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番外篇(宋懷遠沈清如):3.彼此彼此

硯知山河意·夏木南生·1,835·2026/5/18

阿爾及利亞·塔曼拉塞特省邊境小鎮   撒哈拉的太陽從不會遲到。清晨六點,熾白的光線已經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土黃色的建築、灰撲撲的街道,還有遠處沙丘連綿的曲線,都鍍上一層刺眼的金邊。空氣乾燥得能聽見水分蒸發的聲音,吸進肺裡,帶著沙礫的粗糲感。   宋懷遠從阿爾及爾坐了四個小時軍用運輸機,又轉乘三小時吉普車,才抵達這個緊鄰馬裡邊境的小鎮。風塵僕僕,襯衫後背被汗浸透又曬乾,留下鹽漬的痕跡。他拎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分量的帆布袋,站在「無國界醫生組織邊境流動醫療點」的指示牌前,眯眼望向那座由舊倉庫改建的白色平房。   院子裡晾曬著洗得發白的牀單,在熱風中鼓動。幾個裹著頭巾的婦女抱著水罐排隊,孩子們赤腳在沙地上追逐一隻癟了的皮球。一切看似平靜,但牆上新近修補的彈孔,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硝煙味,提醒著這裡並不安寧。   「宋先生?」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宋懷遠轉身。沈清如站在倉庫門口,穿著淺藍色的醫生袍,沒戴帽子,長發簡單紮在腦後。一年未見,她似乎更清瘦了些,臉頰被沙漠的陽光曬出淺淡的小麥色,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像沙漠深處罕見的泉眼。   「沈醫生。」宋懷遠上前兩步,下意識想握手,又意識到自己滿手沙土,中途改為舉了舉手裡的帆布袋,「正好……在阿爾及爾開會,聽說你們醫療隊轉到這邊了,順路過來看看。」   「順路?」沈清如微微挑眉,看向他身後那條唯一通向這裡的、顛簸的土路,「從阿爾及爾『順』到塔曼拉塞特,再『順』到邊境線?」   宋懷遠耳根有些發熱,好在膚色被曬得深,不太明顯。「是……是有些繞。」他坦白,「其實,是聽說這邊物資供應困難,尤其新鮮蔬果幾乎沒有。剛好使館有一批從國內運來的慰問品,我申請了些。」他打開帆布袋,露出裡面小心包裹的東西:五六個蔫了些但還算完好的蘋果,一小把幹棗,還有兩個皺巴巴的橙子。   在撒哈拉邊緣,這些東西比黃金還稀罕。   沈清如靜靜看著那些水果,又抬眼看他。她的眼神很複雜,有驚訝,有感激,還有一種看穿一切的、溫和的瞭然。最終,她什麼也沒說破,只是伸手接過袋子:「謝謝。確實很久沒見到了。」   她引他走進倉庫。內部被簡易隔板分成診療區、藥房和休息區。條件比的黎波裡時更簡陋,但井然有序。牆上貼著本地常見疾病圖譜,標註著阿拉伯語和法語。幾個當地助手正在整理藥品。   「坐。」沈清如拉過一把摺疊椅,又倒了杯溫水給他,水是渾濁的,經過多層過濾,仍有淡淡的土腥味。   宋懷遠注意到她桌角放著一本翻舊了的阿拉伯語醫學詞典,旁邊攤開的手寫筆記,字跡工整清晰。他想起一年前,在的黎波裡帳篷中,她也是這樣幫他修改文件。   「你還在自學?」他問。   沈清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點點頭:「這裡流行病譜和的黎波裡不一樣。瘧疾、利什曼病、還有一些罕見的寄生蟲病,都需要重新熟悉。」她頓了頓,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筆記本,遞給他,「這個,給你。」   宋懷遠接過,翻開。裡面是她手寫的筆記,分門別類整理了北非撒哈拉地區常見疾病的症狀、本地常用藥名、以及一些基礎護理要點。甚至還附了簡單的手繪圖。字跡娟秀,邏輯清晰。   「我看你上次對醫學術語很上心,這份筆記可能對你有用。」沈清如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尤其是跟地方衛生部門打交道時,知道一些基礎常識,不容易被糊弄。」   宋懷遠心頭一暖。他確實在自學基礎醫學知識,一方面是為了工作,另一方面……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不是因為那次深夜談話後,想更靠近她的世界一些。   「太珍貴了。」他合上筆記本,鄭重道,「我會好好用。」   兩人又聊了聊近況。宋懷遠調任阿爾及爾後,主要負責北非區域的人道主義援助協調,工作比在利比亞時更繁雜,常要往邊境和衝突熱點跑。沈清如的醫療隊則隨著難民流動和疫情暴發不斷轉移,這裡已經是他們今年的第三個駐地。   「上個月在馬裡邊境,遇到一次武裝衝突,醫療車被流彈擊中,損失了一批藥品。」沈清如說著,語氣依舊平靜,但宋懷遠看到她無意識摩挲著手指上一個未癒合的小傷口,「幸好人都沒事。」   「這裡安全嗎?」宋懷遠忍不住問。   沈清如看向窗外灼熱的天空:「邊境地區,沒有絕對安全。但這裡的部落長老還算支持我們,暫時能維持。」她轉過臉,看著他,「你呢?常往這種地方跑,家裡人不擔心?」   「我父母都是老外交,習慣了。」宋懷遠苦笑,「如今父親已經不在了,就是母親總唸叨,說我這工作『刀尖上跳舞』。」   「彼此彼此。」沈清如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暫,卻像一滴清水落入沙漠,讓宋懷遠怔了

阿爾及利亞·塔曼拉塞特省邊境小鎮

  撒哈拉的太陽從不會遲到。清晨六點,熾白的光線已經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土黃色的建築、灰撲撲的街道,還有遠處沙丘連綿的曲線,都鍍上一層刺眼的金邊。空氣乾燥得能聽見水分蒸發的聲音,吸進肺裡,帶著沙礫的粗糲感。

  宋懷遠從阿爾及爾坐了四個小時軍用運輸機,又轉乘三小時吉普車,才抵達這個緊鄰馬裡邊境的小鎮。風塵僕僕,襯衫後背被汗浸透又曬乾,留下鹽漬的痕跡。他拎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分量的帆布袋,站在「無國界醫生組織邊境流動醫療點」的指示牌前,眯眼望向那座由舊倉庫改建的白色平房。

  院子裡晾曬著洗得發白的牀單,在熱風中鼓動。幾個裹著頭巾的婦女抱著水罐排隊,孩子們赤腳在沙地上追逐一隻癟了的皮球。一切看似平靜,但牆上新近修補的彈孔,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硝煙味,提醒著這裡並不安寧。

  「宋先生?」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宋懷遠轉身。沈清如站在倉庫門口,穿著淺藍色的醫生袍,沒戴帽子,長發簡單紮在腦後。一年未見,她似乎更清瘦了些,臉頰被沙漠的陽光曬出淺淡的小麥色,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像沙漠深處罕見的泉眼。

  「沈醫生。」宋懷遠上前兩步,下意識想握手,又意識到自己滿手沙土,中途改為舉了舉手裡的帆布袋,「正好……在阿爾及爾開會,聽說你們醫療隊轉到這邊了,順路過來看看。」

  「順路?」沈清如微微挑眉,看向他身後那條唯一通向這裡的、顛簸的土路,「從阿爾及爾『順』到塔曼拉塞特,再『順』到邊境線?」

  宋懷遠耳根有些發熱,好在膚色被曬得深,不太明顯。「是……是有些繞。」他坦白,「其實,是聽說這邊物資供應困難,尤其新鮮蔬果幾乎沒有。剛好使館有一批從國內運來的慰問品,我申請了些。」他打開帆布袋,露出裡面小心包裹的東西:五六個蔫了些但還算完好的蘋果,一小把幹棗,還有兩個皺巴巴的橙子。

  在撒哈拉邊緣,這些東西比黃金還稀罕。

  沈清如靜靜看著那些水果,又抬眼看他。她的眼神很複雜,有驚訝,有感激,還有一種看穿一切的、溫和的瞭然。最終,她什麼也沒說破,只是伸手接過袋子:「謝謝。確實很久沒見到了。」

  她引他走進倉庫。內部被簡易隔板分成診療區、藥房和休息區。條件比的黎波裡時更簡陋,但井然有序。牆上貼著本地常見疾病圖譜,標註著阿拉伯語和法語。幾個當地助手正在整理藥品。

  「坐。」沈清如拉過一把摺疊椅,又倒了杯溫水給他,水是渾濁的,經過多層過濾,仍有淡淡的土腥味。

  宋懷遠注意到她桌角放著一本翻舊了的阿拉伯語醫學詞典,旁邊攤開的手寫筆記,字跡工整清晰。他想起一年前,在的黎波裡帳篷中,她也是這樣幫他修改文件。

  「你還在自學?」他問。

  沈清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點點頭:「這裡流行病譜和的黎波裡不一樣。瘧疾、利什曼病、還有一些罕見的寄生蟲病,都需要重新熟悉。」她頓了頓,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筆記本,遞給他,「這個,給你。」

  宋懷遠接過,翻開。裡面是她手寫的筆記,分門別類整理了北非撒哈拉地區常見疾病的症狀、本地常用藥名、以及一些基礎護理要點。甚至還附了簡單的手繪圖。字跡娟秀,邏輯清晰。

  「我看你上次對醫學術語很上心,這份筆記可能對你有用。」沈清如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尤其是跟地方衛生部門打交道時,知道一些基礎常識,不容易被糊弄。」

  宋懷遠心頭一暖。他確實在自學基礎醫學知識,一方面是為了工作,另一方面……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不是因為那次深夜談話後,想更靠近她的世界一些。

  「太珍貴了。」他合上筆記本,鄭重道,「我會好好用。」

  兩人又聊了聊近況。宋懷遠調任阿爾及爾後,主要負責北非區域的人道主義援助協調,工作比在利比亞時更繁雜,常要往邊境和衝突熱點跑。沈清如的醫療隊則隨著難民流動和疫情暴發不斷轉移,這裡已經是他們今年的第三個駐地。

  「上個月在馬裡邊境,遇到一次武裝衝突,醫療車被流彈擊中,損失了一批藥品。」沈清如說著,語氣依舊平靜,但宋懷遠看到她無意識摩挲著手指上一個未癒合的小傷口,「幸好人都沒事。」

  「這裡安全嗎?」宋懷遠忍不住問。

  沈清如看向窗外灼熱的天空:「邊境地區,沒有絕對安全。但這裡的部落長老還算支持我們,暫時能維持。」她轉過臉,看著他,「你呢?常往這種地方跑,家裡人不擔心?」

  「我父母都是老外交,習慣了。」宋懷遠苦笑,「如今父親已經不在了,就是母親總唸叨,說我這工作『刀尖上跳舞』。」

  「彼此彼此。」沈清如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暫,卻像一滴清水落入沙漠,讓宋懷遠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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