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同學聚會
三天後,北京亮馬橋附近的一傢俬房菜館。
包廂是中式裝修,紅木傢俱,青花瓷瓶,牆上是仿古山水畫。空調開得很足,隔絕了窗外初秋的涼意。
林薇是最後一個到的。她推門進來時,包廂裡已經有了七八個人——都是大學同學,當年關係不錯的那一撥。
「薇薇來了!」王婷第一個站起來,迎上去擁抱,「你怎麼才來啊,我們都等半天了!」
「路上堵車。」林薇微笑,目光迅速掃過包廂。
然後她看見了霍硯禮。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一個同學低聲說著什麼。白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側臉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越發分明,下頜線收緊,是她記憶裡那個英俊又疏離的模樣。
只是好像……更冷了。
「硯禮!」林薇走過去,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懷念,「好久不見。」
霍硯禮抬起頭。他的眼神很平靜,像看一個普通的熟人:「好久不見。」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表情的變化。
林薇的心沉了一下,但笑容不變。她自然而然地在他身邊空著的座位坐下。
「你什麼時候回國的?」坐在對面的陳默問,「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們好給你接風。」
「剛回來幾天,時差還沒完全倒過來呢。」林薇接過服務員遞來的熱毛巾,輕輕擦拭手指,「想著安頓好了再聯繫大家,沒想到王婷消息這麼靈通。」
「那必須的!」王婷笑道,「咱們薇薇大美人回國,那是大事!」
氣氛重新活躍起來。大家開始聊近況,誰結婚了,誰升職了,誰創業了,誰出國了又回來了。林薇適時地插話,笑聲清脆,眼神明亮,很快重新成為話題的中心。
她說話時,眼角餘光一直注意著霍硯禮。
他話不多,大多數時間在聽,偶爾回應一兩句。酒杯裡的紅酒沒怎麼動,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叩——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她記得。
「硯禮現在可是大忙人了,」陳默調侃道,「霍氏集團的掌舵人,想約你喫頓飯都得排檔期。」
「誇張了。」霍硯禮淡淡地說。
「哪裡誇張了!」王婷接過話頭,「我上次想通過我們公司談合作,約了三次才見到霍總一面——還不是喫飯,是十五分鐘的會議室見面!」
大家都笑起來。
林薇趁勢問:「硯禮,你現在……還住在老地方嗎?」
她問的是他大學時在外面租的那套公寓,他們曾經在那裡度過很多個週末。她自己先搬出了回憶,像是無意,實則試探。
霍硯禮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搬了。」
「搬到哪兒了?」
「西山。」兩個字,沒有更多信息。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那邊環境好,適合你。」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對了,聽說你……」
她故意停在這裡,等著有人接話。
果然,陳默好奇地問:「聽說什麼?硯禮有什麼八卦是我們不知道的?」
林薇欲言又止,目光在霍硯禮臉上停留片刻,然後低下頭,聲音放輕:「沒什麼,可能是我聽錯了。」
這種姿態最能引起好奇。立刻有人追問:「到底聽說什麼了?說說嘛!」
林薇這才抬起頭,眼神裡有小心翼翼的試探:「我聽說……硯禮結婚了?」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霍硯禮。這件事在圈子裡不是祕密,但也很少公開談論——霍家把消息壓得很緊,霍太太從未在公開場合露過面。
霍硯禮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碰觸紅木桌面,發出清脆的一聲。
「嗯。」他承認了。
「真的啊?」王婷驚訝,「什麼時候的事?怎麼都沒請我們?」
「兩年多了。」霍硯禮的語氣很平淡,「簡單辦的,沒請什麼人。」
「哇……」陳默感嘆,「咱們霍總居然悄無聲息就結婚了!太太是哪家的千金?怎麼從來沒帶出來見過?」
這個問題問出來,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林薇也看著霍硯禮,手指在桌下悄悄握緊。她查不到宋知意的具體信息,只知道是外交部的,普通家庭。她想知道霍硯禮會怎麼介紹那個女人——是承認,是敷衍,還是……
霍硯禮沉默了幾秒。
窗外有車駛過,燈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她忙。」他終於開口,只有兩個字。
然後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紅酒。動作自然,但拒絕繼續這個話題的意圖很明顯。
林薇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她預想的任何一種回答——沒有誇讚,沒有維護,甚至沒有最基本的介紹。只是「她忙」,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同事。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的婚姻真的如傳聞所說,只是形式?說明霍硯禮並不在乎那個妻子?
希望的火苗在心裡重新燃起。
「忙好啊,」林薇接話,語氣輕鬆,「現在的女性都獨立,有自己的事業。就像我,在紐約這五年也一直在工作,雖然辛苦,但挺充實的。」
她自然地轉移了話題,開始講在紐約的經歷——當然,是美化過的版本:在時尚雜誌實習,參加各種派對,認識有趣的人。絕口不提那些拮据和掙扎。
霍硯禮聽著,沒有插話。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著夜色中亮馬河的水面,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河的星星。
他想起昨晚,霍母難得地打電話給他,語氣複雜地說:「你週末有空的話……帶知意回家喫個飯吧。我讓廚房做些她愛喫的。」
他當時很驚訝。母親對宋知意的態度轉變太快,快得讓他有些不適應。
「她不一定有空。」他說。
「那你問問。」霍母堅持,「她治好了我的頭痛,我該謝謝她。」
最後他答應了,但還沒聯繫宋知意。不知道為什麼,他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
「硯禮?」林薇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他轉過頭。
「想什麼呢?」林薇笑著問,眼神溫柔得像大學時,「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你以前就這樣,一想事情就走神。」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關心。如果是五年前,他可能會覺得溫暖。
現在只覺得……遙遠。
「沒什麼。」他簡短地說。
菜上齊了。大家開始動筷,話題轉到其他方面。林薇很會活躍氣氛,一會兒講個笑話,一會兒提起大學的糗事,包廂裡笑聲不斷。
只有霍硯禮很安靜。他喫得不多,酒也喝得少,大多數時間在聽。
聚會進行到一半時,林薇去了洗手間。回來時,她手上沾了水,很自然地走向霍硯禮:「硯禮,能借張紙巾嗎?」
霍硯禮從桌上抽了兩張遞過去。
林薇接的時候,指尖「無意」地碰到了他的手背。很輕,很快,像羽毛拂過。
「謝謝。」她微笑,眼睛看著他。
霍硯禮收回手,沒說什麼。
但這個細節被幾個人看在眼裡。王婷和陳默交換了一個眼神,心照不宣。
飯後,大家提議去酒吧續攤。霍硯禮看了看錶:「你們去吧,我明天還有早會。」
「這麼早走啊?」林薇語氣裡帶著失望,「咱們好不容易聚一次……」
「下次。」霍硯禮站起來,拿起外套,「單我已經買了,你們玩得開心。」
他走到門口時,林薇追了上來。
「硯禮,」她站在他身後,聲音放得很輕,「能……單獨說兩句話嗎?」
走廊裡燈光昏暗,遠處傳來其他包廂的喧鬧聲。
霍硯禮轉過身。
林薇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在燈光下泛著水光:「當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說聲對不起。你媽媽找我,她說如果我不離開,會影響你的前程。我……我太年輕,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哽咽了,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這是她排練過很多次的臺詞。要脆弱,要真誠,要把責任推給長輩的壓力。
霍硯禮沉默地看著她。走廊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看不清表情。
許久,他說:「都過去了。」
「真的能過去嗎?」林薇抬起淚眼,「這五年我每天都在後悔……硯禮,我們還能……」
「林薇。」霍硯禮打斷她,聲音很平靜,「我結婚了。」
四個字,像一盆冷水澆下。
林薇愣住了。
「所以,」霍硯禮繼續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祝你回國一切順利。」
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蕩,越來越遠。
林薇站在那裡,臉上的淚水還沒幹,但眼神已經變了——從楚楚可憐,到不甘,到狠厲。
結婚了又怎樣?
形式婚姻罷了。她能贏一次,就能贏第二次。
她擦乾眼淚,補了補妝,重新換上笑容,走回包廂。
「薇薇,霍硯禮走了?」王婷問。
「嗯,他公司有事。」林薇笑得毫無破綻,「咱們繼續喝!今晚不醉不歸!」
包廂裡重新熱鬧起來。
而樓下,霍硯禮坐進車裡,沒有立即發動。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是林薇哭泣的臉,是她說「你媽媽找我」時的委屈,是大學時他們在圖書館並肩看書的畫面。
但很快,這些畫面被另一張臉取代——宋知意在談判桌上專注翻譯的側臉,她針灸時微溼的頭髮,她救人後平靜離開的背影。
兩張臉交替出現,像兩個世界的投影。
一個是他熟悉的,充滿回憶但已經破碎的世界。
一個是他陌生的,剛剛開始看見但深不可測的世界。
手機震動。他拿起來看,是季昀發來的消息:「聚會結束了?林薇沒說什麼吧?」
霍硯禮想了想,回覆:「說了。」
「說什麼了?」
「說她後悔了。」
「你怎麼回?」
「我說我結婚了。」
季昀發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清醒。那宋知意那邊……你要告訴她林薇回來了嗎?」
霍硯禮盯著這個問題,很久沒有回覆。
車窗外,城市的夜晚還在繼續。霓虹閃爍,車流不息,每個人都在奔赴自己的故事。
而他坐在車裡,突然覺得有些疲憊。
疲憊於過去的糾纏,疲憊於現在的複雜,疲憊於不知道該怎麼往前走的迷茫。
最終,他放下手機,發動車子。
引擎聲響起,車駛入夜色。
至於那個問題……
他不知道答案。
至少現在還不知