籍這才看向了洛姜。 這少女劍法出眾,雖來歷有問題,但這段時間的確偏向了自己,尤其是圍府之夜,她也出現在了正院。 不管當時她是出於什麼目的,起碼站了出來。 此女,或也可用一用,至於忠誠,與薄延相同,以後再說罷,蘇子籍眸子幽暗,卻說著:“洛姜,你劍法出眾,做事妥帖,之前一直只充作王府教習,現在孤讓你做王府從九品女官,你可願意?” 親王府邸是可以有女官,一般是從九品到正八品之間,服侍在王妃跟前。 但為誰做事,其實也只是慣例罷了,並沒有明文規定不準女官為王爺做事。 蘇子籍現在就鑽了這個空子,直接給了洛姜一個從九品的女官官職。 洛姜出列,恭敬行禮:“謝大王之恩!” “除此之外,每人再賞黃金十兩!” “大王……”孫平等到蘇子籍說完了,這才又站出來。 “孫府尉,你有話要說?”蘇子籍看向。 孫平凜然說著:“大王有命,微臣豈敢推辭,辜負大恩,只是微臣已老了,恐怕不能勝任府尉多少時日,還望大王未雨綢繆,早日安排……” 有信薄之人,也有忠勤之人吶,蘇子籍心中一動,有些感動,這時起身慢慢走下來,走到孫平身側,拍了拍肩,嘆:“可孤現在實在是沒有可用之人,昨晚的事,你也看見了。” 是啊,正是因看見了,所以心中越發憤慨。 滿府的人,都受著王爺恩澤,可關鍵時卻只有他們這些人上前護衛,這是多麼讓人心寒的事! 孫平沉默了一會,恭敬向蘇子籍行禮:“那微臣必將死而後己。” 別人亦是一同拜下,同聲說:“微臣必將死而後已。” 薄延起身,按著刀侍衛,心中複雜:“我竟沒想到,來到京城之後,竟會有這樣的經歷。” “原本只領了差事潛入代王府,結果代王待我親厚,簡拔我為正九品武官,這以後,何去何從呢?” “雖已經上次透過文先生的門路,殺了齊王之孫伯蘭投了名狀,已經沒有退路,可總是一個汙點,要是代王想起……” 不談薄延心情,洛姜也難保持平靜,只是一低首,過去種種就流過眼前。 洛姜之家本是為了皇家作事,她母親一輩子夢想就是能有個女職,可自己在皇城司做了那麼多事,立下那麼多功,到頭來依舊是白身一個,倒是代王,先是救了我母,又如此待我,我必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吧? 可為什麼,總有些心微微刺痛,若有所失呢? 不等洛姜尋思,有人快步進來。 “報!大王,有旨意,天使已進了門!” 又有聖旨? 昨晚就鬧過一回事,現在又有聖旨到,哪怕是野道人,都微微蹙了下眉。 唯有蘇子籍站著,神色平淡,淡淡說著:“吩咐下去,擺香案,讓天使稍後,我更衣就來。” 等換了朝袍出來,天麻麻亮了,肚皮白從東方浮現,估摸著時間,恐怕已是卯時了。 諸人都有些驚,哪怕有代王在,也有點驚弓之鳥,一行人一看,卻是笑容滿面的趙公公到香案上首南面而立。 蘇子籍忙趨前伏身叩首:“孫臣恭請聖安!” “聖躬安。”趙公公笑著說:“代王,是皇上的口諭!” “皇上說,朕聞代王妃生了世子,乃是宗室之喜,賞代王玉佩,賞代王妃宮絹百匹,等到了周月,朕和皇后至府,還有重賞。” 口諭很簡單,就這兩句話,表達了皇帝對小世子出生的喜悅,後一句是重點,表示等滿周月時,皇帝會偕皇后一同到代王府祝。 “孫臣惶恐,謝恩!”蘇子籍聽了,眉頭微蹙,但起身時,已是舒展眉眼,接了口諭。 ------------ 第七百零七章 人心離散 “恭喜代王,賀喜代王!”也許有了上次暗通訊息,趙公公滿臉帶笑,說::“這是皇上賞的單子。” “孫臣謝恩。”蘇子籍又行禮,才恭敬接過,目光一掃,“夜明珠十顆、赤金盤螭金項圈兩個、嵌寶石雙龍紋金鐲一對,宮絹百匹……” 下面還有長長一串,也不看了,將禮單轉交給王府管家,孫二成作新上任的代王私庫管事,就跟管家一起將這些賞賜登記造冊,送到庫裡。 這些東西,光聽名字,大部分就是賞給小世子。 有一部分是賞給代王妃。 但賞給代王妃的略少一些,也沒有金銀首飾,這多半會由皇后來賞。 別管賞了什麼,皇帝有賞賜,就是一個訊號,所有人都很高興,都暗鬆了口氣,原本府內惶恐不安,一掃而光。 趙公公笑眯眯看著,又叮囑了一句:“代王,皇上對您可是很器重,還說了,讓您繼續辦差,處理神祠的事,不得有誤。” 這也算是口諭,甚至跟之前的口諭內容相比,更是重點,蘇子籍只能再次介面諭。 “行了,口諭老奴已轉達給大王您了,奴婢告退。” “皇上高天厚地之恩,孫臣實在惶恐,必盡心盡力勤於王事,以克全功。”蘇子籍又對著皇宮一拜,起身微笑說著:“取五十兩黃金,以濟公公車馬之勞。” 趙公公也不推辭,讓小太監受了,就回了過去,太監一出門,惠道剛才聽到了皇帝的口諭,才徹徹底底鬆了口氣。 “果然劫難已過。” 就上前一步,說著:“大王,原本王府略有小咎,今世子降生,瑞氣環繞,更有絲絲青氣增益,可謂洪福臨門,恭喜大王。” “這道士好會奉承。”府內眾人心裡暗罵,都是向蘇子籍行禮:“恭喜大王(主公)!” 滿場人裡,大概就只有蘇子籍一人依舊內心一片冷靜,雖笑著,心中尋思。 “皇帝之前頗有猜忌之心。” “現在突然這態度,轉變是不是太快了些?” “我的確是用了替身之術,讓齊王替我遭了一劫。” “可皇帝對我的猜忌,又不是現在才有,之前就有,一直都僅僅利用,能真心高興我有世子?” “此事,實在是有些古怪。” “至於氣象之事,不過是小道小術,畢竟天子乃造命之主,兇吉只在皇帝一念之間,今日是瑞氣環繞,安知明日不是凶煞臨門?” “不過,假勢也是勢,不管皇帝怎麼樣想,他敢給勢,我就敢趁勢,有些計劃或可進行了。” “特別是【蟠龍心法】晉升20級,文心雕龍最後異能——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這是《禮記·大學》的總綱,也是儒學‘垂世立教’的目標所在,換句話說,就是把自己的名望傳播出去,紮根於士民。” “原本需要十年,二十年養望,還需要士林的配合,條件很苛,但有了文心雕龍,卻可以極大省時間。” “不過,這需要條件,必須是我上位才可以。” “或許,這條件初步成熟了。” 蘇子籍心裡想著,口中連連說著:“好好,今日的確大喜,來人啊,賞府內酒食,人人有份!” 又想著:“我代王府高興熱鬧,不知此時齊王府,又如何?” 齊王府 氣氛壓抑,有著淡淡玫瑰香味的蠟燭剛剛被吹起,屋內沒敢拉開簾子,只稍稍透了一點氣。 濃鬱的藥味與淡淡的血腥味,腐臭味,混合在一起,讓人聞之慾嘔。 “大王,用早膳了。”一個女子福身行禮,她是孫側妃,生得溫柔美貌,在齊王后院裡,算是最近比較得寵的一個。 齊王府內的側妃,雖有著品級,但折損率也不算低。 幾年下來,側妃幾乎換了個遍。 能在齊王身邊待久了的女人,除了王妃這種正妻,都要乖順聰明,那才能活得長。 孫側妃直面這股味道,就能面不改色,小心翼翼服侍著齊王起來,又陪著齊王去大廳那裡用早膳。 才抵達膳桌,就有人守在門口,一看是織麻處的領班,齊王沒有說話,用完了早膳,才問:“有什麼事?” 這人忙應答:“大王,剛剛得到訊息,趙公公出宮去了代王府,當眾傳口諭,命代王繼續辦神祠的差事。另賞賜偌幹,表示等小世子滿周月時,皇上會偕皇后一同出席。” 說完這話,這人就小心翼翼垂頭跪著,半餉聽不到回應,也不敢抬頭。 幸虧他不曾抬頭,此時的齊王,臉上表情已是猙獰。 “好一個代王!” 右掌猛擊桌面,震得上面的碗碟噼啪亂響。 孫側妃被嚇得臉色發白,卻只能老老實實坐在一旁,不敢動,也不敢出聲,免得被齊王當做遷怒的靶子。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除了最初一聲怒喝,右掌擊了一下桌面後,齊王深呼吸了一下,竟硬生生的平靜下來。 似乎受了打擊,反倒讓他城府更深了一些,當下微微眯著眼,冷冷問面前這人:“父皇賞了代王什麼東西?” “是一些金銀器皿,還有賜給小世子的項圈等物。”那人忙回話:“代王府清理了一次,我們安插的人很多被掃地下了莊子,剩餘只有二個,禮單一時還沒有辦法抄錄。” 聽到皇帝只是賞賜了一些金銀,代王也只是哼了一聲,轉臉想著:“代王學聰明瞭,清洗內院了,你們繼續想辦法安插人。” “是!”織麻處領班暗暗叫苦,原本代王府是空架子需要人,安插容易,現在漸漸形成規模和制度,安插人就難了,但大王有命,自然是沒辦法也要想辦法,只得應了。 “去,請幾位先生過來一趟。”齊王又吩咐著。 片刻,趙不違幾人就急急行來。 “免禮了。”齊王見他們要行禮,立刻制止,示意坐在一旁,這幾人忙都小心翼翼坐下。 齊王就將剛才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問趙不違:“趙先生,你對這事怎麼看?” 趙不違頂著齊王的目光,站起身,小心翼翼答話:“大王,這事的確有違常理,您與蜀王都有兒子,但之前也不曾得到皇上如此看重,代王還真是開了一個先例。” 他嘴上這樣說,心裡卻已膽顫,不願再為齊王蹚這渾水了。 ------------ 第七百零八章 無能狂怒 那個蔣禹,齊王之前明著是赦免了,可現在人卻不見了。 都說蔣禹是無顏面對王爺與同僚,自己跑了。 趙不違有自己的門路,知道已是被關進了王府的私獄,正被嚴刑拷打,被問是不是奸細,是不是故意讓齊王出府。 可當日的事,他看得真切,蔣禹分明就只是討好齊王而已。 再說了,就算蔣禹出了頭,可最終做出決定非要出去的還不是齊王本人? 蔣禹最後不也努力勸了? 齊王自己非要出去,誰又能攔得住? 只因為多一句嘴,現在就死路一條,甚至禍及家小,豈能不膽寒? 齊王聽了趙不違的回答,微微蹙眉。 這可不像是趙不違以往的回答,趙先生以往才思敏捷,就算是給出回答,也不會這樣敷衍。 與其說這是在替他思考問題,倒不如說,所說的這些,就是在應付! 齊王抬眸,仔細盯著趙不違看了幾眼。 這一看,就發現趙不違神態有些惶恐,目光也避著,這竟是在害怕! 他的目光又掃向其他人,結果幾個幕僚也都垂眸看著地面,都不敢抬頭與他對視。 略一想,就懂了這些人在害怕什麼了。 這是因府內經常有幕僚出事,開始人人自危了,蔣禹的事,大概就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群混帳!”齊王第一感覺就是惱怒,幕僚就是自己家的奴才,本來被自己打死也要高喊齊王萬…千歲,現在卻遇到這點事就退縮了。 不過再惱怒,齊王也知道這樣不行,以前自己鼎盛,打殺幾個人無所謂,有的是人為了富貴依附,可現在,落了下風,雖說沒有到樹倒猢猻散的程度,可也不能再任性了。 深呼吸了一下,齊王說著:“傳孤的命令,讓宮裡的棋子,弄清楚皇上到底怎麼想!” “是!”領命而去的,是織麻處領班,織麻處現在也負責情報相關,之前負責情報的人被齊王殺了好幾個,最後索性交給了織麻處來處理。 “趙先生你們辛苦了,孤賞你們假期和銀子,一人放假五日,各領一百兩,都回去好好睡一覺,趁最近無事,好好休整一番吧。” 說著,又說著:“還有,孤那侄孫滿月之時,孤也會去代王府慶賀,該有什麼章程,你們提前安排好。” “是。”趙不違等人立刻領命。 “來人,傳歌舞!”齊王笑呵呵說著,似乎很有興致:“聽說最近府內培訓了幾個舞娘,尚屬可以,讓孤看看。” 趙不違等人對視一眼,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都悄悄退了出去。 雖然是上午,可齊王要看,自然立刻就有,兩壁廂帷幕突然大張,一隊少女妙曼雲環、步搖叮噹,目送秋波,旋舞而出,在大廳外高臺上跳起。 齊王身上有傷,只能靠在廳中軟塌上看著,卻還是嘴角含笑,用手拍著大腿,打著節拍。 見他這樣,孫側妃原本有些不安的心情也跟著恢復過來。 最近府裡進了幾個鮮嫩的美女,還都是官女,比她出身也沒低多少,所以孫側妃多少有些危機感。 見齊王突然來了興致,她就稍稍往齊王那邊靠了靠,小手探過去,在齊王挨著她的那隻手的手心輕輕撓了一下。 這是她最得寵時,與齊王常玩的遊戲。 齊王當時就說,最喜歡她這種妖而不媚勾引人的樣子。 孫側妃這樣做著,就覺得,哪怕王爺不喜歡,沒興致,也最多就是冷待她一些,不會說什麼。 誰料,她才撓了一下,手就突然被對方猛地攥住。 這一下,力氣可是極大。 饒是孫側妃很能忍耐,也忍不住痛呼了一聲。 “大王?” 啪! “賤人!”一個耳光狠狠甩過來,將她的臉打得偏了過去,人也跌了出去。 “滾!”齊王暴怒喝著。 捂著臉頰,孫側妃滿臉驚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遠。 “父王!父王!” 小孩子在遠處的樓上往這邊望,恰看到了這一幕,他卻不太懂,只顧著要去夠一夠父王。 王妃抱著兒子,被他鬧騰得厲害,只能暫時將他放下來,讓奶孃跟僕婦繼續抱著。 王妃則目光越過遠遠的距離,落在遠處,面無表情。 她身旁還站著王府女官,從八品,是之前就跟著王妃做事的大丫鬟,現在成了女官,也依舊在王妃跟前做事。 她也看見了剛才那一幕,臉上閃過一絲不解之色。 齊王再暴虐,起碼對身邊的側妃還算可以,就算側妃也有折損率,但也不是這麼輕易就會被毆打遷怒的存在。 尤其是剛才那一幕,她們雖離得遠,只能看到動作,聽不到聲音,可光看動作就知道,當時齊王是在興致勃勃的看舞娘跳舞。 這等時候,突然就暴起打人,打的還是比較得寵的孫側妃,實在是有些古怪了。 王妃瞥她一眼,見她不解,也不解釋,只是心裡嘆了口氣,將安靜下來的兒子再次拉過來,摟在懷裡。 “兒啊,娘可只有你了,你父王也只有你了。”後面一句,輕不可聞。 之前王妃給太醫重金,才終於得到了一點暗示,原來大王竟可能傷到了根本了。 這對後院的女人都不是好事,但對有了兒子的正妃來說,卻未必是壞事。 只看皇帝,當初對著皇后是何等恩愛敬重,對著太子是何等喜歡憐惜,可最後呢? 還不是該殺的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兒子多了,對於位高權重的男人來說,選擇就多了。 可王妃就只有這麼一個兒子。 現在齊王可能不行了,就算以後齊王還有更多女人,也再不能讓她們生出孩子了。 只有一嫡一庶兩個兒子,那兩個兒子就都十分珍貴。 尤其是嫡子,更會被當做寶貝。 齊王妃的地位,也會更鞏固了。 畢竟,那庶子只是妾室所出,其母甚至連側妃都不是。 齊王妃若是地位不保,齊王可就一個嫡子都沒有了,想到嫡子,齊王妃就突然就想到了代王妃,暗想:“聽說她剛剛生了個兒子,並且府裡還沒有別的女人,真有點羨慕啊。” 想到這裡,她對女官說:“可準備了送去代王府的賀禮?” 女官忙說著:“王妃,還沒有準備。” “現在就去安排下,禮單列好後呈給我過目,另外,準備一下滿周月去代王府的事。” 這些事,她本來也應該跟齊王商量一下。 不過眼下齊王這樣子,她想了想,還是不要刺激他為好,左右不過是小事,往日裡,她也是自己安排人去做的。 女官立刻應下。 王妃朝遠處的齊王深深望了一眼,略略搖頭,看剛才反應,怕太醫所說不假,當下輕嘆一聲,攬著自己的兒子,轉身離去。 ------------ 第七百零九章 九龍繞珠 皇宮·勤華殿 地處皇城偏隅,殿宇連堂,十分僻靜幽深 趙公公、霍無用、薛鳴等人無聲的退下,此時天高氣寒,秋風撲懷,一輪月亮,將整個大殿塗了一層水銀,唯有太監面無表情垂手侍立在幽暗之中,似乎是廟宇裡的判官小鬼一樣,引人心驚。 一道身影坐在桌前,注視著爐內嫋嫋放著清冽香氣,在涼得浸入脾骨的夜風中沉思。 良久,爆起一簇光,桌上一根蠟燭亮起。 大而幽靜的偏殿裡,非但沒有因這束燭光變得明亮,反更添幾分陰森。 蠟燭前的面孔被照了出來,正是皇帝。 皇帝那張臉已是盡顯老態,白日裡時還好,因氣勢在不怎麼明顯,可在這燭光下,卻顯得蒼白又陰鬱。 “代王已經領賞了,可氣數並無太大變化麼?” 皇帝的右手握著一團紙,猶豫著,終於藉著燭光慢慢攤開了手。 略顯乾枯的掌心裡,躺著一張有些發皺的紙。 將紙慢慢在桌上展開鋪平,上面的字在燭光下模糊,又刺亮了他的眼。 “應是真的。”皇帝的聲音輕得就只有自己能聽到,聲音幾乎沒有什麼情緒,若是細究,甚至還能辨出一絲興奮。 “不就是以龍繼龍麼?” “只是朕現在已老了,比當年情況更糟糕,並且已經有過一次轉變天機,所以到了朕現在的地步,阻礙也許會更多?”皇帝眯著眼,剛才一次絕密的談話,就在這裡進行。 這裡是商量絕密之事的大殿,有各種防備,別說是活人,就是鬼神萬萬不可侵入並且洩漏,同時會見也是分批進行,每次僅僅一人,君臣私議,自然自然隱晦交換了不少資訊。 皇帝也清楚,這是逆天行事,並且是第二次,可能阻礙會不少,煉丹也可能失敗。 其次,代王受賞,氣象也沒有太大變化,具體探察還得專門法器,當然霍無用等人被詢問,誤認為是皇帝問著代王器量,也謹慎的答覆,其實代王現在,雖有親王之相,但也僅僅如此,與齊王蜀王一條線的水平,並不出挑。 皇帝想起了剛才的會見,沉吟著,手指輕輕在一行字下蹭了蹭,微微停頓在那裡。 “代王還遠稱不上龍,具體監督,還需要法器麼?” 啪! 蠟燭不知為何輕輕跳了下,驟亮起來的燭光下,老皇帝眸光帶著森然冷意,沉默良久,才再次動了下。 那張紙被他再次握緊,捏成了紙團一般,狠狠扣在手心裡,嘴裡輕聲喚:“孟林。” 原本只有一人在的幽靜偏殿裡,竟如鬼魅一般出現了一道身影,垂首在老皇帝面前,恭敬說著:“老奴在。” 若是之前曾見過這人的太監看到,必會驚訝。 這竟是偶爾才會在皇帝身邊露面的一個老太監,從外貌辨別不出實際年齡,武功應極好,隱蔽身形時讓人輕易察覺不到,而出來時更是安靜無聲,讓人不禁好奇,平時都藏在什麼地方。 這偌大幽深的宮殿,因此人的出現,讓人越發覺得到處都可能藏著機密,鬼魅而神秘。 “孟林。”皇帝又喚了一聲名字:“你看看這個。” 老太監低眉順眼上前,雙手從皇帝手裡接過這紙,快速看了一眼,又恭敬送回去,後退幾步站好。 “朕記得,這法器以前就有,是在朕的內庫裡吧?”老皇帝問著。 老太監恭敬回話:“皇上,此法器是九龍繞珠,乃前朝之物,的確正存放於甲號內庫之中。” “把它從內庫裡取出來,你按照紙上所說製作龍珠,並且……”皇帝微微眯了下眼:“迅速取得代王的血與發,這件事交給你,不要讓朕失望。” 雖事涉代王,老太監仍不急不躁回答:“請皇上放心,老奴一定儘快辦成此事。” “那這件事這交給你去辦了,這就去,不要耽擱時間,越快越好。”皇帝一揮手,就讓老太監退下。 “且慢。”才行了幾步,皇帝忽然又叫住了。 “代王府,你一直讓人盯著吧?”皇帝問著,帝心多疑,就算趙公公和皇城司監督代王府,還有別的暗線,孟公公是皇帝的底牌之一。 皇帝就算信任,也不喜歡聽一面之詞,喜歡聽不同的人回稟同一件事,再將這件事放在一起比較。 說到底,當一隻曾經威猛的老虎牙不再那麼鋒利,爪子也鈍了後,為了繼續維護自己的地位,往往會做出一些連過去的自己都會嗤之以鼻的事。 孟林卻表情毫無變化,認真答話:“皇上,代王府裡的確有些變動,代王已經決定流放一批人去莊子和別的產業,人數有上百人。” “哦?這麼多人?你仔細說說。”皇帝頓時有點感興趣,立刻讓其細說。 孟林躬身:“是上次馬順德夜圍代王府,要搜查府中之人時,代王府內有些騷亂。” “有許多人慌亂,沒能盡忠職守,更有一些人,還想舉報代王求生,甚至想求得富貴。” “老奴安插在代王府裡的人,都將這些看在眼裡,是事實無誤。故而代王決定流放這些人。” 這事無論是說給誰聽,都不會覺得代王錯了。 畢竟代王眼下無事,但那些人想要背主卻是實實在在。 哪怕是皇帝本人對代王態度有些複雜,警惕為主,沒真心當孫兒看待,可聽說了這事,第一反應也絕不會覺得這些人做得對。 作當權者,只會更厭惡這等逆主之奴,雖然皇帝是最終收益者。 “哼,還算有點自覺,還知道將一些無能之輩、背主之人清理出去。”皇帝略覺滿意,又搖了搖頭:“只是還太寬宏了,這些賣主求榮之輩,就這麼輕輕放過了?” 皇帝點評了這一句。 孟林低垂著頭,像木雕泥塑一般站在皇帝面前,對皇帝這番話,沒給出任何反應。 而皇帝也的確沒想讓他給反應,自己說完,就又沉聲問:“那還有人在代王府麼?” 這話就是問孟林了,問的不是指別的,而是指孟林安插在代王府的人。 孟林躬身聽著,立刻答著:“回皇上,雖代王府會清理出去很大一批人,但清理掉的都是那些意志不堅之輩,多半是蜀王和齊王安插在代王府的眼線,但朝廷安插進去的人與之不同,都是意志堅定之人,且在沒有給出任務時,也都是以表現忠誠為主,所以還有三人在代王府,請皇上您放心,必會完成交付的任務。” 皇帝終於滿意了,點了下頭:“這樣就好,速速辦好此事,下去吧。” 揮揮手,這才真讓孟林下去。 老太監朝著皇帝恭敬一禮,似乎並沒有直接從大門出去,而再次隱沒進了黑暗之中,轉眼沒有了聲音。 大殿內,皇帝盯著幽幽燭光又看了看,隨之噗一聲,燭光熄滅。 ------------

大殿內此刻寂靜得只有砰砰砰的磕頭聲響起,皇帝看著已磕頭見血的馬順德,沒什麼表情冷聲:“行了,滾到一邊去!”

“以後朕不說,你這奴婢,不許翻動朕的摺子和文書!”

“奴婢謝恩!”馬順德這才鬆了口氣,忙爬起來遠一些侍立,腦門上全是血,也顧不上,只有劫後餘生之感。

而老皇帝閉上了眼,似乎是靜懾,眾人都不敢言聲,只用餘光悄悄打量著皇帝。

不得不說,今年以來,皇帝越發瘦,滿臉都是皺紋,顯是真的老了,而皇帝卻不理會這些,喉結動了一下,已經昏昏欲睡,可又睡不著,恍惚之間,皇帝似乎站起來要散個步散散心,於是就下榻,出了門,卻不似宮內,恍惚回了當年自己的王府。

非常熟悉的園林,沿著走廊折過假山池塘,就遠遠聽見有人唸書,聲音也很熟悉。

靠近一看,就看見了太子,太子十五六歲,已長的目似點漆,正在讀書,細聽卻是蹙眉,連忙喚了過來。

“你這是讀了什麼書?什麼一朝重入帝王宮,遺枝撥盡根猶在?這等讖歌,妄談氣數,預算天命,實是可殺,你是太子,應該盡數廢棄才是。”

“是,父皇……”太子神色有些黯淡,卻還是問著:“那父皇,你不信天數麼?”

“天數有,我父太祖高皇帝,就承受天命,提三尺劍橫掃天下,建立我大鄭,但是天數在天,豈能由人盡窺,這等不經不臣之書,你不可再讀。”

皇帝見著太子低首,又著:“並且我大鄭開國,如日東昇,捐賦不重,生業滋繁,無論向哪方向邁步,都是上坡路,你我父子,只要持著小心翼翼之心,敬天法祖,勤政愛民,又有啥擔心呢?”

“皇上此真是高論,微臣佩服。”這時,卻有人插話,一看卻是個道人,自雨絲而來,足踏高齒木屐,大袖飄飄,步履從容,真有飄然出塵之姿。

恍惚間就問:“懷慧,你怎麼來了,還穿著道服?”

懷慧道人就笑著:“陛下,您忘記了,我在為你煉丹,陛下雖繼承大統,卻天不假年,這如何能勵精圖治,創大鄭盛世呢?”

“故陛下有詔,臣也當盡心盡力。”

皇帝若有所思,似乎記起來了,大鄭立國,桐山觀扶龍庭,懷慧帶七個師兄弟前來,結果七人全部戰死,可謂犧牲慘重,當下嘆著:“你一片忠心,我是記得。”

恍惚之間,陽光灑進內殿,自己和懷慧對坐,懷慧這就奉上了一顆丹藥,嫣紅似血。

皇帝咳嗽了幾聲,仔細端詳:“這丹,真的能應驗?”

“皇上,臣之丹是否有效,您該最清楚才對。”懷慧笑著說著。

是啊,正是因太清楚了,知道這道人的力量,知道桐山觀的力量,所以才又是信重,又是忌禪,不知自己該期盼著是真,還是假。

是真,那自己的身體就能儘快好起來,壽命能延長,才能勵精圖治,創前所未有之盛世。

自己真的不甘心,好不容易爭到了太子,又在父皇死後繼位,卻只有一二年壽命。

“不滿三年就崩,不就是少帝麼?”

所謂的少帝有三種意思,一是新登基的年輕皇帝,二是“天子見黜者,謂之少帝”,第三就是登基不滿三年者。

“可此人能改朕之命,何命不可改,若是有效,此人怕是不能留了。”

才尋思著,懷慧說著:“皇上,請用藥。”

將藥與水遞過去,皇帝接了,這時卻直接一口就服了,杯子直接被扔到一旁,皇帝回味了一下味道,蹙眉:“這藥……”

“皇上?”

“這藥味道似乎有點腥……”皇帝說,還有點臭。

“嘻嘻,因為這丹,是兒臣之心所化呀。”突然之間,殿上又看見了太子,說著這莫名其妙的話。

皇帝臉色很是難看,呵斥:“你胡說什麼?”

才說著,眼前十五六歲的太子,一步步過來,原本袍子潔淨,可隨著越來越近,太子身上也隨之出現了一片血汙。

與皇帝相似的眸子緊緊盯著,笑著拉開了胸口:“看,這是兒臣的心。”

一眼看去,胸口已空空,挖去了心臟。

皇帝驚慌之餘,連連後退,踢翻了桌几,喚著:“來人,來人,懷慧,你快來救朕。”

一轉眼,卻看見懷慧道人披頭散髮,原本清俊的臉變的慘白,七竅都在流血,直盯著自己。

“啊……”

“皇上?皇上!”呼喊聲,隱隱傳來,驀然間睜開眼,但見陽光西西照入,丹墀點著幽香,太監垂手侍立。

皇帝抬起眼皮,看著近在咫尺的俞謙之跟趙公公,面容與記憶中的人相互交替,很快就佔據了位置,這才醒悟,現在自己是身在二十年後的現在了。

“皇上,您這是心情有點激動,有些魘著了。”俞謙之躬身:“方才太醫把過脈了,只略有點波動,與身體不相干,您稍微休息下,就無事了。”

“是麼?”皇帝眯縫著眼,現在的確清醒了,與夢中不一樣,自己服藥時,根本沒有太子,太子已經死了。

並且這藥,也不是大還丹的名義,而是普通的長青丹。

當時自己批閱奏摺,卻無法止住喉嚨裡的癢意,就說:“拿藥來。”

懷慧說:“叫人太麻煩,讓貧道服侍皇上您用藥。”

說著,就起身就去取藥,用的是原來皇帝的瓶內的藥,當時沒有感覺腥,只感覺這藥味道比往日還要更苦澀一些。

自那以後,自己身體就漸漸好了起來。

現在想來,難道是懷慧去取藥時換了藥,給的實際上是大還丹,還是用太子之心所制的大還丹?

難怪自己當時就對懷慧產生厭憎,不久就找理由賜死了此人!

“欲延天數,唯有取之天壽。”

皇帝回憶著冊子最後一頁所寫的內容,回憶讓他頓時就產生了明悟,知道這冊子內容的真實性。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太子,太子,朕明白了,朕明白了……懷慧,你竟然敢欺瞞於朕!你竟然敢欺瞞於朕!”

皇帝喃喃說著,就在俞謙之、趙公公、馬順德詫異,懷疑皇帝還有點神不歸舍時,皇帝已恢復了常態,說著:“傳旨,去喚劉湛、陳緣何、霍無用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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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一章 辨別真偽

劉湛、霍無用,這二人是常常入宮的道人,前者是道門真人,後者是御用煉丹士,喚他們來是常有之事。

陳緣何雖是宮中太監頭目,從六品,但平日只負責工藝上的差事,負責這等事的大太監往日裡見駕機會有限,這次竟是要讓這人也一同見駕?

趙公公眼皮微跳,覺得事情越不尋常了。

不說別,只說喚陳緣何來,就說明皇帝對這冊子來歷有些猜疑。

他目光再次輕飄飄瞥向俞謙之,俞謙之雖連夜賓士,顯的疲憊,卻仍站在那裡,面上帶著少許惶恐,但以趙公公的眼力,能看出此人成竹在胸,似乎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此人實居心莫測。

正想著,由於宮內,傳令去太監過會就折返,回話:“皇上,陳緣何已經到了。”

“讓他現在外面候著,等二人到了一起入內。”皇帝說著,又聲音轉柔:“俞卿一路辛苦,來人,賜坐,上參湯,稍加休息。”

俞謙之忙接賞賜謝恩。

皇帝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殿外烏雲密佈的天穹,良久,就撕拉一聲,將小冊子最後一頁撕下來,掩入袖中。

這一幕,讓趙公公眼皮又一跳。

殿外,先到的陳緣何,正低聲與門口的小太監說話。

此人生得一張四方臉,面容端正,膚白無須,大概丈八身高,若不是進了宮,在外面恐是一條很有氣勢的大漢。

但此刻,他卻柔聲細語,態度和藹,再溫和不過。

一個太監從裡面出來,低聲向他說了皇帝的意思,陳緣何就笑著:“既是這樣,我在外面等候兩位真人。”

就垂手站在一側,看著外面漢白玉的長階,默默出神。

片刻,就有兩人一前一後從遠處走來,前面大步走著的,正是器宇軒昂的劉湛真人。

落後他十幾步的,則是氣質陰鬱的霍無用。

“皇上只喚我們三人來,對吧?”陳緣何低聲問著身側的人。

小太監亦低聲回道:“陳公公,是這樣。”

“那就好,那就好。”陳緣何隨便點了下頭,輕聲說著,至於所謂的“好”,好在哪裡,那就無人知道了。

“劉真人,霍真人。”等二人走到近前,陳緣何衝著二人就是一禮。

饒是劉湛脾氣暴躁,遇到這等沒利益衝突又態度好的有品太監,也是態度不錯,朝他點了下頭:“陳公公。”

霍無用則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走近幾步,低聲問:“陳公公竟也一同被喚來?可知是何事?”

陳緣何笑道:“兩位不知,我這個當奴婢自然就更不知了。”

他們這裡等候著,已有人又進去稟報,很快就走出來:“皇上讓三位入內。”

三人目光對碰,隨後收回,向裡而去。

陳緣何走在最後,腳步輕盈,落地無聲,等入內後更直接跪伏在地,向上叩首。

“都平身吧。”皇帝淡淡的說著。

“是。”陳緣何輕聲應著,乖巧站在一側,恰與趙公公是斜對角,與馬順德正對著。

趙公公竟在蟄伏數月後重新露面,且站位比馬順德更高,就在皇帝身側,抬眸這一眼所見,讓陳緣何微微驚訝。

不過能在宮中做大太監,皆習慣了各種起起伏伏,有人一頭栽下,有人再次復起,都是有過的事,微微驚訝,陳緣何就收回目光,只低眉順眼站著。

至於對面的馬順德,他甚至看都不看一眼。

自己總是大太監,有人通風報信,已經知道了馬順德被皇帝呵斥,此人心性睚眥必報,此時若仔細去看狼狽模樣,很可能會被記恨在心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馬順德此刻腦袋空空如也,皇帝要喚另三人來,被呵斥過一頓的他,也無暇去想代表著什麼,只能屏氣凝神,走不敢走,留也不敢亂聽亂看,竟是被嚇破了膽。

劉湛與霍無用,則聽出皇帝聲音有異,抬眸快速看了一眼,都發覺皇帝神色有些古怪。

劉湛低下頭,心中快想:“看來今日要有什麼大事,最近京城內出了不少事,但願皇帝這裡不要再出麼蛾子。”

霍無用亦眉心一跳,他的預感比劉湛更甚,畢竟之前就是他與馬順德一起辦差,整個京城去搜找從未有過的“大盜”,最後還搜了代王府。

這樣的藉口,只要代王下力氣去查,總能查出是假的,甚至都不必去查,只需要心裡認定了那就是藉口,他與馬順德就都難逃記恨。

能與代王斗的齊蜀二王又傷了一個齊王,現在只餘蜀王。

這等情況下,代王上位機率大增,他一直以來為皇室賣命,想要為自家道統出一把力,贏得皇室信任,此刻去想竟像是個笑話!

尤其是他進殿時,一眼瞥到了腦門上都是傷的馬順德,這太監神情不安,畏畏縮縮,像是被嚇破了膽,霍無用不知此人是怎麼惹到了皇帝,但在不久之前他們才一起辦過差,自然也跟著不安起來。

兩個道士都是心思浮動,更略低了首。

皇帝見三人都到了,有點陷凹的雙目一動,說著:“你們都來看看這卷冊子,此乃隆安帝的遺寶。”

帝陵遺寶?三人面面相覷,隆安帝的帝陵,不是查過多次了嗎,怎麼還有著秘藏?

就聽皇帝說:“你等,都來看看真偽。”

“臣先來。”霍無用心中好奇,先走過來,雙手接過這卷冊子,拿在手上,仔細觀看。

他檢視自然是檢視上面的內容。

前面的丹經,自然沒什麼可看,一掃而過,目光在大還丹的丹方上落下,逐字逐句看著。

“這丹方竟還真是大還丹的丹方?只是略有差異,但是大同小異,看樣子是當年魏朝的原方,難道這冊子真是帝陵遺寶?”霍無用心中驚疑。

反覆搜找這麼久,到最後甚至只是在做無用功,只是皇帝不肯讓人就這麼收兵罷了,還真有收穫?

霍無用覺得不可思議,但冊子上丹方卻在告訴自己,這東西是真。

翻到最後一頁時,看見撕下的痕跡,霍無用眼皮就是一跳,卻沒說話,而將冊子轉交到陳緣何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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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二章 死期已至

陳緣何越發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左右檢視,檢視則從工藝上看,紙張、裝訂,以及手感、氣味,都一一檢視過,然後捧著這冊子,看向下一人。

劉湛卻沒有立刻去接,而是請示:“皇上,臣欲施法辨別真偽,請您許可施法。”

就算在帝都,都能感受到那種可怖可懼的偉力,何況還是國家忠實的皇宮帝苑!

縱是大妖,想要在京城內橫行都很難,會被反噬,而得到了許可的道人也只能在皇宮之外略用一些道術,想要在皇宮之內施法,那必須要金口玉言許可方成。

否則施法後必遭反噬!

這往往使道人不由生出人生渺小之感。

皇帝一直眼神不錯的盯著看,聽到了劉湛請求,就隨意點了下頭,道:“朕準了。”

隨著這一聲,劉湛明顯感覺到身體一鬆,一直以來壓制在身上禁制為之一鬆,但這種鬆動,只能讓自己施展法術來辨別冊子真偽,想做別的,依舊是不成。

略有些遺憾暗歎一聲,劉湛就將注意力放在了冊子上,閉上眼手上掐算,身上有白光一閃即逝。

片刻,默查完的劉湛就重新睜開了眸子。

三人都已檢視完畢,恭敬上交冊子,霍無用第一個回話:“皇上,臣已檢視過,這上面大還丹丹方,與現在有些區別,但也只是我們現在獲得的是殘方加以修復,而這是古方,其中有極少數,可以使藥效進一步改進。”

“所以此方並非是假。”

陳緣何緊跟其後,尖聲說著:“啟稟皇上,奴婢也已仔細檢視過,這冊子的確是用的前朝工藝,紙張年份也的確是在百年前,沒有作假,應的確是隆安帝入墓之前所制。”

這二人所說,基本就已將冊子的真假敲定。

俞謙之紋絲不動,似乎並不關心結果。

龍椅上的皇帝卻略鬆口氣,眯著眼,看向了劉湛:“劉真人,你的結果呢?”

劉湛沉默了一下,上前一步:“回稟皇上,臣默運元神,仔細辨別過,這似乎的確是真品,有時光的氣息在內,而這是無法造假。”

三人都說是真,皇帝這才放了心,點了下首,覺得結果還算滿意,目光掃過三人,落在霍無用身上:“霍真人。”

“臣在。”

“朕命你按照新的配方繼續改善大還丹,可能辦到?”

“請皇上放心,臣必竭盡所能,將此事辦好!”霍無用立刻應著。

“好,那此事就交給你去辦了。”皇帝露出疲憊之色,揮手:“朕乏了,你們退下吧。”

“是。”

三人一起從殿內退了出去。

在殿內時,劉湛跟霍無用也看到俞謙之,但那時不好說話,此刻出來了,這二人就忍不住看去。

“咱家就先告退了。”陳緣何不願摻和道門中人的事,向他們一拱手,就快步走開了。

霍無用有著任務,雖也好奇俞謙之是怎麼找到帝陵遺寶,但之前他與馬順德一起辦差,就已在死亡線上徘徊一番,他現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並不想再接觸麻煩。

而俞謙之在他眼裡,已與麻煩劃上了等號。

所以霍無用欲言又止,衝著俞謙之跟劉湛說:“皇上有令,我得去忙了,再會。”

“好。”劉湛衝著霍無用點了下頭,俞謙之則只是笑了笑,見著霍無用直奔著宮內煉丹之處,劉湛和俞謙之就並排向外去,兩人都是飽讀經書,在宮內時,哪怕玉道寬闊,也沒有說話。

直到出了宮門,細雨涼風越發密了,車伕迎上來扶著上了牛車,俞謙之悵然長嘆一聲,說:“先送劉真人回道觀。”

車伕一聲吆喝,牛車動了,後來一輛跟上,雨絲漸密,這種天氣,街衙巷陌幾乎沒有行人,誰不怕風寒?

馬蹄一起一落而行,雨絲擊打氈篷時緊時慢,路過亭臺樓閣店鋪,良久,劉湛目光才自雨景中收回,不緊不慢的問:“俞大人,你這次尋到帝陵遺寶,又立下一功,就是不知,俞大人你是怎麼找到的?”

他若有所思,一字一句的慢慢說著:“我記得,去的人已將帝陵搜了個遍,有心急立功的人,勞心勞力而遍尋無獲呢!”

劉湛這麼問,就是懷疑這“帝陵遺寶”的來源是不是有問題。

霍無用看到最後一頁又被撕過的痕跡,劉湛雖沒有翻看,但默運元神檢視時,也察覺到了這點異常。

霍無用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願意去探究,劉湛可不願在這種事情上被瞞著,想要刨根問底。

俞謙之輕輕一笑,只說著:“真人,這等寶物,本就藏得隱秘,哪是輕易就能找到?我這次不過是託皇上鴻福,湊巧有所收穫罷了。”

這說了,跟沒說一樣。

“是麼?”劉湛目光一掃,心裡有點悲哀,俞謙之其實的確是道門種子,和自己也有過一段親密交往的過程,可惜後來越行越遠。

可時至今日,俞謙之的地位,又不能逼問,兩人對坐,都感覺到咫尺天涯,對坐無語的感覺,許久劉湛才說:“江山代有人才出,其實我讀門中記載,越來越覺得,相對前代開國時,我們的才情,並不算最出色。”

“可先代那些人的下場,未必都好,這裡面,固有氣數造化,也有不少乃是人禍——有些事,還是不能作的,以免恃才沽禍。”

俞謙之聽了也不怒,只是微微苦笑:“道兄所言甚是,只是,人在江海,身不由己,就算是道兄,怕也難掙脫。”

“道兄的這些金石良言我受了,可怕難以聽從。”

劉湛頓時默然,俞謙之也不說話,良久,劉湛又輕嘆:“天機最近轉變甚多,我們都要小心。”

俞謙之一笑,天機?

天機如何,自己已深知之。

說話間,就已走到了道觀,這時停下,細雨中,劉湛下了車,而俞謙之還下車相送,就見著二個道士迎接,一起稽首。

俞謙之目光掃視了一下這座道觀,笑著:“道兄的道觀越發興旺了,想當年可沒有這樣大,也沒有這樣多人,雨中還有人上香——唔,我就不久留了,告辭。”

“道兄慢走!”劉湛回禮,看向遠去的牛車,良久才輕輕一嘆:“此人,死期已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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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三章 賜玉佩

宮門

一個小太監正探頭看著,直到劉湛跟俞謙之的牛車遠去,他才轉身。

守門的侍衛穿著紅衣,按照大鄭制度,乃九品,看來是才從見習中提拔,見他這模樣,因與相熟,就忍不住調笑:“我說小豆子公公,你這又是辦什麼差?怎麼跑到這裡東張西望?”

小豆子看他一眼,搖頭:“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說著就轉身向裡疾去,就算身後傳來侍衛們的嗤笑,他也不理會。

宮裡的規矩,太監宮女平日裡在宮中辦差,不得大聲喧譁,不得東張西望,不得無故奔跑,否則按宮規重罰。

這是從前朝就延續下來的規矩,本朝也繼續沿用。

所以宮裡這些服侍人的,無論太監還是宮女,個個都學會了一項本事,就是看起來是正常行走,但行走如風,小豆子從宮門回到大殿外,也就是半柱香時間不到。

不用人特意去傳,因今日在殿內當差,直接就進去。

“皇上,劉真人、俞大人、霍真人及陳公公都已走了,霍真人出了殿就直奔煉丹之處,陳公公則回了住處,劉真人和俞大人一起出宮,到宮門時,只說了幾句話,就再無交集,分別乘著牛車走了。”

小太監脆生生報告完四人出去時的情況,就退到了一側,不敢再說話,自己也就是新被趙公公收為義子,才有這機會伺候,哪敢多言。

皇帝沉著臉,輕聲唸了念“俞謙之”,起身慢悠悠踱著步子,突然轉頭看向趙公公,幽幽問:“當年,此人似乎也參與太子之事?”

趙公公低眉順眼的回話:“是的,不過當年,俞大人尚是年輕,沒有查出多少。”

“這樣啊。”皇帝輕輕點首:“是沒有查出多少,不過現在又奉上這帝陵遺寶,讓朕有些感慨。”

輕輕一句感慨,趙公公卻悚然一驚。

立刻知道皇帝起了猜忌之心,並且也知道,剛剛被皇上撕掉的那一頁,恐怕與皇帝想到的太子之事大有幹係。

皇帝的性格,他太瞭解了。

一旦俞謙之被皇帝與太子之事聯絡起來,無論俞謙之到底有沒有看,甚至調換黃綢包裡的東西,都危險了。

才尋思著,就又聽皇帝又問:“據說,代王妃生了個世子?”

趙公公忙回話:“是。”

這事剛才就有人稟報,皇帝眼下卻突然又問了一遍,實在是有些異常,不過趙公公只管回應,為何這麼問,卻不會去管。

看了一眼皇帝,趙公公語氣輕鬆地湊趣:“皇上,宗室又添了新丁,這可是大喜事!”

“大鄭萬萬年,也得多子多孫,國本才穩固。”

皇帝淡淡聽著,突然舒展了眉,解下一塊玉佩:“這的確是好事,你就代朕去一趟,這塊玉佩就賞給代王,再在宮內拿些首飾絹布賞給代王妃,等到了周月,朕和皇后還有重賞。”

說完,又補充一句:“朕現在就去告訴皇后,想必皇后會很高興,你不必跟著了,去辦差罷。”

說著,就要起身,趙公公心裡一動,跪接過了玉佩,應著:“是,老奴這就去。”

就算是不合,也不由與不遠處的馬順德對望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裡的震驚,這玉佩並不算太過稀罕,卻乃是太祖皇帝親賞給皇帝,皇帝一直不離身,現在卻又要賞給代王了。

天家無小事,兩人算是宮裡能排上號的大太監,可此時此刻,都不禁身上一顫,誰都猜不通皇上到底怎麼想。

“帝心真是莫測,不久前,皇上還在懷疑代王,冷落代王,怎麼就突然就變了?”

“要說是世子的原因,剛才聽聞時,皇上也沒有多少喜色呀?”

趙公公猜不透,也暫時與自己無關,馬順德卻心中一沉,心中鬱悶。

自己之前,對代王不客氣,還不是因覺得代王沒有前途。

別說是儲位,就是聖眷,也未必真有多少。

可現在,帝王之心善變,一轉眼似乎有轉向的意思,早知道這樣,自己又何必針對代王結下仇怨?

“皇上啊,皇上,您可坑苦了老奴了!”

馬順德心中叫苦不已,趙公公則想著這裡面或有別的事。

“莫非皇上又要用代王做磨刀石?”

“可現在齊王已廢,就只剩下一個蜀王,哪裡還用得著磨刀石?”

“萬一將蜀王給磨壞了……”

這想法有些大逆不道,趙公公沒敢繼續往下想,現實中,他與馬順德就只是對視一眼,就各自低下了頭。

皇帝直接對著馬順德說:“你跟著朕去一趟皇后處吧。”

“是。”在被遷怒後,還能再被皇上指派差事,馬順德自然跟了上去。

趙公公轉身去準備禮物,去代王府道賀,賞賜代王妃,該賞什麼,賞多少,這些都不必皇帝親自過問,自有慣例可查。

只要皇帝不單獨提起,那就是按以往的賞賜規格來。

“若說皇上是真高興,可當年太子有子,皇上都是親自看禮單增添,現在賞給代王玉佩,但賞賜只是隨規格,沒有任何過問,這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呢?”

搖搖頭,趙公公現在也有些說不清了,索性不再理會。

皇后之處

天已有點黑,暮色中細雨而下,宮人正在上宮燈,皇后難得有興致,自己彈著琴,而朝霞伺候著,等著琴聲一落,女官朝霞喜上眉梢,隆重行著福禮,對著皇后說:“恭喜娘娘,賀喜娘娘,臣確認過了,代王妃的確生了個世子。”

“什麼?真的平安生了世子?”皇后手一鬆,終於重重吐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麼,她又額外關心代王妃:“代王妃情況怎麼樣?”

女官朝霞,連連說著:“娘娘,代王妃無大礙,母子都平安。”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眼見著宮人紛紛道賀,皇后站起身,舒展開了眉眼,說:“今日代王有了世子,這是大喜事,朝霞,你去本宮的私庫,取紋銀千兩,本宮殿內的人,有一個算一個,人人有賞!”

“是!”

人人有賞,這話自然讓人欣喜,宮人道賀的語氣更真摯了起來,皇后早就習慣了這些,也不怪這些宮人如此。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太監的聲音:“皇上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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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 姬禎

皇上怎麼這時來了?

皇后微微蹙眉,但很快就整理好神情,率眾迎了出去,面對著皇上,她的臉上帶著笑,緩緩行福禮。

“皇上,您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臣妾也好讓人給您備些酒菜。”

皇帝見她行禮,親手挽起皇后,哈哈一笑:“我來,是給你帶來一個好訊息,代王妃剛剛誕下一個世子,母子平安。你說,這是不是件大喜事?”

說到這裡,皇帝頗有些感傷,說:“我知道你對以前的事,心存遺憾,所以得了訊息,就立刻來告訴你。”

“皇天庇佑,這的確是件大喜事。”皇后笑開了顏,卻帶著顫聲,嗓音更有些哽咽。

皇帝見她神傷,也不禁黯然,許久才又說著:“先前的事,朕也有錯,聽信了小人讒言,但朕並沒有下令處置,是太子錯認,釀成了悲劇,別說是你,朕都滿心遺憾,不時就夢到當年。”

話沒說完,皇后抑制不住,淚水湧了出來,忙拭了。

皇帝待皇后平靜下來,又說著:“現在代王有子,就是太子有後,朕真是太高興了,又無人可以訴說,只能到你這裡來了,你可不許嫌棄朕!”

皇帝彷彿煥發青春,感慨著說著,滿是喜歡。

這樣的態度,實在讓人捉摸不透,皇后可不信皇帝能為了代王有世子這般高興。

但她一直以來能在宮中始終地位不變,除了恩義,就是因對皇帝的瞭解。

她深知,在皇帝表現出興致頗濃時,不管心裡是怎麼想的,別人都不能給皇帝潑冷水。

誰這麼幹了,就等著被皇帝記在心裡,日後清算。

皇后記得,當初皇帝剛剛做皇帝,還不能壓服朝堂上老臣,就有老臣當眾指責皇帝的私人愛好,當時皇帝都是做出納諫的姿態。

可沒幾年,那個老臣就因參與到了謀反案裡,自己人頭落地,一族人都被流放邊關。

這其中有沒有聯絡,皇后不得而知,但想到這些,就讓皇后有些毛骨悚然。

她收回思緒,跟皇帝走回到了內殿,皇帝牽著她的手,拉著她,與他一同坐在了軟榻上。

軟榻前擺有矮桌,掃一眼上面的水果,皇帝就對馬順德說:“去,將朕那裡新進來的葡萄,送到這裡來。”

“是。”馬順德忙應聲出去。

皇后美目流轉,輕聲說:“皇上還記得臣妾一高興就愛吃葡萄的喜好?”

“與皇后有關的事,朕怎麼會忘?”皇帝笑著回話。

這話,似乎是真的。

可皇后愛子滿門被滅,愛子更死得慘烈,孫子孫女除了逃出去一個,大多死無全屍。

這樣如何能忘?

她不敢忘!

也不能忘!

但今日是難得的好日子,皇后帶笑聽著皇帝興高采烈討論代王世子,片刻馬順德回來,將新鮮的葡萄獻上,皇后卻沒有胃口,只捏起一顆,慢慢吃著,就聽皇帝說:“皇后,你說,該給這孩子起個什麼名字?”

問話時,皇帝臉上的笑容很是真切。

皇后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皇帝此時的模樣,一瞬間與幾十年前她的愛子剛剛降生時重合。

那時皇帝還不是皇帝,只是普通皇子,說話時語氣溫柔,帶著對她,對孩子的愛。

她那時就因此,才會對他心懷很大期待。

但經歷了血案,經過了那些事,豈能一切回到以前,皇后恢復了平靜,欠身答:“臣妾覺得,盈字甚好。”

盈本意是盛滿充滿,這是祝福,又引申自滿和驕傲,因此用意是希望代王世子能自警。

“盈?雖然還不錯,但還是喚作禎吧。”皇帝含笑聽著,卻心裡有自己主見。

“姬禎?”

這名字算不上多好聽,尤其是這禎字的寓意,讓皇后微微蹙眉。

“禎者,貞也,貞者,正也,人有善,天以符端正告之。”

這不但有吉祥的意思,又與災禍有關,更有著嫡子,嫡系的意思。

“皇上,禎字,是不是有些過了……”

只是皇重孫,而不是皇子皇孫,這名字,容易引人側目,皇后並不是覺得自己重孫不配,實在是摸不準皇帝的主意。

皇帝有些黯然,拍著皇后的手:“他是代王之子,又是太子之孫,朕之嫡脈,並不過分,並不過份。”

“若皇后覺得不錯,就用這個禎字了——馬順德!”

馬順德忙上前:“奴婢在!”

“去!擺筆墨紙硯,朕要親自給朕的重孫賜名!”

“是!”馬順德臉上擠出笑容,忙應了,趕緊轉身去準備,很快就帶著兩個小太監將筆墨紙硯準備好,宣紙亦鋪好。

皇帝提起毛筆,沾著墨汁,很快就揮毫寫下了二個大字,不得不說,皇帝之字本來就好,此刻更是神完氣足,雖沒有用玉璽,卻取出了隨身小印鈐上了,卻是“長春主人”四個篆字

皇帝寫完,又吩咐:“你裱起來,送去代王府。”

馬順德再次應是。

皇帝辦完這事,心情很好,眯眼看著皇后,笑著:“待那小子滿周月時,朕和皇后,再親自去看看。”

當初齊王跟蜀王孩子誕生,皇帝也不曾親去,哪怕是齊王的嫡長子時,也只是在皇宮裡給了賞賜,讓大太監送過去。

怎麼輪到代王時,竟要親自去?

皇后心中不安更甚,還是盈盈下拜,謝過皇帝。

“你我夫妻,何必言謝?”皇帝將她扶起來,看看天色,沒在皇后宮裡久待,又過了一會,就起駕離開。

“恭喜娘娘,小世子才一出生,就得皇上親自賜名,這可是大喜事啊!”朝霞恭喜說著。

“皇上還說要與您一同去代王府,參加小世子的滿月禮,這可是親王中的頭一遭!”

皇帝態度說明什麼?還不是說明皇帝對皇后的感情深,別人都比不了!

愛屋及烏,連帶著對代王跟代王世子都這般好,自己這些在皇后宮中辦差的人,臉上都有了光!

聽著這些人慶賀,皇后此時已撐不起笑臉,只是蹙眉。

“不對,這情況不對,必須查清楚。”

皇后在宮內幾十年,深知不怕力量懸殊,只怕入了迷糊陣,一無所知,那才真正是死了也不知道怎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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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五章 昧小義而成大忠

代王府

天已放晴,風清氣爽,月輪灑光,王府錯落別緻的山水榭亭之側,就見人人都滿是歡喜之色,有婦人和丫鬟,還對著月亮拜謝。

惠道也立在院中抬頭看了看明月,忍不住笑了。

“真人,您又在自己一人笑。”道童忍不住說:“是不是真的大好事,才讓您這樣開懷?”

又嘀咕:“不就是代王有了世子?”

道童的話,讓惠道搖了搖頭。

“你啊,最近越發不長進了。”手指戳下道童腦門,惠道無奈說,代王現在是關鍵時,有無這世子,區別很大。

惠道懂自己道童的心思,覺得世子妃有孕也不是這一日兩日的事,難道看不出世子妃懷的是世子?

可要測別人胎兒容易,可這是王府,哪能探測?

不過道童還不大,只是少年,修為也有限,不懂的事情尚多,也可以理解,於是就摸了下頭,聽著道童又嘀咕一聲“我功課都作了不少”,更是心情很好:“懷節,你還小,不懂。”

懷節沒有說話,只是微眯著眼,以前真人總是心事重重,就算是教誨,也不會是這般帶著調侃的輕鬆語氣,而更語重心長,甚至帶著一絲悲涼。

現在的真人就終於卸下了一半重擔,身上輕鬆了,自然對事對人也就沒那麼悲觀了。

“師門的悲願,希望我也能出點力吧!”道童眼一熱,望向正院,真心誠意行了一禮。

“但願世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長大。”

“但願代王府後繼有人,人丁興旺。”

“但願師傅滿懷希望,不再時時鬱鬱在心。”

正院

代王嫡子出生,乃天然世子,實屬不得了的大事,蘇子籍正微微沉著臉與女醫師說話,可眼角眉梢喜意是怎麼壓也壓不下,女醫師見多了這情況,仍能一本正經向蘇子籍稟報情況。

“大王,王妃一向身體康健,這次生產也是有驚無險,現在已無大恙,休息就可。”

說到這裡,她頓了下,又認真提醒:“只是小世子到底出生得早了些,有些先天不良,最近幾日,一定要多加註意。”

說著又講了注意事項,自然有人認真記錄。

蘇子籍追問:“孩子情況可好?”

女醫師乃是魏世祖時建立,專用於女科,大鄭沿襲,這時回話:“情況很好,同樣十分康健。”

“好!”蘇子籍深呼吸一下,站起來:“有勞先生了。”

先生是尊稱,女性也可用,代王能說這話,實是難得了,就聽著代王繼續吩咐:“此次母子平安,先生功不可沒,賞先生黃金五十兩。”

女醫師是行內名醫,附近權貴生子多半請她到場,可也不由露出了喜色,黃金五十兩,按照現在一兩黃金等於十二兩白銀來算,就是六百兩,這可是一筆重賞!

雖早就預料到,王妃順利產下小世子,必有賞賜,但能得這樣多,還是讓女醫師很高興。

“謝大王賞賜!”

蘇子籍又說著:“分賞府內之人,管事、隊正、穩婆每人十兩白銀,副管事和副隊正每人八兩,餘下之人,五兩到三兩不等,按級別領賞,人人有份,不得遺漏。”

“謝大王賞!”

“謝大王賞!”

一時間,近在眼前的這些僕人都反應過來,俱都領命,領受賞賜,成色十足的官銀,多則十兩,少則三兩,人人有份,自然歡呼連連,喜笑顏開,向蘇子籍連連行禮,謝恩。

而隨著這道命令傳開,代王府內的氣氛頓時更熱烈了,到處都充斥著快活的氣息。

走廊上,野道人行色匆匆,迎面遇到的人,都恭敬行禮。

作深受代王信任的“路先生”,野道人在代王府內可謂備受敬畏,但真正能被人敬畏的,主要還是那雙眼。

私下有人說,野道人有一雙能分辨善惡的眼,能幫著代王篩選出忠於代王之人。

但這話也就是偶爾有人說說,信者不多。

野道人也曾聽人提起過,當時也只是一笑,但心裡清楚,他雖沒長著這一雙上天恩賜的神眼,但多年來混跡江湖,在幫派上打理事務,的確讓他眼亮心明。

手段用在調查府內之人上,更是駕輕就熟,很快就能完成。

此時朝著正院行去,袖中就揣著一卷紙,這上面有著他奉命調查的所有人的結果。

路上,看著人人歡呼,他就已是暗暗冷笑。

等走到正院門口,看到有幾人正圍著代王獻殷勤,眼中更是閃過一絲嘲諷,卻不上前。

此時洛姜在裡面而出,向代王輕輕額首,代王得了示意,方起身進屋。

一進去,暫作產房的堂屋絲絲縈繞的雅香,原本血水汙穢點滴不存,散的一乾二淨。

“這香是?”蘇子籍略一停,問著,香可不能隨意。

“此香是宿枕香,最能寧心安神,安養生息,京內權貴多用。”洛姜細細的解釋:“更適宜產婦修養。”

蘇子籍輕輕點頭,這素雅馨香不絕,血腥味寡淡不可聞,暗想的確有些手段,這時產後體弱氣虛的葉不悔,看見代王不避忌諱探望,心裡莫名感動,就要掙紮起身。

“別動,躺著就行。”蘇子籍上前湊近床榻,早有洛姜搬來圓凳,候著代王坐下,與為王府綿延子息立了大功的葉不悔說話,又遞上了襁褓。

襁褓裹的嬰孩,看不出面孔,但血脈相連的聯絡,使蘇子籍感到由衷的喜悅,初為人父的快意縈繞心頭,久久不散,恍惚之間,突然使蘇子籍想起了當年,久久凝視著她,眼前蒼白的臉,與相似又略小的面孔合一。

當年,自己最落魄時,就是這張面孔板著臉,其實每次送餅送肉都是她。

以後風風雨雨,最艱難時,她也沒有動搖過。

現在又誕下了兒子。

這份情誼,重的讓他眼有些發熱。

“不悔,辛苦你了。”驀然間,蘇子籍說著,每個人都能聽出,這語出真誠,半點虛假都沒有。

“能為夫君誕下子息,是臣妾的榮幸,也是最大的期待。”葉不悔說著,她不能多說,只是相視一笑,千言萬語盡在其中便是。

女醫師見此,略停一會,微微福身。

蘇子籍只得起身,這不但是民間忌諱,也是產婦不能受寒,不能受菌,剛才入見,已是破格。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來看你。”蘇子籍低聲說著,見強撐的葉不悔合上眼,就靜靜退了出去。

抵達外庭,明月升空,把園林沐浴在柔和的光中,眼前是一道柱廊,隱隱約約,似若通往古今。

一時間,蘇子籍痴了。

“主公。”良久,輕聲打斷了追憶。

“你們都且退下。”代王醒轉過來,也不以為意,衝著別人說著,這些人立刻低眉順眼的退了出去。

野道人感覺到有人目光停留在身上一瞬,也不在意。

他在代王府的地位,可不是靠著阿諛奉承得來,而靠著功勞,靠著與代王一起經歷了這樣多磨難得來。

這些人遇到了事,就想著脫身,等事情結束了,沒事了,又想要在代王心裡得個前程甚至富貴,這世上哪有這樣的美事?

“如何?”蘇子籍目光沒有落在野道人身上,而望著那些遠去的人,似是隨口一問。

野道人從袖中取出一卷紙,恭敬遞過去:“主公,這上面的都是府內動搖了的人。”

蘇子籍接過來,展開一看,一時沒說話,在走廊裡慢慢踱步。

上面的人不僅有重金請來的江湖人和客卿,更有著當初自己親自請回來的太子府老人以及後人。

無論哪一方,都從未虧待過,甚至大多對其有恩。

剩下的那些僕人,也多是跟了自己有些時日,自己也從來是賞罰分明,給的好處從不少。

但在圍府之夜,上面這些人卻都辜負了他的信任。

或許是當時事情發展太快,那些人還沒來得及,倒沒發生告密之事。

但很肯定,只要當時有一點拖延,必有人會跳出來。

雖然可以理解他們的選擇,面對國家皇權,動搖是正常,甚至還可以弄個“昧小義而成大忠”的牌坊。

可,理解是理解,卻斷然容不得。

“主公,這些人,是不是盡數殺掉?”野道人認真問著。

“不是時候,也動靜太大。”蘇子籍想了下,就搖了頭,苦笑:“幸孫平還沒有動搖,可少慰我心。”

話是這樣說,可隨之就變的冷冰冰:“這些人,不能留了,將趙八立刻杖斃,餘下這些動搖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部貶到店鋪、城外的田莊去。”

“以後,永不錄用。”

“臣明白。”野道人暗暗覺得可惜,貶到外面,過幾年死了誰知道?有這一句“永不錄用”,倒不能全數弄死了。

“孫平、秦應、薄延、洛姜!”蘇子籍說完,又說了幾個名字:“這些人,孤要見,讓他們立刻來。”

“是。”野道人聽了這幾個名字,知道這都是圍府當晚堅定站在代王一邊的人。

人數不多,但個個尚屬忠心。

不管才幹怎麼說,只憑著忠心二字,就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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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六章 大王之風

眼見著野道人去叫人,蘇子籍則靜靜的等著,凝視明月,心中滿是感慨:“大浪淘金啊,現在乃知先賢之意。”

這世界哪有絕對忠誠,都是一次次考驗中淘出來,其實過程都是試用,再試用,直到變數漸漸剪除。

對社會來說,剪除變數是死水一潭,可對組織和上官來說,剪除變數才是一輩子孜孜不倦的目標。

政治也罷,權謀也好,甚至道德,都是為了減少變數。

楚襄王遊於蘭臺之宮,宋玉景差侍。有風颯然而至,王曰:“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邪?”

宋玉對曰:“此獨大王之風耳,庶人安得而共之!”

內涵深意,或可牽強至此?

才想著,腳步聲傳來,就有六七人魚貫而入,一起拜下。

“見過大王!”

“主公!”

“好了,都平身吧,這裡沒有外人,都起來。”蘇子籍擺了擺手,笑容滿面,幾人這才起來。

蘇子籍也不廢話,直接說:“昨晚的事,足見你們盡心。孤都看在眼裡,有功當賞,孫平聽令。”

“孫平在。”孫平忙站出來行禮。

“孫平,孤命你重新擔任府尉。”

“臣遵王令。”孫平雖年老,可剛才看了一場鬧劇,頓時明悟現在代王府可不是太子府,還真不能“讓賢”,大聲應著。

“孫大成,孫二成聽令。”

“在!”孫平的長子次子出列。

蘇子籍看了看他們,很是滿意。

“孫大成,孤命你擔任隊正,具體是哪一個,等調令下來,你自然便知。”

“是!”孫大成高高興興地應下。

一下子就被提拔為隊正,在府裡可謂是平步青雲,一步登天了,怎能不讓他高興?

“孫二成,你體格弱一些,但能識字算術,從今以後,就做一管事,掌管孤的私庫吧。”

“是!”孫二成也高高興興領命。

孫平此時站在一旁,似乎有話要說,又忍住了,蘇子籍沒問,而又看向了秦應。

“秦應,孤覺得你很不錯,從今日起,你由副轉正了。”

“謝大王!”秦應大喜,忙謝恩。

蘇子籍又看向了薄延和洛姜。

薄延跟洛姜的心情格外複雜,也不知是該期待著得到提拔,還是不期待。

就聽代王再次開口:“薄延做事沉穩,孤都看在眼裡,孤提拔你做隊正,日後與秦應、孫大成一起共事,三隊互相扶持,共同侍衛王府。”

“薄延領命!”薄延上前一步,行禮。

蘇子籍這才看向了洛姜。

這少女劍法出眾,雖來歷有問題,但這段時間的確偏向了自己,尤其是圍府之夜,她也出現在了正院。

不管當時她是出於什麼目的,起碼站了出來。

此女,或也可用一用,至於忠誠,與薄延相同,以後再說罷,蘇子籍眸子幽暗,卻說著:“洛姜,你劍法出眾,做事妥帖,之前一直只充作王府教習,現在孤讓你做王府從九品女官,你可願意?”

親王府邸是可以有女官,一般是從九品到正八品之間,服侍在王妃跟前。

但為誰做事,其實也只是慣例罷了,並沒有明文規定不準女官為王爺做事。

蘇子籍現在就鑽了這個空子,直接給了洛姜一個從九品的女官官職。

洛姜出列,恭敬行禮:“謝大王之恩!”

“除此之外,每人再賞黃金十兩!”

“大王……”孫平等到蘇子籍說完了,這才又站出來。

“孫府尉,你有話要說?”蘇子籍看向。

孫平凜然說著:“大王有命,微臣豈敢推辭,辜負大恩,只是微臣已老了,恐怕不能勝任府尉多少時日,還望大王未雨綢繆,早日安排……”

有信薄之人,也有忠勤之人吶,蘇子籍心中一動,有些感動,這時起身慢慢走下來,走到孫平身側,拍了拍肩,嘆:“可孤現在實在是沒有可用之人,昨晚的事,你也看見了。”

是啊,正是因看見了,所以心中越發憤慨。

滿府的人,都受著王爺恩澤,可關鍵時卻只有他們這些人上前護衛,這是多麼讓人心寒的事!

孫平沉默了一會,恭敬向蘇子籍行禮:“那微臣必將死而後己。”

別人亦是一同拜下,同聲說:“微臣必將死而後已。”

薄延起身,按著刀侍衛,心中複雜:“我竟沒想到,來到京城之後,竟會有這樣的經歷。”

“原本只領了差事潛入代王府,結果代王待我親厚,簡拔我為正九品武官,這以後,何去何從呢?”

“雖已經上次透過文先生的門路,殺了齊王之孫伯蘭投了名狀,已經沒有退路,可總是一個汙點,要是代王想起……”

不談薄延心情,洛姜也難保持平靜,只是一低首,過去種種就流過眼前。

洛姜之家本是為了皇家作事,她母親一輩子夢想就是能有個女職,可自己在皇城司做了那麼多事,立下那麼多功,到頭來依舊是白身一個,倒是代王,先是救了我母,又如此待我,我必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吧?

可為什麼,總有些心微微刺痛,若有所失呢?

不等洛姜尋思,有人快步進來。

“報!大王,有旨意,天使已進了門!”

又有聖旨?

昨晚就鬧過一回事,現在又有聖旨到,哪怕是野道人,都微微蹙了下眉。

唯有蘇子籍站著,神色平淡,淡淡說著:“吩咐下去,擺香案,讓天使稍後,我更衣就來。”

等換了朝袍出來,天麻麻亮了,肚皮白從東方浮現,估摸著時間,恐怕已是卯時了。

諸人都有些驚,哪怕有代王在,也有點驚弓之鳥,一行人一看,卻是笑容滿面的趙公公到香案上首南面而立。

蘇子籍忙趨前伏身叩首:“孫臣恭請聖安!”

“聖躬安。”趙公公笑著說:“代王,是皇上的口諭!”

“皇上說,朕聞代王妃生了世子,乃是宗室之喜,賞代王玉佩,賞代王妃宮絹百匹,等到了周月,朕和皇后至府,還有重賞。”

口諭很簡單,就這兩句話,表達了皇帝對小世子出生的喜悅,後一句是重點,表示等滿周月時,皇帝會偕皇后一同到代王府祝。

“孫臣惶恐,謝恩!”蘇子籍聽了,眉頭微蹙,但起身時,已是舒展眉眼,接了口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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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七章 人心離散

“恭喜代王,賀喜代王!”也許有了上次暗通訊息,趙公公滿臉帶笑,說::“這是皇上賞的單子。”

“孫臣謝恩。”蘇子籍又行禮,才恭敬接過,目光一掃,“夜明珠十顆、赤金盤螭金項圈兩個、嵌寶石雙龍紋金鐲一對,宮絹百匹……”

下面還有長長一串,也不看了,將禮單轉交給王府管家,孫二成作新上任的代王私庫管事,就跟管家一起將這些賞賜登記造冊,送到庫裡。

這些東西,光聽名字,大部分就是賞給小世子。

有一部分是賞給代王妃。

但賞給代王妃的略少一些,也沒有金銀首飾,這多半會由皇后來賞。

別管賞了什麼,皇帝有賞賜,就是一個訊號,所有人都很高興,都暗鬆了口氣,原本府內惶恐不安,一掃而光。

趙公公笑眯眯看著,又叮囑了一句:“代王,皇上對您可是很器重,還說了,讓您繼續辦差,處理神祠的事,不得有誤。”

這也算是口諭,甚至跟之前的口諭內容相比,更是重點,蘇子籍只能再次介面諭。

“行了,口諭老奴已轉達給大王您了,奴婢告退。”

“皇上高天厚地之恩,孫臣實在惶恐,必盡心盡力勤於王事,以克全功。”蘇子籍又對著皇宮一拜,起身微笑說著:“取五十兩黃金,以濟公公車馬之勞。”

趙公公也不推辭,讓小太監受了,就回了過去,太監一出門,惠道剛才聽到了皇帝的口諭,才徹徹底底鬆了口氣。

“果然劫難已過。”

就上前一步,說著:“大王,原本王府略有小咎,今世子降生,瑞氣環繞,更有絲絲青氣增益,可謂洪福臨門,恭喜大王。”

“這道士好會奉承。”府內眾人心裡暗罵,都是向蘇子籍行禮:“恭喜大王(主公)!”

滿場人裡,大概就只有蘇子籍一人依舊內心一片冷靜,雖笑著,心中尋思。

“皇帝之前頗有猜忌之心。”

“現在突然這態度,轉變是不是太快了些?”

“我的確是用了替身之術,讓齊王替我遭了一劫。”

“可皇帝對我的猜忌,又不是現在才有,之前就有,一直都僅僅利用,能真心高興我有世子?”

“此事,實在是有些古怪。”

“至於氣象之事,不過是小道小術,畢竟天子乃造命之主,兇吉只在皇帝一念之間,今日是瑞氣環繞,安知明日不是凶煞臨門?”

“不過,假勢也是勢,不管皇帝怎麼樣想,他敢給勢,我就敢趁勢,有些計劃或可進行了。”

“特別是【蟠龍心法】晉升20級,文心雕龍最後異能——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這是《禮記·大學》的總綱,也是儒學‘垂世立教’的目標所在,換句話說,就是把自己的名望傳播出去,紮根於士民。”

“原本需要十年,二十年養望,還需要士林的配合,條件很苛,但有了文心雕龍,卻可以極大省時間。”

“不過,這需要條件,必須是我上位才可以。”

“或許,這條件初步成熟了。”

蘇子籍心裡想著,口中連連說著:“好好,今日的確大喜,來人啊,賞府內酒食,人人有份!”

又想著:“我代王府高興熱鬧,不知此時齊王府,又如何?”

齊王府

氣氛壓抑,有著淡淡玫瑰香味的蠟燭剛剛被吹起,屋內沒敢拉開簾子,只稍稍透了一點氣。

濃鬱的藥味與淡淡的血腥味,腐臭味,混合在一起,讓人聞之慾嘔。

“大王,用早膳了。”一個女子福身行禮,她是孫側妃,生得溫柔美貌,在齊王后院裡,算是最近比較得寵的一個。

齊王府內的側妃,雖有著品級,但折損率也不算低。

幾年下來,側妃幾乎換了個遍。

能在齊王身邊待久了的女人,除了王妃這種正妻,都要乖順聰明,那才能活得長。

孫側妃直面這股味道,就能面不改色,小心翼翼服侍著齊王起來,又陪著齊王去大廳那裡用早膳。

才抵達膳桌,就有人守在門口,一看是織麻處的領班,齊王沒有說話,用完了早膳,才問:“有什麼事?”

這人忙應答:“大王,剛剛得到訊息,趙公公出宮去了代王府,當眾傳口諭,命代王繼續辦神祠的差事。另賞賜偌幹,表示等小世子滿周月時,皇上會偕皇后一同出席。”

說完這話,這人就小心翼翼垂頭跪著,半餉聽不到回應,也不敢抬頭。

幸虧他不曾抬頭,此時的齊王,臉上表情已是猙獰。

“好一個代王!”

右掌猛擊桌面,震得上面的碗碟噼啪亂響。

孫側妃被嚇得臉色發白,卻只能老老實實坐在一旁,不敢動,也不敢出聲,免得被齊王當做遷怒的靶子。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除了最初一聲怒喝,右掌擊了一下桌面後,齊王深呼吸了一下,竟硬生生的平靜下來。

似乎受了打擊,反倒讓他城府更深了一些,當下微微眯著眼,冷冷問面前這人:“父皇賞了代王什麼東西?”

“是一些金銀器皿,還有賜給小世子的項圈等物。”那人忙回話:“代王府清理了一次,我們安插的人很多被掃地下了莊子,剩餘只有二個,禮單一時還沒有辦法抄錄。”

聽到皇帝只是賞賜了一些金銀,代王也只是哼了一聲,轉臉想著:“代王學聰明瞭,清洗內院了,你們繼續想辦法安插人。”

“是!”織麻處領班暗暗叫苦,原本代王府是空架子需要人,安插容易,現在漸漸形成規模和制度,安插人就難了,但大王有命,自然是沒辦法也要想辦法,只得應了。

“去,請幾位先生過來一趟。”齊王又吩咐著。

片刻,趙不違幾人就急急行來。

“免禮了。”齊王見他們要行禮,立刻制止,示意坐在一旁,這幾人忙都小心翼翼坐下。

齊王就將剛才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問趙不違:“趙先生,你對這事怎麼看?”

趙不違頂著齊王的目光,站起身,小心翼翼答話:“大王,這事的確有違常理,您與蜀王都有兒子,但之前也不曾得到皇上如此看重,代王還真是開了一個先例。”

他嘴上這樣說,心裡卻已膽顫,不願再為齊王蹚這渾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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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八章 無能狂怒

那個蔣禹,齊王之前明著是赦免了,可現在人卻不見了。

都說蔣禹是無顏面對王爺與同僚,自己跑了。

趙不違有自己的門路,知道已是被關進了王府的私獄,正被嚴刑拷打,被問是不是奸細,是不是故意讓齊王出府。

可當日的事,他看得真切,蔣禹分明就只是討好齊王而已。

再說了,就算蔣禹出了頭,可最終做出決定非要出去的還不是齊王本人?

蔣禹最後不也努力勸了?

齊王自己非要出去,誰又能攔得住?

只因為多一句嘴,現在就死路一條,甚至禍及家小,豈能不膽寒?

齊王聽了趙不違的回答,微微蹙眉。

這可不像是趙不違以往的回答,趙先生以往才思敏捷,就算是給出回答,也不會這樣敷衍。

與其說這是在替他思考問題,倒不如說,所說的這些,就是在應付!

齊王抬眸,仔細盯著趙不違看了幾眼。

這一看,就發現趙不違神態有些惶恐,目光也避著,這竟是在害怕!

他的目光又掃向其他人,結果幾個幕僚也都垂眸看著地面,都不敢抬頭與他對視。

略一想,就懂了這些人在害怕什麼了。

這是因府內經常有幕僚出事,開始人人自危了,蔣禹的事,大概就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群混帳!”齊王第一感覺就是惱怒,幕僚就是自己家的奴才,本來被自己打死也要高喊齊王萬…千歲,現在卻遇到這點事就退縮了。

不過再惱怒,齊王也知道這樣不行,以前自己鼎盛,打殺幾個人無所謂,有的是人為了富貴依附,可現在,落了下風,雖說沒有到樹倒猢猻散的程度,可也不能再任性了。

深呼吸了一下,齊王說著:“傳孤的命令,讓宮裡的棋子,弄清楚皇上到底怎麼想!”

“是!”領命而去的,是織麻處領班,織麻處現在也負責情報相關,之前負責情報的人被齊王殺了好幾個,最後索性交給了織麻處來處理。

“趙先生你們辛苦了,孤賞你們假期和銀子,一人放假五日,各領一百兩,都回去好好睡一覺,趁最近無事,好好休整一番吧。”

說著,又說著:“還有,孤那侄孫滿月之時,孤也會去代王府慶賀,該有什麼章程,你們提前安排好。”

“是。”趙不違等人立刻領命。

“來人,傳歌舞!”齊王笑呵呵說著,似乎很有興致:“聽說最近府內培訓了幾個舞娘,尚屬可以,讓孤看看。”

趙不違等人對視一眼,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都悄悄退了出去。

雖然是上午,可齊王要看,自然立刻就有,兩壁廂帷幕突然大張,一隊少女妙曼雲環、步搖叮噹,目送秋波,旋舞而出,在大廳外高臺上跳起。

齊王身上有傷,只能靠在廳中軟塌上看著,卻還是嘴角含笑,用手拍著大腿,打著節拍。

見他這樣,孫側妃原本有些不安的心情也跟著恢復過來。

最近府裡進了幾個鮮嫩的美女,還都是官女,比她出身也沒低多少,所以孫側妃多少有些危機感。

見齊王突然來了興致,她就稍稍往齊王那邊靠了靠,小手探過去,在齊王挨著她的那隻手的手心輕輕撓了一下。

這是她最得寵時,與齊王常玩的遊戲。

齊王當時就說,最喜歡她這種妖而不媚勾引人的樣子。

孫側妃這樣做著,就覺得,哪怕王爺不喜歡,沒興致,也最多就是冷待她一些,不會說什麼。

誰料,她才撓了一下,手就突然被對方猛地攥住。

這一下,力氣可是極大。

饒是孫側妃很能忍耐,也忍不住痛呼了一聲。

“大王?”

啪!

“賤人!”一個耳光狠狠甩過來,將她的臉打得偏了過去,人也跌了出去。

“滾!”齊王暴怒喝著。

捂著臉頰,孫側妃滿臉驚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遠。

“父王!父王!”

小孩子在遠處的樓上往這邊望,恰看到了這一幕,他卻不太懂,只顧著要去夠一夠父王。

王妃抱著兒子,被他鬧騰得厲害,只能暫時將他放下來,讓奶孃跟僕婦繼續抱著。

王妃則目光越過遠遠的距離,落在遠處,面無表情。

她身旁還站著王府女官,從八品,是之前就跟著王妃做事的大丫鬟,現在成了女官,也依舊在王妃跟前做事。

她也看見了剛才那一幕,臉上閃過一絲不解之色。

齊王再暴虐,起碼對身邊的側妃還算可以,就算側妃也有折損率,但也不是這麼輕易就會被毆打遷怒的存在。

尤其是剛才那一幕,她們雖離得遠,只能看到動作,聽不到聲音,可光看動作就知道,當時齊王是在興致勃勃的看舞娘跳舞。

這等時候,突然就暴起打人,打的還是比較得寵的孫側妃,實在是有些古怪了。

王妃瞥她一眼,見她不解,也不解釋,只是心裡嘆了口氣,將安靜下來的兒子再次拉過來,摟在懷裡。

“兒啊,娘可只有你了,你父王也只有你了。”後面一句,輕不可聞。

之前王妃給太醫重金,才終於得到了一點暗示,原來大王竟可能傷到了根本了。

這對後院的女人都不是好事,但對有了兒子的正妃來說,卻未必是壞事。

只看皇帝,當初對著皇后是何等恩愛敬重,對著太子是何等喜歡憐惜,可最後呢?

還不是該殺的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兒子多了,對於位高權重的男人來說,選擇就多了。

可王妃就只有這麼一個兒子。

現在齊王可能不行了,就算以後齊王還有更多女人,也再不能讓她們生出孩子了。

只有一嫡一庶兩個兒子,那兩個兒子就都十分珍貴。

尤其是嫡子,更會被當做寶貝。

齊王妃的地位,也會更鞏固了。

畢竟,那庶子只是妾室所出,其母甚至連側妃都不是。

齊王妃若是地位不保,齊王可就一個嫡子都沒有了,想到嫡子,齊王妃就突然就想到了代王妃,暗想:“聽說她剛剛生了個兒子,並且府裡還沒有別的女人,真有點羨慕啊。”

想到這裡,她對女官說:“可準備了送去代王府的賀禮?”

女官忙說著:“王妃,還沒有準備。”

“現在就去安排下,禮單列好後呈給我過目,另外,準備一下滿周月去代王府的事。”

這些事,她本來也應該跟齊王商量一下。

不過眼下齊王這樣子,她想了想,還是不要刺激他為好,左右不過是小事,往日裡,她也是自己安排人去做的。

女官立刻應下。

王妃朝遠處的齊王深深望了一眼,略略搖頭,看剛才反應,怕太醫所說不假,當下輕嘆一聲,攬著自己的兒子,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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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九章 九龍繞珠

皇宮·勤華殿

地處皇城偏隅,殿宇連堂,十分僻靜幽深

趙公公、霍無用、薛鳴等人無聲的退下,此時天高氣寒,秋風撲懷,一輪月亮,將整個大殿塗了一層水銀,唯有太監面無表情垂手侍立在幽暗之中,似乎是廟宇裡的判官小鬼一樣,引人心驚。

一道身影坐在桌前,注視著爐內嫋嫋放著清冽香氣,在涼得浸入脾骨的夜風中沉思。

良久,爆起一簇光,桌上一根蠟燭亮起。

大而幽靜的偏殿裡,非但沒有因這束燭光變得明亮,反更添幾分陰森。

蠟燭前的面孔被照了出來,正是皇帝。

皇帝那張臉已是盡顯老態,白日裡時還好,因氣勢在不怎麼明顯,可在這燭光下,卻顯得蒼白又陰鬱。

“代王已經領賞了,可氣數並無太大變化麼?”

皇帝的右手握著一團紙,猶豫著,終於藉著燭光慢慢攤開了手。

略顯乾枯的掌心裡,躺著一張有些發皺的紙。

將紙慢慢在桌上展開鋪平,上面的字在燭光下模糊,又刺亮了他的眼。

“應是真的。”皇帝的聲音輕得就只有自己能聽到,聲音幾乎沒有什麼情緒,若是細究,甚至還能辨出一絲興奮。

“不就是以龍繼龍麼?”

“只是朕現在已老了,比當年情況更糟糕,並且已經有過一次轉變天機,所以到了朕現在的地步,阻礙也許會更多?”皇帝眯著眼,剛才一次絕密的談話,就在這裡進行。

這裡是商量絕密之事的大殿,有各種防備,別說是活人,就是鬼神萬萬不可侵入並且洩漏,同時會見也是分批進行,每次僅僅一人,君臣私議,自然自然隱晦交換了不少資訊。

皇帝也清楚,這是逆天行事,並且是第二次,可能阻礙會不少,煉丹也可能失敗。

其次,代王受賞,氣象也沒有太大變化,具體探察還得專門法器,當然霍無用等人被詢問,誤認為是皇帝問著代王器量,也謹慎的答覆,其實代王現在,雖有親王之相,但也僅僅如此,與齊王蜀王一條線的水平,並不出挑。

皇帝想起了剛才的會見,沉吟著,手指輕輕在一行字下蹭了蹭,微微停頓在那裡。

“代王還遠稱不上龍,具體監督,還需要法器麼?”

啪!

蠟燭不知為何輕輕跳了下,驟亮起來的燭光下,老皇帝眸光帶著森然冷意,沉默良久,才再次動了下。

那張紙被他再次握緊,捏成了紙團一般,狠狠扣在手心裡,嘴裡輕聲喚:“孟林。”

原本只有一人在的幽靜偏殿裡,竟如鬼魅一般出現了一道身影,垂首在老皇帝面前,恭敬說著:“老奴在。”

若是之前曾見過這人的太監看到,必會驚訝。

這竟是偶爾才會在皇帝身邊露面的一個老太監,從外貌辨別不出實際年齡,武功應極好,隱蔽身形時讓人輕易察覺不到,而出來時更是安靜無聲,讓人不禁好奇,平時都藏在什麼地方。

這偌大幽深的宮殿,因此人的出現,讓人越發覺得到處都可能藏著機密,鬼魅而神秘。

“孟林。”皇帝又喚了一聲名字:“你看看這個。”

老太監低眉順眼上前,雙手從皇帝手裡接過這紙,快速看了一眼,又恭敬送回去,後退幾步站好。

“朕記得,這法器以前就有,是在朕的內庫裡吧?”老皇帝問著。

老太監恭敬回話:“皇上,此法器是九龍繞珠,乃前朝之物,的確正存放於甲號內庫之中。”

“把它從內庫裡取出來,你按照紙上所說製作龍珠,並且……”皇帝微微眯了下眼:“迅速取得代王的血與發,這件事交給你,不要讓朕失望。”

雖事涉代王,老太監仍不急不躁回答:“請皇上放心,老奴一定儘快辦成此事。”

“那這件事這交給你去辦了,這就去,不要耽擱時間,越快越好。”皇帝一揮手,就讓老太監退下。

“且慢。”才行了幾步,皇帝忽然又叫住了。

“代王府,你一直讓人盯著吧?”皇帝問著,帝心多疑,就算趙公公和皇城司監督代王府,還有別的暗線,孟公公是皇帝的底牌之一。

皇帝就算信任,也不喜歡聽一面之詞,喜歡聽不同的人回稟同一件事,再將這件事放在一起比較。

說到底,當一隻曾經威猛的老虎牙不再那麼鋒利,爪子也鈍了後,為了繼續維護自己的地位,往往會做出一些連過去的自己都會嗤之以鼻的事。

孟林卻表情毫無變化,認真答話:“皇上,代王府裡的確有些變動,代王已經決定流放一批人去莊子和別的產業,人數有上百人。”

“哦?這麼多人?你仔細說說。”皇帝頓時有點感興趣,立刻讓其細說。

孟林躬身:“是上次馬順德夜圍代王府,要搜查府中之人時,代王府內有些騷亂。”

“有許多人慌亂,沒能盡忠職守,更有一些人,還想舉報代王求生,甚至想求得富貴。”

“老奴安插在代王府裡的人,都將這些看在眼裡,是事實無誤。故而代王決定流放這些人。”

這事無論是說給誰聽,都不會覺得代王錯了。

畢竟代王眼下無事,但那些人想要背主卻是實實在在。

哪怕是皇帝本人對代王態度有些複雜,警惕為主,沒真心當孫兒看待,可聽說了這事,第一反應也絕不會覺得這些人做得對。

作當權者,只會更厭惡這等逆主之奴,雖然皇帝是最終收益者。

“哼,還算有點自覺,還知道將一些無能之輩、背主之人清理出去。”皇帝略覺滿意,又搖了搖頭:“只是還太寬宏了,這些賣主求榮之輩,就這麼輕輕放過了?”

皇帝點評了這一句。

孟林低垂著頭,像木雕泥塑一般站在皇帝面前,對皇帝這番話,沒給出任何反應。

而皇帝也的確沒想讓他給反應,自己說完,就又沉聲問:“那還有人在代王府麼?”

這話就是問孟林了,問的不是指別的,而是指孟林安插在代王府的人。

孟林躬身聽著,立刻答著:“回皇上,雖代王府會清理出去很大一批人,但清理掉的都是那些意志不堅之輩,多半是蜀王和齊王安插在代王府的眼線,但朝廷安插進去的人與之不同,都是意志堅定之人,且在沒有給出任務時,也都是以表現忠誠為主,所以還有三人在代王府,請皇上您放心,必會完成交付的任務。”

皇帝終於滿意了,點了下頭:“這樣就好,速速辦好此事,下去吧。”

揮揮手,這才真讓孟林下去。

老太監朝著皇帝恭敬一禮,似乎並沒有直接從大門出去,而再次隱沒進了黑暗之中,轉眼沒有了聲音。

大殿內,皇帝盯著幽幽燭光又看了看,隨之噗一聲,燭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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